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废墟上的签字
档案盒是罗伯特·萨维奇打开的。1989年5月12日上午九点四十分,这位联邦存款保险公司高级调查员在加州欧文市林肯储蓄信贷协会总部三楼档案室,从一排法律文件后面拖出了那个灰蓝色纸板盒。盒子的金属扣件已有锈迹,标签用打字机敲着:“林肯储蓄信贷协会——审计档案——1984至1988”。标签朝内,像是有人刻意不想让它被第一眼看见。萨维奇把盒子搬到会议室,打开盖子。
最上面是1987年12月31日出具的审计报告,签字方:亚瑟·扬会计师事务所,意见类型:无保留意见——财务报告在所有重大方面公允反映了林肯储蓄的财务状况。翻到下面,是一份标注“机密——仅限委员会成员”的林肯储蓄内部信贷审查委员会备忘录,日期为1987年11月。备忘录列出的不良贷款总额:六亿七千三百万美元,占贷款组合的百分之四十一。而同期向监管机构报告的数字是一亿一千二百万。两份文件之间隔着六周。六周内,五亿多美元的风险敞口在审计工作底稿中消失了。
萨维奇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会议桌上,用宝丽来相机拍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后来成为众议院银行委员会听证会第174号证物。照片边缘能看到档案盒的盖子,上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亚瑟·扬——工作底稿——请勿外传”。笔迹后来被确认为林肯储蓄首席财务官的。萨维奇在国会作证时说,他打开盒子后在会议室独自坐了四十分钟,反复核对这两份文件。他处理过十七家破产银行的资产清算,从未见过如此赤裸的并置——审计师的清洁意见与客户内部的真实数据放在同一个盒子里,仿佛等待被人发现。
林肯储蓄信贷协会的故事始于1984年3月。房地产开发商查尔斯·基廷通过其控股的美国大陆公司,以五千一百万美元收购了这家传统住宅抵押贷款机构。收购时,林肯储蓄资产约十一亿美元,存款基础稳定,监管评级健康。基廷在收购后召开的第一次高管会议上宣布,传统按揭业务“死路一条”,林肯储蓄将转型为“多元化房地产投资机构”。转型速度超出所有监管者的预期。
1984年至1988年间,林肯储蓄资产从十一亿美元膨胀到五十四亿美元,增长近四倍。增长来源不是传统按揭,而是直接投资:未开发土地、商业地产项目、酒店和度假村、高风险的土地投机交易。这些投资中相当大部分涉及基廷本人或其关联方——关联贷款、关联交易、关联担保,层层嵌套,难以穿透。为这些交易提供会计处理的是亚瑟·扬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团队。
亚瑟·扬自1984年起担任林肯储蓄的外部审计师,五年间每年出具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审计费从1984年的十二万五千美元涨到1988年的六十七万美元。同期,亚瑟·扬还向林肯储蓄及其关联公司提供了约三百八十万美元的税务咨询和管理咨询服务。1988年,众议院银行委员会调查人员发现了一份日期为1986年9月17日的亚瑟·扬内部备忘录。备忘录由负责林肯储蓄审计的高级经理撰写,收件人是事务所审计实务总监,主题为“林肯储蓄——审计风险评级”。
备忘录将林肯储蓄的风险评级定为“高于正常水平”,理由包括管理层对审计调整的抵触态度、关联交易的复杂性和规模、以及客户对特定会计处理方式的坚持。但备忘录的结论明确:鉴于客户支付费用的规模及其增长潜力,以及事务所与客户管理层建立的长期关系,建议维持现有审计业务,同时加强审计程序的记录,以应对可能的监管审查。“鉴于客户支付费用的规模及其增长潜力”——众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亨利·冈萨雷斯在听证会上把这十三个字逐字念出,然后停顿了十秒。他问亚瑟·扬审计业务主管杰克·阿特金:“亚瑟·扬的独立性在哪里?”
阿特金回答:“我们认为,只要审计程序本身符合专业准则,费用的高低本身并不损害独立性。独立性是精神状态,不是数字问题。”
银州储蓄银行的故事与林肯储蓄平行展开,但结局更早到来。银州储蓄总部设在盐湖城,1983年由一群犹他州本地投资者创立,最初业务是在犹他州和内华达州发放住宅按揭贷款。1985年,控制权转移至一个以加州地产商为首的投资集团,业务方向随即转向商业地产开发和土地投机。1986年至1988年间,银州储蓄资产从八亿美元膨胀到二十一亿美元,利润连续三年创下纪录。
1988年12月,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对银州储蓄进行例行检查。检查人员在信贷档案中发现,大量贷款缺乏基本的风险评估文件,部分贷款的抵押物估值依据是借款人自己提供的评估报告,而非独立评估师出具的报告。更严重的是,检查人员发现银州储蓄将大量已逾期超过九十天的贷款利息计入当期收入,依据是借款人承诺将在“可预见的未来”偿还——这一会计处理如果被纠正,银州储蓄的资本充足率将跌至监管红线以下。银州储蓄的外部审计师是德勤·哈斯金斯·塞尔斯会计师事务所,当时八大之一。
德勤在一九八六、一九八七和一九八八三个年度均出具了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1989年2月,联邦监管机构将银州储蓄的检查报告转交德勤,要求审计师就检查发现的问题做出解释。德勤的书面回复日期是1989年3月6日。回函承认在审计过程中注意到部分贷款存在文件缺失和估值存疑的情况,但表示已获得管理层书面保证,确认这些贷款具有可回收性。回函的倒数第二段写道:基于事务所执行的审计程序以及从管理层获取的陈述,事务所认为出具的无保留意见是适当的。
相关会计处理虽属激进,但未越线。激进但未越线。这句话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将在不同的听证会、调查报告和诉讼文件中反复出现。它将不再只是德勤对银州储蓄的辩护,而成为整个审计行业在储蓄信贷危机中的标准话术。1989年6月,审计总署发布的一份关于储蓄机构审计质量的报告引用了这句话,并加了一个脚注:审计总署在调查中多次听到类似表述。
审计师似乎认为,只要会计处理有可争辩的依据,即使该处理导致财务报告严重偏离经济现实,也不构成审计失败。这种理解与公认审计准则的要求存在显著差距。银州储蓄于1989年4月被联邦监管机构接管,成为储蓄信贷危机中首批破产的大型机构之一。接管时,监管机构估计其资产实际价值比账面价值低百分之六十二。存款人没有损失一分钱——联邦储蓄贷款保险公司全额赔付了所有受保存款。纳税人的账单将在之后寄达。
林肯储蓄的结局更加漫长而惨烈。1989年4月,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认定林肯储蓄处于不安全和不稳健的状态,要求其增加资本、限制关联交易、更换管理层。基廷拒绝执行,反而发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和法律反击战。他聘请了后来成为最高法院大法官的肯尼迪大法官之子所在的律师事务所,雇佣了多名前监管官员担任顾问,向五位联邦参议员募集了超过一百三十万美元的政治捐款,并要求这些参议员向监管机构施压。五位参议员——后来被称为“基廷五人组”——确实采取了行动。
1987年4月,他们在参议院办公楼与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主席埃德温·格雷会面,要求格雷放松对林肯储蓄的监管。格雷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那是他担任公职三十年来最不愉快的一次会议。参议员们没有直接要求他违法,但他们传递的信息很清楚:林肯储蓄是当地的重要雇主,基廷是有影响力的选民,监管机构不应过度反应。格雷没有屈服。
1989年4月14日,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正式接管林肯储蓄。基廷随即提起诉讼,指控监管机构违宪剥夺其财产权。这场诉讼一直打到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最终以基廷败诉告终。但诉讼拖延了两年。两年间,林肯储蓄的资产继续恶化,最终清算成本从最初估计的十亿美元膨胀到三十四亿美元。联邦储蓄贷款保险公司支付了全部受保存款,然后向纳税人开具账单。三十四亿美元——这是当时美国历史上最昂贵的单一金融机构破产案。这个纪录保持了将近二十年,直到2008年被华盛顿互惠银行的破产打破。
1990年11月,众议院银行委员会就林肯储蓄破产案举行了为期六天的听证会。听证会的核心问题不是基廷为什么失败——他的经营模式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持续上涨的土地价格之上,当市场转向时,失败几乎是数学上的必然。核心问题是:审计师为什么没有发出警告?委员会调取了亚瑟·扬一九八四至1988年间与林肯储蓄相关的全部工作底稿、内部备忘录、审计委员会会议记录和费用账单。
这批文件总计超过七千页。调查人员在文件中发现了一个模式:每当林肯储蓄的会计处理受到内部或外部质疑时,亚瑟·扬的审计团队都会在审计委员会会议上提出这一问题,记录在案,然后接受管理层的解释。每一次接受都伴随着审计范围的扩展和费用的调整。1986年6月12日的审计委员会会议记录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会议由林肯储蓄审计委员会主席主持,亚瑟·扬方面出席的是审计合伙人威廉·法戈和高级经理苏珊·林奇。
会议主要议题是一笔金额为九千七百万美元的土地投资交易,该交易涉及基廷控制的一家关联公司,交易价格比独立评估价高出百分之三十七。法戈在会议上表示,这笔交易的会计处理存在可争议之处,但如果管理层能够提供额外的评估支持文件,亚瑟·扬可能能够接受当前的会计处理。会议记录接着写道:管理层同意提供额外文件。法戈表示,如果文件充分,审计意见将不受影响。审计委员会主席询问这是否意味着无保留意见可以维持。法戈回答,基于目前的信息,事务所认为会计处理虽属激进,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激进,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听证会上,委员会法律顾问问法戈:“‘可接受的范围内’是什么意思?这个范围是谁划定的?”
法戈回答:“是专业判断划定的范围。”
问:“专业判断是否受到客户支付费用的影响?”
答:“不会。专业判断独立于费用安排。”
问:“那么为什么在1986年到1988年间,亚瑟·扬每次对林肯储蓄的会计处理提出质疑,最终都在收到管理层额外文件后撤回了质疑?这些额外文件中有多少后来被证明是虚假的?”
答:“审计师依赖的是管理层陈述。如果管理层提供虚假陈述,那是管理层的责任。”
问:“审计师的责任是什么?”
法戈沉默了几秒。委员会法律顾问替他回答了:“审计准则要求审计师对管理层陈述保持专业怀疑态度。如果审计师因为客户支付高额费用而放弃了这种怀疑,那还是审计吗?”
法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律师建议他援引第五修正案。同一场听证会上,萨维奇展示了他从档案盒里找到的另一组文件。这是1987年亚瑟·扬内部的一份审计风险评估工作表,其中列明了林肯储蓄的十二项高风险领域,包括关联交易、土地估值、利息资本化和持续经营评估。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已与管理层讨论和已获得管理层保证。表格最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属于法戈:“总体风险可控。客户合作良好。费用已协商上调。”
费用已协商上调。听证会结束后,众议院银行委员会在最终报告中用了一整章的篇幅讨论审计失败问题。报告的措辞比任何一份此前发布的政府文件都更加尖锐:委员会调查发现,在林肯储蓄信贷协会和其他多家破产储蓄机构中,外部审计师未能履行其对存款人和公众的基本义务。审计师明知或应知客户的会计处理严重偏离经济现实,却仍然出具无保留意见。委员会认定,审计失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制度性缺陷——当审计师由被审计方聘用并支付报酬时,审计师的经济利益与管理层的期望保持一致,而非与公众利益保持一致。报告接着说:联邦存款保险的存在进一步恶化了这一问题。储蓄机构的存款人因有政府担保而缺乏监督机构的动力。审计师意识到,即便机构倒闭,存款人不会直接遭受损失,因此提起诉讼的可能性远低于普通商业破产案件。被审方付费与政府兜底的结合,创造了一个审计师几乎不承担任何下行风险的制度环境。在这种环境下,审计失败不是意外,而是理性经济选择。
理性经济选择——国会用这个词来描述审计师的行为,意味着问题已不再是职业道德层面的谴责,而是经济学层面的诊断。审计行业对此做出了激烈反应。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主席在1991年1月的一份声明中称,国会报告混淆了个别案例与行业整体,将少数不良分子的行为归咎于整个行业是不公正的。声明强调,绝大多数审计师恪守专业准则,储蓄信贷危机中暴露的问题主要是客户欺诈和监管失败,而非审计失败。
“少数不良分子”这个说法在此后数年被反复使用。它将问题框定为个体道德缺陷,而非制度性激励扭曲。如果只是少数不良分子,那么解决方案就是清除不良分子、加强行业自律、提高准入门槛。不需要改变谁付钱这个根本问题。但档案盒里的文件指向了不同的解释。亚瑟·扬不是一家声名狼藉的事务所,它是当时美国最受尊敬的八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在行业内以审计质量著称。法戈也不是一个边缘人物,他是亚瑟·扬西海岸金融服务审计业务的负责人,在事务所工作了二十二年,此前从未受到过任何专业处分。
他不是不良分子。他是系统的一部分。1991年3月,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对林肯储蓄的审计师及相关方提起了十一亿美元的民事索赔诉讼,指控亚瑟·扬在审计中存在重大过失和欺诈行为。这是FDIC历史上针对审计师提起的最大规模诉讼。诉状中详细列举了亚瑟·扬在审计林肯储蓄过程中发现但未报告的问题:虚增资产价值、隐瞒关联交易、不当利息资本化、持续经营能力存疑。诉状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如果亚瑟·扬在1986年或1987年出具了非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监管机构会更早介入,林肯储蓄的最终损失将大幅减少。亚瑟·扬的律师在答辩中提出了一个技术性辩护:审计师的责任是对财务报表发表意见,而非评估客户的商业模式或投资策略。林肯储蓄的财务报告在形式上是合规的——每一笔交易都有文件支持,每一项估值都有评估报告,每一份关联交易都有披露。如果这些文件后来被证明是虚假的,那是提供文件的人的责任,而非审计文件的人的责任。这个辩护在法律上并非没有依据。
当时的公认审计准则确实将发现舞弊列为审计的次要目标,主要目标是评估财务报表的公允性。如果管理层精心策划了欺诈,审计师可能确实无法发现。但FDIC的律师在庭审中指出,亚瑟·扬不是没有发现。
他们发现了。他们的内部备忘录记录了风险。他们的工作底稿标注了疑点。他们的风险评估表列明了问题。他们只是没有把这些发现转化为审计意见。他们选择了接受管理层的解释,因为拒绝这些解释意味着失去一个每年支付六十七万美元审计费、外加数十万咨询费的客户。
1992年3月,亚瑟·扬同意庭外和解,支付四千万美元。事务所不承认任何过错,但同意付款。四千万美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但它只占林肯储蓄最终损失的百分之一点二。
银州储蓄的审计师德勤也面临了诉讼。1991年,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对德勤提起诉讼,索赔三亿美元。德勤同样选择了庭外和解,支付了一千八百万美元,不承认过错。和解协议中包含保密条款。公众无法知道事务所究竟承认了什么,又否认了什么。
档案盒里的文件在和解生效后被封存,调阅需要特别许可。但国会听证会的记录是公开的。1990年11月和十二月的六天听证会产生了超过两千页的证词和数百份证物。任何愿意花时间阅读的人,都能从中还原出审计失败的全过程。
阅读这些文件,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审计师看到了问题。他们在内部讨论了问题。他们记录了问题。然后,在与客户管理层开会之后,他们接受了客户的解释。每一次接受的背后,都有一笔费用的调整、一项咨询合同的续签、或一个关于未来业务的承诺。
这不是腐败——至少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腐败。没有证据表明亚瑟·扬或德勤的审计师收受了贿赂。他们只是在做一个理性经济人会做的事情:权衡成本与收益。
出具非无保留意见的成本是失去一个高利润客户,以及可能引发的诉讼——客户通常会起诉出具不利意见的审计师,声称审计师破坏了其业务。出具无保留意见的成本是什么?在当时,看起来很小。存款有联邦保险,存款人不会闹事。监管机构资源有限,很少对审计师追责。
储蓄贷款行业整体在膨胀,即使个别机构出了问题,似乎也不会引发系统性危机。收益和成本被放在了天平的两端。审计师做出了选择。选择的结果封存在档案盒里,等待被打开。
1992年8月,政府问责办公室发布了一份关于储蓄信贷危机成本的最终估算。总成本约一千六百亿美元。其中纳税人直接承担的部分约一千二百四十亿美元。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每个美国家庭平均承担约两千美元,或联邦政府1989年全部可支配支出的百分之八,或当时美国所有储蓄机构净资产总和的三倍。
审计总署的报告没有使用“橡皮图章”这个词。但它在结论部分写了一段话,意思相同:在众多破产储蓄机构中,外部审计未能发挥其应有的预警功能。审计师出具的无保留意见报告向监管机构和公众传递了机构财务状况健康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与机构实际状况严重不符。审计失败延迟了监管干预,加剧了最终损失。审计总署认为,审计制度的结构性问题——特别是审计师由被审计方聘用并支付报酬的安排——是导致审计失败的重要原因。结构性问题。
政府问责办公室用了这个词。审计行业再次做出反应。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发表声明,称政府问责办公室的报告未能充分考虑审计师在储蓄信贷危机中面临的前所未有的挑战,将事后获得的信息强加于审计师当时做出的专业判断是不公平的。声明还指出,许多储蓄机构的破产是由于前所未有的经济环境变化和放松管制后的市场混乱,而非审计失败。
“前所未有的挑战”——这是另一个标准话术。它暗示审计失败是外部环境的产物,是审计师无法控制的力量造成的。如果环境是前所未有的,那么审计师就不应该被用正常标准来评判。但这个论点忽略了一个事实:审计师在环境变化中不是被动的旁观者。他们是主动的参与者。
亚瑟·扬不仅审计了林肯储蓄的财务报表,还为林肯储蓄设计了避税架构,为关联交易提供了会计处理建议,在监管机构质询时协助准备答复文件。审计费只是收入的一部分。咨询费是另一部分。两者加起来,构成了一个足够大的数字,让事务所愿意承担风险。档案盒里有一份文件特别刺眼。
这是1987年10月亚瑟·扬向林肯储蓄审计委员会提交的审计及相关服务费用对比表。表格显示,在八大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同等规模储蓄机构中,林肯储蓄支付的审计费处于前百分之十的水平。表格的注释写道:本所提供的一体化审计与咨询服务为客户创造了显著价值,建议在下一年度维持现有费用结构,并根据通胀因素进行适度调整。一体化审计与咨询服务。
这是亚瑟·扬在1980年代中期推出的业务模式,将传统审计与税务咨询、管理咨询、交易顾问打包销售。客户支付一笔总费用,获得全套服务。这种模式对于客户的好处显而易见:审计师既是监督者又是服务提供者,监督的锐度自然会降低。对于事务所的好处同样显而易见:费用更高,客户粘性更强,竞争对手更难切入。
独立性问题被搁置了。亚瑟·扬的营销材料中有一段话:在当今复杂的商业环境中,传统的审计关系已不足以满足客户需求。客户需要的不仅是合规性审查,也是能够帮助其应对挑战的战略伙伴。一体化服务模式正是为了满足这一需求而设计。战略伙伴。
审计师不再是独立的第三方鉴证者,而是客户的战略伙伴。这个词汇转变的意义,要到很多年后才会被完全理解。
1993年,储蓄信贷危机的尘埃开始落定。国会通过了《金融机构改革、复兴和执行法》,重组了联邦存款保险体系,加强了对储蓄机构的监管。但在审计付费模式问题上,这部法律几乎只字未提。唯一的相关条款是要求储蓄机构的审计委员会由独立董事组成,并直接聘用审计师——这实际上只是重申了十年前的既有规定,并未改变被审方付费的基本结构。
审计寻租复合体在危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当丑闻爆发时,复合体迅速切割了坏苹果——法戈被事务所解雇,德勤的审计团队被重组,几家小型事务所被吊销执业资格。切割之后,行业领导人开始谈论吸取教训和加强自律。新的审计准则被发布,新的质量控制程序被推行,新的职业道德课程被开设。改革的气氛浓厚而热烈。但没有人讨论谁付钱的问题。1994年,美国注册会计师协会发布了一份关于储蓄信贷危机的经验教训报告。
报告长达一百八十页,详细分析了审计失败的技术原因,提出了四十七项改进建议,涵盖了审计计划、风险评估、关联交易审查、持续经营评估等各个方面。报告只在一段话中提到了审计付费问题,而且措辞极其谨慎:报告注意到部分评论者认为审计师由客户付费的安排可能对独立性产生不利影响,但协会认为现有专业准则和监管框架已为独立性提供了充分保障,独立性最终取决于审计师的个人品格和专业精神,而非付费安排。个人品格和专业精神。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档案盒被放回了架子上。林肯储蓄的废墟被清理干净,原址上建起了新的办公楼。基廷被起诉、定罪、入狱,服刑四年半后因上诉法院认定审判存在程序错误而获释,随后与检方达成认罪协议,避免了重审。他后来搬到了亚利桑那州,2014年去世,终年九十岁。讣告提到了林肯储蓄,但用了更多的篇幅描述他早年作为反色情活动家的经历。萨维奇从FDIC退休后,在加州大学欧文分校教授法务会计。
他在2006年接受采访时说,他经手的十七家破产银行中,有十四家的审计师在机构倒闭前最后一个审计年度出具了无保留意见。“这不是巧合,”他说,“这是一个设计特征。”
他说的“设计特征”,指的是一个允许审计师在客户支付费用的同时声称自己独立的制度。这个制度不是任何人刻意设计的,它是在几十年间逐渐形成的,由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回避、一次次将根本问题推迟处理所累积而成。每一次危机都暴露了它的缺陷,每一次暴露都引发了改革的呼声,每一次呼声都被转化为技术性修补,每一次修补都强化了制度的基本结构。
1995年,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关闭了林肯储蓄的最后一个资产处置办公室。清算工作正式结束。最终统计的纳税人损失为三十四亿美元,与此前估计一致。清算团队在归还租用的办公空间时,将一批文件移交至联邦档案中心。移交清单上有一行手写备注:“FHLBB-89-0473号档案盒——内容物与清单一致——封存期限:永久。”
永久。这意味着这个盒子将不再被主动打开。它将在联邦档案中心的架子上度过一个又一个十年,标签慢慢泛黄,金属扣件继续生锈。盒子里那些连续五年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那些内部风险评估表、那些审计委员会会议记录、那些费用对比表,将继续保持沉默。它们已经完成了在听证会和诉讼中的使命,现在成为历史的沉淀物,等待某个未来的调查者再次将它们取出,再次将它们并排放在会议桌上,再次问出那个被问了半个世纪的问题。谁付钱,谁说了算。盒子封存时,问题仍悬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