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增长的阴影与留存之战

那份标红的数据报表出现在陈睿办公桌上,是2021年4月的一个早晨。报表的封面页印着“2021年Q1用户活跃度核心指标”的字样,下面是一行用黄色高亮标注的小字:“日活跃用户同比增速首次跌破10%”。陈睿已经连续第三天翻看这份报告了。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折过,折痕压得很深,纸面上有反复涂抹的痕迹。他关注的不是用户总量的绝对值——那个数字仍在增长,缓慢但仍在增长。

真正让他反复审视的,是报表第五页的一条曲线。那条曲线描绘的是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在过去八个季度的变化趋势。从2019年Q1到2020年Q4,曲线总体向上,斜率虽然逐渐放缓,但方向明确。

然后拐点出现了。2021年Q1的曲线第一次掉头向下。跌幅不大,在统计误差允许的范围内,任何对外发布的财报都不会把这种波动当作风险信号。但陈睿在拐点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确认。”

这不是技术性波动。数据分析团队在附录中列出了三个可能的归因方向,措辞谨慎,用足了“可能”“一定程度上”“不排除”这类缓冲词。但三条归因指向同一个结论:增长带来的复杂性正在侵蚀产品本身的质量。新用户的内容消费习惯与老用户存在显著差异,推荐算法在兼顾两者时效率下降。营销号批量生产的低质量内容挤占了信息流位置。社区氛围变化导致核心用户互动频率下降。

三条归因,三个方向,汇聚到同一个问题上——哔哩哔哩正在变得臃肿。这个判断在随后几个季度被不断验证。2021年Q2的日活增速继续放缓,使用时长波动幅度扩大。2021年Q3,月度活跃用户增速降至个位数区间,创下上市以来的新低。

而在公司外部,增长的另一重阴影正在积聚。2020年6月,快手发布宣传片《自己的英雄》,主讲人“冬泳怪鸽”黄春生面对着镜头说出的那些话,被反复拿来与《后浪》对照。次日晚9时,朱一旦的枯燥生活发布了一个从台词到镜头皆类似于《后浪》的《非浪》,截至2021年1月,有700.6万播放、3.8万弹幕,B站全站排行榜“最高第2名”。同年10月,麦当劳推出“后浪炸鸡”广告片。12月4日,《咬文嚼字》杂志社发布年度十大流行语,“后浪”入选。

哔哩哔哩花了一年时间破圈,破到连“后浪”这个词都不再属于自己。它变成了炸鸡广告的背景板,变成了快手宣传片的对照物,变成了一个可以被任意征用的公共符号。泡沫破在巅峰处,退潮就从那儿开始。

最先感受到退潮压力的不是管理层,是创作者。创作激励计划从2018年上线到2021年底,覆盖的UP主数量从几万膨胀到数十万。这套系统以“电磁力”和“信用分”构成双重门槛——电磁力的创作力或影响力达到五十五分、信用分不低于八十分,才有资格加入计划。

加入后,单个原创稿件播放量达到一千即可获得激励收益,次月通过贝壳系统结算。这套机制在创立之初的目标很明确:把创作变成可以养活人的职业。它成功了。

全职UP主群体在两年内迅速壮大,创作生态从爱好者社群演变为准职业化的内容产业。但当创作者数量在2021年突破三百万月活大关时,激励金分配的底层矛盾开始暴露。总预算的增长速度跟不上创作者数量的增长速度,每个人分到的钱在减少。

2021年下半年的算法权重调整——提高点赞、投币、收藏、分享等互动指标的权重,降低单纯播放量的占比——从平台逻辑出发是合理的调整。它鼓励创作者生产能留住用户的内容,而非追求点击但毫无停留价值的快消品。但从创作者角度看,这是一次利益重算。那些习惯了通过高频更新维持稳定收入的UP主突然发现,同样的播放量,收益缩水了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一个拥有十二万粉丝的游戏区UP主在2021年秋天发布了一条动态。他说他的视频播放量没有明显下滑,内容质量也没有变化,但激励收益连续三个月下降。他逐月列出了收益数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在最后一句写道:“我不确定这个平台还需要不需要我。”这条动态很快被删除,但截图已经在创作者社群中传播开来。

MCN机构的批量入场进一步加剧了焦虑。2020年以后,大量MCN带着成熟的商业运作模式涌入B站。它们旗下的账号制作精良、更新频繁、标题精准命中流量热点,在信息流中占据了越来越大的份额。

老用户开始用“营销号”来标记这些内容,但算法只看数据,而MCN的数据通常比个人创作者更稳定。

2021年秋天,产品团队在一次内部评审会上展示了对比数据:过去十二个月,信息流中MCN机构批量生产的内容占比上升了约七个百分点,但这些内容的平均互动深度——用户点赞、评论、分享的综合概率——比同类个人创作者低近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什么?MCN机构在增加内容供给量,但没有贡献相应比例的社区活跃度。

更麻烦的是,这些低互动深度的内容挤占了信息流推荐位,导致优质内容的曝光机会被压缩。曝光下降,收益下降,创作动力下降,内容质量进一步下滑——一个负向螺旋开始成形。

产品团队在这个节点上提出了一个方案。方案的核心逻辑并不新鲜——在学术界,信息茧房是一个被反复讨论的命题,通常是作为需要警惕的负面趋势出现的。

但产品团队把它反转了:既然用户的行为模式本身就是高度圈层化的——一个只看动画的用户和一个只看财经知识的用户,他们的兴趣图谱几乎没有交集——那为什么还要强行往两者的信息流里塞对方的内容?强行跨越圈层的推荐不是打开视野,是增加无效曝光。每一次无效曝光都是一次微量但真实的体验损耗。当损耗累积到临界点,用户就开始减少停留。

他们管这个方案叫“圈层隔离”。方案在产品团队内部引发的争论,激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反对者质疑,圈层之间的碰撞恰恰是B站最有价值的创造力来源——一个动画区的UP主偶然刷到知识区的哲学讨论,可能触发此前从未有过的创作灵感;一个音乐区的观众在评论区遭遇陌生的思想传统,可能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如果算法主动筑起圈层之间的围墙,这种跨界可能性就被从系统层面扼杀了。反对者中的一些人用了一个比喻:你在自己家门口修了一道墙,然后宣称墙能保护你的安全,但你永远不知道墙那边会不会有值得看见的东西。支持者的回应没有绕弯子。

他们在会议室的屏幕上投出了一组数据:过去十二个月中,跨圈层推荐内容的平均点击率低于同圈层推荐内容约百分之六十;即便被点击,跨圈层内容的完播率也明显偏低。用户不是不知道算法在推荐别的东西,他们知道,但他们选择划走。筑墙不是阻止用户走出去,而是尊重他们本来就待在里面的行为模式。

陈睿听完两边的意见后没有当场表态。他让团队先做A/B测试,用数据代替争论。测试结果在2022年初出炉。实验组——采用圈层隔离算法的用户——日均使用时长提升了约百分之八,互动率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二。但另一个指标同步出现了变化:跨圈层内容的曝光率下降了约百分之十五。

那些具有跨界潜力的优质内容、那些本可以成为一个动画区观众第一次接触历史学研究的入口、那些可能催生全新创作类型的偶遇——它们被看见的机会变少了。陈睿看完报告后问产品负责人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办法识别出值得跨圈层推荐的内容?”

产品负责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诚实地回答:目前做不到。算法可以识别高互动内容,可以预测用户的点击概率,可以优化停留时长。但“跨界价值”不是计算力能解决的问题。那是一个需要编辑判断力、文化嗅觉和内容理解力的领域——是人的领域,不是机器的领域。

陈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批准了圈层隔离算法的全量上线。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起来是一次技术调整,一个产品层面的优化决策。

但把它放在更长的时间维度里回望,这是一个分水岭。过去十年,哔哩哔哩的推荐算法只有一个核心职责:提高分发效率。把对的内容推给对的人,最大化点击量、停留时长和互动率,这是增长机器的核心引擎。但现在,算法被赋予了第二个职责:维护社区生态的平衡。

圈层隔离用于缓解新老用户的文化冲突,它不是在优化效率,而是在管理摩擦。算法不再是中立的工具,它开始做出价值判断——哪些内容更值得推荐,哪些用户应该看到什么。增长机器的齿轮仍然在转动,但它的一部分扭矩被转到了刹车系统上。

这在哔哩哔哩的历史上不是第一次。2016年的充电计划、2018年的创作激励、2019年的电磁力体系,每一次产品迭代都是在扩大机器的运转速度。2022年的圈层隔离是第一次有意识的减速。减速的目的很明确:延缓意义密度的流失。

“意义密度”是一个后来者发明的概念,从未出现在哔哩哔哩的任何一份官方文件或内部报告中。但它精确地捕捉到了这个时期B站面临的核心困境。一个内容平台的长期价值,不能只用用户数量和消费时长来衡量。

真正决定一个社区是否具有可持续性的,是单位制度空间内能承载、让用户得以栖居的意义浓厚度——由内容的多样性、互动的深度和身份认同的强度共同构成。当平台规模较小时,意义密度天然较高。用户因为共同的兴趣聚集,每一个内容都与社群紧密相关,每一条弹幕都是身份认同的确认,每一个创作行为都在加强而不是稀释共同的归属感。但随着用户规模从几百万膨胀到三亿,内容供给量从每天几千条膨胀到十万条以上,意义密度开始被不可遏制地稀释。

内容像大水一样漫灌信息流,社区感被算法推荐碾成碎片,用户在平台上待的时间可能没有减少,但待的方式变了。他们不是在栖居,是在消费。他们不是在参与,是在浏览。

留存之战的本质,就是意义密度的保卫战。但这只是一半的战场。当产品团队在算法层面部署圈层隔离时,风控团队在做另一件事。清理营销号的行动在2022年上半年全面铺开。风控团队建立了一套识别模型,通过分析账号的发布频率、内容重复度、互动率异常等多项指标,批量识别低质量内容生产者。商业推广标注制度被同步严格执行——所有含商业合作的内容必须在投稿时勾选标签,未标注的将被限流或下架。这套规则其实早在2020年就已建立,但彼时的执行力度留有相当大的弹性空间。2022年的风控团队不再留这个空间。

效果在一个季度内显现。信息流中营销号内容的占比下降约五个百分点,优质内容的曝光率回升约十个百分点。老用户的投诉量开始下降。弹幕质量的相关指标也出现轻微改善。但清理行动带来了一个未曾完全预料到的问题。

算法模型存在误判率,一些被错误标记的个人创作者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限流或下架视频。他们的动态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密集的不安表达。一个拥有八万粉丝的手工区UP主在被误封三天后发了一条动态,列出了自己过去四年的投稿时间线和内容演变,最后写道:“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这条动态获得超过五千条评论,大部分来自同样感到焦虑的创作者。

风控团队的解释是模型误判率在可控范围内,他们会持续优化算法。但解释不能消除不安。算法是看不见的,误判是看不见的,只有结果看得见——你的视频被限流了,你的收益减少了,你的创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下一轮算法调整重新定义。

创作者们开始意识到,他们与平台之间的关系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在早期,创作者是社区的建设者,是B站之所以成为B站的基石。

但在三百万月活UP主的庞大体量面前,任何一个具体的创作者都变成了可以被算法管理、被风控系统分类、被收益规则调节的供给端单元。这种疏离感不只是创作者能感受到。

用户也在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同样的不安。2020年11月28日,在人民日报发布文章“马保国闹剧,该立刻收场了”后数小时,B站迅速将关于马保国的热搜、视频等内容撤下,屏蔽相关搜索结果。用户在搜索框输入“马保国”,结果页只会出现一则官方公告和人民日报的相关视频,其他所有内容都被屏蔽。部分用户表达了不满,认为平台过度审查损害了内容的趣味性。但这不是审查的问题——或者说,不仅仅是审查的问题。当用户规模突破三亿,哔哩哔哩已经不可能再像一个亚文化社区那样运营。它必须接受主流化带来的所有约束。

监管约束、舆论约束、商业约束,三重约束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增长的另一重阴影。不是增速放缓,是自由度收窄。平台越主流,能做的事越少。

到了2022年夏天,产品团队开始着手应对一个更根本的威胁。这个威胁不在B站内部,而在用户手机屏幕上那些已经被抖音和快手占据了的时间缝隙里。2022年的中国短视频市场,日均使用时长仍在增长,而B站在这个市场中的份额几乎为零。

不是因为B站的内容不够好,而是因为B站根本不在那个战场上。横屏深度内容是B站的核心壁垒,但也是它的边界。那些习惯竖屏短视频的用户——他们在上下滑动中度过每天一个多小时——甚至不会下载B站。他们的手机上有抖音,有快手,没有B站。这不是用户选择的结果,是产品形态决定的隔离。

Story Mode在这种压力下被提上议程。这个竖屏短视频模式在产品团队内部引发的争论,比圈层隔离更激烈,也更根本。反对者认为,竖屏短视频的快节奏消费与B站的社区基因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B站的价值在于深度内容和互动体验——一条十几分钟的视频,用户可以暂停、思考、发弹幕、在评论区展开讨论。竖屏短视频的逻辑完全相反:快速消费,快速切换,沉浸式上下滑动不给思考留缝隙。如果Story Mode大规模上线,它将不可避免地改变用户的内容消费习惯,进而改变社区的整体调性。

反对者用了一个相当尖锐的措辞:我们不是在增加一种新的内容形态,我们是在引进一种与现有基因相排斥的组织。

支持者的回应同样没有回避这个矛盾。他们在会议上展示了一组市场数据:2022年,竖屏短视频的用户规模和使用时长仍在扩大,而B站用户群体中已经有相当比例的人同时在抖音和快手消费内容。这些人不是不用B站,但他们在B站之外的时间正在被竖屏短视频持续蚕食。如果B站不进入这个场景,这部分时间就永远属于竞争对手。

Story Mode的目的是把那些不使用B站的用户拉进来,让他们先在竖屏场景中停留,然后再通过推荐算法逐步转化他们为深度内容的消费者。这不是替代横屏,而是开辟新的入口。这个逻辑在商业历史上并不新鲜。

但新鲜的是它所隐含的一个判断:B站的内容生态已经足够丰富、足够有吸引力,以至于可以用竖屏短视频作为引流工具,把用户拉进来后再用深度内容留住他们。这个判断的前提是B站的核心竞争力——那些有深度、有专业度、有社区感的内容——在竖屏场景之外仍然有效。

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Story Mode就不是入口,而是漏水的管道——用户进来了,刷了几条竖屏视频,然后划走了,没有转化为深度内容的消费者,反而加速了社区调性的稀释。争论持续了几个月。产品团队做了多次用户调研,分析了竞品数据,最终形成了一份详细提案。陈睿批准了Story Mode的开发计划。

2023年初,灰度测试开始。初期数据表现呈现出典型的分化:新增用户的留存率确实有所提升,但老用户的投诉随之涌入。“B站越来越像抖音了”——这句话在社交媒体和评论区中反复出现,变体很多,但核心疑虑一致:我们在这里是因为这里不一样。如果这里变得和别人一样,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产品团队的应对是在技术层面做隔离。Story Mode的内容池独立于主信息流,竖屏内容不会大量出现在横屏用户的推荐页中。竖屏内容的审核标准被设置得更严格,低质量搬运内容会被自动过滤。但这些技术手段可以管理内容质量,管理不了内容调性。

竖屏短视频天然偏向轻量化、娱乐化、快节奏,而B站的立身之本是深度、专业、有沉淀的内容。两者之间的张力不是一个技术问题,是一个价值问题。

陈睿在2023年春天的一次内部会议上,把这种张力摆到了桌面上。会议的主题是2023年第一季度用户数据复盘。数据整体不算差。日活增速虽仍在低位徘徊,但使用时长已经企稳回升。圈层隔离算法在核心用户群中的满意度有所提高。Story Mode带来的新增用户开始产生消费数据。但这些数字堆积在一起,没有形成一个清晰的方向。

陈睿听完了所有汇报,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说了一句话。后来的记录中没有这句话的精确逐字复述。在场的人记得它的意思:我们可能正在失去对社区的定义权。他接着解释了这个判断。过去,B站可以很清楚地告诉外界自己是什么——二次元社区,年轻人的文化阵地,创作者的乐园。这些定义曾经足够清晰,清晰到可以用来指导产品决策、品牌策略和创作者关系。

但现在,公司同时运营着横屏深度内容和竖屏轻量内容,同时服务二次元核心用户和泛知识消费者,同时管理二十多个内容分区和直播、游戏、电商等商业化产品——用什么来定义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清晰的形状了,正在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浪》事件在2020年证明了用单一叙事定义三亿用户是傲慢的。但放弃定义同样危险。一个无法定义自己的平台,最终会被市场用最粗暴的方式定义——流量规模、变现效率、股价波动。那些被圈层隔离算法保护起来的核心用户,那些被风控系统清理的营销号,那些被Story Mode引入的新增用户,他们各自都在产生数据。但这些数据能不能拼出一个有意义的方向?还是说增长本身已经变成了唯一的方向?

这个问题在2023年夏天被悬置。没有答案,但有一个决定。陈睿在那次会议结束时说了一句话:“我们需要一个仪式。”在场的人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什么。有人说他是在谈年底的跨年晚会——那台晚会的筹备已经启动,团队正在为节目方案争论。

也有人说他是在谈更抽象的东西:一个能让三亿用户重新确认彼此联系的时刻,一个能超越圈层隔阂的共同体验,一个能重新锚定B站身份坐标的文化事件。记录只到这一步。2023年夏天,哔哩哔哩跨年晚会筹备组收到了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的标题只有两个字:“定义”。正文中列出一系列问题:这台晚会代表谁,它讲述什么故事,它试图创造什么样的共同体验?最后一个问题被加粗——“如果不能用热爱定义一代人,我们至少能不能用一个夜晚,让他们觉得待在这里是有意义的?”

筹备组的负责人读完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这不是一台晚会,这是一次重新定义社区边界的尝试。”他把这行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增长的车轮在2021年到2023年间没有停止转动,但转动的方式变了。

圈层隔离的算法正在重新规划每一个用户的内容消费路径,风控系统正在充当社区呼吸的调节阀,Story Mode正在把平台延伸到此前无法触及的场景。所有这些精细化运营策略都在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当三亿用户无法再用一个共同的身份来定义,还能用什么让他们选择留下来。但每一个答案都在制造新的问题。算法隔离缓解了文化冲突,但侵蚀了跨界的可能性。风控清理净化了信息流,但动摇了创作者的安全感。竖屏模式开辟了新入口,但引发了调性下沉的忧虑。

意义密度在每一次应对中被部分修复,又在每一次应对中被部分稀释。修复与稀释之间的差额,就是增长的阴影。它不是一个可以一次性解决的技术难题,而是一个随着平台规模持续膨胀而不断自我复制的结构性矛盾。

这个矛盾的悬置状态,构成了2023年秋天的哔哩哔哩。三亿用户仍然每天打开那个粉色图标。弹幕仍然在屏幕上飞过。创作者仍然在上传新的视频。一切都在运转。但那个曾经清晰的形状正在变得模糊,那个曾经明确的答案正在失效。增长的阴影于是不再是增速放缓的数字,不再是财报中需要被解释的波动,而是一个悬在所有数字之上的追问:如果增长不再能掩盖一切问题,哔哩哔哩治理自己制造出的复杂性,究竟能不能通向一个有意义的方向。这个追问没有在2023年被回答。它被交给了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