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栖居之境的建造图
2024年第三季度财报发布的那天晚上,陈睿没有在办公室里多做停留。财务数据已经提前看过无数遍,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他都清楚——经调整净利润首次转正,市场给出了正面反应,股价在盘后交易中拉升。但另一组数字同样印在那份文件里:核心用户活跃度降至历史低点,日均使用时长连续第三个季度下滑,正式会员的互动参与率回到了2019年的水平。盈利与流失被写在同一份财报的不同章节里,像两条从未相交的曲线。
它们的并置本身就是对“中间道路”最精确的注脚——这条路由无数个决策铺成,每一个决策都试图在增长与守护之间找到平衡,而最终的财务结果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宣告:平衡达成了,但代价是社区意义密度的持续稀释。这代价在财务报表上不可见,它不会出现在任何一行数字里,但它就在那里,存在于每一个曾经把B站当作“家”的用户日渐沉默的浏览记录中。这个反讽要求一个更深层的追问:哔哩哔哩十五年,到底留下了什么?
如果它不是一个可以永远维持理想纯度、又能持续增长的完美模型,如果它也不是一个被资本彻底收编、失去所有独特性的平庸平台,那么它提供给数字时代的最根本启示是什么?答案不是一份商业计划。商业计划在时间面前不堪一击,每一个季度都有新的竞争对手、新的监管政策、新的用户偏好来挑战它的有效性。答案也不是一套文化宣言。宣言可以激励人心,但无法在数亿用户的复杂博弈中自我执行。
哔哩哔哩留下的,是一张建造图。这张图记录的不是如何打造一个成功的视频平台,而是如何在互联网上建造可供栖居的意义之境。它由一系列具体、可追溯的制度节点连接而成,每一个节点都对应着一个关键决策,每一个决策都暴露着热爱的自发性与意义空间所需的结构性之间的张力。建造的起点,必须追溯到那个比公司成立更早的时刻。---
2012年4月17日,bilibili高调宣布获得官方正式授权,同步放送《Fate/Zero》动画。这个宣告在当时的中文互联网二次元圈层中不啻为一记惊雷。在此之前,B站的内容基底建立在用户搬运与自发上传之上,版权的灰色地带既是社区生长的沃土,也是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选择《Fate/Zero》——一部在核心用户群中具有极高期待值的作品——作为正版化的首次公开亮相,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社区试图从边缘走向中心,从地下走向合法。然而,这场正版化实验仅持续了三集。因无视听许可证,不具备转播资格,B站被杭州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处罚,直播页面于4月26日夜从首页消失。随后,乐视网获得了《Fate/Zero》第二季的同步播放版权。
这一短暂而剧烈的挫败,构成了B站建造史的第一个关键制度节点。它暴露出的,远不止是一家小型创业公司在政策合规上的幼稚。
更深层的张力在于:当一个以分享和自由为隐性契约的社区,试图引入正版这一外部规则时,它所触动的不仅是法律条款,也是社区成员对平台身份的认知。正版意味着付费,意味着商业契约,意味着对用爱发电逻辑的潜在颠覆。而合规失败则意味着,即便平台有意愿走向正规化,它所处的现实环境也并不提供一条平滑的过渡路径。
为什么正版化必须发生?因为盗链与无授权搬运的流量红利不可持续。当B站还只是一个同好交流的小圈子时,版权方可以视而不见;但当用户规模开始增长,当服务器成本开始攀升,当资本开始关注这个领域,版权的灰色地带就不再是保护伞,而是定时炸弹。商业化和资本化要求版权清晰,这是一个无法绕过的硬约束。
为什么合规如此艰难?因为早期B站并不具备《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所要求的国有资本控股背景及相应牌照。徐逸在2009年创建Mikufans时,只是一个出于对初音未来的热爱而搭建交流平台的个人开发者,他不可能预见到五年后这个平台会面临如此复杂的政策门槛。
草根出身与政策准入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从一开始就嵌入了B站的基因。2012年7月31日,B站页脚短暂出现了SMG成员机构等标志及网络视听许可证号,但数日后许可证被移除,仅保留标志。SMG方面则称双方并未发生购并关系,只是交换了友情链接。这一系列反复,勾勒出一个在生存压力与规则缝隙间挣扎求存的初创平台的真实处境。记录只到这一步。
但这一步已经足够清晰地揭示出建造图上第一条被标明的路径:一个以热爱为起点的社区,如果想要在数字世界里持续存在,就必须面对热爱的自发性与制度合法性之间的第一道鸿沟。跨越这道鸿沟的尝试,在2012年以失败告终。但这个失败不是终点,它迫使B站的创始团队在此后数年里,必须寻找一条既能维持社区体验、又能逐步解决版权与资质问题的中间道路。
2014年10月1日上线的“新番承包”计划,正是这种探索的产物。以众筹方式让用户直接为版权付费,这既是对正版化的坚持,也是试图将商业契约嵌入社区逻辑的一次实验。它的成败暂且不论,重要的是它标志着一种制度意识的觉醒:意义空间的维系,不能只靠个人的自发热爱,它必须被转化为可操作的规则,被编码进产品功能之中。---
如果说版权问题是意义空间面临的外部合法性挑战,那么弹幕礼仪的建立,则是内部的秩序生成。弹幕——这个从日本视频网站Niconico引入的实时评论功能,在B站被赋予了远超技术本身的社区意义。它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共时性体验:当无数用户在同一个视频的同一时间点上留下评论,那些飞过屏幕的文字就不再只是个体的表达,而成为一种集体在场的方式。
一个人在深夜打开一个冷门视频,看到飘过的几条弹幕,那种有人和我一样的感觉,是算法推荐永远无法提供的。但这种共时性体验极其脆弱。一条辱骂、一次剧透、一段刷屏,就足以摧毁整个观看氛围。2013年前后,随着B站用户规模的快速增长,弹幕质量开始出现明显下滑。争吵、人身攻击、无意义刷屏日益频繁,核心用户群体中弥漫着一种B站变了的失落感。
为什么弹幕必须被管理?因为如果放任不管,弹幕的公共性就会自我毁灭。每一个用户都有表达自己的自由,但当所有人的自由同时行使时,屏幕就变成了一个谁也无法阅读的混乱场域。
热爱的自由如果不加约束,就会侵蚀热爱本身所依赖的共享空间。2014年,B站正式上线了弹幕礼仪系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举报机制,而是一套完整的规则体系:从注册时的弹幕礼仪考试,到用户对不当弹幕的举报与标注,再到风纪委员会对违规行为的判定与处罚。这套系统的设计逻辑是:让社区成员参与到秩序维护的过程中,而不是由平台单方面执行规则。
弹幕礼仪考试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制度节点。它要求每一个希望通过弹幕参与公共表达的用户,先接受一套关于何为得体的规范教育。题目涉及剧透禁止、人身攻击禁止、地域歧视禁止、刷屏禁止——这些看似简单的规则,实际上是在为社区的公共空间划定边界。通过考试的人,不是被授予了发言权,而是被提醒了他对公共空间的责任。
风纪委员会制度则将这种参与进一步深化。由资深用户组成的风纪委员会,对争议性弹幕进行投票判定,这种同侪审判模式将社区规范的内化程度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不是平台在管理用户,而是社区在管理自己。
追问这一节点的制度根源:为什么弹幕礼仪必须被编码为产品规则,而不能仅仅依靠社区文化自发维持?因为文化与规则的区别在于,文化依赖共识,规则依赖执行。当社区规模突破邓巴数——那个约一百五十人的认知上限——共识就不再可能自动生成。新加入的用户没有经历过早期社区的文化浸润,他们带着各自不同的行为习惯涌入,如果没有明确的规则和执行机制,早期社区的文化秩序会迅速瓦解。
弹幕礼仪系统的建立,是B站建造图上第二个关键节点。它回答了这样一个问题:在一个由无数个体自发热爱的表达构成的公共空间中,如何让表达本身不毁灭空间?答案是:把最基本的相处规则写进产品的底层逻辑,让每一个想要参与的人,在行使自由之前,先理解边界。
这一制度后来被扩展到社区公约。2020年更新的社区公约,不再只是弹幕的规范,而是对整个平台内容生态的治理框架。它涉及投稿规范、评论规范、互动规范,甚至包括对UP主商业推广行为的约束。
公约的制定过程经历了多轮社区意见征集,试图在平台意志与用户意志之间寻找最大公约数。但公约的效力同时也在不断遭遇挑战。当知识区UP主以科普名义输出夹带私货的观点时,公约如何界定事实错误与观点差异?当生活区UP主的日常Vlog中出现争议性消费行为时,公约如何判断生活方式与不良引导的边界?每一次争议,都暴露出这样一个事实:规则可以划定底线,但无法覆盖所有灰色地带。而意义空间恰恰存在于这些灰色地带之中——它需要社区成员在规则之外,仍然保有一种对公共氛围的自觉维护。---
版权合规解决的是合法性,弹幕礼仪解决的是公共秩序,但这两者都不足以支撑一个可持续的内容生态。一个意义空间的核心载体是内容,而内容的持续生产需要创作者。如果创作者无法在这个空间中获得足够的经济回报,热爱就会在现实压力面前枯萎。2015年至2016年,B站面临着一个严峻的创作者危机。搬运工和UP主是B站内容生态的基石,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无法从平台获得直接的经济收益。原创视频的制作需要时间、精力和投入,而搬运内容却可以低成本获取流量。在无经济激励的环境中,劣币驱逐良币的机制开始生效:越来越多的原创作者因为无法维生而离开,他们的位置被搬运工和低质量内容填补。
2016年,B站上线了充电计划。用户可以通过充电直接向UP主打赏,平台不参与分成。这是一次尝试,试图在不破坏社区氛围的前提下,为创作者提供经济支持。但充电计划的效果远未达到预期。打赏模式依赖用户的冲动型消费意愿,收入极不稳定,只有极少数头部UP主能够从中获得有意义的回报。
对于绝大多数创作者而言,充电收入不足以支撑他们全职投入。为什么充电计划不够?因为打赏是情感驱动的偶然行为,而内容生产需要的是制度化的持续激励。一个UP主可以因为一个爆款视频获得大量充电,但在接下来几个月可能颗粒无收。这种不确定性无法支撑职业化的内容生产。
2018年1月,B站推出了创作激励计划。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制度转变:平台开始根据视频的播放量、互动数据等指标,直接向创作者支付现金激励。这意味着B站承认了一个事实:创作者是内容生态的核心资产,平台有责任为他们的劳动提供经济回报。
但创作激励计划从一开始就面临着一个两难。如果激励标准完全以流量为导向,那么算法就会引导创作者追逐点击率最高的内容类型——标题党、争议性话题、低门槛的娱乐化内容。这将挤压那些制作周期长、受众相对窄的深度内容的生存空间,而后者恰恰是B站意义密度的核心来源。B站的应对是在2019年引入电磁力与信用分双重门槛。
电磁力系统综合评估创作者的内容质量、社区贡献和用户认可度,信用分则记录创作者在社区中的行为合规性。这两个指标共同构成了一个复合评价体系,将创作者分层管理。高质量内容创作者获得更高的激励权重,而只追逐流量但忽视社区规范的创作者则受到限制。
追问这一节点的制度根源:为什么创作激励需要双重门槛?因为经济激励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够激发创作热情,但也会扭曲创作动机。如果唯一的激励标准是流量,那么创作者就会成为算法的奴隶,内容生态将向最低公分母收敛。双重门槛的设计意图,是在经济激励中嵌入价值判断:不是所有流量都值得奖励,不是所有收益都值得鼓励。这一制度实验的后果是复杂的。一方面,它确实支撑起了一批优质创作者的全职化生产。2018年至2021年间,B站涌现出大量横跨知识区、生活区、游戏区、影视区的专业创作者,他们制作的深度内容在商业上得以成立。另一方面,门槛的引入也带来了争议。
MCN机构的批量入场、商业推广标注的模糊地带、算法规则调整对中小创作者收入的影响——这些问题的出现,暴露出制度设计的边界:规则可以引导行为,但无法完全消除博弈。2021年,部分UP主因信用分扣减导致激励收益暂停的事件引发了社区讨论。一位游戏区UP主的案例被广泛传播:他的视频内容质量获得高度认可,但因为在评论区与其他用户发生争吵被扣除信用分,导致当月激励收益暂停。
这引发了关于信用分是否应该与经济收益挂钩的争论。支持者认为,社区规范的价值高于经济收益,行为失范理应承担后果;反对者则认为,信用分的判定标准过于模糊,平台在行使裁判权时缺乏足够的透明度和申诉机制。这场争论没有明确的结论。
但它揭示出一个更深层的事实:当平台试图将社区规范与经济激励关联起来时,它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制度炼金术——将不可量化的用户热爱、社区认可、内容质量,通过产品规则、治理机制、经济激励的层层转化,试图炼成可管理、可扩展的秩序。但这种炼金术必然产生损耗与异化。热爱被量化为数据,社区认可被简化为指标,内容质量被转化为信用分,每一个转化环节都在失去一些东西。---
流量分配是建造图上另一个鲜为人知但至关重要的节点。互联网内容平台的核心权力是注意力分配。算法推荐系统决定了用户看到什么,而用户看到的内容又反过来塑造他们对平台的认知。在大多数商业平台,流量分配的核心逻辑是最大化用户停留时长——因为停留时长直接转化为广告收入。这套逻辑催生了标题党、情绪化内容、信息茧房,因为它奖励的不是内容的质量,而是内容的成瘾性。
B站在2017年至2019年间建立的推荐算法,试图走一条不同的路。它的核心设计原则不是让用户看更多,而是让用户看更准。这意味着算法不仅要计算用户的点击概率,还要评估内容与用户兴趣的匹配深度、内容的社区价值、以及内容的多样性。这一设计的制度基础是B站独特的分区体系。与大多数平台按内容类型简单分类不同,B站的分区折射出社区的文化结构:动画、游戏、音乐、舞蹈、科技、生活、知识——每一个分区都有相对独立的用户群体、审美标准和内容生态。
推荐算法在分发内容时,需要尊重这种分区结构,不能简单地将所有高流量的内容推送给所有用户。2019年知识区的独立分区设立,是这一制度逻辑的集中体现。在此之前,知识类内容分散在科技、生活等不同分区中,难以形成独立的内容生态。独立分区的设立,意味着B站将知识内容识别为一个具有独立价值的内容品类,给予其专门的流量入口和运营资源。罗翔、半佛仙人等知识区UP主的崛起,正是这一制度变革的产物。他们制作的严肃知识内容,在单纯的流量逻辑下难以获得如此大规模的传播。但B站的推荐算法将内容深度作为一个正向指标,使得这些内容有机会触达对其真正感兴趣的受众。
然而,这一制度设计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知识区的认知优越感驱动模式,将严肃知识转译为叙事快感,用户在获得认知直觉的同时,并不必然获得认知结构。罗翔的刑法课视频被剪辑成精彩片段,用户在几分钟内获得了涨知识的满足感,但很少有人真正去阅读判例、理解法理。
半佛仙人的商业分析以犀利的风格包装深刻的洞察,但观众记住的是金句和情绪,而非分析框架。这种知识快餐的困境,暴露出流量分配制度的一个根本局限:算法可以分发内容,但无法分发理解。它可以把一个高质量的科普视频推送给一千万人,但无法保证这一千万人在看完之后真正获得了知识。意义的生产在算法分发的那一刻发生了断裂——内容被传播了,但意义未必被接收。
追问这一节点的制度根源:为什么流量分配不能只追求效率?因为意义空间需要的是栖息而非消费。消费者追求的是即时的满足,栖居者需要的是长期的积累。一个用户在B站上花一个小时看知识区视频,如果这一个小时只是在碎片化的信息冲击中度过,那么他并没有在这个空间中栖居——他只是路过。真正的栖居意味着他能够在这个空间中建立知识结构、形成审美判断、发展社群关系,这需要算法不仅推荐内容,还要推荐成长路径。这是一个至今仍未完全解决的难题。B站的推荐算法在控制低质内容、保护社区氛围方面取得了成效,但在帮助用户从消费者转化为栖居者方面,仍然处在探索阶段。
跨年晚会的出现,是建造图上最富象征意义的一个节点。2019年12月31日,B站举办了首届跨年晚会“最美的夜”。这场晚会拒绝流量明星,转而邀请交响乐团演奏动漫主题曲、让民乐演奏家与虚拟歌手同台、将经典影视配乐重新编曲。在各大卫视斥巨资争夺明星阵容的那个夜晚,B站的晚会凭借对二次元文化的尊重与创新演绎,获得了口碑与流量的双重胜利。
“最美的夜”不是一个孤立的营销事件,它是B站意义空间的一次集中展示。晚会的节目单由用户投票决定,交响乐团的选曲直接来自社区中最具共识的经典作品,舞台设计中的每一个彩蛋都指向B站独有的文化符号。当一个从未看过B站的中年观众在电视上看到这场晚会时,他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茉莉花》会与《千本樱》衔接,为什么虚拟歌手洛天依的出场会引起现场观众的欢呼。但对于B站的用户而言,这场晚会的每一个节目都是他们共同记忆的具象化。跨年晚会的制度意义在于:它证明了意义空间可以通过仪式化的文化生产,被转化为可感知、可传播的公共事件。
这不是算法推荐的结果,不是流量逻辑的产物,而是一个社区集体记忆的主动建构。它不同于日复一日的内容消费,它是一种节日——在节日中,社区成员暂时放下日常的分歧,共同确认他们共享的文化身份。
但跨年晚会同时也是一个商业行为。冠名赞助、广告植入、版权分销——这些商业元素不可避免地嵌入到这场文化仪式之中。2020年、2021年的跨年晚会规模持续扩大,制作成本不断攀升,商业化程度也逐年提高。一些老用户开始抱怨晚会变味了,赞助商的露出过于频繁,节目编排越来越向大众审美妥协。这种批评揭示出建造图上又一个张力:仪式化的文化生产可以凝聚社区,但它的成本需要商业收入来支撑。当商业收入的要求压倒文化表达的纯粹性时,仪式就变成了表演。栖居者需要的是一场能够确认身份的仪式,而商业逻辑提供的是吸引眼球的秀。两者之间的平衡点,在每一次跨年晚会的筹备过程中都被反复争夺。
所有这些制度节点——版权合规、弹幕礼仪、创作激励、流量分配、跨年晚会——它们共同构成了哔哩哔哩的建造图。这张图不是从一份总体规划中推演出来的,它是一步步试错、一次次取舍的产物。每一个节点都回应着一个具体的危机或困境,每一个决策都承受着多个方向的压力。但正是这些节点的连接,使得哔哩哔哩不再只是一个内容平台,而成为一个意义生产的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与平台的区别在于:平台提供的是交易场所,基础设施提供的是存在条件。一个视频平台负责让用户上传和观看视频,但一个意义生产的基础设施负责让用户在这个空间中建立身份、发展关系、积累记忆、创造价值。
把B站置于豆瓣、知乎、维基百科构成的理想主义公司光谱中,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这张建造图的独特位置。豆瓣以书籍、电影、音乐数据库为基石,建立了一个文化品位的评价社区。它的核心制度是评分与评论,用户通过打分和撰写长评来参与文化产品的公共讨论。
豆瓣的困境在于,评价社区很难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它始终在文化价值与商业生存之间挣扎。知乎以问答为制度核心,试图建立一个知识生产的公共领域。早期知乎的邀请制确保了内容质量,但开放注册后的水化问题暴露了规模扩张与质量控制的冲突。知乎的困境在于,知识生产需要专业门槛,但平台增长需要用户规模,两者之间的张力至今未能有效化解。
维基百科以词条协作编辑为核心制度,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志愿知识生产。它的制度设计精妙——通过讨论页、编辑历史、管理员权限的多层机制,将志愿者的热情转化为可积累、可纠错的知识体系。但维基百科是一个非营利组织,它不需要面对资本市场的压力,它的制度设计可以完全围绕意义生产展开。
哔哩哔哩选择了一条在社区意义密度与资本市场估值逻辑之间动态平衡的中间道路。它不像维基百科那样可以完全摆脱商业压力,也不像大多数商业平台那样将内容完全视为流量商品。它试图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点上,在追求效率和守护意义之间做出有意识的取舍。
这种取舍的代价是持续的不确定性。每一次选择都不是终点,而是下一次争议的起点。弹幕礼仪建立了秩序,但规范的边界在哪里仍在争论;创作激励支撑了职业化生产,但激励的标准如何设定仍在调整;流量分配保护了社区氛围,但如何帮助用户从消费者成长为栖居者仍在探索;跨年晚会凝聚了文化身份,但商业化与纯粹性的平衡仍在博弈。
2024年第三季度财报中那两组从未交集的数字,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宣告了这场建造实验的阶段性结果:盈利达成了,但核心用户正在流失。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并置?因为意义密度在财务报表上不可见。财报可以精确计算用户数量、使用时长、广告收入、会员付费,但它无法计算一个用户在打开B站时感受到的归属感,无法计算一个创作者在制作视频时投入的热爱,无法计算一个社区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积累的集体记忆。这些构成意义空间核心的东西,在财务逻辑中是不存在的。但意义密度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它恰恰是B站能够持续产生商业价值的基础。用户之所以愿意在B站上花费时间,之所以愿意为大会员付费,之所以愿意参与社区互动,根本上是因为他们在这个空间中找到了某种在别处找不到的东西。如果这种东西持续稀释,用户的流失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一反讽并非B站独有。
它折射出的是数字时代一个更普遍的结构性困境:意义的生产需要时间、共识和稳定性,而资本市场的逻辑要求增长、效率和可复制性。
两者之间的张力不是可以通过一次制度设计就一劳永逸解决的,它要求持续的调整、妥协和再平衡。这恰恰是B站建造图最根本的启示:意义之境不是一栋可以完工的建筑,而是一个永远处在建造过程中的工地。它没有终极蓝图,只有一系列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解决了当下的问题,但同时也产生了新的问题,需要下一轮的选择来应对。栖居永远在进行时。
回顾这张建造图上的每一个节点,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的模式:当热爱的自发性遭遇规模化的压力时,B站的选择不是压制热爱,也不是放任自流,而是试图将热爱编码为制度。弹幕礼仪将社区共识编码为规则,创作激励将内容价值编码为经济回报,流量分配将文化判断编码为算法逻辑,跨年晚会将集体记忆编码为文化仪式。这种编码工作的核心,是在每一个关键决策点上,在追求效率和守护意义之间,做出有意识的、通常是痛苦的取舍。没有一种取舍是完美的,每一种取舍都会产生新的代价。
但正是这些取舍的存在,使得这个空间区别于那些将效率最大化的纯粹商业平台,也区别于那些完全拒绝商业化的纯粹理想主义社区。这张建造图记录下来的,不是一套可复制的成功模板,而是一系列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的、有意识的取舍及其后果。它记录了一个草根社区如何试图在政策合规的缝隙中找到合法性,一个内容平台如何试图在流量逻辑的洪流中保护内容质量,一个商业公司如何试图在资本压力下维持社区信任。它记录了哪些实验成功了,哪些失败了,哪些不可逆。对于后来者而言,这张图的价值不在于提供现成的答案,而在于展示了问题的复杂性。
它告诉你,在版权灰色地带与正版化之间没有平滑的过渡路径,在社区共识与规则执行之间没有完美的平衡点,在文化价值与商业回报之间没有双赢的公式。它告诉你,每一次选择都是对未来的下注,而这个注码的后果往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看清。2024年盈利与核心用户流失的同时发生,不是这张建造图的终点,而是它的最新注脚。
它表明,意义密度与规模增长之间的平衡点仍然在移动,栖居之境的建造仍在继续。那些曾经把B站当作家的人,有的已经离开,有的还在沉默中观望,有的正在被新涌入的用户稀释。但建造本身不会停止——只要还有人在这个空间中寻找归属,只要还有创作者愿意为热爱投入时间,只要还有制度设计者在试图让效率与意义共存。这就是哔哩哔哩留给数字时代的最根本启示:意义之境不是复古的乌托邦,不是可以一劳永逸建成的殿堂,而是一项通过制度设计去争取和维系的现代工程。这项工程没有竣工之日,它只会在每一次选择中被延续、被修正、被重新定义。栖居,永远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