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格义者的困境
那股流过洛阳的巷子、彭城的市集、徐州的旷野、荆襄的渡口的民间暗流,还没有渗进建康城某座宅邸的后园。后园里,清谈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时辰。麈尾摇动的声音比话语更密。这不是驱蝇——深秋的建康没有蝇。这是习惯,是姿态,是名士们在表示“我在思考”。麈尾是清谈场的身份证,手持麈尾的人,意味着他有资格对《老》《庄》《易》发表见解。这三部书被时人称为“三玄”,是清谈的最高文本权威。你不通三玄,你就不算读书人。你算技术官僚,算刀笔吏,但不配摇麈尾。
今天的沙龙主人姓王,祖上是琅琊王氏的分支,虽非王导那一脉的嫡系,在建康也算有头有脸。他特意邀了一位客人,想给惯常的清谈换换口味。
客人坐在客席的首位。赤色僧衣,深目高鼻,肤色比在座所有人都深。他面前的案上没有麈尾,没有酒,只有一叠贝叶经。贝叶用绳穿过,翻动时发出干燥的、植物纤维摩擦的声响。
主人介绍说,这位是从安息国来的僧人,名叫安世高。他本是安息国的王子,让了王位,出家为僧,一路向东走到洛阳。他会译经,也会讲经。宾客们点头,礼貌性地。但他们的眼神在说:译经?译什么经?佛经?
佛经能和《庄子》比吗?安世高感觉到了这种眼神。他在中国已经住了几年,学会了洛阳话——磕磕绊绊,但能表达。他也学会了读这种眼神。
每次他走进一个士族的宅邸,这种眼神都会出现。它不恶意,它是困惑。困惑的深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我们的书已经够多了。五经,《老子》,《庄子》,还有各家注疏。这些书已经把天地万物的道理讲透了。你一个胡僧,能带来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安世高知道,要打破这种傲慢,不能靠辩论。辩论他一定会输——不是因为他的道理不对,而是因为他的道理,在座的耳朵还没准备好接收。他得换个方式。
主人请他讲一段佛经。安世高展开一片贝叶,指着其中一行梵文。他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在洛阳话里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意义不大”,是没有意义。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几个音节,但这些音节组合在一起,不指向任何他们熟悉的概念。安世高试图解释。他先说梵文的读音,然后试图用洛阳话转述它的意思。他说了几句,停了。
不是他不知道意思——他在安息国受过系统的佛学训练,这个梵文词的意思他清清楚楚。他停,是因为他发现:他要解释这个词,必须先解释另外五个词。而那五个词,每一个又需要解释另外五个词。这就像你要告诉一个从未见过海的人什么叫浪。你说,浪是水面上的起伏。他问:什么是起伏?你说,起伏就是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他问:什么是高?什么是低?你发现,你得从“高”和“低”的定义开始讲。而“高”和“低”的定义,又要用到“比较”和“差异”的概念。每一个解释都在后退,后退的速度比你前进的速度更快。
安世高面前坐着的这群名士,他们的概念世界里没有他要讲的这个东西的对应物。不是“差不多的对应物”都没有。是完全没有。
一位名士打破了沉默。他熟读《老子》,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框架来接住安世高的话。他说:大师所言,莫非即我辈所谓“虚无”、“自然”?安世高听懂了他的好意。这位名士不是在挑衅,他是在帮忙。他在用自己的语汇库,试图给安世高扔过来的那个陌生概念找一个熟悉的抽屉。
他找到了“虚无”——《老子》里“无,名天地之始”的那个“无”。他找到了“自然”——《老子》里“道法自然”的那个“自然”。他觉得这两个抽屉应该能装下安世高说的那个东西。安世高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但那个梵文词不是“虚无”,不是“自然”。它不是宇宙论的源头,不是生出“有”的那个“无”。
它是一种否定——但又不是简单的否定。它是说:一切法,没有自性。什么叫“自性”?这就得从“法”是什么讲起。“法”又是什么?是dharma,是轨持,是能持自相、轨生物解的东西。什么是“轨持”?“自相”又是什么?
说“不是”?那他就等于拒绝了对方唯一能理解的框架。拒绝之后,他拿什么来替代?他总不能在一个下午的清谈里,从梵文文法开始,把整套阿毗达磨的概念体系重讲一遍。
安世高选择了沉默。麈尾继续摇。茶汤凉了。主人有些尴尬,示意下人换茶。清谈又持续了一会儿,但气氛已经散了。那天安世高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送他到门口。记录只到这一步。
这场失败的对话,在当时的建康城里,大概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但它开启了一个漫长、混乱、生机勃勃的过程。这个过程持续了至少两百年,涉及至少三代译者和义解僧,产出了数十部译本和无数的注疏、辩论、学派分裂。
后来的人给这个过程起了一个名字:格义。“格”这个字,在古汉语里有推究的意思,也有比配、量度的意思。《礼记·大学》说“致知在格物”,那个“格”是推究事物的道理。但“格义”的“格”,更接近“比配”——拿一个你知道的东西,去比配一个你不知道的东西,在两者之间找到某种相似性,然后通过这个相似性,把那个陌生的东西拉进你的认知范围。说起来很轻巧。比配嘛,不就是找近义词吗?你学英语,dog是狗,cat是猫,这叫对应。对应完了,你就懂了。但佛经翻译不是这么回事。
安世高碰到的那个梵文词,叫śūnyatā。后来的人把它译作“空”。这个译法对不对?对。但问题不在“对不对”,而在“空”这个汉字,在汉末三国时代的中国人脑子里,是什么意思?
佛陀在世时,对某些形而上学问题持怀疑态度,认为它们不利于宗教自由,反而导致了进一步的推测,所以拒绝回答这些问题。而佛教哲学中一个经常出现的主题,恰恰是概念的具体化,以及随后回到佛教中间道路。现在,安世高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困境:他必须用一个已经被具体化了的汉字,去承载一个拒绝被具体化的概念。
《诗经》里说“杼轴其空”,是织布机上的线用完了,空虚了。《庄子》里说“虚室生白”,空屋子才能生出光明,那个“空”是空间上的空阔。日常语言里,“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你说某个坛子是空的,意思是里面没有东西。现在安世高要说的是:śūnyatā不是什么都没有。它是一种性质——一切事物都没有自性。没有自性不等于不存在。事物是存在的,只不过它的存在方式是“缘起”——依赖各种条件聚合而生,条件散了就灭。因为依赖条件,所以它没有独立的、不可分割的、恒常不变的本质。这种“没有独立的本质”,就叫śūnyatā。这不是“什么都没有”。这是“有,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有”。
可是汉语里没有一个现成的字,能表达这个意思。你换哪个字?“无”?《老子》的“无”是“有”的对立面,无中生有,有无相生。śūnyatā不是“有”的对立面,它连“有”和“无”这个对立本身都要消解掉。“虚”?《庄子》的“虚”是虚心、虚静,是一种主观心态,不是对客观世界的判断。“空”?
空更接近,但日常语义的惯性太大了,读者会自动往“空无所有”的方向滑。这就是说,不是安世高的翻译水平有问题。是整个汉语的概念系统,在面对印度大乘佛学的那一套术语时,撞上了一堵墙。墙那边有东西,你能听见声音,能感知到震动,但你就是找不到一扇现成的门直通过去。
可佛教要在中国生根,又不能等到人人都学会了梵文再讲道理。它必须在汉语里找到落脚点。哪怕这个落脚点一开始是歪的,是窄的,是容易让人误解的——也总比没有强。
这就是格义产生的根本原因。不是早期译者笨,也不是他们偷懒。是被逼出来的。概念冰山撞过来了,你必须立刻造桥。用什么造?手边有什么用什么。手边有什么?有道家,有儒家,有阴阳家,有民间方术的话语资源。
尤其是道家——《老子》和《庄子》在魏晋时期是士大夫阶层的通用语言,是清谈场上的“普通话”。你要让这群人对一个陌生概念产生兴趣,你就得用他们的语言去说。
用《老子》的“无”去比附佛家的“空”,用《庄子》的“逍遥”去对接解脱的境界,用“无为之治”去格“涅槃寂静”。每一个格义动作的背后,都是同一个逻辑:你没有别的桥可走。
安世高是第一个大规模架桥的人。他于汉桓帝建和二年——公元148年——来到洛阳。这个年份不是随便选的:这时候的洛阳,正是东汉政治最昏暗的时期之一。外戚和宦官轮流掌权,士大夫阶层遭受党锢之祸,大量读书人被排斥在朝廷之外,退居私门,转向玄学清谈。
他们对现实政治失望,对儒家那套“修齐治平”的路径产生了怀疑,开始从《老》《庄》里寻找精神出口。安世高恰好在这个当口来了。他带来了佛经——不是一部两部,是系统性的。他在洛阳住了二十多年,译出了三十多部经。
这个数量,在当时的条件下,是惊人的。要知道,他不是在设备齐全的译场里工作。他多半是在某个胡商的浮屠祠里,对着贝叶经,口诵梵文,再由一个粗通文墨的汉人助手笔录成汉语。没有梵汉词典,没有前人译本可以参考,没有校对团队。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他选择译出的第一部经,叫《安般守意经》。这个选择很聪明。“安般”是āna和apāna的音译,入息和出息。“守意”是对治散乱心,把意念守住。合起来就是:通过数呼吸,把散乱的心收拢回来,进入禅定。这是一套很具体、很可操作的禅修技术。
安世高没有上来就讲《般若经》的“十八空”,没有上来就讲龙树的《中论》。他选了一套可以练的东西。练了有效果,别人就信了。这个策略,和他在安息国宫廷里学到的政治智慧是一脉相承的:不要试图一次说服所有人。先给一个可以验证的小承诺,让对方迈出第一步。第一步迈出去了,后面的步子就好走了。
但即使是这样一本讲“数息”的技术性经典,翻译起来也不简单。安世高碰到的第一个难题,是术语系统的缺失。佛经里讲禅修,有一套精确的概念体系: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每一个概念都有明确的定义和固定的位置,像一架精密机器的零件。你拆下一个零件,整个机器就转不起来。可是汉语里没有这套零件。
汉语有“心”,有“意”,有“志”,有“气”,有“神”。但这些词和佛经里的citta(心)、manas(意)、vijñāna(识)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一个“心”字,在儒家是道德主体,在道家是虚静灵台,在医家是五脏之一。你现在要用它去译佛经里那个能认知、能执著、能转依的citta——它承载不了那么复杂的含义。安世高的解决办法,是借道家的术语来包装。他用“清净”对译禅定的“止”,用“无为”对译解脱的境界,用“气”的思路去谈呼吸法门。
他译出的《安般守意经》,读起来有点像道家的吐纳导引之术。洛阳的士大夫们翻开这部经,读到“坐禅数息,调身调息,意守丹田”之类的字眼,点点头:哦,这个我们懂。这跟河上公注《老子》、跟《庄子》里说的“真人之息以踵”是一个路子。他们懂了——但那只是技术层面的懂。安世高的禅法,根本目的是要观“无我”——观察五蕴中没有一个恒常的、主宰性的“我”存在。可是汉语传统里,“我”是实实在在的。
《庄子》讲“吾丧我”,那是“丧”掉那个执着的、社会性的小我,背后还有一个与天地并生、与万物为一的“真我”可寻。儒家的“我”,也是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责任主体。你现在跑来说:干脆没有一个“我”?连“真我”也没有?连修行的主体也不实有?
安世高没有强攻这个堡垒。他绕过去了。他先教人调息、入定,先让人尝到禅悦的甜头。至于最根本的那个无我——他想,等这些人功夫到了,自己会悟出来。
这个策略很务实。但也恰恰埋下了格义的第一个深层问题:当技术被剥离出它原有的哲学地基,接受者能够正确理解它吗?还是会把它安放到一个相似的地基上——比如道教的炼养体系——然后长出一个既不完全是佛教、也不完全是道教的杂交品种?这个问题,要等到一百多年以后才会完全显现。但它的种子,在安世高译出《安般守意经》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现在我们把镜头从洛阳移到建康,时间往后推一百六七十年。东晋。建康城。清谈场上的主角换了一拨人。
安世高早已圆寂,但他的影响还在——他译出的那些经,被人传抄、阅读、讨论。讨论的人里,有僧人,也有士大夫。这两群人开始频繁地交往,在寺院里、在宅邸里、在山林里,清谈佛理成了一件时髦事。
名士们手持麈尾,出入寺院,与僧人清谈。很多人读佛经,但不一定信佛,就像今天有人读海德格尔但不一定皈依存在主义一样。佛经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新的思想资源,一种可以让清谈更有深度、更有新意的文本。他们用读《庄子》的方式读《般若经》,用解《老子》的套路解《维摩诘经》。
僧人这边,也在主动迎合这种趋势。他们知道,要让佛教在精英圈里站住脚,就必须学会用士大夫的语言说话。你不能一上来就讲阿毗达磨的繁琐名相,你必须先讲一点他们熟悉的东西。最好是讲《庄子》——因为《庄子》是清谈场上的最高文本权威,你能在《庄子》面前证明你有发言的资格,你讲的话才有人听。
在这个背景下,支遁出现了。支遁,字道林,俗姓关,陈留人。他出家以后,做了一件让建康名士们刮目相看的事:他注《庄子》。
一个僧人注释道家经典,今天看来可能有点跨界。在当时,这是姿态,是信号。意思是:我懂你们的语言。我不是要把你们的系统打倒,我是在你们的系统里,放进一个你们没见过的新东西。
支遁注的是《逍遥游》。这是他精心选择的。《逍遥游》是《庄子》的第一篇,也是魏晋清谈中最受推崇的篇章。
郭象注《庄子》,把“逍遥”解为“自得”——各适其性,各安其分,就是逍遥。大鹏有大鹏的逍遥,小鸟有小鸟的逍遥,只要各自满足于自己的性分,就是逍遥。这个讲法,在当时是主流。
支遁说:不对。他说,如果逍遥只是各适其性,那桀纣也是逍遥的——他们适了他们的恶性。这能叫逍遥吗?逍遥不是任性自然。世人以为逍遥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是误解了庄子。真正的逍遥,是“至人”的境界,心不被外物所累,与道同游。这个讲法,名士们能接受。因为它确实比郭象的注更高了一筹,又还在《庄子》的框架之内。支遁等于是在说:你们以前读《庄子》,读得还不够深。我来帮你们读得更深。这步棋走得很漂亮。
支遁通过注释《庄子》,在清谈场上建立了他个人的文本权威。名士们开始认真听他讲话。然后,他开始讲“即色游玄”。
这四个字,是支遁自己的创造。“色”,是佛经里的rūpa,指物质现象,一切有形有相的东西。“玄”,这里是借用了《老子》的“玄之又玄”,但意思已经偷换了:支遁说的“玄”,接近佛家所说的“真谛”、“空性”。“即色游玄”,直译就是:就在物质现象之中,领悟那个玄妙的空性。
这个公式妙在哪里?妙在它两面讨好。对读惯了《庄子》的玄学家,它听起来像“即物游心”——我就在这个红尘世界里,但我心不为物役,精神逍遥。
这是升级版的庄学。对懂佛理的人,他说的其实是般若经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物质现象(色)的本质就是空性,因此你不需要离开物质现象去另找一个“空”。你就在色法当中,照见它的空性。支遁用“游玄”这个词,去对接“证空”。一个是逍遥游,一个是般若智。他在这两岸之间,架了一座桥。
走过桥的玄学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从道家的“无”进入了佛家的“空”。等他们发现两岸风景不同的时候,已经走完一大半了。这就是格义的精妙处。它不是硬译,不是死对应,而是在对方的语汇系统里,找到一个有相似情绪、相似格调的概念,然后把人不知不觉地引渡过去。
支遁的讲法在建康传播开来。据《高僧传》记载,他在东安寺讲经,听众常有数百人。其中有不少是当朝显贵,如谢安、王羲之。谢安是很挑剔的人,但听了支遁的讲法,也对左右说:此僧言论,甚有条理。
这不是因为支遁的佛学有多正统。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不那么正统,他才能触到这些玄学名士的痒处。
正统的般若学是让名士们觉得无能的:你说一切皆空,那我这个“我”也是空?我现在坐在这里听你讲经,这个“听”的动作也是空?如果都是空,那我何必来听你讲?信佛又有何意义?
这都是很自然的问题。正统的龙树中观,回答这些问题需要一整套复杂的论证——二谛、八不中道、缘起性空。这需要一本《中论》的篇幅,不是一个下午的清谈能讲完的。
支遁的办法是绕开这些。他不正面破你的“我”,他只是告诉你:你一直想要的“逍遥”,其实还有一个更彻底的版本。你如果要那个版本的逍遥,你就需要接受“即色游玄”的观法。这就把问题从“空不空”的形上争论,转化成了“如何达到更高逍遥”的技术指引。名士们很吃这一套。因为这满足了他们的精神需求,同时又没有挑战他们的智识惯性。
但这套格义方案也有天花板。天花板就是:当佛教要进一步制度化、戒律化、组织化的时候,“逍遥”这个目标是撑不住的。逍遥是个体精神境界。戒律是集体行为规范。境界管不了柴米油盐,也管不了僧团内部的权力分配。支遁的格义解决的是“怎么让名士听懂”的问题,它没有解决“怎么让僧团有序运转”的问题。
后一个问题,庄子帮不了忙。这就触到了格义的根本局限:它是一套接引技术,不是一套制度建设。它能打开门,但不能盖房子。支遁的“即色游玄”,后来被归入“六家七宗”里的“即色宗”。什么叫六家七宗?
就是东晋时期,谈论般若学的僧人,分成了不同的学派:本无宗、即色宗、识含宗、幻化宗、心无宗、缘会宗,加上本无宗内部又分出本无异宗,一共六家七宗。这些宗派的名字,“本无”,“即色”,“心无”,“幻化”——全是道家味道。这不是偶然的。这批人确实是在用玄学的工具,去解般若的公式。
以道安为代表的“本无宗”认为:无在万化之前,空为众形之始。一切现象,都以“无”为本。这个讲法,跟王弼注老讲的“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几乎没有区别。道安的确是在格义。他用“无”去格佛经里的“空”。
但你不要急着批评他。批评他很容易:道安把佛家的“空”讲成了玄学的“本无”,这是典型的格义之弊。可问题是,道安晚年读到了般若经的译本,他自己也开始觉得格义有问题。
他意识到,“空”不是宇宙论的源头,不是一个生出万物的母体。空就是缘起。是万物本来的样子。
但道安有没有抛弃“本无”这个说法?没有。他改进了它,但框架还在。为什么?因为他的听众需要这个框架。
你让一个东晋的士大夫直接理解“缘起性空”,他根本摸不着门。你得先让他从“本无”进来,然后慢慢告诉他:那个“本”,其实也没有。这是教学的路径,不是真理的路径。道安很明白这一点。
另一个宗派“心无宗”更有意思。代表人物支愍度,他解“空”的办法是:外物是有的,不要紧;只要心不执著,就是空。这听起来很像禅宗后来的讲法,但当时被其他宗派骂惨了。因为按照大乘般若的正理,“色即是空”,物质现象本身就是空的,不是说你心不执著它它才空。支愍度的讲法,等于是承认了外部世界的实有,只是在主观心态上做文章。这是很严重的偏离。
可你站在支愍度的位置想一想:他要面对的都是些什么人?是忙忙碌碌的官员、争权夺利的贵族。你跟他说“一切法空”,他们听不懂。
你跟他说“心不要执著”,他们能听懂。因为儒家也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道家也讲“无为”“无执”。先把“不执著”这个概念栽进去,让他们从心态上先松动,以后再讲“法空”——这是支愍度的策略。策略成功了吗?
从接引人数来看,可能很成功。但从教义的纯度来看,确实偏离了龙树。这就是格义的代价:引进来的东西,会在本土基因的作用下,长出一个混血儿。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冷静地问一个问题:格义,到底是翻译事故,还是思想嫁接手术?事故论者的逻辑很简单:格义用道家的“无”偷换了佛家的“空”,用儒家的“仁义”比附菩萨的“慈悲”,用《庄子》的“逍遥”去讲阿罗汉的解脱——这造成了长达数百年的义理混淆。
六家七宗争论不休,不是因为般若经有多难,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熟悉的玄学框架去格,格出来的“空”当然不一样。支遁“即色游玄”,说色是空;支愍度“心无”,说心不执著是空;道安“本无”,说无是万物之本。一个“空”字,格出五六种解释。这不乱套了吗?
这个批评有没有道理?有。格义确实造成了混乱。但这个批评漏掉了一个根本问题:如果不格义,怎么办?让安世高、支遁直接用梵文讲经?没人听得懂。等着中国人学会梵文再来读佛经?那是几百年的工程。用精确的、没有格义色彩的翻译?佛教哲学的传统为佛教的解放提供了多种途径,印度和随后的东亚的佛教思想家在分析这些途径时涵盖了诸如现象学、伦理学、本体论、认识论、逻辑和时间哲学之类的话题。但早期佛教是基于意识器官获得经验证据的,而格义者们面对的听众,他们的意识器官里装的完全是另一套经验。
可是谁来做这个翻译?早期的译者,多是西域来的僧人,他们的汉语本来就生硬。而协助他们笔受的汉地文人,满脑子是儒家道家的语汇库。你念出一个梵文词,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对应词,就是他最熟悉的那个概念。这个本能反应,不是靠翻译技巧能克服的。
更要命的是,即使有一天你找到了一个完全精确的词,也没用。因为那个词——假设叫“空”——它本身在汉语里是有意义的。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天然带有“什么都没有”的语义惯性。你用这么一个字去承载śūnyatā的完整哲学含义,读者自然会顺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向去理解。他们不知道śūnyatā的完整意思是:事物没有自性,但不是不存在,是缘起而有,所以性空。
这就是说:即使字面上译对了,读者脑中的概念地图还是旧的。格义不只是翻译的问题,它是两种概念系统全面接触时必然发生的认知混血。
手术论者的看法是:格义是唯一的路。它不是翻译事故,它是佛教进入中国士人精神世界的唯一门票。
没有格义,佛教将永远停留在民间烧香磕头的层面,永远进不了精英阶层的话语系统。因为精英阶层垄断着文字,而他们手中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已经在五经、《老》《庄》里浸了几百年。你要用这些字去承载另一个文明的整套概念体系,你不格义,门都没有。这个说法是不是在为格义辩护?不完全是。这也是在解释一个制度性的必然。
一种宗教要进入一个新的文明圈,通常会走三步。第一步,是器物层面的进入:佛像、念珠、香炉、梵呗。这些东西不需要翻译,只需要感官。老百姓看到一尊异域的神像,觉得有灵,就拜了。
这是前面章节讲过的故事。第二步,是技术层面的进入:坐禅、数息、持咒、斋戒。这些有一套操作规程,翻译成本相对低。安世高的《安般守意经》属于这一类。你不需要完全理解“无我”,你只要按照方法调息、数数、守境,身心会发生变化。变化本身就会产生信仰。
第三步,才是概念层面的进入:空、涅槃、真如、佛性、法身。这些词,每一个都牵动着一整套复杂的哲学论证。
它们不可能绕过前两步直接抵达中国人的心智,因为没有感官经验和技术体验作为底座,你根本不可能理解它们。
格义就发生在第三步的入口处。它的悲剧性在于:你不得不用第一步和第二步积累起来的有限的、歪歪扭扭的汉语佛教词汇,去啃第三步最硬的骨头。这就像拿着一把没开刃的刀去解剖一只大象——解剖出来的结果,当然不会漂亮。但解剖本身,是必须做的。
六家七宗表面看是学派林立、互相攻讦,实则是中国思想界拿着道家的手术刀,对印度佛学进行的第一轮解剖与重组。每一家格出来的“空”,都是一个“中国化空性”的雏形。这些雏形多半会在日后的辩论中被淘汰、被修正、被吸收,但它们每一个都触碰到了佛教概念体系的某个侧面。本无宗碰的是“本体论”侧——空和万有的关系是什么。即色宗碰的是“现象论”侧面——色法本身是空,还是人要透过色法去证空。心无宗碰的是“实践论”侧面——如果一切皆空,修行者的心应该处在什么状态。
每一家都不完全对,但每一家的错误,都在为中国思想界积累对一个全然陌生概念的认知坐标。你得先在几个错误的方向上碰壁,碰出血来,才知道正确方向大概在哪个区间。格义就是这样一个大规模的、集体性的试错过程。
支遁讲“即色游玄”,今天任何一个佛学院的学生都可以轻松指出它偏离了龙树的中观。问题是,你站在龙树的位置上,你当然看得清。支遁站在建康城的清谈沙龙里,他面对的是郭象注庄、王弼注老的传统,他必须在那个传统里开出一个口子,让般若学的风透进去。
他的策略是把佛教的空观,嵌入庄子对精神自由的追求里。“即色”——不离开物象世界,这就是庄子的“不敖倪于万物”。“游玄”——精神在物象之中保持逍遥,这就是庄子的“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支遁等于在说:庄子说的那个逍遥,其实比你们想的还要彻底。庄子只说游乎尘垢之外,支遁说连“之外”都不用去,当下就是。这个讲法,在东晋的清谈场上,是震撼性的。因为它既不否定庄子的权威,又把庄子的境界往上提了一层。
名士们听了以后,觉得自己既没有背叛玄学传统,又触摸到了一个更高的东西。谁不愿意呢?但格义者们的时代,终究要走到尽头。
不是因为他们的方法错了,而是因为他们的历史任务完成了。格义活跃了将近两百年。这期间,用《老》《庄》格佛经,用《易》格佛经,用儒家格佛经,各种组合都试过了。每一种组合都留下了一批信徒和一批经典,也留下了一堆争论。
然后,格义者们的徒子徒孙开始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越格越乱。同一本《放光般若经》,本无宗格出一个“无在元化之前”,即色宗格出一个“色即为空”,心无宗格出一个“空心不空色”。一个人说一样。每一家都声称自己讲的是佛的真实意思。
这就出现了一个很现实的权威竞争问题:你凭什么说你格的对,我格的错?大家都是用《庄子》格的,凭什么支遁的“即色”是对的,支愍度的“心无”就是邪见?这个问题,格义本身回答不了。
因为格义的本质,是用本土权威锚点去嫁接外来概念。在这个过程中,本土锚点为嫁接体提供了合法化。佛教哲学的特殊之处常常是佛教不同流派之间争论的主题,这些细节和争执在印度引起了早期佛教的分化出各种流派。现在,同样的分化逻辑在汉地重演了——只不过争论的工具从梵文变成了《老》《庄》《易》。
但本土锚点没办法在多个嫁接体之间做出裁决——你用《庄子》格的,我也用《庄子》格的,《庄子》本身不会说话,说哪一家对。只能用《庄子》来支撑自己的解释。于是,六家七宗互相争鸣,争不出结果。因为大家的锚点来源都一样,都是《老》《庄》《易》。你没法在同一个锚点上,建立高低胜负的判别标准。
这就倒逼出一个新的需求:回到文本本身。回到梵文原本,搞清楚佛经里到底在说什么,不要再借道家的瓶子装佛家的酒,直接喝佛家的酒。这个需求一出来,格义者们的时代,其实就开始落幕了。
不是他们错了,而是他们的历史任务完成了。他们把佛教带到了精英圈子的门口,让士大夫们对“空”有了一个粗略的、虽不精确但不至全无了解的认知。下一步,需要一个更彻底的翻译革命,需要一套忠于原典的、不再依赖格义的翻译体系。
但在那个体系到来之前,格义者们留下了一个深远的问题。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建康城某个后园的竹林深处风过的声音,听不真切,却一直在响。
当我们借别人的嘴说自己的话,我们说的终究是谁的话?当佛教借道家的“无”说出它第一个汉语句子时,那个句子还算是佛说的吗?支遁讲完“即色游玄”,沙龙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麈尾轻摇,茶汤渐凉。有几位名士似乎若有所悟,但说不出悟到了什么。更多的宾客在等主人开口,主人却望着竹林出神。竹林深处,风过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