第 13 章
消费主义中的美人图
“西施秘方,千年美丽。”
这句话印在一款面霜的外包装上,烫金字体,深红的底色,瓶身是仿瓷的质感。它摆放在某个连锁药妆店的货架上,与数十种其他品牌的面霜并列。价格适中,定位中端,目标消费者是三十岁以上的城市女性。包装盒的侧面印着一行小字,大意是:本品采用传统汉方,蕴含多种植物精华,相传源自西施养颜秘方。这行小字当然经不起推敲。没有任何文献记载过西施的护肤方法,更不用说“秘方”。春秋末期的越国女子使用什么涂抹面部,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或许有某种油脂或植物汁液,但绝无可能以配方形式流传至今。
然而广告文案不需要经得起推敲。它需要的是建立联想,在消费者心智中完成一次快速的符号搬运:将“西施”这个能指所携带的全部文化重量,压缩为一枚轻薄的商标,贴在这瓶化学制品上。
这瓶面霜出现在货架上,大约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那时中国的消费品市场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转型。外资品牌涌入,本土品牌崛起,竞争在每一个细分领域展开。化妆品行业尤其如此。
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如何让消费者记住一个品牌,成为营销的核心挑战。借用传统文化符号——尤其是那些与“美”直接相关的符号——成为一种低成本、高回报的策略。“西施”几乎是最佳选择:她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美人,她的名字等于“美”的同义词,她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或教育。任何识字的中国消费者,看到“西施”二字,都能在瞬间完成那个联想。
但这个联想本身是有历史的。它并非天然存在,而是两千年来无数文本层层累积的结果。先秦史料中的西施,只是一个模糊的越国女子,被越王勾践献给吴王夫差,容貌姣好,身世不明。《庄子》提到她,只是为了讨论“美”的相对性——世人以为西施美,但鱼鸟见了她照样逃窜。唐代诗人反复吟咏她,将她与吴越兴亡捆在一起,赋予她亡国的隐喻功能。宋代士大夫开始质疑她的道德,争论她究竟是祸水还是烈女。明代梁辰鱼的《浣纱记》将她塑造成一个有情有义的女性,在爱情与家国之间承受撕裂。
清代闺秀与市井艺人各自为她翻案,一个赋予她才情与内心世界,一个赋予她行动力与自主性。民国知识分子将她解读为民族寓言和启蒙符号,试图用新的意识形态重新定义她。这些建构层层叠加,形成了一种符号厚度。当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广告文案写下“西施秘方,千年美丽”时,她并不需要了解这个厚度。她只需要知道,这个厚度已经沉淀为一个最浅层的等式:西施等于美。消费主义站在这个等式的顶端,却不关心等式的推导过程。它只取用结果。但正是这个推导过程——那些被清出推手们耗费两千年完成的建构——使得这个等式如此坚固,以至于可以被当作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来使用。广告文案不需要论证西施为什么美,她只需要调用这个名字。调用本身已经包含了论证。
这瓶面霜并非孤例。在中国市场上,以“西施”命名的美容产品不胜枚举。面霜、乳液、面膜、精华液、洗发水、沐浴露——这些装在瓶瓶罐罐里的化学制品,一旦贴上“西施”的标签,便仿佛获得了某种古老的魔力。命名的策略各不相同。
有的直接使用“西施”二字,如“西施面霜”“西施美容霜”;有的稍加变体,如“西施兰”“西施露”“西施韵”;有的将西施与产品功能结合,如“西施美白”“西施祛斑”;有的则诉诸叙事,如“西施秘方”“西施汉方”“西施古法”。这些命名的共同点是:它们切割了西施身体的不同部位,将其碎片化为商品的装饰。面霜对应面容,沐浴露对应肌肤,洗发水对应青丝,口红对应唇舌。西施被分解为一系列可供消费的身体零件,每一个零件都可以单独出售。
这种分解并非当代独创。中国古代文学中早有用“西施舌”命名美食的传统,将美人的舌头与贝类的鲜美并置,创造一种微妙的感官体验。但传统语境中的命名,多少还保留着一层文人的雅趣与典故意识——使用者知道这是一个典故,知道自己在调用的是一段文化记忆。而在当代消费主义的逻辑下,这层雅趣被剥离殆尽。消费者购买“西施”牌洗发水时,她不需要知道西施是谁,不需要知道任何关于她的典故或历史。
她只需要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美”,而“美”是她想要的东西。这正是符号空壳化的关键一步。当“西施”可以被任何消费者在任何场景下使用,而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时,它就已经从一个有历史纵深的文化符号,退化为一枚纯粹的美丽徽章。这枚徽章可以被无限复制,印在任何与女性容貌相关的商品上,为商品增添一层文化的光泽。这层光泽的成本极低——注册一个商标的费用远低于从零开始建立一个品牌——但收益却可能很高。因为消费者在货架前做选择时,那层文化光泽可能是决定性的最后一推。
与化妆品并行的,是地方特产的命名策略。“西施舌”是一道福建名菜,用沙蛤的斧足烹制,因其形似人舌而得名。这道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代,文人笔记中已有记载。但在当代消费语境中,“西施舌”的命名被重新激活,其意义发生了偏移。传统文人品尝“西施舌”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一种文雅的联想:美人的舌头,贝类的鲜美,典故的趣味,三者交织成一种复杂的审美体验。
而当代食客点这道菜时,这种文雅的联想可能仍然存在,但更多时候,它被简化为一种猎奇或炫耀——消费的不是典故,而是典故带来的谈资。
“西施豆腐”则是另一种情况。豆腐的白嫩与美人肌肤之间的隐喻关联,被商家巧妙地转化为卖点。浙江诸暨——西施传说中的故乡——将“西施豆腐”作为地方名菜推广。游客来到诸暨,在“西施故里”景区游览完毕,走进一家餐馆,点一份“西施豆腐”,消费的不仅是豆腐本身,还有一整套与这个名字关联的文化想象。这个想象中包含了美丽、柔软、可亲近的女性身体意象,包含了“到此一游”的仪式感,包含了将地方特产作为伴手礼带回给亲友的社交功能。
诸暨的旅游产业将西施作为核心文化资源进行开发,其规模与深度远超一两种地方菜。西施殿、西施故里、西施浣纱处——这些景点将历史传说固化为可观光的空间。游客来到诸暨,在“西施浣纱处”的石碑前留影,购买印有西施画像的纪念品,品尝“西施”系列菜肴。他们消费的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历史体验”。
这个体验的生产过程值得细看。西施殿始建于何时,已难确考。现存建筑多为当代重建,其形制与春秋末期的建筑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我们对那个时期的建筑所知甚少。殿内的西施塑像,面容姣好,衣着华美,其风格更接近古装剧中的造型,而非任何有据可考的历史复原。但这些问题并不困扰大多数游客。
他们来此寻求的不是历史真相,而是一种文化体验:站在“西施故里”的土地上,感受一下传说中的美人的气息,拍几张照片,买几件纪念品,然后离开。旅游产业提供的正是这种体验。它的核心产品不是知识,而是情感和感官的满足。在这个过程中,西施符号的解释权从士大夫、剧作家、学者手中转移到了市场手中。市场不关心西施的道德寓意或历史真相,它只关心这个名字能否吸引游客、卖出商品。市场对西施的“使用”不需要经过任何学术审查或道德评估,它只需要一个条件:消费者愿意为这个名字买单。
这种转移并非诸暨独有。多个地方声称与西施有关——浙江诸暨、浙江绍兴、江苏苏州——各自都有相关的传说和景点。
这些地方围绕西施的文化资源展开竞争,争相推出以西施为主题的旅游产品和文创商品。竞争的逻辑是市场的逻辑:谁的故事更吸引人,谁的景点更好看,谁的商品更畅销,谁就在这场争夺中获胜。历史的真实性在这种情况下退居次席,甚至可能成为障碍——过于强调“我们其实对西施知之甚少”,反而会削弱旅游体验的吸引力。
商标制度为这种竞争提供了一个法律框架。多个企业围绕“西施”及相关名称的商标权发生纠纷。某地注册了“西施”商标用于特定商品类别,另一地的企业则认为“西施”属于公共文化资源,不应被私人独占。
这些纠纷表面上争的是商业利益,深层却触及了一个根本问题:一个传承了两千年的文化符号,究竟属于谁?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西施”无疑属于全体国民——她是公共文化资源,任何人都可以书写她、诠释她、使用她,没有人能宣称对她的独占权。但从商标法的角度看,注册在先的商标权人确实享有排他性的使用权。
法律倾向于保护后者的权益,因为这是现代商业社会运转的基本规则。但法律的保护本身已经预设了一个前提:文化符号可以被私人占有。当“西施”被成功注册为商标的那一刻,她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一种私有财产。这个转变意味深长。两千年来,西施一直是一个公共符号。士大夫可以争夺对她的解释权,但无法将她据为己有。明代梁辰鱼写了《浣纱记》,并不妨碍清代剧作家写另一部以西施为主角的戏曲。每个人都可以使用这个名字,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许可。而商标制度改变了这一切。它赋予注册人排他性的使用权,将公共符号转化为私有资产。
这既是“解放”——将西施从传统的权威解释中释放出来,让她进入自由的市场流通——也是“掏空”——将她简化为一个法律客体,一个可以被买卖、许可、转让的财产权标的。
在商标的旁边,是影视剧。从二十世纪后半叶起,港台及大陆摄制的以西施为题材的古装剧不下数十部。这些剧集的生产逻辑与化妆品、地方特产一脉相承,但其对西施符号的改造更为彻底。
化妆品切割的是西施的身体部位,地方特产调用的是她的名字和传说,而影视剧则直接占有她的整个形象——将她从文字转化为影像,完成对符号的终极占有。文字中的西施,无论怎样被描写,终究需要读者的想象来填充。不同时代的读者,根据自己时代的审美标准,在脑海中描绘不同的西施。这种想象是私人的、流动的、不可复制的。
而影像中的西施,她的面容、身材、发型、妆容、服饰、姿态、表情,都被固定在一个具体的画面中。这个画面可以被无限复制,通过电视、电影、网络传播到数以亿计的观众眼前。一旦这个画面被接受为“西施”的标准形象,其他想象就被挤压了。
影像的确定性驱逐了文字的开放性。塑造这个影像的过程,是一个高度工业化的生产流程。编剧负责故事,导演负责调度,演员负责表演,但真正决定西施“长什么样”的,是服装设计师和化妆师。他们的工作,是在当代审美标准与所谓的“历史感”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往往更偏向当代审美。因为电视剧是商业产品,它需要吸引当代观众的眼球。
一个完全符合春秋末期越国女子实际穿着的西施——如果我们可以复原那种穿着的话——很可能不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期待。她的发型可能过于简单,她的服装可能过于粗糙,她的妆容可能过于朴素。这样的西施,观众不会觉得美。因此,服装设计师参考的往往不是考古发现或历史记载,而是此前影视作品中已经形成的视觉惯例,以及当下时尚潮流对“古风”的想象。明代戏曲的裙裾、清代仕女画的发髻、现代时装剪裁的腰线、当下流行的妆容色彩,被缝合在一个号称“春秋越国”的形象上。这个形象与历史真实无关,它只服务于一个目的:在屏幕上看起来足够美。
足够美,意味着足够吸引眼球,足够引发欲望,足够驱动收视率与点击量。在流媒体平台的算法逻辑中,一帧精美的西施剧照可能比整部剧集的情节更能产生传播价值。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这些剧照,附带简短的赞美或吐槽,每一次分享都在为西施符号增添新的视觉图层。这些图层层层覆盖,最终将那个模糊的历史影子彻底掩埋在奇观之下。妆容设计同样值得审视。
影视剧中的西施妆容,通常强调肤白、唇红、眉目如画——这些特征与其说来自春秋审美,不如说来自当代化妆品工业所定义的美容标准。化妆师用现代技术手段在演员脸上再现“西施”时,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双向的符号操作:一方面,用“西施”这个名字为妆容赋予文化合法性;另一方面,用当代美容标准重新定义“西施”应该长什么样。结果是一种循环论证:西施之所以美,是因为她符合我们的审美标准;我们的审美标准之所以正确,是因为它能创造出西施这样的美人。
这种循环论证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我们对西施容貌的想象,完全是后世建构的产物。先秦史料中没有任何关于西施容貌的具体描述。《庄子》提到“西施病心而颦其里”,只记载了一个动作,没有描写五官。《吴越春秋》和《越绝书》同样语焉不详。后世绘画、戏曲、小说中西施的具体形象,都是不同时代的艺术家根据他们自己的审美理想创造出来的。
唐代壁画中的仕女丰腴雍容,明代版画中的西施纤细清秀,清代仕女画中的西施柔弱含愁——每一个时代都在她脸上画下了自己时代的欲望。当代影视剧不过是在这个长长的建构链条上添加了新的一环。不同的是,当代的建构拥有前所未有的技术手段和传播效率。高清摄像机、数字调色、特效化妆、人工智能修图——这些技术将西施形象的生产从手工作坊推进到工业流水线。一张经过精心制作的女演员剧照,可以在几小时内传播到数百万个屏幕上。西施的脸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这样具体、这样无处不在,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远离任何可能的历史真实。
2010年10月,北京。电视剧《西施秘史》剧组启动了一场名为“选西施 拍秘史”的全国海选活动。这场活动历时两个多月,最终从参选者中遴选出十二名演员。邬靖靖获得西施一角,赵志瑶饰演郑旦。剧组对外发布的讯息充满了一种双重的修辞。一方面,它宣称要寻找“最符合历史想象中的西施”的面孔。
这个措辞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修辞——“历史”与“想象”被并置,仿佛它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张力。历史是什么?是关于西施的有限记载,是那些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想象是什么?是两千年来的层层建构,是无数文本、图像、戏曲、传说所累积的视觉记忆。当剧组说“历史想象中的西施”时,它实际上在说:我们寻找的不是历史中的西施——那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越国女子——而是想象中应该有的西施,是观众期待看到的西施。而观众的期待,已经被此前无数影视作品、广告、商品包装所塑造。
另一方面,剧组毫不掩饰地将这场选拔本身制造成一场媒介事件。海选的过程、选手的角逐、评委的点评,每一个环节都被设计为可供传播的内容。西施的名字,在这里首先不是指向春秋末期那位越国女子,而是指向一场选秀活动的冠名权。选秀的逻辑是娱乐工业的逻辑:制造话题,吸引关注,转化流量。西施的历史重量,在这种逻辑下被悬置了。她只是一个品牌,一个标题,一个吸引眼球的由头。争议几乎与海选同步发酵。
质疑的核心指向选拔的公正性:最终胜出者邬靖靖,其姑母邬倩倩是导演尤小刚的妻子。面对“西施走后门”的指责,尤小刚的回应出人意料地坦诚。他承认了亲属关系的存在,同时给出了一个在消费主义逻辑内部堪称自洽的解释:选角活动的目的,是为了“选拔演员,压缩制作成本”。这句话值得仔细品味。它将海选的神圣性外衣——寻找“最符合历史想象中的西施”的面孔——轻轻剥去,露出其内核的资本运算。西施的扮演者,首先是一个需要控制成本的生产要素。她的面孔、身材、表演能力,乃至她的家世背景和社会关系,都被纳入一整套经济理性的评估体系。历史的厚重感、符号的尊严、两千年来层层累积的文化记忆,在制片预算面前退居次席。这不是道德沦丧,而是消费主义时代符号生产的常态。当一个文化符号进入市场流通,它的价值就不再由传统、权威或学术来定义,而是由供需关系、生产成本和预期收益来决定。2011年5月10日,《西施秘史》在诸暨正式开机,至9月杀青。
2012年2月11日,剧集在中国大陆上星频道播出。成片对传统叙事进行了被宣传为“突破性”的改编:西施“不再是传统印象中的女间谍而是一名纯情女子”。这一改编策略,在尤小刚后来的阐释中获得了理论支撑。他声称,史书上对西施的描述仅限于对她形态的描写,她的品德、性情、节操都是空白,因此电视剧是在“用现代人的视角进行全新解读”。
这番言论无意中揭示了消费主义时代西施符号的根本处境。当历史记载的空白被指认出来,其目的不是保持沉默的敬畏——承认我们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谨慎地拒绝虚构——而是为随后的任意填充打开方便之门。“现代人的视角”,在这里具体化为市场对“纯情女子”这一类型的需求。纯情,意味着去政治化。一个纯情的西施不会卷入越国与吴国之间的谍战阴谋,不会背负亡国与复国的道德重负,不会在范蠡与夫差之间承受撕裂的情感。她只需要美丽、善良、被动、等待被爱。这是一个可供安全消费的女性形象:观众可以放心地投射欲望,而不必面对任何道德上的不安。
剧集播出后遭遇的批评——指责“剧情穿越”“台词和服饰也让观众不时跳戏”——表面上指向制作质量,深层却暴露了一个结构性矛盾。当西施被从她的历史语境中彻底剥离,被重塑为一个“纯情女子”时,她与任何历史质感的连接都变得岌岌可危。观众感受到的“跳戏”,并非仅仅因为服装不够考究或台词过于现代,而是因为整个叙事框架与观众残存的历史认知发生了碰撞。消费主义想要一个纯粹的、可供无限复制的美丽符号,但这个符号毕竟还叫“西施”——这个名字无法被彻底洗白,它总是携带着某种模糊的历史回声。正是这种回声与消费主义改造之间的摩擦,产生了观众不适的根源。
然而,这种不适并未阻止符号的商业化进程。恰恰相反,《西施秘史》的海选、争议、播出与批评,共同构成了一场完整的媒介事件。在这场事件中,西施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传播、讨论,每一次提及都在强化她作为一个品牌的认知度。
邬靖靖因出演西施一角而知名,于2012年获得了亚洲偶像盛典新面孔奖和海峡两岸电视艺术节两岸交流优秀演员奖。奖项的命名——“偶像”“新面孔”——精确地标示出西施符号在当代的位置:她不再是一个需要诠释的历史人物,而是一张需要展示的新鲜面孔。面孔的背后不需要故事,不需要深度,甚至不需要真实。面孔本身就是价值。在这里,我们可以观察到消费主义对西施符号改造的完成形态。化妆品切割她的身体,地方特产调用她的名字,影视剧占有她的形象。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符号商品化体系。在这个体系中,西施从一个历史人物——无论我们对她的了解多么有限——转变为一个纯粹的视觉消费品。她的道德负荷被剥离,她的历史复杂性被简化,她的悲剧性被消解。她变成了一幅可供无限复制的美丽图像。这幅图像的生产者,是广告公司的文案、电视剧的服装设计师、地方特产的营销策划、旅游景区的规划者。他们彼此之间可能毫无交集,各自的工作逻辑也各不相同。
但他们共同服务于同一套消费逻辑:将西施转化为可供出售的符号商品。他们各自切割西施身体的不同部位——面容、肌肤、名字、故事——却共同完成了一件事:将西施从历史中剥离出来,重新植入当代消费文化的土壤。
广告公司的文案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电脑屏幕,为即将上市的新款面膜撰写宣传语。她需要在一百字以内,让消费者记住这个产品。她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西施”,找到一个关于“西施秘方”的传说——大概是某个地方志或野史中的记载,未经考证,但足够动人。她将这个传说压缩为一句十字标语:“西施秘方,千年美丽。”她并不关心这个传说的真伪,她只关心这句话是否有效。电视剧的服装设计师在横店影视城的拍摄现场,正在为女主角定妆。她手边是厚厚一叠设计稿,参考的是历年来古装剧中西施的经典造型,以及最新一季的时装周趋势。她需要让这个西施“看起来美”,同时“有古风”。她在演员的腰间加了一条丝带,在发髻上插了一支步摇。
她并不关心春秋末期的越国女子是否真的佩戴步摇,她只关心这个造型在镜头前是否好看。地方特产的营销策划正在会议室里讨论新产品的包装设计。桌上的样品是一盒“西施豆腐”,包装盒的正面印着一幅美人头像。她需要决定美人的头像应该印在左上角还是正中央,应该用工笔还是写意,应该偏古典还是偏现代。她并不关心这幅画像是否符合任何历史记载,她只关心这个包装在货架上是否醒目。诸暨的旅游官员正在审阅新的西施主题园区规划方案。方案中包括一个“西施浣纱”的实景演出,一个“西施故里”的主题街区,一个“西施文化”的体验馆。他需要计算预期的游客流量和门票收入,评估项目的投资回报率。他并不关心历史上的西施是否真的在诸暨浣过纱——这个传说本身就缺乏确凿的证据——他关心的是这个传说能否吸引游客。
这些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各自的工作,彼此之间可能从未谋面。但他们共同参与了一个宏大的符号工程:将西施从历史中剥离出来,重新植入当代消费文化的土壤。
在这个过程中,西施从一个有历史纵深的文化符号,转变为一个纯粹的美丽能指。这个能指可以被无限复制,印在商品上,投射在屏幕上,矗立在景区里,注册在商标局。这是符号的“解放”。西施不再受制于士大夫的道德评判,不再被要求承载亡国祸水的骂名或爱国烈女的枷锁。她不再需要回答“是祸水还是烈女”这个纠缠了千年的问题。她只需要美。美成了她唯一的属性,也是她唯一的功能。
但这也是符号的“掏空”。当道德评判被剥离之后,填补进来的不是对西施作为一个个体的尊重,而是资本的逻辑。西施不再是一个需要理解的历史人物,甚至不再是一个需要同情的悲剧女性——她只是一个美丽的能指,一个可以被任意使用的商标,一个在无数商品和屏幕上不断复制的影像。她的沉默——两千年来我们从未听到过她自己的声音——在消费主义时代变得更加彻底。因为现在连那些替她说话的人也消失了。士大夫曾经替她说话,赋予她道德意义;剧作家曾经替她说话,赋予她情感世界;革命者曾经替她说话,赋予她启蒙价值。
但广告商和制片人不替她说话,他们只使用她的名字。使用,不是对话。使用,是单方面的占有。
然而,这种占有是否真的彻底?一个被掏空的符号,是否还能继续引发欲望?消费者购买“西施”牌美容霜时,她购买的不仅是一个名字,还有这个名字所携带的模糊的文化想象——即使她无法清晰地表述这种想象的内容。这种想象中,美丽、命运与权力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包含了千年来无数文本层层累积的厚度。如果“西施”二字真的被彻底掏空,如果它不再唤起任何超越商品本身的联想,那么它作为商标的价值也将随之消失。一个完全空洞的符号,是无法引发欲望的。欲望需要深度,需要神秘,需要某种不可言说的剩余。这正是西施符号的韧性所在。它像一只空筐,两千年来被不同时代填入不同的内容——道德训诫、政治动员、商业推销——却始终没有被任何一种内容彻底填满。筐中总是留有余地,总是有新的空间可以容纳新的意义投射。消费主义试图将这只筐子清空、抛光、标准化,使其成为一个完美的商品容器。
它剥离了那些沉重的意义层面——道德、政治、历史——只保留最表层的美丽能指。但那些被剥离的意义并未消失。它们沉淀在符号的边缘,潜伏在消费者的潜意识中,等待被重新激活的时刻。
当一位消费者拿起一瓶“西施”牌美容霜时,她购买的不仅是一瓶化学制品,还有一个与这个名字关联的、模糊而持久的文化想象。这个想象中包含了美丽、命运、权力的复杂纠缠。她可能说不清楚西施的故事,可能不知道《吴越春秋》或《浣纱记》,但她知道“西施”是一个悲剧美人,知道她的美丽与某种巨大的命运力量相连。这种模糊的认知,正是符号厚度在消费主义时代残留的形式。它不够清晰,不够系统,但它仍然存在。它像一层底色,衬在那些光鲜的广告文案和精美的包装设计之下。这层底色,正是消费主义无法彻底清除的东西。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剥离的“内容”,而是符号本身的结构——两千年的文化积累所塑造的符号形态。这个形态已经深嵌入语言之中,成为“西施”这个词语的一部分。
于是我们看到一幅复杂的当代图景。在同一时段内,西施符号在不同的场域中被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使用。广告公司在简化她,学术界在复杂化她。制片厂在掏空她,知识分子在追问她。市场在占有她,公共领域在争夺她。她同时是商标和学术对象,是旅游景点和论文题目,是广告文案和历史谜题。这些身份彼此冲突,却又共存于同一个名字之下。这种共存本身,就是一种张力。它意味着消费主义对西施符号的占有并非最终的结局。
就在《西施秘史》播出的同一年,学术界和文化批评领域正在进行一场关于西施的激烈讨论。这场讨论的前奏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和历史学反思的浪潮中,学者们开始系统地清算强加于西施身上的种种光环与污名。他们试图用理性的手术刀剖开消费主义的糖衣,也剖开千年来的层层建构,直抵那个沉默的核心。
但这场解构运动本身也面临着一个困境。解构的目的是揭示建构的虚假性,将被建构的符号还原为真实的历史个体。然而,当解构一层层剥开那些建构之后,下面是什么?是对西施几乎一无所知的空白,还是那个沉默了两千年的越国女子终于可以发声?还是说,“真实的西施”本身也是一个幻象,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这个问题悬而未决。
而在问题悬置的间隙,西施符号已经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她站在消费主义与学术反思激烈交锋的滩头,身上同时承载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一种力量要将她清空为一个纯粹的美丽徽章,在市场上无限流通。另一种力量要将她重新填满,用历史考辨和性别分析为她恢复重量。这两种力量彼此拉扯,互不相让。
而西施本人——如果我们可以用“本人”这个词来指称那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越国女子——仍然沉默着。她的沉默,在消费主义时代变得更重了。不是因为沉默本身有所改变,而是因为说话的人更多了,声音更嘈杂了,而她的声音仍然缺席。
广告文案在替她说话,电视剧编剧在替她说话,旅游解说词在替她说话,商标律师在替她说话。但这些声音都不是她的。它们只是在调用她的名字,占用她的符号,切割她的身体。她的沉默,在这片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
也许,正是这种刺耳的沉默,使得解构运动成为必要。当消费主义将西施符号彻底清空为视觉消费品时,它留下了一个缺口:那个被清空的位置,原本应该由什么来填充?如果市场的填充不能令人满意——它确实不能,因为一个纯粹的美丽徽章无法承载两千年的重量——那么是否还有另一种填充的可能?是否可以用历史考辨的严谨、性别分析的锐利、文化批评的深度,来重新激活这个符号内部潜伏的意义层面?这些问题指向的,是消费主义之后的下一步。
在化妆品瓶罐、地方特产包装、古装剧剧照和景区门票之外,西施符号是否还有另一种存在方式?一种不被市场逻辑完全支配的方式?一种可以容纳她的复杂性、悲剧性和历史重量的方式?此时此刻,这些问题还只是隐约浮现。
在2012年的货架上,那瓶印着“西施秘方,千年美丽”的面霜仍然在销售。消费者仍然在购买它,使用它,将它涂抹在脸上,然后忘记它。西施的名字,以这种方式,被无数次地提起,又无数次地被忽略。提起与忽略同时发生,这正是消费主义符号运作的常态。
但在这常态之下,一场关于符号所有权的争夺正在酝酿。争夺的焦点不再是商标注册证上的排他性使用权,而是更深层的问题:谁有权定义西施?谁有权使用她的名字?谁有权替她说话?这些问题,在商标法的框架内无法得到回答。它们需要被放到更广阔的场域中——学术的、文化的、公共的——去重新审视。
商标纠纷只是一个表象,一个将深层矛盾暴露在阳光下的缝隙。通过这个缝隙,我们可以看到,消费主义对西施符号的占有并非铁板一块。它内部充满了裂缝和张力,而这些裂缝和张力,正是下一轮博弈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