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知识区的结构化实验

在哔哩哔哩的服务器日志里,2019年4月22日上午11点02分,一个名为openbilibili的GitHub新注册用户上传了一个项目。项目名称是go-common,描述栏里写着“哔哩哔哩 bilibili 网站后台工程 源码”。这不是一次常规的代码分享。

项目包里躺着B站的后端架构核心——用Go语言编写的微服务框架、API网关、用户权限系统、内容分发逻辑。上传者显然很清楚自己手里拿着什么。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份代码开始在技术论坛和开发者社区中疯传。有人在即刻上截了图,有人在知乎上开了讨论帖,有人开始逐行分析B站的推荐算法到底是怎么写的。

陈睿是在当天下午知道这件事的。技术团队紧急开会,判断泄露范围、评估安全风险、准备公关口径。但在那间聚集了十几位工程师和法务的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在泄露的代码中,推荐算法的内容分类标签体系里,没有“知识”这个类别。

有的标签是“游戏攻略”“二次元”“影视剪辑”“搞笑日常”“萌宠”“美食探店”。有的标签是“宅舞”“MMD”“鬼畜”“ASMR”。有的标签细致到“某款手游的新手教程”和“某部番剧的角色混剪”。

但“知识”——作为一个独立的内容类别——在2019年B站的算法底层框架中,不存在。这不是一个疏忽。

它准确地反映了彼时B站内容的真实结构:一个由二次元、游戏和生活娱乐构成的社区,知识类内容从未被当作一个独立的品类对待过。一个讲微积分的视频,在算法眼里和一条萌宠视频没有区别,它会被推给喜欢萌宠的用户,然后被快速划走,完播率惨不忍睹,推荐权重继续下跌,最终沉入流量的深水区。

但就在这份代码暴露出的结构性盲区背后,一些东西正在生长。2019年第一季度,B站内部的数据团队在做一项常规的内容趋势分析时,发现了一组无法归类的视频。它们被上传者手动标记在“生活”或“科技”分区下,但内容既不是生活日常,也不是科技产品评测。

它们讲的是刑法、宏观经济学、中国近代史、Python编程、康德哲学、结构力学、古埃及文明。这些视频的播放量普遍不高,但互动数据极其异常——投币率是平台平均值的3.7倍,收藏率是平均值的4.2倍,弹幕池里最常出现的词是“懂了”“原来如此”“这个老师讲得真好”“我竟然在B站学习”。

数据团队把这份报告交到了运营负责人手里。后者在2019年4月中旬的一次月度产品评审会上,把它作为“值得关注的长尾内容”放进了PPT的最后一页。

大屏幕上的柱状图显示,过去六个月,被手动归类为“科技”和“生活”的泛知识类视频,投稿量增长了132%,播放量增长了174%,但流量分发效率极低——大量视频在上传后三天内就停止获得推荐,因为算法不知道应该把它们推给谁。“这些内容没有专门的分区,”运营负责人当时说,“一个人发了条讲刑法正当防卫的视频,系统看到‘刑法’两个字,觉得可能是法治新闻,推给了常看社会新闻的用户。但常看社会新闻的用户想看的不是刑法课,他们想看的是案件报道。所以完播率很低,系统就判定内容质量差,停止推荐。”

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陈睿,翻看着材料里列出的一组标签:法律科普、经济学原理、国际关系分析、哲学入门、高等数学、中国古代史、Python编程、量子力学通俗讲解。标签杂乱无章,创作者身份五花八门——有大学教师在讲法理学,有留学生在做国际政治分析,有业余历史爱好者在做朝代更替的时间线梳理,还有前金融从业者在用通俗语言解释次贷危机。

他看到的不是一组异常数据,也不是一个需要纠正的算法错误。他看到的是一种新的内容消费行为的雏形——当用户的需求已经超出了娱乐的范畴,当大量创作者已经自发地在生产知识内容,而平台的基础设施却无法支持这种供需匹配时,这意味着一个结构性的机会。

在那次会议之后,一个非正式的工作组开始运转。成员来自运营、产品、算法和内容审核团队,任务只有一个:搞清楚B站用户到底在“学”什么,以及平台能不能让这件事变得更容易。他们花了两周时间,人工标注了超过五千条泛知识类视频。

标注维度包括:内容主题、知识深度、讲解方式、目标受众、是否需要前置知识、弹幕互动模式。

然后他们发现,B站用户的知识消费行为呈现出几个显著特征,与主流在线教育平台截然不同。第一,知识消费是碎片化的,但不是碎片化到没有结构。用户会围绕一个主题连续观看多条视频——比如某个用户在一个晚上连续看了六条关于“二战东线战场”的视频,每条来自不同UP主,每条切入角度不同,但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非正式的“课程”。问题在于,平台没有提供任何工具帮助用户完成这种“自我拼图”,他只能靠搜索和运气。

第二,知识消费带有强烈的社区化特征。用户不是在“上课”,而是在“参与”——弹幕是实时反馈,评论区是延伸讨论,投币和收藏是价值认同。一个讲法学的视频,弹幕池里会同时出现“我法考就差这个了”“张三又犯法了”“这个案例在我们学校选修课上讲过”“建议UP主出一期讲正当防卫”。这种多声部的互动,把知识传递从单向灌输变成了集体对话。第三,知识创作者的身份认同正在形成。

他们中的很多人,原本只是“想把自己懂的东西讲出来”,却在B站上找到了一群愿意听、愿意讨论、愿意追问的观众。这种反馈循环,让他们开始认真对待“知识创作者”这个身份——有人开始自学视频剪辑,有人开始系统地规划选题,有人开始在评论区列出参考文献。

这些发现被整理成了一份四十页的内部报告,题为《B站用户知识消费行为初探》。报告的核心结论是:平台需要为知识内容建立一个独立的内容分区,并配套设计一套全新的推荐算法、创作者激励机制和内容审核标准。这不是简单的品类扩充,而是对“学习”行为在B站上的重新定义。

2019年10月,知识区的内测筹备正式启动。运营团队从全站抓取了超过两百万条被判定为“知识向”的视频,内容涵盖人文社科、自然科学、工程技术、实用技能、学术研究等几十个领域。这些视频被人工标注了数千个标签,然后通过聚类分析,形成了初步的分类体系。

算法的同事们开始训练一个新模型,目标不是预测用户“可能喜欢什么”,而是预测用户“可能需要学什么”——这两个目标之间的差异,是知识区推荐逻辑与娱乐区推荐逻辑的根本分野。

但最棘手的问题,在分类标准上。在B站,何谓“知识”?如果标准太窄——只有学术性的内容才算知识——知识区会变成一个小众的学术圈,失去社区基础。如果标准太宽——包括实用技能、生活常识、思维方式——知识区又会沦为生活区的子集,失去独立价值。这个标准必须能够区分“一个教人做菜但侧重讲解烹饪化学原理的视频”和“一个只是展示菜品成品和吃饭过程的视频”,前者属于知识区,后者属于生活区。

最终定下的分类标准包含了三个维度。内容的系统性——是否具备可被学习的内在逻辑,还是仅仅是一次性的信息展示。方法的可迁移性——是否能让观众习得一种可复用的思维或技能,还是只能获得一次性的感官体验。表达的严肃性——是否以知识传递为核心目的,而非纯娱乐。

这三个维度形成一个三角框架,审核团队用它来逐条判定,哪些视频可以进入知识区的流量池,哪些只能留在原来的分区。这个标准的建立,意味着平台第一次对“知识”这个概念做出了制度性定义。它不是一个价值判断——不是说生活区的内容没有价值——而是一种功能性的界定:知识区的内容,必须指向“学习”这个行为。

这个定义,将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深刻地塑造B站上知识生产的形态和边界。

2019年12月,知识区进入灰度测试。首批邀请入驻了超过两千名知识创作者,平台为他们提供了独立的内容上传通道、专属的推荐权重和人工客服支持。运营团队开始策划一系列官方活动,旨在制造“知识区”的集体认知。2020年1月,B站推出了“知识分享官”内测计划,每月评选出十位在知识传播上表现突出的创作者,给予流量扶持和现金奖励。这个计划的设计逻辑是:在知识区正式上线之前,先用头部创作者的内容树立标杆,让用户形成“B站上有正经知识内容”的预期。2020年3月,知识区正式上线。

它的入口被放在了首页导航栏的第三位,仅次于直播和热门。这个位置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平台把知识内容视为一级战略品类,而非附属品。上线首月,知识区日均视频播放量突破8000万,入驻创作者超过三万人。

但真正让知识区进入公众视野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人。2020年2月,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教授罗翔开始在B站上传课程视频。他的视频没有任何后期制作——没有转场特效,没有表情包,没有背景音乐,只有一个讲台、一个水杯、和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他对着镜头讲刑法,用“张三”这个虚构人物串联起一个个案例。张三去抢劫,张三去诈骗,张三去强奸,张三犯了几乎所有能犯的罪,然后被罗翔一个罪名一个罪名地拆解。

罗翔在B站的第一个爆款视频,讲的是“正当防卫”的认定标准。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从法条原文讲到司法解释,从典型案例讲到学界争议,中间穿插着张三的各种“作死”行为。这条视频的弹幕池里,飘满了“张三今天又犯法了”“法外狂徒张三”的梗。

但在这层戏谑的表面之下,弹幕里还出现了大量严肃的讨论——有人问“如果防卫过当造成对方重伤,但确实是出于恐惧,法院会怎么判”,有人补充“我们学校老师讲这个案例的时候用了不同的分析框架”,有人把罗翔提到的法条全文打在弹幕里供其他人参考。

这种互动模式,是知识区运作的核心密码。在传统课堂上,罗翔的刑法课是严肃的学术讲授。但在B站,弹幕机制将听课变成了一个集体参与的意义生产活动。观众不是被动地接收知识,而是在用弹幕证明自己正在参与一场集体学习。

这种参与感反过来强化了学习行为的社区认同——当屏幕上飘过“我居然在B站学刑法”时,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宣告:在这里,学习是一件可以共享的事。

三个月内,罗翔在B站的粉丝数突破500万。这个数字让整个内容行业都感到意外。一个法学教授,没有团队,没有策划,没有后期,凭什么在二次元平台上获得如此庞大的受众?答案藏在弹幕池里,藏在评论区里,藏在那些被反复暂停、回放、讨论的知识点里。

罗翔不是在娱乐,他是在讲课——但他讲的方式,恰好激活了B站用户对“严肃内容”的潜在需求。

半佛仙人的路径完全不同。这位前财经媒体人从2019年底开始在B站发布视频,用快节奏的剪辑、魔性的表情包和“资本是镰刀,韭菜是你”式的犀利文案,把商业分析变成了一种“知识脱口秀”。他的视频平均时长在15到20分钟,信息密度极高——每一期都会引用大量商业案例、财务数据、行业背景——但叙事节奏完全是娱乐化产品。

2020年3月,半佛仙人发布了一期题为《瑞幸咖啡,一杯资本主义的浓缩》的视频。他用将近20分钟的时间,从瑞幸的商业模式讲起,逐层拆解其财务造假的手法、中美监管制度的差异、做空机构的操作逻辑,以及这场造假案对中国概念股在海外市场信誉的冲击。视频的叙事结构极其紧凑——每一段论证都跟着一个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指向一个判断,每一个判断都引出下一个问题。弹幕里最多的评论是“我居然在B站学会计”“比我商学院四年学得还多”“这期视频值一个商学院的学费”。

半佛仙人的视频之所以能获得超过800万播放量,不是因为他的表情包好笑,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商业分析都有完整的逻辑链条和可验证的数据支撑。用户可以在弹幕和评论区里质疑他的论证,可以查找他引用的数据来源,可以在他的分析基础上补充自己的行业观察。这种可验证性,是知识区内容区别于一般娱乐性评论的关键。它让视频从“一个人的观点输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公共讨论的知识产品”。

与罗翔和半佛仙人形成对照的,是沈逸的入场。2020年5月,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教授沈逸在B站开设账号,开始发布国际政治分析视频。他的内容风格与罗翔截然不同——没有案例故事,没有幽默表达,甚至没有多少视觉辅助,只有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镜头逐条分析国际政治事件背后的逻辑和利益格局。他的视频时长通常在30分钟以上,有些甚至超过一个小时,全程没有剪辑,只是他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讲述。沈逸在B站的第一条爆款视频,是关于中美贸易战的分析。

他用了将近四十分钟,从贸易逆差、技术竞争、产业链重构、地缘政治等几个维度,逐层拆解这场冲突的深层逻辑。视频的画面单调到近乎简陋——一个中年男人,一间书房,一杯茶,一沓文件。但弹幕里充满了“听懂了”“终于明白了”“比看新闻强一百倍”“这个逻辑链条太清晰了”的反馈。这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300万,投币数超过20万。沈逸的案例说明了一个关键命题:社区化不等于娱乐化。B站用户对知识内容的判断标准,不是“好不好笑”,而是“能不能帮他们理解一个复杂问题”。当沈逸用四十分钟把一个国际政治事件的内在逻辑讲清楚时,用户愿意花四十分钟认真听完——因为这是他们需要但传统媒体和社交平台无法提供的东西。

三位创作者,三种路径,共同构成了知识区的内容生态基础。罗翔证明了严肃学术内容可以在弹幕文化中找到新的表达形式。半佛仙人证明了商业分析的深度和传播的广度可以兼得。沈逸证明了长时间、高密度、无娱乐包装的知识内容同样能在B站上获得受众。

他们不是平台刻意“打造”出来的明星,而是知识区制度设计释放出的内容生态的自然结果。平台做的事情,是搭建了一个让这类内容能被发现、被推荐、被讨论的制度框架。这套框架的精细程度,远超外界对“二次元网站”的想象。

2020年6月,知识区上线三个月后,B站推出了专属于知识区的“创作者成长体系”。与传统分区的创作者等级不同,知识区的评估模型引入了四个核心维度:内容的原创性——是否提供独到的知识分析,而非简单搬运教科书或论文;知识的准确性——是否标明了信息来源和论证过程,是否在涉及争议时区分了“个人观点”和“学界主流观点”;教学的有效性——观众是否能通过视频习得可复用的知识或技能,而非仅仅获得一次性的信息刺激;社区的互动质量——弹幕和评论区是否形成了有意义的讨论,而非只是玩梗和刷表情包。这套模型被纳入了“电磁力”系统,成为决定知识区创作者流量分配和激励收益的核心权重。

它的设计逻辑是:一个能在视频中清晰标注参考文献、在评论区与观众进行深度讨论的知识创作者,会比一个靠标题党和夸张表达获取点击量的创作者获得更高的评测分数。这个逻辑试图在算法的效率追求和知识传播的质量要求之间建立一种平衡——它用制度的力量,把“知识生产”从“流量生产”中区分出来。

但制度的执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2021年3月,一位在知识区有超过50万粉丝的历史类UP主发布了一条视频,主题是“明朝灭亡的真正原因”。视频时长18分钟,包含了大量史料引用和数据分析,制片精良,叙事流畅。上线后迅速获得了超过200万播放量,弹幕和评论区一片赞誉——“涨知识了”“原来历史课本都是骗人的”“UP主比那些砖家强多了”。

随后,一位专业历史学者在评论区指出,这条视频在史料选择上存在严重的倾向性,刻意忽略了不符合其论点的关键史实,其结论在学界早已被证伪。这条评论只获得了不到2000个赞,而视频的播放量继续攀升。

这个事件在B站内部引发了一场关于“知识区内容质量”的讨论。审核团队事后复盘时发现,这条视频在电磁力系统中获得了高分——它的完播率、互动率、投币率都远超知识区平均水平。算法判断它是“优质内容”,但专业知识判断它是“错误内容”。

这个矛盾暴露了知识区制度设计中的一个根本性缺陷:平台用来评估内容质量的指标,衡量的是“传播效果”,而非“知识质量”。一条内容可以在传播上极其成功,但同时传递了错误的知识。而算法和创作者成长体系,奖励的恰恰是传播效果。

更隐蔽的问题在于,知识区的流量逻辑开始反向塑造创作者的行为。一位在知识区有超过30万粉丝的经济学类UP主,在2021年11月的一次私密社群中分享了自己的经验。

他的说法被截图传播到了社交媒体上,大意是:如果想让视频播放量高,必须在头三分钟抛出一个足够颠覆性的观点,哪怕这个观点在学术上存在争议,因为如果前三分钟不够刺激,用户就划走了,算法就不会继续推荐。这种“前五分钟定律”在知识区蔓延开来。

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开始采用“反常识陷阱”式的叙事策略——先抛出一个违背受众常识的观点,然后通过精巧的论证让观众产生“原来如此”的顿悟感。这种结构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它被算法放大后,会导致一种“知识的戏剧化”:创作者倾向于选择那些容易被“戏剧化”呈现的知识点,而忽略那些同样重要但难以被压缩成短视频逻辑的知识。一个讲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视频,正在被“五分钟读懂康德”所取代。

后者在传播上更成功,但前者才是知识本身。2022年初,一位哲学类UP主在B站发布了一期关于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视频,时长超过一个小时,全程没有使用任何表情包和娱乐化表达,只是逐段讲解原著。这条视频的播放量不到5万,而他此前发布的一期“五分钟读懂康德”,播放量超过300万。他在评论区写道,作为一个热爱知识的人,他选择认真讲原著,但作为需要收入养活自己的创作者,他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这条评论被点赞超过两万次。

它触及了知识区实验最深层的矛盾:平台用制度把知识生产纳入了可传播的内容产品体系,这个体系确实让知识触达了更广泛的受众,但它同时也把知识纳入了流量的逻辑。而流量逻辑,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经济,它奖励的是情绪冲击,而非知识深度。

这种模式是否在本质上改变了“知识”的定义?当知识被压缩为“五分钟读懂康德”时,用户获得的不是理解,而是一种“获得感”——一种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某个复杂概念的满足感。这种获得感是真实的,但它与真正的理解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理解需要时间、需要反复、需要与文本的搏斗,而获得感只需要一个足够精巧的叙事结构。

将知识从“理解”降维为“获得感”,或许不是平台有意为之,而是视频媒介在流量逻辑下的必然代价——视频是线性的、不可暂停的(在移动端尤其如此)、被算法节奏裹挟的,它天然地倾向于将复杂问题简化为可传播的叙事单元。知识区实验的成功,恰恰建立在这种降维之上:它让知识变得可传播、可消费、可参与,但在这个过程中,知识的严肃性被损耗了。

这种损耗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知识进入流量逻辑时必然支付的入场费。

2021年12月,B站知识区交出了一份令整个行业侧目的成绩单。月活跃UP主数量突破48万,同比增长超过300%;日均视频播放量达到3.2亿,在B站所有分区中排名第四,仅次于游戏、生活和娱乐;知识区视频的完播率是平台平均值的1.5倍,用户平均观看时长达到23分钟,远超其他分区。在B站当季的财报电话会议上,陈睿提到了一组数字:过去一年,有超过1.2亿用户在B站观看了知识区内容,其中超过3000万用户至少有一次在知识区连续观看超过两小时。这个行为被平台内部定义为“深度学习”。

标杆创作者的增长数据更加惊人。截至2021年12月,罗翔在B站的粉丝数突破2400万,成为全站粉丝量最高的UP主之一;

半佛仙人粉丝数突破1200万,单期视频平均播放量超过500万;沈逸粉丝数突破800万,他的国际政治分析视频在B站形成了独特的讨论生态,每一期视频发布后,评论区都会涌现出大量补充资料、不同观点和延伸讨论。

“上B站学习”从一个话题标签,变成了一个被数据验证的用户行为模式。微博话题“B站学习”累计阅读量超过50亿,讨论量超过300万。在知乎上,关于“如何看待B站知识区”的讨论中,最高赞回答用一句话概括了这场实验的成果:B站知识区让我重新找到了学习的乐趣,不是因为它把知识娱乐化了,而是因为它让我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对一个陌生的领域充满好奇。

这种社会认知的转变,给B站带来了远超流量数据的战略价值。2021年,B站知识区吸引了超过200个品牌进行广告投放,其中包括中国银行、华为、奔驰等传统意义上不会投放在“二次元平台”的品牌。资本市场也给出了积极回应。2021年第三季度,B站在纳斯达克的股价达到历史高点,市值突破500亿美元。

多家投行在研报中把“知识区增长”列为B站未来增长的核心驱动力之一。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里,也隐藏着尚未被回答的问题。在知识区UP主数量突破48万的同时,能通过电磁力系统获得稳定激励收益的创作者,不到总数的15%。在知识区视频累计播放量突破1500亿的同时,单条视频的平均播放量从2020年的2.1万下降到了2021年的1.4万。创作者更多了,内容更多了,但每个创作者分到的注意力更少了。

在“上B站学习”成为社会现象的同时,一项由北京师范大学在2021年底发布的《在线知识消费行为研究》显示,在接受调查的B站知识区用户中,超过60%的受访者表示看完视频后能记住的核心观点不超过三个,超过40%的受访者表示很少会对视频中的内容进行延伸阅读或深入思考。

知识区实验成功了,但它成功的形态,和最初设想的可能并不完全一致。它确实让知识生产内化为平台“意义之境”的支柱之一,拓宽了品牌的护城河。

它同时也把知识生产牢牢地钉在了内容工业的流水线上——在那里,知识的价值被量化为播放量、完播率、互动率,创作者被裹挟在算法的节奏中,用户浸泡在知识的碎片里,那些被精心设计的上传通道、推荐权重、创作者成长体系和分级审核标准,最终喂养出了一个庞大的、高速运转的知识内容机器。2021年12月,知识区月活跃UP主数量达到48万,知识区视频累计播放量突破1500亿。

在B站内部的数据看板上,这两个数字被标成了绿色——超额完成年度目标。但算法奖励的是传播效果,不是知识质量。一个十分钟的硬核哲学解读,和一个三分钟的“三分钟读懂康德”,在后者的播放量面前,往往是沉默的。电磁力系统下的激励收益,覆盖不到15%的知识区创作者。平均播放量在一年里下降了三分之一。

平台把“知识”从内容洪流中单独拎出来、命名为一个区、给它配了专属运营、让它成为财报里被引用的亮点——但当知识被纳入流量逻辑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原来的知识了。它在被观看、被传播、被简化、被娱乐化。严肃性的损耗,是以一种不被计入KPI的方式发生的。这个问题没有人公开讨论。知识区仍然在快速增长,罗翔的粉丝数在破千万之后继续攀升,“上B站学习”仍然被媒体引用为正面案例,投行的研报仍然把知识区列为未来增长的核心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