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座主门生:庇护的再生产
人们历来将座主门生关系视为科举制度必须割除的毒瘤,然而它根本不是什么漏洞,而是制度在信息不对称条件下维持运转的必要组件。这个判断与北宋历代改革者的直觉相悖——他们耗费了一百三十余年试图根除它,却只改变了它的形态,从未消除它的存在。建隆三年,宋太祖下诏禁止及第举人向知贡举官行拜谢之礼,不得称考官为“座主”、自称“门生”,诏令措辞严厉,将科举取士定性为“天子门生”,任何私人恩义都是对皇权的僭越。
此后殿试制度化、糊名誊录制全面推行,每一代改革者都试图用更严密的程序规则将私人关系从选拔中挤压出去。然而到了庆历三年,范仲淹在《答手诏条陈十事》中描述的铨选弊病,却仿佛建隆禁令从未存在过:每一科考试结束,考官与考生之间便建立起牢固的私人纽带,相互荐引、彼此奥援,在朝廷中形成“胶固”难解的派系。从建隆到庆历,八十年的制度努力并未消除座主门生关系,它只是从公开仪式转入隐蔽运作,从明确的身份称谓变成了心照不宣的行为规则。
这种转变本身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当糊名誊录切断考官对考生家世背景的直接了解,当殿试将最终决定权收归皇帝,考官与考生之间的相互选择并未消失,而是转移到更隐蔽的层面——文字偏好、学术立场、政治倾向,这些在试卷中可辨识的信号,成为新的识别标记。
它通过荐举、提携和门生反哺,将科举瞬间的师生名分转化为持续的政治资本。这种转化并非个人道德选择的结果,而是制度激励结构下的理性行为——当铨选依赖荐举、考课缺乏客观标准、台谏需要政治奥援时,座主门生网络便成为降低交易成本、传递政治信任的功能性安排。而一旦这种安排形成,它便会沿着制度提供的管道自我强化,逐渐获得准制度化的约束力,最终独立于任何个人的意图之外。
真宗大中祥符五年,翰林学士王钦若知贡举。这一年的省试在科举史上并无特殊之处——录取进士数额、考试程序、殿试安排,都遵循成例。但王钦若在考试结束后的一系列操作,却将这一科变成了观察座主门生机制运作的经典标本。王钦若在宋代政治史上通常被归入“奸邪”一类,《宋史》将其列入《奸臣传》,后世史家多指责他投机取巧、逢迎真宗东封西祀。但若撇开道德评判,仅从权力运作的角度观察,王钦若恰恰是理解座主门生机制的最佳案例——他深谙如何将一次性的科举选拔转化为持续的政治资本,并在二十余年间反复套用这一模式,构建起一个跨越真宗、仁宗两朝的庞大政治网络。
大中祥符五年省试结束后,王钦若做了两件事。第一件在制度框架内:按照惯例将合格进士名单奏报皇帝,完成知贡举的法定职责。第二件在制度框架外,却对后续政治格局产生了更影响:他开始系统性地向朝廷重要职位推荐这一科的门生。推荐的具体过程已难复原,但结果清晰可见。这一科进士中,有数人在此后十年间以异常速度升迁。
最突出的是张师德,及第后仅六年便做到知制诰——这是替皇帝起草诏令的要职,通常需要更长的资历积累。同科进士中还有多人获得了远超同侪的仕途起点。
这里必须正面处理一个反方解释:这些人的升迁是否仅仅因为他们确有才干?王钦若作为知贡举,是否只是“选贤与能”,推荐的恰好是优秀人才?对比同期另一名进士张观即可看出端倪。张观并非王钦若门生,其殿试排名与张师德相仿,初授官品级也大致相当。
但此后十年,张师德的升迁速度是张观的两倍:张师德在六年内从正九品将作监丞升至正六品知制诰,而张观用了十二年才走到同样品级。差距不在起点,而在每一次考课迁转的加速度——王钦若的荐举状在铨选的关键节点上持续为张师德注入推力。
当观察尺度放大到多科对比时,这一规律更为清晰:在宋代铨选制度下,进士及第后的首次授官和早期升迁速度,与知贡举官的政治地位呈显著正相关。当知贡举官身居高位且政治影响力强大时,其门生的仕途起点普遍更高、升迁更快;当知贡举官失势或去世后,其门生的升迁速度随之放缓。如果这仅仅是才干差异的反映,那么才干的分布应该与知贡举官的政治周期无关——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王钦若本人对此心知肚明。他在大中祥符年间连续担任或影响贡举人选,每一次都刻意强化与门生的政治联结。他的做法并非独创,而是对一种已经存在的隐性规则的自觉运用。
这种规则可以这样描述:知贡举官拥有对门生的荐举优先权——在铨选体系中,当多个候选人竞争同一职位时,知贡举官的推荐往往具有决定性分量。这种优先权没有法律依据,却因铨选制度的内在缺陷而获得事实上的效力。
铨选制度的内在缺陷在于信息不对称。宋代官僚队伍庞大,到真宗时期,仅京朝官就有数千人。吏部铨选机构需要对这些人的资历、能力、政绩做出评估,以决定其升降去留。
但吏部掌握的只是档案文书——履历、考课评语、荐举状。这些文书能提供基本信息,却无法传递关于一个人实际行政能力、政治判断力和忠诚度的深层信息。在缺乏客观绩效评估体系的条件下,铨选官员不得不依赖推荐人的信誉来为被推荐人背书。
而知贡举官作为在科举过程中近距离观察过考生的人,其推荐天然具有更高的信息含量——至少在当时人的认知中是如此。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制度需要推荐来弥补信息不足,推荐需要信任来赋予权重,信任则来自科举过程中建立的师生关系。建隆诏令可以禁止公开的拜谢礼仪,却无法禁止这种信息逻辑下的理性行为。## 二
王钦若的案例展示的是座主对门生的单向提携。但座主门生关系之所以能成为权力再生产机制,关键在于它是双向的——门生不仅是受惠者,也是义务承担者。这种双向义务在座主失势时表现得最为清晰。
天禧四年,王钦若因卷入政治斗争被罢相出知杭州。对于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而言,外放地方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宋代官场中,一旦离开权力中心,信息渠道中断、人事联系弱化,重返中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王钦若在四年后重返相位,成为真宗朝少数几度罢相又几度复起的官员之一。促成这一结果的因素很多,其中一个常被忽视的关键变量是他的门生网络在朝中的持续运作。在王钦若罢相期间,他的门生并未因其失势而切割关系。他们利用各自在台谏、馆阁和六部中的职位,持续为王钦若的政治声誉辩护,抵制政敌的攻击,并在真宗面前维持其政治存在感。这些行动并非出于个人感情,而是基于一种冷峻的利益计算:座主的政治生命延续,直接关系到门生网络的整体价值。
一旦座主彻底倒台,依附于这一网络的所有成员都将面临政治资源的断崖式下跌。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特征:座主门生关系一旦形成规模,便不再是个人之间的关系,而是一个具有集体行动逻辑的利益集团。集团内部的个体成员,即使与座主没有深厚的私人感情,也会因为自身利益而维护集团的整体存续。这就是准制度化的含义——本来只是私人交情,后来有了固定的组织逻辑、利益纽带和传承方式,变得像正式制度一样稳定可预期,但又始终没有得到官方承认。
王钦若复相后,对门生的回报迅速而慷慨。张师德等人获得进一步提拔,网络内部的资源分配更加密集。这种循环——门生在座主失势时维护其利益,座主复出后回报门生——强化了网络成员之间的互信,使下一次合作更加顺畅。每一次循环都是一次自我强化,将临时的师生名分逐步固化为持久的政治同盟。
但王钦若网络的局限性同样值得注意。这个网络的凝聚力高度依赖于王钦若个人的政治地位和资源分配能力。当他年老失势时,网络开始松动;当他去世后,网络迅速瓦解。
张师德等人在失去座主庇护后,仕途明显受阻,曾经的网络优势转化为劣势——政敌们开始清算那些曾经依附王钦若的人。这说明大中祥符年间的座主门生网络还停留在个人化阶段:网络的结构取决于核心人物的个人能量,缺乏超越个人的制度化传承机制。下一阶段的演化将解决这个问题——但这恰恰是问题升级的开始。## 三
天圣二年,宋仁宗即位后的第一次贡举,知贡举是翰林学士刘筠。刘筠在宋代文学史上有一席之地——他是西昆体的代表诗人之一,与杨亿齐名。但在政治史上,他更为重要的身份是北宋座主门生网络演化过程中的一个节点性人物:他开创了一种不同于王钦若的网络构建方式。王钦若的做法是广种薄收——利用知贡举身份大规模吸纳门生,然后通过密集的荐举和提携将其中部分人快速推向高位,形成以自己为中心的辐射状网络。这种做法的优势是扩张迅速,劣势是凝聚力依赖个人能量,一旦中心崩溃则全网瓦解。
刘筠的做法则不同。他选拔门生的标准更为严格——不仅看文章优劣,更看重学术立场和政治倾向的契合度。天圣二年省试中,刘筠特别拔擢了一批在文风上接近西昆体、在学术上倾向复古的考生。这不仅仅是文学趣味的偏好,而是一种政治筛选:在真宗末年至仁宗初年的政治语境中,西昆体代表着文官集团中强调辞章修养、注重制度规范的那一派,与后来庆历新政中强调经世致用、主张激进改革的派别构成潜在对立。
刘筠对门生的提携也不像王钦若那样直接和大规模。他更倾向于将门生安置在馆阁、学府等储才之地——这些职位品级不高,但接近权力核心,便于观察和培养,也便于向更高层推荐。这是一种精准投放策略:不求网络规模的迅速扩张,而求网络成员的质量和位置优势。这种策略的效果在此后十余年间逐渐显现。天圣二年这一科进士中,涌现出多位在仁宗朝中期政坛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他们并非同时崛起,而是分批进入权力核心——有人在天圣年间崭露头角,有人在明道年间获得关键职位,有人在景祐年间成为决策圈成员。
这种梯次配置使得刘筠网络在刘筠本人去世后仍然能够持续运作:网络不再依赖单一核心,而是形成了多个次中心相互支撑的结构。这里出现了一个重要的演化:座主门生网络从个人化阶段进入了结构化阶段。所谓结构化,是指网络的存续不再完全依赖创始者的个人能量,而是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内部规则——包括成员选拔标准、资源分配原则、危机应对机制。
这套规则没有成文,却在反复实践中被网络成员默认为行为准则。刘筠网络的另一个特征是对制度缝隙的精准利用。宋代铨选制度中有一个关键环节叫荐举——中高级官员有义务向朝廷推荐人才,推荐的质量直接影响推荐人自身的考课成绩。这个制度设计的初衷是用连带责任约束推荐行为,防止滥荐。
但它同时创造了一个合法的推荐通道:知贡举官完全可以利用这个通道,将自己对门生的提携包装成正常的荐举行为。刘筠正是这样做的。他为门生撰写的荐举状,措辞严谨、理由充分,完全符合制度要求。
但荐举的频率和指向性暴露了背后的网络逻辑:他的荐举对象高度集中于天圣二年进士群体,荐举时机精准对应门生仕途的关键节点——首次授官、考课迁转、馆阁召试。制度提供了管道,网络沿着管道生长,二者不是对立关系,而是嵌入关系。## 四
庆历二年,欧阳修知贡举。这是北宋科举史上一个标志性事件。欧阳修以雷霆手段打压当时流行的太学体文风,拔擢了一批文风平实、注重义理的考生。这一事件通常被放在文学史脉络中理解,但从座主门生机制的角度看,它呈现了另一种网络构建逻辑。
欧阳修的做法既不同于王钦若的广种薄收,也不同于刘筠的精准投放。他不是在考试结束后才开始构建网络,而是通过改变录取标准,主动塑造了一代进士的整体构成。这是一种更高层级的操作:不满足于在既定考生中挑选门生,而是通过改变选拔标准来生产符合自己政治和学术理念的门生群体。这种做法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到了仁宗朝中期,知贡举官对录取标准的裁量权已经相当大。糊名誊录制切断了考生背景信息的传递,但也反过来强化了文风作为识别信号的重要性——考官无法知道考生是谁,但可以通过文章风格判断其学术渊源和政治倾向。
欧阳修正是利用这一点,将省试变成了一场政治筛选:那些追随太学体、文风险怪艰涩的考生被大量黜落,而那些文风平易、注重经世义理的考生获得拔擢。录取结果公布后,落榜考生聚众抗议,甚至围攻欧阳修的马车。但欧阳修不为所动。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仅是在选拔人才,也是在塑造一代官僚的基本构成。这一科进士在此后数十年间成为庆历新政和熙宁变法的基本力量之一,他们的政治倾向和改革理念,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到欧阳修在科举中施加的选择压力。
欧阳修网络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代际生产能力。王钦若和刘筠的网络都是在一科进士中吸纳成员,网络的边界由该科进士的名单划定。欧阳修则通过改变录取标准,影响了此后数科进士的整体面貌——那些希望及第的士子不得不调整文风以适应新的标准,而文风调整的背后往往是学术立场和政治倾向的转变。这样一来,欧阳修的门生不再局限于他亲自知贡举的那一科,而是扩展到了整个一代受他影响的进士群体。这种代际生产能力使得网络的规模效应极大扩展。
但同时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网络规模过大时,内部的利益协调变得困难。不同科次的门生之间存在资源竞争,同一科次的门生之间也存在地位差异。欧阳修本人在世时,凭借其巨大的个人威望尚能维持网络的整体性;但他去世后,这个庞大的网络迅速分化为多个相互竞争的支系——王安石的改革派与司马光的保守派,其骨干成员中有相当比例都可以追溯到欧阳修网络的不同分支。
这是座主门生机制内在悖论的又一次暴露:网络的自我强化会推动其规模扩张,但规模扩张又会削弱网络的凝聚力,最终导致分裂。每一次分裂都是一次重组,每一次重组又开启新一轮的自我强化。在这个过程中,最初只是私人关系的座主门生纽带,逐渐演变为塑造整个官僚集团结构的结构性力量。## 五
现在必须正面回应那个最强有力的反方解释。反方的论点是:关系网络本质上是正式制度衰败后的替代品或寄生体;当科举公平、官僚考核、法律执行等正式制度强健时,关系网络被压制在边缘;只有当制度腐朽或崩溃时,关系才溢出并主导政治;
因此,关系不是骨架而是癌细胞,其扩张恰恰标志着制度健康的恶化。这个解释有强大的直觉吸引力,也能找到大量史实支撑。王钦若网络运作的高峰期,正是真宗朝政治趋于腐败、东封西祀耗费国力、官僚系统效率下降的时期。欧阳修网络的形成,则与庆历年间范仲淹改革失败、制度更新受阻的背景密切相关。从时间序列上看,关系网络的扩张确实与正式制度的困境呈正相关。
但这个解释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正式制度本身的运作需要信息,而信息的获取和传递在任何制度下都是有成本的。即使是最健康、最严密的正式制度,也无法完全消除信息不对称的问题。铨选机构永远不可能像考官那样近距离观察考生,考课部门永远不可能像直接上级那样了解下属的实际能力。
在这个意义上,关系网络不是制度的替代品或寄生体,而是制度在信息约束下不得不依赖的辅助机制。问题的要害不在于关系网络是否存在——它在任何制度下都会存在——而在于它是否被正式制度有效规制。北宋前期的困境不是关系网络的存在本身,而是正式制度未能发展出有效规制关系网络的工具。建隆禁令试图用一刀切的方式消灭关系网络,结果只是把它逼入地下;铨选制度依赖荐举来解决信息问题,却为关系网络提供了合法管道;考课制度缺乏客观标准,反而强化了推荐人的话语权重。
这就是私属化锁定的起点:当制度将公共权力委托给私人关系网络执行时——比如将选拔官员的信息核实功能部分地委托给知贡举官的推荐——权力便逐渐从制度规则中脱嵌,固化为私人资产。这个过程一旦启动,便具有自我强化的趋势:网络越有效,制度越依赖它;制度越依赖它,网络越扩张;网络越扩张,越难以用正式规则替代它。最终形成不可逆的路径依赖。北宋的座主门生网络在真宗至神宗时期完成了这一锁定过程。
从王钦若到刘筠再到欧阳修,网络的规模、结构和运作方式不断升级,每一次升级都使网络更深地嵌入制度肌理。到王安石变法时期,即使是试图用三舍法将师生关系制度化的改革者,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制度化的关系无法完全替代私人关系中那种灵活的信息传递和信任建立功能。三舍法用学校等第取代科举选拔,用制度化的师生关系取代自发的座主门生关系,这个思路比范仲淹更务实,但它同样面临一个困境——制度的刚性会削弱信任的弹性,而政治运作恰恰需要这种弹性。## 六
熙宁三年,一个看似微小的制度调整标志着座主门生机制演化到了一个新阶段。这一年,王安石推行三舍法改革的同时,对铨选制度中的荐举环节做出了修改:强化了荐举的连带责任,荐举不当者将受到降官甚至免职的处罚。这个修改的意图是明确的——用更严厉的问责来约束滥荐行为,从而压缩关系网络在铨选中的运作空间。
但实际效果却走向了反面。连带责任的强化确实增加了滥荐的风险成本,但也同时提高了推荐的门槛:官员们在推荐时会更加谨慎,而这种谨慎表现为更倾向于推荐自己熟悉和信任的人。换言之,连带责任强化了关系网络的封闭性:你只会推荐那些你确信不会出问题的人,而这些人几乎必然来自你已有的关系网络。
这是一个典型的激励错位案例:制度设计者的意图是打破关系网络,但激励结构却推动官员更深地依赖关系网络。连带责任越重,推荐越保守;推荐越保守,网络越封闭;网络越封闭,外部人越难进入;外部人越难进入,网络的自我强化越牢固。台谏制度的演化也在助推这一趋势。
北宋台谏官拥有独立弹劾权,可以风闻奏事,不必提供确凿证据。这个设计的初衷是用台谏制约宰相权力,防止权臣专权。但它同时创造了一个政治风险环境:任何官员都可能因为台谏的弹劾而突然倒台。
在这种环境下,构建一个能够提供政治保护和危机应对的关系网络,便成为理性选择。座主门生网络恰好提供了这种保护功能。当网络成员遭遇台谏弹劾时,其他成员可以在朝堂上为其辩护,可以在舆论上制造声援,可以在制度程序上拖延处理。这不是阴谋,而是公开的政治运作——宋代朝廷的决策过程本身就允许不同意见的交锋,关系网络只是将这种交锋组织化了。
神宗时期的台谏战场清晰地展示了这一点。熙宁年间,支持变法的台谏官与反对变法的台谏官激烈交锋,每一次弹劾与反弹劾背后,都能看到座主门生网络的运作痕迹。王安石的门生们在台谏中为变法辩护,反对派的门生们则利用台谏攻击变法。
台谏制度设计的初衷——独立于宰相权力的监察力量——在实际运作中被关系网络部分地俘获:台谏官不是独立判断,而是按照所属网络的立场行事。这不是说台谏官都是私心用事的小人。他们中的许多人真诚地相信自己的立场是正确的。问题在于,他们的信息来源、判断框架和政治认同,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他们所属的关系网络塑造的。一个通过欧阳修网络进入仕途的官员,其学术训练、政治认知和人际纽带都带有这个网络的烙印;当他在台谏职位上做出判断时,这些预先给定的因素不可避免地影响着他的选择。
这就是关系网络的结构性力量:它不是通过强制或收买来控制个人行为,而是通过塑造认知框架和信息环境来引导个人做出自主的、但与网络整体利益一致的选择。这种引导机制比直接的命令更隐蔽,也更难摆脱——因为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它的存在。## 七
元丰八年,神宗去世,哲宗即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开始了元祐更化——全面推翻王安石变法,恢复旧制。这一政治剧变为观察座主门生网络的运作提供了最后一个关键案例。在变法与反变法的激烈对抗中,双方阵营的组织形态呈现出显著差异:变法派以王安石的个人权威为核心,网络结构相对集中;反变法派则以司马光、吕公著等多位元老为中心,网络结构更为分散和多元。
这种组织差异直接影响了双方的政治命运。变法派在王安石罢相后仍然维持了一段时间的强势,因为继任者吕惠卿、章惇等人都是王安石网络的核心成员,网络的权力传递相对顺畅。但当神宗去世、政治风向逆转后,变法派网络迅速崩溃——它的集中结构使得一旦失去最高权力庇护,整个网络便暴露在政敌的攻击之下。反变法派则表现出更强的韧性。元祐更化期间,反变法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程颐的洛党、苏轼的蜀党、刘挚的朔党之间矛盾重重。
但这些内部分歧并未导致网络的整体瓦解,因为多元中心的分散结构允许各支系在保持基本认同的同时展开内部竞争。当某一支系遭受打击时,其他支系可以继续运作;当外部压力增大时,各支系又能暂时搁置分歧、一致对外。这种组织韧性的差异,根源于两种不同的网络构建方式。王安石网络更接近王钦若模式——以个人权威为核心,强调垂直效忠;反变法派网络则更接近欧阳修模式——以学术认同为纽带,允许多元共生。前者的优势是行动效率高、决策速度快;后者的优势是适应性强、抗风险能力好。
但两种模式都面临同一个根本困境:网络的自我强化最终会挤压制度本身的运行空间。元祐年间,反变法派掌控朝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规模清洗变法派官员,用本网络成员填补空缺职位。这种清洗并非完全出于报复心理,也是基于一种冷峻的政治判断——只有将关键职位控制在本网络手中,才能确保政策转向不被逆转。
结果是一个悖论:反变法派以恢复祖宗之法为号召推翻变法派,但他们上台后的行为逻辑与变法派如出一辙——都是利用关系网络控制制度运行。区别只在于换了一个网络当权。所谓更化,不过是权力从一个私属化网络转移到另一个私属化网络的过程。
这个悖论暴露了北宋中期政治的一个深层困境:在座主门生关系已经深度嵌入制度运作的条件下,任何政治力量要想有效执政,都不得不借助关系网络进行动员和控制。反对派可以攻击当权派朋党,但一旦自己上台,同样会构建自己的关系网络。这不是个人道德问题,而是制度生态问题——当正式制度缺乏独立运作能力时,关系网络便成为权力运行的必需品。## 八
绍圣元年,哲宗亲政,再次转向变法路线,章惇等变法派重新上台,又一轮清洗开始。从建隆三年到绍圣元年,一百三十二年。这一百三十二年间,北宋朝廷反复试图解决座主门生问题——从宋太祖的禁令到范仲淹的改革再到王安石的三舍法,每一代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每一代人都试图用制度手段消除或替代它。但每一次努力都只是改变了关系网络的运作方式,而未能消除其存在本身。
原因已经清楚了:座主门生关系不是制度的对立物,而是制度在信息约束下的伴生物。只要科举选拔中存在信息不对称,只要铨选考核中依赖个人推荐,只要政治运作中需要信任机制,座主门生关系就会找到生长空间。正式制度可以规制它的形态——让它从公开转向隐蔽、从仪式化转向功能化、从个人化转向结构化——但无法根除它。而且,每一次规制努力本身都可能成为关系网络升级的契机。建隆禁令迫使关系网络从公开转入地下,反而增强了其隐蔽性和韧性;铨选连带责任强化了网络的封闭性;
三舍法的制度化师生关系则丧失了私人信任的灵活性。制度与关系的互动不是简单的压制与反抗,而是一个共同演化的过程——制度改变关系的形态,关系适应制度的变化,二者在博弈中相互塑造。到北宋晚期,这一演化已经产生了一个稳定的均衡态:座主门生关系以一种准制度化的形态嵌入了官僚体系的日常运作。它没有法律地位,却有实际效力;它不被公开承认,却被普遍遵循;它的存在既制造了选任标准的封闭化、挤压了寒士上升空间,又提供了官僚系统运转所必需的信息传递和信任建立功能。
这就是本章论证的核心:关系网络一旦形成,便会沿着制度提供的管道自我强化,最终形成独立于个人意图的结构性力量。王钦若、刘筠、欧阳修都不是在蓄意构建一个超越自己的权力系统——他们只是在既有制度激励下做出理性选择。但这些个体选择的聚合效应,却制造出了一个任何个体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庞大网络结构。
这个结构的存在,给后继者留下了一个尖锐的压力:当正式制度的运作不得不依赖关系网络时,如何在利用其功能的同时避免被其俘获?王安石的三舍法试图用制度化的关系替代私人化的关系,结果发现制度化会丧失灵活性;司马光的反变法派试图用一个网络替代另一个网络,结果只是完成了权力的私属化转移。两种路径都未能走出困境。
这个压力不会随着北宋的灭亡而消失。南宋士大夫对此已有清醒认识,朱熹在《答张敬夫书》中直言:“朝廷用人,非亲非故,谁敢荐之?虽欲公,其势不可得也。”叶适则在《水心别集》中痛陈科举“名为公选,实为私门”。这些言论表明,南宋知识精英已不再幻想消灭关系网络,而是在思考如何与之共存。
书院讲学和学术谱系将使关系网络获得更系统的自我表述与传承能力,从而将准制度化推向更深层次。而在更宏观的视野中,师承关系以学识认同为纽带构建纵向权力链条的同时,另一种以地缘认同为纽带的横向网络正在平行生长。同乡关系将在相似的制度缝隙中遵循不同的凝聚逻辑,编织出另一张覆盖官僚体系的隐性架构——这两张网的交叉与重叠,将把私属化锁定推向一个更复杂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