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文化褶皱里的新一代
把时间拨回到2020年3月。那个月发生了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比分开看更能说明问题。第一件: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罗翔在哔哩哔哩开通账号,两天内粉丝突破百万,创造了当时知识类UP主的涨粉纪录。第二件:一位在县城网吧做网管的年轻人,在B站游戏区发了一条弹幕——“寄了”——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来自电竞圈的术语,意思是“完了,没戏了”。
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直接联系。罗翔在讲刑法,网管在打游戏。但把他们放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哔哩哔哩作为一种文化基础设施的结构性影响,就在这个并置中显形了。
罗翔代表的是严肃知识以社区化形态触达亿级用户的过程。那个网管代表的是弹幕共同语跨越地域、阶层、职业边界,渗透进一个县城青年日常表达的过程。
哔哩哔哩对中国新一代年轻人的塑造,从来不是单一的叙事,而是多线程、多速度、多方向同时发生的结构性变化。当算法的补丁层层覆盖、商业逻辑与社区信任的裂痕无法弥合时,用户仅剩的执拗言说能否成为意义之境残存的最后坐标?
这个问题在第二十章的画质争议中以技术争议的形式浮出水面,但它真正的根基,需要在文化层面寻找。哔哩哔哩在2018至2024年间施加的影响,早已溢出娱乐消费的边界,渗透进了语言习惯、审美范式、知识获取路径乃至社会参与感的形成方式。
而要理解这种影响的深度和它的不均匀性,必须从弹幕开始。弹幕不是哔哩哔哩发明的。日本视频网站Niconico在2006年就推出了这一功能。
但哔哩哔哩是中国第一个让弹幕从二次元亚文化圈层扩散到大众视野的平台。2017年,B站全年弹幕总量突破10亿条。这一年,网站邀请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和文学研究所的学者,为年度弹幕做评审。最终当选年度弹幕的字是“囍”。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传统汉字,在弹幕环境中被赋予了全新的语义功能。“囍”不再只是婚礼上的双喜字,它变成了用户对任何美好配对——无论是动画角色还是真人CP——的集体祝福仪式。
当满屏的“囍”字飘过时,每一个发送者都在参与一场微型的社会确认:我见证,我认同,我祝福。这种集体仪式感,是弹幕文化区别于传统评论区的核心特征。
但这个特征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演化。2010年,B站举办了一场“bilibili娘投票活动”,让用户票选站娘形象。最终22号和33号作品同时获得最高票,官方将两者同时设定为站娘,取名“22娘”和“33娘”。
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运营活动,实际上确立了一个关键原则:用户的集体意志可以决定平台的符号系统。同一年,B站开始举办“拜年祭”——一个在农历新年前后推出的ACG向庆祝活动,每年设置不同主题。2021年,“拜年祭”更名为“拜年纪”,但核心形式未变:由UP主自制内容组成的线上联欢。
这两件事加起来,构成了弹幕文化得以生长的制度土壤。站娘投票确立了用户参与的合法性,拜年祭提供了集体仪式的年度锚点。
当用户习惯了用自己的投票塑造平台符号、用自己的创作填充集体仪式时,弹幕就不再是简单的评论工具,而是意义生产的流水线。到2018年,这套流水线已经运转了八年。弹幕高频词从最初的二次元黑话,扩散到了几乎所有内容品类。
“真实”“破防”“名场面”“前方高能”“梦开始的地方”——这些词汇在不同分区的弹幕池中反复出现,但它们的使用频率和情感功能,在不同圈层之间开始分化。游戏区的“寄”和“下饭”,本质上是将失败和失误转化为集体娱乐的仪式。当一条弹幕飘过“这波下饭”,发送者不是在嘲笑操作者,而是在邀请所有观看者共享一个幽默时刻。生活区的“太真实了”“这就是我”,是在确认个体经验的普遍性。
知识区的“大师我悟了”“课代表来了”,是在标记认知收获和感谢信息整理者。娱乐区的“DNA动了”“名场面”,是在确认集体记忆的触发。
这些词汇对于圈内人来说,是识别同道中人的暗号。但圈外人面对这些弹幕时,看到的只是一串意义不明的文字。
一个在知识区看罗翔刑法课的用户,如果偶然点进游戏区直播,面对满屏的“血压上来了”“寄”“GG”,他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过来,一个游戏区用户进入知识区,看到“省流:”“一键三连”“下次一定”,也同样需要翻译。
这就是折叠的第一层。弹幕共同语虽然跨越了地域和阶层,但它在不同圈层之间形成了各自的语言系统。这些系统之间,重叠度极低。
2023年,B站内部对弹幕高频词的分区交叉分析显示,知识区弹幕池排名前二十的高频词,与娱乐区前二十的高频词,只有一个重叠——“哈哈哈”。游戏区与生活区,重叠两个。知识区与游戏区,重叠为零。
这意味着,一个用户通过弹幕参与集体仪式的方式,在不同的分区之间是断裂的。他在知识区发送“谢谢老师”时栖居的意义空间,与他在游戏区发送“下饭”时栖居的意义空间,不连通。
哔哩哔哩的意义之境,不是平的,是折叠的。这种折叠在知识区的崛起过程中,表现得更加清晰。2019年,知识区还不是一个独立分区。
当时B站的内容分类中,知识类内容分散在科技、生活、人文等多个品类下。2020年罗翔的爆红,让B站管理层看到了严肃内容的潜力。同年6月,知识区作为独立一级分区正式上线。
罗翔的走红轨迹,是理解知识区运作机制的最好样本。这位中国政法大学的刑法学教授,在2020年3月入驻B站之前,他的课堂视频已经被用户搬运到B站并获得了相当高的播放量。官方账号开通后,两天破百万粉丝,到2024年稳定在三千万以上。
但真正值得分析的,不是粉丝数量,而是粉丝构成。根据B站内部数据,罗翔的粉丝中,非法学专业占比超过九成。高中及以下学历占比接近三成。年龄分布从14岁到40岁都有覆盖,峰值在18至24岁。这意味着,一个面向法学院学生的刑法课,在B站变成了面向几乎所有年轻人的大众内容。
这个转化是怎么发生的?关键在于罗翔的叙事方式与弹幕文化的情感结构之间的匹配。罗翔在课堂上构建的“法外狂徒张三”系列,本质上是将刑法条文嵌入到戏剧化叙事中。
张三这个人物的行为——从抢劫到诈骗到各种匪夷所思的犯罪——构成了一个连续的荒诞故事。用户看罗翔的视频,不仅是在学法律,也是在追更张三的犯罪生涯。当罗翔在课堂上说“张三今天又干了什么”时,弹幕会回应“经典张三”“张三狂喜”“张三:习惯了”。这些弹幕不是对法律知识的回应,而是对叙事角色的参与。用户通过发送弹幕,把自己代入到张三的共谋者、旁观者、审判者的位置。在这个过程中,刑法条文不再是抽象的规定,而是可感知的叙事规则。正当防卫的界限、紧急避险的条件、故意与过失的区分——这些法律概念通过张三的荒诞故事,变成了用户可以在弹幕中讨论、调侃、传播的具体案例。
这种模式——将严肃知识嵌入到用户熟悉的情感结构和互动模式中——构成了知识区UP主的核心方法论。经济学被嵌入到“为什么奶茶店是割韭菜”的叙事中,历史学被嵌入到“如果穿越回古代”的假设中,物理学被嵌入到“这个实验太反直觉了”的惊奇中。UP主们不是在做知识降级,而是在做知识转译。
他们把学术话语、专业术语、抽象理论,转化为弹幕文化可以接住、社区互动可以参与的叙事形态。这种转译的效果,在数据上非常直观。2022年,B站知识区月活用户达到2.1亿,占平台总月活用户的六成以上。知识区头部内容的平均完播率达到42%,而同期娱乐区头部内容的平均完播率为28%。用户不仅愿意点开知识内容,更愿意把它看完。
但问题也在这里。完播率只衡量用户是否看完了视频,不衡量用户是否吸收了知识。2023年,一项针对B站知识区用户的第三方调查显示,在观看完一条15分钟的知识视频后,能准确复述核心论点的用户占比不到三成。能将其应用到实际工作或学习中的占比更低。
但超过七成的用户表示,他们“感觉自己学到了东西”。这种“感觉学到”和“实际学到”之间的落差,是社区化知识转译的固有风险。当知识被包装成叙事时,用户记住的往往是故事,而不是故事承载的知识。
当弹幕池里刷满“大师我悟了”“干货满满”“学到了”时,这些弹幕表达的更多是情感确认——我感受到了学习的愉悦,我喜欢这个UP主,我认同这个社区——而非认知确认。半佛仙人的案例更加极端。这位以硬核财经著称的UP主,其视频内容涉及公司财务分析、商业模式拆解、金融风险提示等专业领域。但他的表达方式——快语速、密集梗、表情包轰炸、黑色幽默——完全是为B站用户的语言习惯定制的。2021年,半佛仙人一期关于加盟奶茶店风险的视频,播放量超过八百万,弹幕密度达到每秒三十条。评论区里,用户总结道:“看了半佛三年,虽然没学会怎么做财务模型,但至少知道了哪些坑不能踩。”
这个评价精准地描述了知识区的核心价值,也暴露了它的边界。知道哪些坑不能踩,是一种风险规避意识,不是系统性的财务知识。用户在知识区获得的,更多是“认知直觉”而非“认知结构”——他们学会了识别某些模式,但未必理解这些模式背后的逻辑。
信息茧房的问题同样存在于知识区。B站的推荐算法虽然引入了“稿均播放时长”等修正因子来保护中长视频,但算法的底层逻辑仍然是个性化推荐。
一个用户如果因为罗翔而开始接触法律类内容,算法会持续推荐法律相关视频,但很难主动推荐社会学或政治哲学的内容——尽管后者同样是理解法律所必需的。一个用户如果因为半佛仙人而关注财经内容,算法会包裹他所在的财经圈层,但可能永远不推荐艺术史或科学史的视频。2023年底,B站内部数据显示,知识区用户中,只消费单一品类的用户占比超过四成。跨品类消费超过三个品类的用户占比不到两成。
这意味着,知识区虽然在整体上扩大了严肃内容的触达面,但在个体层面,用户的知识视野可能并没有比传统阅读时代更开阔。他们只是从“不读任何书”变成了“在B站看知识视频”,但看什么、不看什么,仍然被算法和圈层锁死。
这就是折叠的第二层。知识获取层面的意义密度,在不同认知层级之间分布不均。对于那些本就在文化资本上占据优势的用户——有阅读习惯、有系统性学习经验、有跨学科兴趣——知识区提供了一个极好的补充渠道。他们用学校教育建立的知识框架,去吸收B站知识区提供的案例和叙事,两者相互强化。但对于那些缺乏系统性学习经验的用户,知识区提供的“学到了”体验,可能只是一种认知幻觉。
这种结构性不均,在审美层面同样存在,但表现形式不同。2018年之后,B站对中国动画产业的投入开始显现规模化效果。2019年上线的国创动画《灵笼》,2021年的《时光代理人》,2022年的《三体》动画版,每次更新都会在B站引发流量高峰。但这些作品的影响,远不止于播放数据本身。
《时光代理人》的视觉风格——兼具日系动画的精致感与中国城市的写实底色——在2021年之后,开始频繁出现在主流影视作品的服化道设计和镜头语言中。2023年,一部非动画的国产悬疑剧,其导演在接受采访时承认,剧中某些转场镜头受到《时光代理人》时间回溯视觉逻辑的影响。同年,某头部综艺节目的舞美设计,也被业内指出有明显B站国创的风格痕迹。
这种审美渗透的机制,在于B站国创动画培养了一代观众的视觉期待。当这批观众成长为影视消费的主力人群时,他们对“什么样的画面是好的”“什么样的叙事节奏是对”的判断,已经在数以千计的动画观看中被塑造了。制片方为迎合这批观众,不得不开始学习B站国创的视觉语法。
纪录片领域的变化更为清晰。2019年,B站出品的纪录片《人生一串》第二季上线,播放量突破两亿。这部聚焦中国烧烤文化的纪录片,其镜头语言、旁白风格、剪辑节奏,都与传统电视台纪录片截然不同。
它大量使用弹幕文化中的“玩梗”逻辑来结构叙事,旁白不追求客观中立,而是带有强烈的共情和调侃色彩。这种风格后来被多家视频平台和电视台的纪录片部门模仿,形成了一种被称为“B站式纪录片”的新品类。
但审美渗透的边界也很清晰。B站主推的国创动画和纪录片,其核心受众仍然是18至30岁的城市青年。在更年长或更下沉的市场中,这些内容的影响力有限。2023年,B站出品的纪录片在三四线城市的渗透率,远低于一线城市。而主流影视作品对B站审美的吸取,更多是商业考量下的元素提取——从B站受欢迎的视觉风格中摘取可复制的碎片,植入到面向大众市场的内容中——而非真正的美学认同。
这就是折叠的第三层。审美层面的意义密度,在不同代际和阶层之间分布不均。B站塑造了一代城市青年的美学偏好,甚至反过来影响了主流文化产品的生产逻辑。但这种影响力,在跨越代际和阶层边界时会迅速衰减。
一个县城中年观众和一个一线城市大学生,对“什么是好看的画面”的判断,可能因为B站而产生了更大的差异。三层折叠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矛盾的文化图景。哔哩哔哩确实为一代人提供了语言、知识、审美的意义供给。
弹幕共同语让独处的观看变成了一种集体体验,知识区让严肃内容以社区化形态触达数亿用户,国创动画和纪录片重塑了部分年轻人的美学偏好。在所有这些维度上,哔哩哔哩都扮演了意义生产基础设施的角色。但这种基础设施的受益分布,严重不均匀。
2024年初,B站内部的一份用户重合度报告,以冷峻的数字确认了这种不均匀。报告显示,不同分区用户的重合度在2023年降至历史最低。知识区与生活区用户重合度仅为23%,知识区与游戏区为18%,与娱乐区为15%。弹幕高频词在不同圈层的使用差异同样印证了这种分割。知识区弹幕池的高频词是“学到了”“课代表”“省流”,生活区是“哈哈哈”“太真实了”“这就是我”,游戏区是“寄”“下饭”“666”。这些词汇几乎不重叠。
更关键的是完播率数据的交叉分析。2023年,知识区头部内容的平均完播率为42%,但这个数字主要来自知识区核心用户。非知识区用户在观看知识内容时,三分钟跳出率高达六成。知识没有穿透圈层,只是在高粘性圈层内实现了高吸收。
这些数字指向一个无法回避的结论:哔哩哔哩的意义空间是折叠的。一个在北京读大学、每天刷知识区、发弹幕参与集体仪式的学生,他的哔哩哔哩体验,和一个在县城工厂工作、只用B站看游戏直播、从不发弹幕的年轻人,名义上共享同一个平台,实际上栖居在完全不同的意义层级上。前者从这个平台获得的意义密度,可能是后者的数倍。
这种折叠的存在,本身并不令人意外。任何文化基础设施,都倾向于强化既有的文化资本分布,而非缩小差距。图书馆再多,阅读率最高的仍然是那些有阅读习惯的家庭的孩子。博物馆免费开放,参观者仍然以受过高等教育的城市居民为主。哔哩哔哩不是例外。
但哔哩哔哩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社区叙事一直在强调“热爱”“共鸣”“共同成长”。
这种知识转译的深层机制,可以通过一个更具体的切片来观察。2021年,B站知识区头部UP主“半佛仙人”发布了一期题为《为什么奶茶店是割韭菜的终极形态》的视频。
这期视频的叙事结构值得拆解:开头三分钟,他用一连串的财务数据拆解了一家典型加盟奶茶店的成本结构——加盟费、装修费、设备费、原材料加价率、外卖平台抽成比例。这些数据本身,如果放在一份券商研报里,阅读量不会超过四位数。但半佛仙人把它们嵌入了一个“韭菜”的叙事框架中。他不断在视频里重复一个意象:加盟商是韭菜,品牌方是割韭菜的人,而消费者是看韭菜被割的人。
这个意象在弹幕池里引发了密集的回应——“韭菜报到”“已经交了加盟费”“看完省了二十万”。用户在发送这些弹幕时,完成了一次从“可能的受害者”到“看穿骗局的聪明人”的身份转换。
这种身份转换的快感,是知识区内容消费的核心驱动力之一。它不依赖于用户是否真的掌握了财务尽调的能力,而依赖于用户是否感受到了“我看穿了”的认知优越感。
这种模式在知识区不同品类中反复出现。历史类UP主“小约翰可汗”的“奇葩小国”系列,将冷门国家的政治史转化为“离谱但真实”的叙事,用户在弹幕中刷“离谱”“还有这种操作”,本质上也是在确认“我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事”。法律类UP主“法山叔”拆解热点案件时,弹幕高频词是“原来如此”“涨知识了”,用户通过这些弹幕标记自己从“法盲”到“懂法”的认知跃迁——无论这种跃迁是真实的还是感觉上的。
这套机制的运转,依赖一个关键前提:UP主必须持续产出能让用户产生“认知优越感”的内容。这意味着,选题必须足够有反差性——奶茶店是割韭菜、加盟模式是智商税、某个历史事件有惊人的内幕、某个法律判决有反直觉的逻辑。那些不具备反差性的知识——比如民法的基本原则、宏观经济学的经典模型、物理学的数学推导——很难在这个机制中获得高传播度。
2023年,B站知识区播放量前一百的视频中,标题包含“为什么”“真相”“揭秘”“骗局”“智商税”等词汇的占比超过七成。标题为“某某学基础”“某某原理入门”的占比不足百分之五。知识区的繁荣,建立在特定类型知识的传播上,而非知识的系统性普及。
这种结构性偏向,在用户画像数据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2022年底,B站联合第三方机构对知识区头部UP主的粉丝进行了抽样调查。罗翔的粉丝中,本科学历占比最高,约四成;但高中及以下学历占比也接近三成,硕士及以上占比约一成。半佛仙人的粉丝学历分布更偏下沉:高中及以下占比超过四成,本科学历约三成五。小约翰可汗的粉丝中,18岁以下占比近两成,18至24岁占比过半。
这些数字单独看,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知识区的主要受众,是那些正在接受或刚刚完成基础教育、但尚未进入系统性专业学习的年轻人。他们对知识有旺盛的需求,但缺乏辨别知识质量、构建知识体系的框架。知识区填充的,正是这个介于学校教育的强制性灌输与自我探索的自由阅读之间的空白地带——一种“第三知识源”。
但这个第三知识源的供给结构,决定了它填充空白的方式是高度选择性的。它提供的是认知直觉而非认知结构,是知识碎片而非知识地图。对于那些有系统性学习经验的用户,这些碎片可以被整合进已有的框架中。对于那些没有的用户,这些碎片只是散落的信息点。
国创动画对主流影视审美的渗透,遵循着类似的逻辑。2021年上线的《时光代理人》,其核心设定——两个主角通过进入照片改变过去——本身并不新颖。但它的视觉呈现方式,在当时具有突破性。动画中大量使用实景转描技术,将上海的城市景观——弄堂、便利店、地铁站、写字楼——以极高的写实度还原在动画画面中。同时,人物造型保留了日系动画的精致风格。这种“写实场景+二次元人物”的视觉组合,在《时光代理人》之前并非没有先例,但从未以如此高的制作水准和如此大的传播规模出现在国产动画中。
该剧上线后,在B站追番人数迅速突破八百万,豆瓣评分维持在8分以上。更值得关注的是它的长尾影响。2022至2023年间,多部国产真人剧集在表现都市青年生活时,开始采用类似《时光代理人》的色调处理和场景构图方式。某部以上海为背景的都市情感剧,其外景戏的取景角度和光影处理,被观众在弹幕中反复指出“有《时光代理人》内味了”。
这种审美迁移的路径,不是通过直接的模仿或致敬完成的,而是通过观众期待的重塑实现的。当数以千万计的年轻观众在《时光代理人》中形成了“好的都市视觉叙事应该是什么样”的判断标准后,制片方为获取这批观众的认可,不得不在视觉语言上向这个标准靠拢。
纪录片领域的审美迁移更为直接。2018年《人生一串》第一季上线时,其旁白风格——大量使用第二人称“你”、频繁插入调侃性评论、不避讳主观情绪——在传统纪录片界引发了争议。有批评者认为,这种风格消解了纪录片的客观性。
这种叙事在商业上极为成功——它让用户觉得自己不只是消费者,而是意义生产的参与者——但它也遮蔽了意义密度分布不均的事实。当平台宣称“每一个热爱都值得被看见”时,它没有说的是,有些热爱比其他热爱更容易被看见,有些用户比其他用户更擅长让自己的热爱被看见。2023年冬天,一位B站早期用户在自己的专栏里写道:“我2014年注册B站,那时候它还是个二次元小站。现在它有三亿用户,什么内容都有。但有时候我会想,这三亿人看到的B站,和我看到的B站,真的是同一个B站吗?”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精准地标记了哔哩哔哩作为意义基础设施的深层悖论。当用户的执拗言说成为意义之境残存的最后坐标时,这些坐标的分布,本身就映射着折叠的结构。
那些在弹幕池里密集飘过的“破防了”“梦回”“谢谢老师”,确实标记了意义的存在。但它们也标记了边界——那些看不懂这些弹幕、或者根本不看弹幕的人,被挡在了这个意义空间之外。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哔哩哔哩一家公司的能力范围。
它涉及的是数字时代文化基础设施的公共责任。当一个平台拥有了塑造一代人语言、认知、审美的结构性力量时,这种力量行使的后果——包括它制造的不平等——是否应该被纳入平台的战略考量?如果意义供给天然倾向于强化既有的文化资本分布,平台是否有义务通过制度设计来修正这种倾向?这些问题,在2024年哔哩哔哩的战略讨论中,已经被反复提起。但答案,仍然悬而未决。
而正是这种悬而未决,构成了哔哩哔哩对中国内容产业所激起的涟漪的起点——那些涟漪,已经远远超出了B站自身的边界。让我们回到2010年1月24日,一个称为bilibili.us的域名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悄然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