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审计师的旋转门
把时钟拨回1973年,大陆售货机公司案的档案还被封存着,没有人想到下一个打开的档案盒会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就在那一年,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职业道德部的一份备忘录被编号归档,这份文件的正式名称为《职业道德裁定第189号——审计师为客户提供系统设计与数据处理服务时的独立性》。
它所面对的问题正在行业内迅速蔓延:当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为审计客户设计会计系统、编写程序代码、搭建数据处理流程时,还能否声称对该客户保持独立判断?备忘录的回答采用了三层递进结构。第一层承认问题的存在——系统设计影响财务报告的生成方式,而审计师恰好要对这些报告发表意见。自己设计的系统,自己再去审计,逻辑上存在判断被干扰的风险。第二层随即划出边界——备忘录声明,只要客户管理层对系统承担“最终责任”,只要管理层“有能力评估系统”并“做出所有实质性决策”,审计师参与系统设计就不会损害独立性。责任在客户身上,不在事务所。
第三层进一步打开例外之门——备忘录补充道,即使管理层不完全理解系统的技术细节,只要审计师向管理层“充分解释”系统运作方式,独立性要求依旧可以得到满足。三层结构制造了一个精妙的监管装置。它表面上是在设定限制,实际操作中却是在提供许可路径。任何一家想为审计客户提供系统设计服务的事务所,只需要让客户签署一份确认文件,确认管理层承担最终责任、确认管理层有能力评估系统、确认审计师已做充分解释,即可合法地同时扮演审计师和系统设计师两个角色。备忘录没有要求独立第三方验证这些确认的真实性,没有设定客户管理层技术能力的最低标准,没有定义“充分解释”需要包含哪些内容、达到何种程度。一切判断空间留给事务所自行把握。这份备忘录的制定者并非政府监管机构。它出自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一个由会计师事务所组成的行业组织。行业自律的逻辑在此完成了完整的闭环:行业起草规则,行业解释规则,行业执行规则,行业裁决规则是否被违反。
这正是“合规表演的制度化”——监管装置的设计目的不是阻止行为,而是为行为提供合规路径,使利益冲突在形式上被管理、在实质上被许可。这一命名对理解后续所有案例具有通用价值:从大陆售货机案到安然事件,每一次改革都以增设程序、加强披露、修订准则的面貌出现,却始终绕开被审方付费这一底层结构,使改革本身成为维持现状的合法性护盾。
证券交易委员会在这一时期对会计师行业的监督,几乎完全依赖行业自律机制。备忘录措辞的含混不是起草疏忽,它是结构性利益冲突的自然产物——规则的制定者正是规则放松后的主要受益者。同年,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管理咨询部完成了一份内部报告,标题为《整合服务战略:审计与咨询的协同效应》。这份报告不对外公开,读者仅限于安达信高层合伙人。正因如此,它的措辞不需要修饰。
报告开篇列出数据:截至一九七二财年,安达信管理咨询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已从1965年的百分之十二上升至百分之二十八。随后,报告转入核心判断——咨询业务不仅本身盈利丰厚,它更重要的价值在于锁定审计客户。一旦事务所为客户设计了财务报告系统或成本核算体系,更换审计师对客户而言意味着巨大的转换成本。客户不只是换一家审计公司,还需要向新审计师重新解释前一家事务所设计的系统运作方式。报告直言,这种依赖性构成了安达信“最稳固的市场壁垒”。这里浮现的是职业道德裁定第189号从未触及的现实层面。
备忘录讨论的是审计师能否在参与系统设计后保持独立判断,而安达信内部报告揭示的是一个更根本的结构问题:当审计师成为客户业务运营的基础设施建设者时,客户已被锁定。审计独立性不是被某次具体判断错误所侵蚀,而是被整个商业模式系统性消解。内部报告进一步建议安达信加快推进整合服务战略。具体做法是:为每一个审计客户配备咨询团队,咨询人员在审计开始前进入客户现场,评估内部控制系统、财务报告流程和信息技术需求;发现需要改进的领域后,由同一家事务所提供改进服务;改进完成后,审计团队对改进后的系统实施审计。报告特别强调这种模式的“效率”优势——咨询人员发现问题,咨询人员解决问题,审计人员验证解决方案。整个过程在安达信内部闭环完成,客户获得一站式服务,事务所获得多重收入。
问题同样一目了然。当审计团队需要验证咨询团队的工作质量时,他们审计的是自己的同事。当审计团队发现系统仍存在缺陷时,指出缺陷意味着质疑同事此前的工作。
当审计团队认为某项咨询服务收费不合理时,挑战收费意味着减少本事务所的收入。这些冲突不是审计师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这种安排本身的必然产物。在这种结构下要求审计师保持独立判断,相当于要求一个从同一口锅里领取两份薪水的人,对其中一份薪水的来源做出不利判断。
安达信并非孤例。1974年,八大会计师事务所的管理咨询收入总额首次突破十亿美元。普华事务所在1975年的合伙人会议上分发了一份题为《审计与咨询:共存还是冲突》的内部讨论文件。文件列举了过去三年中十七个案例——咨询团队与审计团队就同一客户的财务处理方式出现了分歧。结果明确:十七个案例中,咨询团队的观点在十四个案例中占了上风。文件没有解释咨询团队胜出的原因,只附了一组数字:在那十四个案例中,咨询费收入平均为审计费收入的二点七倍。而在咨询团队落败的三个案例中,客户在随后一年内终止了咨询合同。数字自行陈述。当咨询收入接近审计收入的三倍时,事务所合伙人的经济注意力自然会倾斜。
审计成为获取客户的入口,咨询成为利润的主要来源。审计报告不再是最终产品,而是交叉销售的平台。审计师在签署审计意见时所做的专业判断,不可避免地被这种经济结构影响——不是必然导向错误的判断,而是改变了判断的默认方向。在没有争议时,审计师可以保持独立;一旦出现争议,经济利益的重力会将判断拉向有利于保住咨询收入的一侧。
这种默认方向的转变,在1976年德克萨斯州联邦法院的一份诉讼文件中留下了精确的刻痕。起诉方是一家名为联合资源公司的中型能源企业。它指控安达信在审计过程中未披露公司内部控制系统的重大缺陷。诉讼的核心证据是一组安达信内部工作底稿的摘录。底稿记录的内容如下:安达信审计团队在1974年审计中发现,联合资源公司的存货计价系统存在设计缺陷,导致年末存货价值被高估约百分之十五。审计团队撰写了一份内部备忘录,建议客户修正系统并重新编制财务报告。但在备忘录草稿流转到咨询部门后,咨询部门合伙人添加了手写批注。
批注指出,该系统由安达信于1972年设计安装,设计符合当时的会计准则和客户需求,存货差异可能源于操作失误而非系统缺陷。批注进一步提醒,如果审计意见提及系统缺陷,将影响正在与客户洽谈的税务筹划合同——预计年费四十二万美元。批注流转之后,审计备忘录被修改。最终版本删除了关于系统设计缺陷的指认,改为建议客户加强存货管理人员的培训。审计报告对财务报告发表了无保留意见。一年后,联合资源公司因存货严重高估导致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保护。
破产管理人追溯审计底稿时,发现了原始备忘录和咨询合伙人的批注,随即提起诉讼。案件在1977年达成庭外和解。安达信支付三百五十万美元赔偿,不承认任何不当行为。和解协议包含保密条款,禁止破产管理人对外披露安达信内部文件的内容。这些文件再次被封存,封存期设定为十五年。但其中一份关键文件——咨询合伙人手写批注的影印件——通过某种渠道流入了国会调查人员的档案。
1977年,参议院政府事务委员会下属的报告、会计与管理分委会正在准备关于会计行业监管的听证会。分委会主席、蒙大拿州民主党参议员李·梅特卡夫的工作人员获得了这份影印件,将其纳入听证会资料汇编。同年五月,梅特卡夫在致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主席的公开信中引用了这个案例。梅特卡夫写道,联合资源公司案揭示的问题并非孤立事件。它表明当会计师事务所从同一客户获取咨询业务收入时,独立审计判断不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结构问题。
审计师不会因为道德败坏而放弃独立判断,但他们会在一个系统性地惩罚独立判断的结构中,逐渐学会不做出那些会影响咨询收入的判断。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的回复于1977年6月送达梅特卡夫办公室。回复的核心论点是:联合资源公司案是一个例外——一家事务所中一名合伙人的错误判断,不代表行业实践。行业自律机制足以防范类似问题。协会正在修订职业道德准则,新准则草案将要求事务所在接受管理咨询服务前评估其对独立性的影响并记录评估过程。
回复最后强调,额外的政府监管不仅不必要,还会损害会计行业的创新能力和服务效率。这套回应策略在之前的几十年中屡试不爽。它曾在1930年代挡住了联邦审计师的提议,曾在1960年代化解了证券交易委员会对审计师兼职问题的调查。到1970年代,这套策略再次奏效。
将结构性问题转化为个别案例,将系统性失灵归结为少数人的判断失误,然后承诺通过改进自律机制来防止再发——行业自卫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梅特卡夫听证会在1977年7月和八月举行。听证会记录长达两千三百页,包含会计师、企业高管、证券分析师和法学教授的证词。但听证会没有催生新的立法。会计行业成功地论证了自律改革的充分性。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在听证会后加速修订职业道德准则,于1978年发布了一套新的独立性标准。新准则增加了披露要求——事务所须向客户董事会或审计委员会披露所提供的非审计服务及其费用——但未禁止同时提供审计和咨询服务。准则的实际效果可从一组数据中读取。
1978年,八大会计师事务所咨询收入占总收入比例为百分之三十一。1980年,升至百分之三十六。1982年,升至百分之四十二。准则发布后的五年间,最应该受到限制的业务类别增长最快。披露要求没有抑制这种增长,反而将它正常化了——既然准则允许在披露后继续提供服务,那么披露本身就成为了合规证明。事务所向客户审计委员会提交一份清单,列出咨询服务和收费金额,审计委员会批准——通常是形式性的——然后一切照旧。
自律机制再一次吸收了改革压力,将压力转化为合法性的护盾。梅特卡夫参议员于1978年1月去世。他推动立法改革会计行业监管的努力随之中断。联合资源公司案的封存档案继续躺在法院地下室。职业道德裁定第189号仍然有效。一切看起来都在改善——新准则、新披露、新程序——但底层结构原封不动。审计师继续从被审计者处领取双重报酬,一份标明审计费,一份标明咨询费。两张支票来自同一个付款方,流入同一家事务所,只是分配给了不同的部门代码。
到1980年代初,这种结构在储蓄贷款行业中找到了更危险的复制土壤。储蓄贷款协会是美国金融体系中一类专门从事吸收存款和发放住房抵押贷款的机构。其传统业务模式简单而稳定:吸收短期存款,发放长期固定利率按揭贷款,赚取两者之间的利差。但1970年代末的高通胀和利率飙升摧毁了这一模式的盈利基础。储贷协会持有的长期固定利率按揭贷款收益率,远低于它们必须支付给存款人的利率。整个行业陷入系统性亏损。
国会在遭遇行业压力后,于1980年和1982年两次立法放松监管。新法规允许储贷协会进入高风险投资领域——商业房地产、垃圾债券、杠杆收购——寄望通过高收益投资使行业摆脱困境。监管同时放宽了会计标准,允许储贷协会用更宽松的方式计算资本充足率。这些立法动作创造了一个新的市场:监管松绑后的储贷协会需要会计师事务所帮助设计新的会计系统、安排复杂的交易结构、编制符合新规则的财务报告。八大会计师事务所迅速进入。
它们为储贷协会提供的服务清单,与联合资源公司案中的清单如出一辙——外部审计、内部审计外包、管理信息系统设计、税务筹划、监管合规咨询,全部由同一家事务所提供。一份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1984年的内部审查报告记录了这种双重付费模式的运作实况。报告抽样调查了全国六十七家储贷协会与会计师事务所的合同关系,发现其中五十三家协会从同一家事务所同时采购审计和非审计服务。非审计服务费用平均为审计费用的三点四倍。在某些案例中差距更大——得克萨斯州一家快速扩张的储贷协会,年审计费十五万美元,年度咨询费一百二十万美元。
报告附有一位审计经理的匿名访谈记录。这位在八大之一任职的经理说:“你知道问题在哪里,但你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意味着你的合伙人会打电话问,你知道那笔咨询合同对分部今年的利润意味着什么吗?他不会直接要求你修改审计意见,他不需要那么说。他只需要让你意识到后果。然后你自己做出选择。
每次你做出的选择都看似合理——你对自己说,也许这个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也许客户的解释可以接受,也许下一年情况会改善。一年一年下来,你甚至不再意识到你在做选择。它变成了工作的一部分。”
这段话描述了结构如何塑造行为。没有阴谋,没有明确指令,没有道德败坏的审计师。只有一种组织安排——在这种安排中,坚持审计判断的严格标准会系统性地产生经济代价。这些代价不需要被明说,它们体现在部门预算里、合伙人薪酬中、晋升评估时。审计师不需要被告知该怎么做,他们只需要按照组织激励行动。
当组织用咨询收入衡量合伙人贡献时,合伙人自然会在边际上偏向于保住咨询合同的判断。当组织用客户留存率评估审计团队时,审计团队自然会放宽对高风险客户的尺度。
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的报告于1984年12月完成,但未公开发布。报告作者后来在一篇学术会议论文中透露,报告草案在内部审查中被认定“过于敏感”。最终版本删除了审计师访谈的详细记录,结论也缓和为建议加强非审计服务的披露要求。被删除的记录直到1990年代末才在后续调查中被重新发现。到1985年,储蓄贷款行业的亏损已积累到危险水平。但审计报告仍在发出安全信号。
加州林肯储贷协会在1985年年报中显示净资产两亿八千万美元,审计师发表了无保留意见。两年后,林肯储贷协会被联邦政府接管,实际资产为负六亿五千万美元。审计师在同一时期从该客户获取的咨询收入为五百五十万美元。审计费九十八万美元。比例超过五比一。
林肯储贷协会的审计师在随后调查中辩解称,他们依赖管理层提供的估值数据,而这些数据事后被证明虚假。调查人员提出反问:你们为客户设计了生成这些估值数据的内部报告系统,是否告知过客户这套系统存在哪些可能导致估值失真的缺陷?审计师沉默。
这个问题指向双重角色的核心困境。审计师为客户设计内部控制系统,就是在创造自己日后必须审计的对象。当审计师日后发现这套系统存在缺陷,指出缺陷意味着承认自己当初的设计存在问题。当审计师需要判断系统生成的数据是否可靠,判断标准会不自觉地偏向采信——因为质疑这些数据意味着质疑同事此前的工作质量,也可能引发客户对整体服务水平的不满。
这不是个别审计师的道德缺陷,而是任何人在这种结构中都难以逃脱的认知压力。认知压力不需要蓄意操作。它是人脑在复杂情况下寻找简化路径的自然结果。
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描述为一种倾向——当一个人对某项决策或行动投入了大量的时间、智力和职业声誉后,在后来的判断中会有系统地维护这项决策的正确性,以保护自我形象和职业认同。审计师为客户设计系统是一项巨大的投入。当审计师后来需要判断这套系统是否有缺陷时,他们已不再是中立的评判者。他们已经成为这套系统的共同创造者。
这就是职业道德裁定第189号中那个“充分解释”条款所忽略的现实。备忘录假设审计师可以向客户解释系统,然后退后一步进行独立审计。但人不会自动退后。设计者很难对自己亲手搭建的东西发起彻底质疑。
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独立性问题——法律上审计师与被审计者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这是认知上的依赖性问题——审计师的判断已与系统设计纠缠在一起。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于1985年再次修订职业道德准则。
新准则增加了利益冲突的定义,要求事务所在提供非审计服务时识别并管理利益冲突。但准则再一次拒绝禁止同时提供审计和咨询服务。管理冲突的机制仍然是披露加客户同意——向客户审计委员会披露冲突可能性,获得客户同意后继续提供服务。这意味着冲突的受害者——依赖审计报告的投资者和公众——在冲突管理过程中没有任何角色。管理冲突的双方,是创造冲突的事务所和从冲突中获益的客户管理层。双方都有充分的经济激励维持现状。
1986年,证券交易委员会首席会计师办公室发表了一份关于非审计服务对审计独立性影响的评估报告。这是证券交易委员会首次对该问题进行系统性审查。报告审查了四百一十五家上市公司的审计合同,发现非审计服务费用总额首次超过了审计费用总额——比例为一比零点九,非审计费用更高。报告指出这种比例关系可能在边际上影响审计师的判断,但同时表示缺乏足够证据证明非审计服务导致了系统性审计失败。“缺乏足够证据”——这句话在自律辩论中反复出现。
它既是事实陈述,也是政治选择。事实层面,要证明某次审计失败与咨询合同之间的因果关系确实困难。审计师不会在底稿中写明自己因为咨询费而放宽审计标准。结构性影响不会留下明确的书面痕迹。它存在于那些没有写下的话中、没有提出的问题中、没有坚持的调整中。要在证据上精确地抓住它几乎不可能。
政治选择层面,“缺乏足够证据”意味着不需要采取行动。既然无法证明咨询合同导致了审计失败,那么禁止或限制咨询合同的理由就站不住脚。这个论证将举证责任压在监管者身上,要求监管者在行动前必须证明因果关系的存在——而结构性影响的本质恰好使这种证明极为困难。行业则利用这一逻辑维持现状:只要每一桩审计失败都可以被解释为个别审计师的错误判断,只要不能证明咨询合同是这些错误的明确原因,就没有理由改变制度安排。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报告没有提出新的监管措施。它建议进一步研究、加强披露、等待更多数据积累。非审计服务继续增长。
到1987年,八大会计师事务所的管理咨询收入已占其总收入的接近一半。从收入角度看,这些机构首先是咨询公司,其次才是审计公司。但它们的法定身份仍然是审计师——承担着对公众投资者的守护责任。两种角色之间的张力已从边际议题转向核心矛盾。
这种矛盾在1987年10月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年度大会上被公开触及。会议记录显示,一位来自中西部的中小型事务所合伙人站起来发言。他指出,大型事务所正变成以审计为幌子的咨询机构,用审计作为敲门砖进入客户,然后销售咨询服务。审计质量在它们的优先级清单中不断下降。当行业领导者不再是真正的审计师时,整个行业的声誉都会受损。
公众不会区分大事务所和小事务所,他们会说会计师行业出了问题,而小事务所将被大事务所的贪婪拖下水。会议记录随后记载了八大事务所代表的回应。发言者依次强调综合服务的优越性:了解客户业务能提升审计质量;税务和咨询专家能为审计团队提供专业知识支持;客户需要一站式解决方案;
禁止非审计服务只会分散行业资源,对提高审计质量无益。这些论点在过去十年中反复出现,在每一次听证会、每一次准则修订、每一次批评声音中不断重复。它们已成为行业话语中的固定组件。
但中小事务所合伙人的不满揭示了一个重要的裂口:大型事务所的多重服务模式不仅损害独立性,还在行业内部创造了不平等的竞争环境。大事务所可以通过低价提供审计服务来吸引客户,然后通过高利润的咨询合同弥补审计业务的亏损。独立审计事务所只能依靠审计费生存,无法参与这种交叉补贴的竞争。当审计成为获客成本而非利润中心时,审计定价本身就被扭曲了——审计费不再反映审计工作的真实成本和价值,而是被咨询合同的潜在利润所补贴。定价扭曲进一步侵蚀审计质量。当审计费不足以覆盖充分审计程序所需的成本时,事务所必然寻找削减成本的方法——减少抽样量,更多依赖内部控制测试而非实质性测试,缩短现场工作时间,更多使用初级员工。这些成本削减措施增加审计失败的风险。
而同一批客户又通过咨询合同为事务所提供了控制这种风险所需的特定知识。一个精密的闭环由此形成:审计费不足导致粗放审计,粗放审计依赖对客户业务的深入了解来识别风险,对客户业务的了解来自咨询合同,咨询合同带来的收入使低价审计在经济上可行。这就是1973年职业道德裁定第189号所打开的许可装置,在十五年后完全成熟的形态。
它不再是简单的利益冲突个案,而是一套完整的产业组织模式。在这套模式中,审计独立性不是被某个不道德的审计师抛弃的,而是被商业模式系统性消解。审计师不需要决定放弃独立,他们只需要按照组织激励行事。当所有大型事务所都采用同样模式时,市场上不存在真正独立的审计选项。客户可以在八大之间轮流聘用不同的事务所,但得到的始终是同一类服务——由审计费和咨询费双重供养的综合服务。这种模式在1980年代的最后几年继续扩展。大型事务所开始进入新的咨询领域——战略咨询、并购顾问、诉讼支持服务。这些服务带来更高收入,也带来更深的利益冲突。
当审计师为客户提供并购顾问服务时,他们参与制定企业战略;当审计师后来审计同一家企业的财务报表时,他们在审计自己参与制定的战略的财务后果。当审计师为客户提供诉讼支持服务时,他们帮助客户对抗法律挑战;当审计师后来需要判断客户的某些会计处理是否符合准则时,这些会计处理可能正是诉讼争议的核心。
1989年年初,证券交易委员会首席会计师在华盛顿的一次演讲中发出警告。他指出,非审计服务收入已超过审计服务收入,大型事务所的收入来源结构已发生根本性变化。他接着提出了一个问题——当审计师的收入主要来自被审计者支付的咨询费时,还能否相信审计师在处理涉及这些咨询费的会计问题时保持独立?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但问题的存在本身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
这篇演讲的副本被放入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档案,与关于审计师独立性的其他文件归为一类。文件夹的编号会出现在后续的索引中,但索引不会显示文件夹里装着什么。要了解内容,必须打开档案盒。
而大多数档案盒——联合资源公司的、林肯储贷协会的——都已封存,封存期一再延长。它们安静地躺在法院地下室、监管机构库房、事务所储藏室里,等待某个不确定的打开时刻。等待时,制度继续运转。审计师继续由被审计者支付报酬。咨询收入在总收入中的比例继续攀升。行业自律机制继续修订准则。国会继续举行听证会。媒体继续在每次危机后撰写调查报告。然后调查报告被新的报道覆盖,听证会记录被新的立法议程取代,准则修订被新的修订修订。每一次绕完一圈,制度看起来都改善了一点——更多的规则、更详细的披露、更严格的管理要求——但底层的结构从未改变。
审计师仍然从被审计者那里领取支票,不仅为审计报告付费,还为一长串其他服务付费。这些服务织成了一张审计师与被审计者之间复杂的财务网络。在这张网络中,审计师对客户财务数据的每一次询问、每一项调整请求、每一条保留意见,都可能扰动另一笔交易的收益流。
这种扰动不需要被明确计算,它存在于审计师对职业风险的直觉评估中,存在于合伙人在签署意见前多停留的那几秒,存在于删除了某些措辞的备忘录草稿中,存在于封存期反复延长的档案盒里。
联合资源公司案的封存期应在1992年到期。到期前,有人再次提出延期申请。理由不明。申请获得批准。新的解封日期被设为2007年。林肯储贷协会案的档案在破产程序结束后被移交至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档案库,编目后进入闭架存放状态。调阅这些文件需要特别许可,而特别许可极少被授予。
保护这些档案的力量不是某一条法律、某一道行政程序、某一个负责官员。它是一种遍布制度之中的惯性——对暴露结构性缺陷的本能回避,对撕开旧伤口可能触发新后果的担忧,对维持现状舒适的默认守护。
因此,当储蓄贷款行业的裂缝从1988年开始加速扩大,当数十家储贷协会在随后几年中相继破产,当联邦储蓄贷款保险公司濒临储备耗尽的边缘时,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但又似乎没有一个人真正感到意外。裂缝不是突然出现的。它们已经在1984年的内部报告中、在1985年的准则修订中、在1986年的证券交易委员会报告里、在1987年的行业大会上被反复指出过。每一次都有人看到问题,每一次都有人发出警告,每一次警告都被吸收进自律改进的程序,每一次程序都削弱了推行结构性改革的紧迫感。
档案盒里的文件在裂缝扩大时保持沉默。但它们并非无所作为。它们安静地堆叠在那里,形成一种缓慢累积的重量。每一份备忘录,每一页工作底稿,每一组诉讼文件,每一卷听证会记录,都在增加档案盒的负担。
总有一天,重量会超过封存期限能承受的极限。总有一天,档案盒会被再次打开。打开时,里面的文件会说些什么,取决于打开它们的人想要寻找什么答案。
而那时,储蓄贷款行业的废墟上,将站着新一代的调查者。他们要面对的,不再仅是某一家事务所与某一笔咨询合同之间的纠葛,而是整个制度在十五年沉默中所积累的全部后果。
它们已经在1984年的内部报告中、在1985年的准则修订中、在1986年的证券交易委员会报告里、在1987年的行业大会上被反复指出过。每一次都有人看到问题,每一次都有人发出警告,每一次警告都被吸收进自律改进的程序,每一次程序都削弱了推行结构性改革的紧迫感。
档案盒里的文件在裂缝扩大时保持沉默。但它们并非无所作为。它们安静地堆叠在那里,形成一种缓慢累积的重量。每一份备忘录,每一页工作底稿,每一组诉讼文件,每一卷听证会记录,都在增加档案盒的负担。
总有一天,重量会超过封存期限能承受的极限。总有一天,档案盒会被再次打开。打开时,里面的文件会说些什么,取决于打开它们的人想要寻找什么答案。
而那时,储蓄贷款行业的废墟上,将站着新一代的调查者。他们要面对的,不再仅是某一家事务所与某一笔咨询合同之间的纠葛,而是整个制度在十五年沉默中所积累的全部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