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克拉伦斯·哈特里的拼图:麦克森-罗宾斯案引爆信任危机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行情板上,一条横线取代了麦克森—罗宾斯公司的报价。事情发生在1938年12月6日上午。此前的交易日,这家制药公司的股票收在六又八分之七美元,交易代号M-K-R在报价栏里跳动了十五年。此刻它被一条用粉笔划出的直线覆盖,那支粉笔握在交易所雇员手中,他每天在行情板上更新几百个数字,划掉一个报价只需要一秒钟。交易暂停。
经纪人中间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靠近行情板的那几个。他们从报价单上抬起头,盯着那条横线确认了半秒,然后转身向身后的同事打了个手势。手势的内容没有统一标准——交易所里噪音太大,手势比喊话有效——但含义是明白的:麦克森停牌了。消息从行情板出发,沿着交易大厅的瓷砖地面向四周扩散,穿过跑单员的通道,挤进债券交易区,最后抵达走廊两边的会员事务所办公室。从第一条横线出现到整条华尔街知道发生了什么,中间隔了不到四十分钟。那天下午,证券交易委员会发布了暂停该股票交易的正式声明。
声明措辞克制,只说委员会根据1934年证券交易法的授权,对麦克森—罗宾斯公司提交的财务报告中的某些科目存有疑问,决定暂停其股票在场内的一切交易,直至进一步的调查得出结论。声明没有解释“某些科目”是什么,也没有解释“存有疑问”的原因。
但华尔街不需要等声明解释。那天中午以前,一种说法已经在交易员和银行家之间反复传递,每次传递都会加上一些新的细节:存货。加拿大。可能不存在。
第二天,《纽约时报》在财经版刊登了麦克森—罗宾斯案的初步报道。报道篇幅不大,压在版面的下半区,但标题直指核心——《证券交易委员会调查麦克森—罗宾斯;加拿大存货成疑》。报道引用了一位未具名的知情人的话,说委员会调查人员已经发现证据表明,该公司在其合并资产负债表中报告的价值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加拿大粗制药物存货,其中相当一部分可能不存在。一千万美元。阅读这篇报道的人——银行信贷主管、机构投资者、持有该公司债券的保险公司——不会忽略这个数字的份量。
麦克森—罗宾斯上一次向公众披露的财务报告显示,公司合并资产总额约为八千七百万美元,存货是其中最大的一项流动资产。如果一千万美元的存货不存在,意味着这个资产负债表里有一个洞。洞的大小相当于公司报告的净资产的很大一部分。
而这还不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最让人不安的部分藏在报道的第七段。第七段提到,麦克森—罗宾斯过去数年的财务报告均由普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普华对每一年的报告都出具了无保留意见。普华。普华永道的前身之一,当时美国排名前列的会计师事务所,在纽约、芝加哥、旧金山和伦敦设有分所,它的合伙人名单里包括一些在美国会计职业界最具声望的名字。这家事务所在美国审计行业的地位,大约相当于二十世纪初的伦敦会计师行在英国的地位。它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财务报告的审计意见栏,意味着投资者可以信赖那些数字。这不是法律规定,而是市场惯例。现在这个惯例的底座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这就是麦克森—罗宾斯案进入美国公众视野的第一天。
一条横幅,一篇报纸左下角的报道,一个暗示普华可能失察的段落。从这一天开始,这个案件将用几个月的时间,被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员、听证律师和会计师们一层层剥开。而剥开之后露出的核心,不是某个会计师的失职,不是某个审计程序的遗漏,而是一整套运行了数十年、被法律固化的制度安排里面那条从未被认真修补过的裂隙。菲利普·穆西亚知道这条裂隙的存在。他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把这条裂隙凿成了一个足以装下一千万美元的空洞。
穆西亚的真名是菲利普·穆西亚,1877年出生于纽约下东区。父亲是意大利移民,经营一家理发店。穆西亚二十出头进入商界,最初做奶酪进口生意。到1909年,他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商业经验,但也积累了足够多的麻烦——那年他因为在一批进口奶酪的报关单上伪造重量数字而被联邦法院判处欺诈罪。入狱时间不长,出狱时他的商业声誉已不复存在。于是他换了一个名字。先是弗兰克·科斯特,然后是F·唐纳德·科斯特。后者成为他的最终身份。
他用新名字重新进入商业世界,最初是在一家护发产品公司担任高管,然后逐步渗透进制药行业。到了二十年代中期,他成功取得了一家名为麦克森—罗宾斯的公司的控制权。这家公司本身是真实的,它从加拿大和南美洲进口粗制药物原料——主要是颠茄、金鸡纳、毛地黄——在康涅狄格州的工厂里加工成酊剂、片剂和胶囊,然后通过全国分销网络卖给药店。公司有工厂、有销售员、有真实的客户和真实的业务收入。
穆西亚没有拆毁这个真实业务。他在真实业务旁边搭建了一套并行的虚假业务。这套虚假业务的核心部件很简单:一家虚构的加拿大原料供应商、一个虚构的康涅狄格州仓库、以及一套伪造的单据流转系统。虚构的供应商登记为W·W·史密斯公司,在麦克森—罗宾斯的采购账上,这是一家位于加拿大、专门供应粗制药物的贸易行。虚构的仓库登记为康涅狄格化学公司,地址在康涅狄格州温莎市,功能是存放从加拿大运来的粗制药物,等待运往麦克森—罗宾斯的加工厂。
两个实体之间通过购销合同和货运单据相连:W·W·史密斯公司“出售”原料给麦克森—罗宾斯,货物“运抵”康涅狄格化学公司的仓库,仓库出具入库单,麦克森—罗宾斯确认存货增加并计入账簿。这一切发生在纸面上。该有的文件都有。购销合同——有公司名、有签署、有条款。货运单据——有发货日期、品名、数量。入库记录——有仓库存根、有验收人签字。每个环节的文件都互相印证,数字勾稽关系自洽,会计师在抽查凭证时能看到一个完整的交易闭环。
但仓库是空的。不是指仓库里没有货物——而是仓库本身不存在。康涅狄格化学公司在工商登记中的地址是一个邮政信箱。那个邮政信箱确实在康涅狄格州温莎市邮局里,每年缴纳租金,挂靠在康涅狄格化学公司的名义下。任何寄到这个信箱的信件都会被人取走——取信人是穆西亚安排的人。取信人打开信,根据信件内容制作回函,然后寄回发信人。至于W·W·史密斯公司,它在加拿大任何省份的工商登记档案里都没有出现过。
它的名字只存在于麦克森—罗宾斯内部的供应商名单和购销合同上,合同上那个所谓的加拿大地址同样是一个受控的信件接收点。从二十年代末到1937年年底,这套虚构系统持续运转。每年的采购数额不同,但趋势是逐年上升的。到了编制1937年度合并财务报告时,从这套虚构系统累积下来的虚假存货总额已经超过了一千万美元。这个数字占到了麦克森—罗宾斯合并存货总额的四分之一左右。同时,虚构的采购交易必然导致虚增的销售成本和虚增的利润——虚假采购的原料成本在后续的“加工”和“销售”环节中被逐步计入,推高了报告利润。到案发时,累计虚增的利润超过三百万美元。
这就是证券交易委员会调查人员在1938年年底试图拼出的拼图。拼图的一块是康涅狄格州温莎市邮局里的一个邮政信箱。另一块是一套在纸面上完美自洽的交易记录。第三块是普华会计师事务所工作底稿中那些签过字的审计程序记录。
把这三块拼在一起,就能看清整个图像的轮廓:一笔不存在的资产,通过一份接一份伪造的单据,穿越了一整套被行业认可和监管接受的审计流程,最终出现在一份被会计师签过字的财务报告里,被送到了投资者手中。证券交易委员会在调查过程中要求普华提交了涉及麦克森—罗宾斯审计的全部工作底稿。这些底稿现在保存在委员会档案中。它们用标准格式的审计工作底稿纸打印,每一页的页眉印着客户名称和会计年度,页面上是打字机打的审计程序描述、数字对照和核查结论。翻阅这些底稿的人可以看到审计师在每一个关键科目上做了什么,也可以看到他们没有做什么。
应收账款科目是最早被拆解的部分。普华的审计程序要求向债务人寄出询证函以确认应收账款余额。底稿显示,审计师确实发出了询证函——函件寄往麦克森—罗宾斯管理层提供的债务人的地址。底稿还显示,审计师收到了回函——回函确认了余额,签名栏有人签名,有些回函还加盖了公司印章。程序完成。调查人员在听证会上就此向普华的审计合伙人提问。
问题集中在一点:审计师如何确认债务人地址的真实性?合伙人回答说,他们依据的是管理层提供的应收账款明细表,明细表上列有各债务人的名称和地址。调查人员追问:是否有人核对过这些地址——例如,是否有人查过债务人的工商登记信息,以确认这些公司确实存在并在该地址经营?回答是,按照当时的审计惯例,审计师没有义务独立核实债务人地址;询证函的发出和回函的收讫即构成足够的审计证据。
调查人员接下来将注意力转向加拿大W·W·史密斯公司。这家公司是麦克森—罗宾斯粗制药物采购环节最重要的供应商之一。普华的工作底稿中收录了该公司与麦克森—罗宾斯之间的购销合同副本。合同上有W·W·史密斯公司的名称、加拿大地址、交易条款和签署栏。审计师核对了合同金额与采购账上的记录——数字相符,程序完成。接着是一个调查人员在听证会上逐字念出的问题:在索取这份合同作为审计证据时,审计师是否采取了任何步骤以确认W·W·史密斯公司是在加拿大合法注册且实际经营的企业?
回答是,审计师依据的是管理层提供的合同正本;在当时的标准下,索取并审阅合同正本即被视为完成了对该交易的证据收集。
合同是假的。签约方从未存在过。但审计师没有义务去发现这一点——这是当时审计准则的规定。准则的制定者没有预料到管理层会伪造整个交易对手方。他们将审计程序建立在管理层基本诚实的前提下,审查的重点是会计处理的准确性和完整性,而非交易本身的真实性。这是一个假设,不是一个经验结论。
存货部分是整件事情的中心。那是一个真正的大数——一千万美元的粗制药物,按照麦克森—罗宾斯的会计核算,存放于康涅狄格化学公司的仓库中,构成公司流动资产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普华的审计师在审计1937年度财务报告时,对这个项目进行了核查。底稿显示,审计师做了四件事:第一,他们确认了麦克森—罗宾斯内部关于存货管理的控制制度——这套制度的书面描述本身是完备的,规定了从采购入库到领料出库各环节的授权批准和记录要求。
第二,他们取得了管理层提供的存货盘点汇总表——那是一份打印整齐的表格,列出了康涅狄格化学公司仓库中每一种原料的名称、数量、单价和合计金额,总和超过一千万美元。第三,他们核对了盘点汇总表上的合计数字与总账上的存货余额——两者相符。第四,他们向康涅狄格化学公司发出了询证函,要求对方直接向审计师确认截至1937年12月31日存放于该仓库中的麦克森—罗宾斯存货的数量和状况。询证函寄出了一个地址。这个地址是由麦克森—罗宾斯管理层提供的一个邮政信箱号码。回函来自同一个邮政信箱。回函用印有康涅狄格化学公司抬头的信纸书写,措辞正式,确认了询证函所列的存货信息。回函有签名和私刻的公章。普华的审计师在工作底稿中将此份回函归档为“存货确认函——第三方仓库”。程序完成。
但审计师从未去过康涅狄格州温莎市。他们从未见过那个所谓的仓库。他们从未看到仓库里码放的那些桶装粗制药物——不管是满的还是空的。他们从未核对过货架上的实际数量与盘点表上的数字是否相符。
这是当时的审计准则不要求他们做的事。美国会计师协会1936年发布的审计程序公告将存货盘点界定为管理层的职责,审计师的职责是“审阅”管理层的盘点程序和结果,而非“执行”盘点。至于向第三方索取确认函,公告建议审计师在必要时获取此类函证,但未明确要求确认被函证方的地址是营业场所还是邮政信箱。普华因此可以辩称其程序合规。在听证会上,普华的律师反复强调这一点:审计师按照公认审计准则完成了工作,在准则没有要求的领域,审计师没有义务做更多的事。这个辩护在当时的技术框架下是有力的——它不是诡辩,而是对行业惯例的准确陈述。准则确实没有要求实地观察存货。准则确实没有要求独立核实债务人地址。准则确实没有要求验证交易对手方的工商注册信息。所以审计师没有做这些事。所以他们未能发现一千万美元的虚构存货。
至此,调查的逻辑缺口转入了一个更难回应的方向。调查人员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准则没有要求这些程序?这个问题不能再通过引用行业惯例来回答。
它指向的是行业惯例背后的结构——是由谁制定准则、准则是为什么目标服务、以及对程序的严格程度进行定价的机制如何运作。普华在1937年向麦克森—罗宾斯收取的审计费用是一项内部信息,不在其公开发布的财务报告中披露。但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调查令允许调取与涉案公司相关的商业记录。委员会档案中保存了普华与麦克森—罗宾斯之间的审计服务合同副本和费用结算记录。根据这些材料,普华的年均审计费用为数万美元。
不要用今日的货币感觉去度量这个数字: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家中型制造企业的年收入可能不过几十万美元,而会计事务所的一名高级审计师的年薪在几千美元上下。这几万美元的年度审计费,足够支撑几名高级审计师和若干助理人员的主要工作负荷,也为负责该项业务的合伙人提供了其年度收入的重要构成部分。普华的纽约分所负责麦克森—罗宾斯审计业务的合伙人,是事务所内部薪酬最高的合伙人之一。没有证据表明他与穆西亚有私人利益输送。没有证据表明他参与或知晓穆西亚的欺诈。
他的问题不是腐败,而是一个更微妙、更难通过司法程序定性的模式:一位高级别的会计师,面对一家多年支付丰厚审计费的客户,在需要投入更多费用才能穿透纸面证据、发现问题核心的时刻,选择接受纸面证据。这个选择本身不是犯罪,它甚至是行业惯例下的理性行为——客户不要求更严格的核查,准则不强制更严格的核查,实施更严格的核查意味着提高成本,提高成本可能使客户不悦,客户不悦可能导致失去续约机会。在这个理性的计算中,每一方都在做自己的局部最优选择。穆西亚选择伪造存货以虚增利润。公司董事会选择依赖管理层提供的报表和审计师的意见。审计师选择依赖准则划定的程序边界。投资者选择依赖经审计的财务报告。准则制定者选择相信审计师的基本判断能力。没有人在这条链上的任何一环选择对整个系统的失效负责。而那条链的最薄弱处——那个邮政信箱——连接了一千万美元的虚构存货和一份签署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证券交易委员会听证会是1939年1月在华盛顿委员会总部大楼举行的。
听证室是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长桌后面坐着委员会的调查官员和法律顾问,证人席上依次走进普华的审计师、麦克森—罗宾斯的前任与现任管理人员,以及相关行业的代表。每一场听证都有记录员在场,用速记机逐字记录问答内容,会后整理成打字稿存入档案。这些打字稿构成了本案的最核心档案来源。泛黄的纸页上,问答反复围绕几个核心问题推进:审计师为什么没有去仓库?向债务人寄出的询证函的回函地址是如何确定的?准则为何不要求实地观察存货?审计费用是否由被审方支付?
最后一个问题在听证记录中只出现过几次,普华的合伙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都很克制:审计服务费由客户支付是行业惯例,与审计师的独立性无涉。调查官没有在听证会上就这个回答深入展开质询——他不是在听证室里完成调查报告的,他只需要让问答记录在案。调查报告的执笔者将听证记录和其他调查材料放在一起对比审读,然后他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这个问题。
这份调查报告在麦克森—罗宾斯案的整个历史记录中是最重要的文件——不是因为它说出了最多的戏剧性场面,而是因为它用简明的数据排列完成了一个制度判断。报告列出:虚构存货总值——超过一千万美元。虚构应收账款——约九百万美元。虚增的累计利润——超过三百万美元。普华收取的审计费用总计——数十万美元。负责该项业务的合伙人的年度薪酬——事务内最高之一。重述财务报告所需年限——至少三年。在破产程序中损失的投资人——数以千计。
报告不说这些数字之间的因果关系。报告不在数字后面加结论句。只是依次列出来,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一千万美元。数十万美元。最高薪酬。数以千计的投资者损失。这种叙述手法的效果在于让读者在数字之间填上连词。连词一旦由读者自己填上,就不会再被怀疑为他人的观点——它们变成读者自己的判断。
普华在案发后面临两种后果。一种是法律上的:证券交易委员会对其在麦克森—罗宾斯审计中的行为提起诉讼,指控其在审计报告中对公司财务状作了不实陈述。
案件最终以普华同意接受一定的处罚和程序整改而结案,不涉刑事定罪,但其声誉受损的程度远超法律文书所能记载的范围。另一种后果发生在会计职业内部:专业团体开始密集讨论是否应修改审计准则,要求审计师对存货进行实地观察,要求对应收账款进行更严格的独立函证。准则最终被修改了。实地观察存货被写进了审计准则。对债务人地址的独立核实被写进了准则。这是麦克森—罗宾斯案最直接的技术遗产。
准则的修改堵塞了穆西亚所用的那几条具体路径——以后再有人想用一个邮政信箱和一封伪造回函骗过审计师,难度将大大增加。
但准则修改没有触及相关制度中那个更深层的结。审计师仍然由被审方选聘并支付费用。对程序严格度的经济约束仍然来自那个既要支付费用、又是被审计对象的客户的预算决定。实地观察存货的成本——出差旅费、人工时间、对仓库现场进行逐项盘点的费用——仍然由那个客户承担。如果客户不想承担这些成本,它可以寻找一家收费更低、程序更省的事务所。而市场上永远有提供更低报价的事务所。
普华在这个案子里失去的声誉是真实的代价。它在随后数年损失了一批客户,支付了罚金,并投入了大量内部资源用于重建其专业声誉机制。但这种声誉惩罚的运行机制仍然是市场性的——它依赖于客户在意声誉、依赖于声誉好的事务所能收取更高溢价、依赖于高质量审计在市场上能获得经济报偿。如果这些条件不完全具备,声誉惩罚的效果就不足以覆盖所有审计师的机会主义空间。而在1939年,这些条件是否具备,本身就是一个待验证的问题。
麦克森—罗宾斯公司本身在案发后进入了破产程序。穆西亚——也就是F·唐纳德·科斯特——在欺诈暴露后被捕。他于1938年12月16日在其位于康涅狄格州的家中自杀。
他死的时候,警察正从温莎市邮局的那个信箱里取出最后一批未拆封的信件,其中一些信封里装着询证函的回函草稿,还没来得及打印和寄出。公司在破产清算中变卖了真实的资产——工厂、分销网络、药品牌照——以偿还债权人和投资者的部分损失。虚构的资产无法变卖。它们从未存在过。
普华的一名负责麦克森—罗宾斯审计业务的高级合伙人,在后续的行业会议上被问及这个案件时,说了一段被会议记录记载下来的话。他说,按照当时所知的一切审计准则和惯例,他相信自己的团队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这段话被逐字记入会议记录,记录员在旁边只注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没有进一步的提问。
那个邮政信箱的信息是案发后由邮局提供给调查人员的。信箱号码是康涅狄格州温莎市邮局第若干号,租用登记显示租用人的名称为康涅狄格化学公司,登记地址栏空白——租用人在申请表格上只填了“邮政信箱”,没有填写办公或经营地址。根据邮政规例,这种填注方式是允许的,只要租用人能提供身份证明并缴纳年费。康涅狄格化学公司提供的身份证明文件——后来经核查——是伪造的。伪造的文件足以通过邮局的例行审核,因为邮局没有义务核查租用者所声称的公司是否真实存在。邮局只核查身份文件本身是否真实。伪造的身份文件在形式上足够真,所以邮局核发了信箱。
一个形式真实的信箱,一本真实的年费收据,一个挂靠在真实邮局名下的合法邮件接收点。这就是整个虚构存货结构的最后一块基石。它很小,很不起眼,在所有宏大的制度讨论中容易被忽略。一千万美元的空洞由一个邮政信箱撑住。
证券交易委员会完成报告的时间是1940年。报告提交给国会,国会相关委员会对其进行了审阅和讨论。听证会记录和调查报告的内容被多家报纸转载和引述,会计职业界在其内部刊物上就案件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讨论。准则被修改,程序被收紧,行业培训课程中增加了新的案例教学内容。一整套技术性的修补迅速而高效地推进。
而那个付费安排——那条自南海公司时代就存在的线、经过1844年立法加固、被每一次丑闻短暂暴露然后又被新一轮技术修补覆盖的裂隙——继续留在制度织物里。一千万美元暂时撕开了它,准则修改把它重新缝上。下一次撕裂它需要另一个数字、另一家公司、另一家签字的事务所,以及另一群发现自己的投资建立在纸面程序而不是真相上的投资者。
故事的结构没有变,变的是故事中的人名、公司名和货币数字。这个结构的工作方式已经被麦克森—罗宾斯案完全展现了:在每次重大危机之后,程序被修改,技术被升级,行业自律被再次宣示,而被审方付费这一根本性的利益安排始终被留在修补范围之外。这是技术修复替代结构改革的最干净利落的一次示范。它为之后数十年中将要发生的每一次类似事件预埋了路径——不是必然,只是路径。
那个离开听证室的普华合伙人,在华盛顿十二月灰暗的街道上走向出租车。他的衣领竖起来挡风。车流从宾法尼亚大道的开阔路口涌过来。天空阴沉,没有下雪。他把文件包放进出租车后座,车驶离了证券交易委员会大楼门前。街对面的行人没有注意到这个场景。这条街上每天都有很多人走进和走出政府大楼,每个人都带着一份涉及某个案件、某项规则和某个庞大数额的文件。汽车驶入车流中,尾灯在灰暗天色里逐渐变淡。不是结束,而是这一部分结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