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破壁者与边界的代价

2019年秋天,一份内部文档在哔哩哔哩管理层会议上被投到屏幕上。文档标题是《新用户行为画像:2019年Q3》,左侧一栏列出的是正式会员——那些通过百题测试、注册时间超过一年的老用户——的弹幕行为数据,右侧一栏是当季新增用户的数据。两栏之间隔着一条加粗的红线。

在弹幕礼仪违规率那一行,左侧的数字是2.3%。右侧是11.7%。五倍。

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2018年3月28日,哔哩哔哩在美国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代码“BILI”。上市之后,哔哩哔哩的用户增长曲线开始陡峭上扬。上市时公司月活跃用户约七千二百万,到2019年第三季度,这个数字已经突破一亿两千八百万。十八个月,净增超过五千六百万用户。资本市场为此给出了回应——股价从上市初期的低点逐步回升,市值在2019年夏天一度逼近七十亿美元。但现在这份文档摊开在桌上。它说的不是增长,而是增长的代价。

把时间拨回2018年初。哔哩哔哩当时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了招股说明书,在那份长达三百多页的文件里,公司对自己的定义是“中国年轻一代的标志性品牌和领先的视频社区”。不是“二次元社区”,是“年轻一代”。这个措辞的变化在路演过程中被反复强化。陈睿和他的团队在纽约、波士顿、旧金山面对基金经理时,讲述的核心叙事不是日本动画的版权引进能力,不是弹幕文化的独特性,而是一个更让华尔街兴奋的故事——Z世代。

在这套叙事里,二次元被重新定位为Z世代文化消费的一个子集,而不是B站的全部身份。当一位基金经理问及用户增长天花板在哪里时,陈睿的回答简洁明确:每一个中国年轻人。这不是说谎。从数据上看,B站当时七千多万月活用户中,超过百分之八十是1990年以后出生的。但“年轻一代”和“二次元用户”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差距,远比招股书里那几行描述要大得多。二次元用户是一个有明确边界的文化共同体,他们共享一套审美体系、一套话语习惯、一套身份认同。这个共同体的规模也许可以做到一亿人、一亿两千万人——中国泛二次元用户的估算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但“年轻一代”是三亿两千万人。

要从七千万走到三亿两千万,B站必须把超过两亿从未接触过ACG文化的人拉进这个平台。这意味着那些被老用户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弹幕礼仪、社区公约、对UP主劳动的理解和尊重——对于新用户来说,全部需要从零开始建立。意味着社区浓度会被稀释,就像一个原本饱和的溶液突然被倒入三倍体积的清水。

上市之后的第一份季度财报在2018年5月发布。哔哩哔哩当季净亏损约一亿四千万元人民币,较上年同期扩大超过百分之三百。收入结构上,游戏业务贡献了将近百分之八十的营收——其中《命运/冠位指定》一款游戏就占了游戏收入的大头。华尔街分析师迅速捕捉到这个风险点,“单一游戏依赖”“营收结构失衡”“用户变现效率低下”这些词汇开始出现在投行研报中。股价从上市首日的十一美元上方一路下滑,到2018年夏天一度跌破十美元。

压力传导到管理层。在2018年6月的一次内部战略会上,增长目标被正式提上议程。“破圈”这个词就是在那段时间被频繁提及的。它精确地概括了接下来两年B站的核心战略:打破二次元文化的圈层边界,将平台的内容供给、品牌形象和用户结构全面向主流人群拓展。

具体的动作来得很快。2018年7月,哔哩哔哩宣布与腾讯达成战略合作,腾讯以每股十二点六七美元的价格认购B站新发行的普通股共计两千五百零六万股,交易总价约三点一七六亿美元。交易完成后腾讯持股比例增至约百分之十二点三。这笔投资的战略意图很清楚:腾讯拥有中国最大的社交平台和内容生态,B站拥有最年轻的用户群体和最高的社区黏性。对B站来说,腾讯入局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意义——它向资本市场传递了一个信号:这家公司不只是一个小众文化社区的运营者,它有能力成为中国年轻一代的入口级平台。

2018年10月,哔哩哔哩举办了首次国创动画作品发布会,一次性公布了二十余部国产动画的制作计划。同月,B站与Discovery探索频道达成合作,引进了一百四十五部纪录片,纪录片频道的入口被放在了首页导航栏的显眼位置。12月,B站首次举办“BILIBILI POWER UP”年度UP主颁奖典礼,获奖名单中出现了大量非二次元领域的创作者,包括科普、美食、旅行、时尚等品类。

2019年的节奏更加密集。2月推出“Vlog星计划”,投入流量和资金扶持Vlog创作者——这一品类与ACG几乎毫无关系,但它精准地切入了年轻一代记录生活、表达自我的需求。4月完成新一轮融资,通过可转债和后续股票发行募集资金约八点二四亿美元。6月与QQ音乐达成深度合作。12月以八亿元人民币拍得《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中国地区未来三年的独家直播版权——这是B站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单笔版权采购。

如果把这些动作列在一张时间表上,你会看到一个清晰的节奏:几乎每隔一两个月,B站就会宣布一项新的合作、一个新的内容品类、一笔新的投资。频率之密集、范围之广泛,远超一家传统意义上的“二次元社区”所需要的业务边界。到2019年底,哔哩哔哩的内容分区已经从上市前的十几个扩展到二十多个。番剧、国创、放映厅、纪录片、漫画、专栏、直播、课堂、动画、音乐、舞蹈、游戏、知识、数码、生活、美食、VLOG、鬼畜、时尚、娱乐、影视、电影、电视剧、音频——这份列表本身就是一个宣言:B站不再只是一个看动画的地方。

这套组合拳的效果立竿见影。月活跃用户数从2018年第一季度的七千多万一路攀升到2019年第四季度的一点三亿。收入结构也开始发生变化:游戏收入占比从百分之八十下降到百分之五十左右,广告、直播和增值服务收入的增速远超整体营收增速。股价从2018年夏天的低点逐步回升,到2020年初已经稳定在二十美元上方,市值突破百亿美元。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直到那份《新用户行为画像》被投到屏幕上。

弹幕礼仪违规率五倍的差距并不是唯一令人不安的数字。在文档的第四页,正式会员答题作弊率的数据同样触目惊心:2017年系统检测到的作弊行为占比不到百分之五,到2019年第三季度上升到了百分之十八。所谓作弊,指的是新用户在参加百题测试时使用搜索引擎查找答案、使用第三方提供的答题器工具,或者在社区内互相传递答案。

管理层的讨论在这里出现了分歧。一派认为应该收紧准入标准,百题测试是社区的最后一道防线。另一派提出了更现实的考量:每天新增用户几十万,如果全部要求通过严格测试,用户增长目标根本完不成——况且很多新用户根本就不是来看动画的,让他们答那些ACG题目只能作弊。

这是问题的核心。百题测试的设计初衷是筛选同好,题目涵盖动画、漫画、游戏、音乐等二次元核心领域,考察的是申请者对ACG文化的熟悉程度。这套机制在B站用户规模几千万的时候运转良好——它确保进入社区的人至少共享一套文化密码。但当B站的野心变成覆盖每一个中国年轻人时,这套机制就变成了一个悖论:你想吸引不看动画的人来B站看纪录片、学知识、分享生活,然后要求他们通过一场ACG知识考试才能发弹幕。要么放弃增长目标,要么放弃准入标准。

陈睿的选择是后者——但以他特有的方式。2019年下半年,B站对正式会员答题机制进行了一次微调。调整的内容没有对外公开宣布,但社区里的老用户很快就注意到了变化:题目变简单了。更准确地说,ACG硬核知识题的比例下降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关于社区行为规范的题目——“以下哪种弹幕行为是不被允许的?”“遇到引战评论应该怎么做?”“转载他人视频需要注意什么?”这些题目的答案不要求任何二次元文化背景,只需要阅读一遍社区公约。

这是一次精巧的妥协。它保留了百题测试的形式——维持了“正式会员”这个身份的门槛感——但实质上改变了测试的功能:从筛选同好变成了普及规则。但问题在于,阅读规则和遵守规则是两回事。一个在考卷上答对了“弹幕不得遮挡字幕”的用户,在实际观看视频时仍然可能随手发出一条挡住字幕的弹幕——因为在他过去使用的所有视频平台里,“挡字幕”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考虑的问题。规则可以被传达,但习惯只能在环境中养成。而当环境本身正在被稀释时,习惯的养成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2020年初,一场争议在社区内爆发。起因是一条生活区视频:一位粉丝数超过百万的UP主发布了一条“凌晨三点逛便利店”的Vlog。视频本身的内容并无特别之处——UP主在空无一人的便利店里挑选零食,对着镜头聊天,偶尔穿插几个自嘲的段子。这类内容在YouTube上早已有之,在B站的生活区也并非首例。

引爆点出现在弹幕区。视频发布后不久,弹幕池里开始出现大量“这也算内容?”“浪费时间”“取关了”之类的负面评价。这些弹幕很快引发了UP主粉丝的反击——“不爱看滚”“没人逼你看”“生活区本来就这样”。双方在弹幕里互相攻击,随后战火蔓延到评论区。评论区里有人开始追溯UP主的黑历史,有人质疑UP主的粉丝数是买来的,有人上升到对整个生活区的否定——“B站现在全是这种水货,动画区都没人做了。”争吵持续了三天,最终以UP主发布一条道歉动态告一段落。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条视频本身,而是争议中暴露出来的结构性裂痕。支持UP主的用户大多是2019年以后注册的新用户,他们通过生活区、娱乐区的内容来到B站,对这类轻量化、生活化的视频有天然的接受度。批评UP主的用户则大多是注册时间更早的老用户,他们的B站使用习惯形成于平台以动画、游戏为核心内容的时期,“内容”这个词在他们认知中等同于有信息量、有创作门槛、有观看价值的东西。一条逛便利店的视频不符合这个标准。

这不是个人品味的差异,而是两套认知范式的碰撞。老用户的认知范式可以概括为:B站是一个创作者社区,内容的合法性来源于创作者的才华和劳动投入,一个视频值不值得看取决于它有没有技术含量、有没有独特创意、有没有提供信息增量。新用户的认知范式则不同:B站是一个视频平台,内容的合法性来源于观看者的兴趣和共鸣,一个视频值不值得看取决于它能不能让人放松、能不能引发共情、能不能填补一段空闲时间。前者衡量的是创作,后者衡量的是消费。

这两种范式并非完全对立——很多视频既具备创作价值也具备消费价值——但它们对“什么是有意义的内容”这一根本问题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而在2020年的B站,这两种范式正在同一个平台上争夺话语权。

类似的冲突在多个内容品类中同步上演。在音乐区,老用户抱怨翻唱区变成了颜值区——一些翻唱UP主因为外形出众获得了远超实力派唱见的流量,弹幕里充斥着与音乐无关的外貌评价。在舞蹈区,争议更为激烈:一些UP主穿着性感服装跳舞的视频获得了数百万播放量,弹幕内容从舞蹈技巧的讨论变成了身材和长相的评价。在鬼畜区情况则反过来——鬼畜是B站最古老也最具辨识度的内容品类,以对素材的高度技术性处理为核心,创作门槛极高。当大量新用户涌入后,鬼畜视频的播放量出现了相对下滑,因为这类内容对没有社区文化积累的观众来说很难理解笑点在哪里。

这些抱怨汇集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声浪:“B站变了。”

2020年3月,一位注册于2013年的用户在B站专栏区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是《我怀念的是那个小破站》。文章开篇写道:“七年前我刚来B站的时候,首页推荐的是MAD、AMV、鬼畜调教。现在打开首页,推荐给我的是‘和男朋友的二十四小时’‘挑战一天花光十万块’‘整蛊室友合集’。我不认识这些UP主,我也不想看这些内容。但我知道这不是算法的问题——是B站已经没有我想看的东西了。”

这篇文章在二十四小时内获得了超过三万次点赞和近万条评论。评论区里支持者和反对者泾渭分明。支持者大多是老用户:“说出了我的心声。”“现在B站越来越像抖音了。”反对者的声音同样强烈:“你不爱看不代表别人不爱看。”“B站要发展不可能永远只服务你们这一小撮人。”“怀念小破站的人,你们给UP主充过电吗?买过大会员吗?没有商业化哪来的钱买番剧?”

在这场论争中有一个用户的发言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评论只有一句话却被反复引用和转发:“你们说B站变了,但B站从来就没有承诺过不变。”

这句话精确地击中了问题的要害。哔哩哔哩从未以契约的形式向用户承诺过它将永远是“那个小破站”。徐逸在2010年把网站从Mikufans改名bilibili的时候没有签过任何一份文件说这里只允许二次元内容。陈睿在2014年加入公司的时候没有发表过任何声明说用户规模将永远限制在一亿以内。2018年的招股书里写的是“年轻一代的标志性品牌”,不是“二次元爱好者的专属领地”。从法律和商业的角度看,B站没有任何义务维持老用户心中的那个原初状态。

但从情感和认同的角度看,老用户的愤怒同样真实且正当。因为他们曾经相信哔哩哔哩和其他平台不一样。他们曾经相信那个由百题测试守护的门槛、那套由弹幕礼仪维系的秩序、那种由共同热爱构筑的意义空间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在这里投入了时间、情感和创造力,不是作为消费者而是作为共建者。而现在这个家园的墙上被开了一扇又一扇门,门外涌进来的人不认识家里的规矩,不在意家里的传统,甚至不知道这个家曾经是什么样子。这不是商业契约的违约,这是心理契约的破碎。而心理契约一旦破碎,修复的成本远高于任何一份法律合同。

2020年4月9日,哔哩哔哩宣布获得索尼通过其美国子公司进行的四亿美元战略投资,索尼购入B站约百分之四点九八的股份。根据公告,双方将在动画和移动游戏领域展开合作。这笔投资在商业层面是一次漂亮的运作——索尼是全球最大的音乐和影视娱乐公司之一,旗下拥有大量动画IP和游戏资源。引入索尼作为战略股东不仅增强了B站在核心内容领域的竞争力,也向市场传递了国际资本对B站长期价值的认可。

但在社区层面这则消息引发的反应却五味杂陈。一部分用户感到振奋——索尼的投资意味着B站有能力拿到更多优质番剧的版权。另一部分用户则冷嘲热讽:“B站现在这么有钱能不能先把服务器修好?”“大会员涨价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拿了索尼四亿美元?”还有一部分用户的态度更为复杂。一位用户在相关新闻下的评论获得了高赞:“索尼投资的是‘中国年轻一代的标志性品牌’,不是当年那个小破站。你们怀念的那个B站,在纳斯达克敲钟的那一天就已经不存在了。”这条评论发表于2020年4月10日,点赞数两万四千。

它表达的是一种日益普遍的认知:哔哩哔哩已经走过了那个可以被“小破站”三个字概括的阶段。它现在是一家市值超过百亿美元的上市公司,拥有超过一亿三千万月活用户,二十多个内容分区,数千名员工,来自全球顶级投资机构的资本支持。它不可能回到过去也不应该回到过去——如果“回到过去”意味着放弃增长、放弃多元化、放弃为更多年轻人提供服务的能力。但这种认知并不能消除痛苦,它只是让痛苦变得更加无处安放。因为如果“B站变了”是一个不可逆转的事实,那么老用户面临的选择就只剩下两个:要么接受变化,要么离开。而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意味着某种失去。

2020年5月,哔哩哔哩发布了一支名为《后浪》的品牌宣传片。这支视频由国家一级演员何冰担任演讲人,以“献给新一代的演讲”为主题在五四青年节前夕上线。视频中何冰用慷慨激昂的语调赞美了当代年轻人的选择自由、探索精神和创造力——“你们拥有了我们曾经梦寐以求的权利,选择的权利。”“你们正在把传统的变成现代的,把经典的变成流行的,把学术的变成大众的,把民族的变成世界的。”

视频在B站上线后迅速破圈被各大社交平台转发,全网播放量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一亿次。央视新闻、《人民日报》等官方媒体给予了积极评价,B站的品牌知名度在一夜之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争议也随之而来。

批评的声音首先来自B站内部。一些用户指出《后浪》中展示的年轻人生活——跳伞、潜水、摄影、环球旅行、电子竞技——距离绝大多数中国年轻人的真实处境太过遥远。“视频里呈现的‘年轻人生活’属于金字塔尖的年轻人,”一位用户在评论区写道,“更多的年轻人还在为房租发愁,为加班焦虑,为找不到方向而迷茫。他们在宣传片里找不到自己。”这条评论获得了超过十万次点赞。

更尖锐的批评指向了《后浪》与B站自身社区文化的断裂。“这支视频里没有出现任何一个B站UP主,”一位老用户指出,“没有鬼畜,没有MAD,没有手书,没有宅舞——这些才是B站真正的文化根基。《后浪》拍得很精致但它可以是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宣传片。”这个批评切中了要害。《后浪》确实是一支制作精良的品牌广告,但它与哔哩哔哩独特的社区文化之间几乎没有关联。它用一套可以被任何品牌使用的普世话语替代了B站特有的文化符号和身份认同。对于外部的公众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品牌传播;对于内部的社区成员来说这是一次身份消解。

端传媒在2020年8月的一篇评论文章中写道:“《后浪》的问题不在于它拍得不好,而在于它拍得太好——好到抹去了哔哩哔哩所有粗粝的、小众的、不被主流理解的边缘气质。”这种边缘气质恰恰是老用户珍视的东西。在他们心中B站之所以是B站不是因为它代表“年轻人”,而是因为它代表那些不被主流文化接纳的兴趣和表达——那些对日本动画如数家珍的人,那些花几个月时间做一个鬼畜视频的人,那些用弹幕写诗的人,那些在一部冷门番剧的评论区讨论分镜和配乐的人。他们不是因为年轻才来到B站,他们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同类才留了下来。

《后浪》没有讲述这些人的故事。它讲述了另一群年轻人的故事——那些跳伞的、潜水的、用最新款相机拍摄Vlog的年轻人。

他们当然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他们的生活经验与B站核心用户的生活经验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后浪》选择站在了鸿沟的那一边。

《后浪》引发的争议在2020年整个夏天持续发酵。一些UP主制作了回应视频试图用数据和事实说明B站的变化轨迹。一个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动画区UP主发布了一条长达四十分钟的分析视频,标题是《B站十年:从小破站到百亿帝国》。视频梳理了B站从2009年创立到2020年的关键节点,结论是B站的商业化路径在2014年陈睿加入时就已经注定,2018年的上市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如果你觉得B站变了,”这位UP主在视频结尾说,“那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而是因为增长本身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这条视频获得了超过百万播放量。评论区里有人表示理解,有人依然愤怒,有人开始讨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以热爱为纽带的社区是否注定要在规模扩张中失去其最初的灵魂?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数据正在给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趋势。2020年第二季度B站的月活跃用户达到一点七二亿,同比增长百分之五十五。其中通过百题测试的正式会员数量约九千八百万,同比增长百分之五十二。看起来比例还算健康——正式会员增速和整体用户增速大致持平。但拆开来看问题就浮现了。在新增加的正式会员中通过答题的时间分布发生了显著变化:答题时长低于二十分钟的用户占比从2018年的百分之三十一上升到2020年的百分之五十七。这表明越来越多的新用户是在快速通关——要么题目确实变简单了,要么作弊行为更加普遍,或者两者兼有。

老用户的活跃度数据出现了微妙的下滑趋势。注册时间超过三年的用户中月活跃率在2019年至2020年间下降了约四个百分点。这个降幅不算剧烈不足以触发任何预警系统,但它持续而稳定——每个月都掉一点点。

这些离开的老用户去了哪里?一部分转向了更小众的ACG社区——某些垂直论坛、Discord群组或者干脆退回到线下同好圈。另一部分则留在了B站但改变了使用方式:他们不再看首页推荐不再参与弹幕互动,只关注特定的UP主和特定的分区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一位2014年注册的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现在打开B站的方式是这样的:直接点进关注列表看完就关掉。首页推荐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不是个例,这是一种正在蔓延的使用模式——老用户正在从社区参与者退化为内容消费者。他们不再发弹幕不再写评论不再参与社区讨论。他们只是在消费那些仍然值得消费的内容然后离开。

这意味着B站正在失去它最珍贵的东西:用户的共建意愿。哔哩哔哩之所以能够成为意义之境不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内容库,而是因为它让用户成为意义的共同生产者。弹幕是用户生产的,评论是用户生产的,二次创作是用户生产的,社区规范是用户共同维系的。这种共建性构成了B站区别于所有其他内容平台的核心壁垒。但当老用户开始退出共建时这个壁垒就在被侵蚀。而新用户还来不及成为共建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B站曾经是一个需要共建的地方。在他们看来B站就是一个视频App,和其他视频App的区别只是这里有弹幕、没有贴片广告、界面比较二次元。

这种认知本身不是问题——一个平台完全可以在这种认知下获得商业成功。抖音就是这样成功的快手也是这样成功的。但它们成功的基础是算法分发效率和内容供给规模而不是社区共建。B站不一样。B站的商业模式建立在社区共建的基础上——UP主免费生产内容用户免费维护秩序,平台用相对较低的内容成本获得了极高的用户黏性和品牌溢价。如果社区共建瓦解B站将不得不转向更高成本的内容采购和更激进的流量变现来维持增长——而这将使它越来越像它所对抗的那些平台。

这就是破圈的代价。它不是一次性的阵痛而是一个持续的结构性损耗过程。每增加一千万新用户社区的共建密度就下降一点;每下降一点共建密度平台的差异化优势就削弱一分;每削弱一分差异化优势B站就不得不更多地依赖资本和流量来维持竞争力;而更多地依赖资本和流量又会让它变得更加像它所不是的那些东西。这个循环没有尽头。

2020年秋天B站的社区治理团队做了一次内部尝试。他们在部分新用户中进行了A/B测试:一组新用户在注册后收到了一条自动推送的弹幕礼仪入门视频时长三分钟用动画形式讲解了弹幕的基本规则;另一组新用户则按照常规流程直接进入平台。两周后的数据显示观看过入门视频的用户组弹幕违规率比对照组低了约四个百分点——从百分之十一降到了百分之七左右。这是一个显著改善但仍然远高于老用户的百分之二点三的水平。而且问题在于四个百分点的改善是在新用户刚刚看完视频的两周内达成的。随着时间推移效果会衰减——一个月后两组的差距缩小到不到两个百分点。

规则教育有用但它的效果是边际递减的。真正能够塑造行为的不是被告知的规则而是被浸泡的环境。当弹幕池里十条弹幕有八条是合规的时候新来的人会自然模仿那八条;当十条里有三条违规的时候新来的人会认为违规是正常的。这就是浓度问题。社区的秩序不是靠规则维持的是靠浓度维持的。当守规矩的人占比足够高时秩序自我执行;当守规矩的人占比跌破某个临界点时秩序开始崩塌——而且这个过程是非线性的,一旦越过临界点崩塌会加速。

没有人知道B站的临界点在哪里。但那份《新用户行为画像》文档里的数字正在逼近它。

2020年12月的一次管理层会议上陈睿在总结发言中提到了这个问题。“我们不可能阻止新用户进来,”他说,“也不可能要求每一个新用户在进来之前就理解这里的一切。我们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让规则更清晰更容易被理解;第二让那些遵守规则的老用户感到被尊重被保护。”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做到。让规则更清晰意味着把那些不成文的约定俗成变成明文规定——这本身就会引发争议因为每一次规则的明确化都会触碰到某些人的自由边界。“挡字幕”要不要明文禁止?大多数人会说应该禁止。

“对UP主外貌进行评价”要不要禁止?意见就会开始分裂。“发‘哈哈哈哈’算不算水弹幕?”这个问题足以让评论区吵上三天。而让老用户感到被保护则更难——因为保护老用户往往意味着限制新用户的行为空间而这与增长目标之间存在天然的张力。

那次会议没有达成任何立即可执行的方案。记录只到这一步:与会者同意在下一季度尝试推出修订版的社区公约将弹幕礼仪规范从原来的通用性表述细化为针对不同内容分区的具体指引——比如番剧区禁止剧透弹幕、纪录片区鼓励补充背景知识的弹幕、生活区对闲聊式弹幕持更宽容的态度。这是一个务实的折中方案:不是一刀切地收紧或放松规则而是根据内容品类的特性制定差异化的礼仪标准。理论上它可以在保护核心分区观影体验的同时给新兴分区留出更大的互动空间。

但理论距离实践之间还隔着一个东西:执行成本。分区差异化的弹幕礼仪意味着审核团队需要理解不同分区的文化语境——什么是番剧区的剧透?什么是知识区的补充信息?什么是生活区的友善调侃?这些判断无法完全交给机器算法需要人工审核员具备相当的社区文化素养。而在月活接近两亿的规模下人工审核的成本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它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反复出现——在每一次社区公约修订时、在每一次弹幕争议爆发时、在每一次老用户发出“B站变了”的感叹时。而那些仍在增长的月活数字不会等待答案。它们会继续向上攀爬带着资本市场的期待、管理层的雄心和新用户的困惑一起攀爬。每一百万新增用户都是对社区浓度的一次稀释测试——没有人确切知道临界点在哪里直到越过它的那一天到来。

会议室里的那份《新用户行为画像》文档被合上了。十一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桌上那行加粗的数字上:左侧百分之二点三右侧百分之十一点七。五倍的差距暂时还只是一份内部文档里的统计数字。但用不了多久它会变成弹幕池里每一条争吵的来源变成评论区里每一次对峙的导火索变成那些选择沉默离开的老用户在注销账号前最后看到的东西。

那扇在纳斯达克敲响的钟声打开的门背后站着数以亿计从未听说过二次元的人。他们已经进来了。而在这个社区最深的肌理里一场关于“谁才是B站真正的主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老用户用沉默的退出表达失望新用户用茫然的不解回应规则而夹在中间的是那些试图同时留住两者的产品经理们——他们在会议室里反复调整着正式会员的题目难度试图找到那个不存在的平衡点:既不让老用户感到家园沦陷又不让新用户觉得门槛高不可攀。

2021年3月29日,哔哩哔哩在香港交易所挂牌上市,股票代码9626.HK。二次上市融得的资金将为接下来的扩张提供更多弹药——更多的内容采购、更多的品牌投放、更多的用户增长。而在社区深处,那份被稀释的浓度仍在持续下降着,每一寸下降都在为未来的某个时刻积蓄压力,直到社区治理的结构性问题再也无法被增长的数字所掩盖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