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收入结构的艰难重塑

时间倒回2019年初。陈睿面前摊着第四季度财报的初稿。数字本身不需要解读——游戏收入占比百分之五十三,其中《命运/冠位指定》一款产品贡献了游戏营收的六成以上。这个结构已经维持了三年。纳斯达克的分析师们在每一次电话会议上追问同一个问题:当这款游戏走过生命周期的高点,哔哩哔哩用什么来填补缺口?

问题不新鲜。2018年3月上市时,招股书已经将游戏收入集中度列为风险因素。但上市之后,这个风险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第七章所述的破圈战略而变得更加紧迫。

新增的数千万用户带来了流量,带来了注意力,带来了资本市场对“Z世代平台”叙事的热情——但他们没有带来与之匹配的收入。将这些流量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回报,需要的是一套远比代理一款日本IP手游更复杂的变现基础设施。这套基础设施的每一个部件,都必须在社区的注视下搭建。2014年的承诺仍然悬挂在所有人心头。

那年10月,陈睿在微博上写下“正版新番永远不会有贴片广告”时,这句话在此后十年间成为衡量公司行为的最重要标尺之一。2016年5月,当用户发现《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片头出现了15秒贴片广告时,社区几乎在24小时内完成了从质疑到愤怒再到组织化反弹的全过程。那场风波最终以陈睿亲自发帖解释——广告是应版权方要求添加,B站已尽力协商但未能豁免——并宣布广告将在到期后下线而平息。但“贴片广告”四个字从此进入社区话语体系的禁忌词库,任何关于广告的传言都会迅速触发预警机制。

这种敏感有代价。2019年第一季度,哔哩哔哩的广告收入为1.1亿元人民币,占总营收比例不到百分之八。作为对比,同样以用户生成内容为核心的YouTube,广告收入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

差距有市场成熟度、用户习惯和产品形态等多重原因,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哔哩哔哩在广告变现这条最成熟的互联网商业模式上,被自己的承诺锁住了手脚。管理层并非没有尝试在边界上寻找突破口。

2018年上线的品牌广告系统试图将广告主的内容融入社区语境——不是强行插入的视频贴片,而是以UP主定制视频、品牌专区、话题页等形式出现的原生广告。这种模式尊重了社区对“不被打断”的执念,但代价是规模化效率远低于标准化贴片广告。每一个品牌合作都需要单独策划、单独制作、单独匹配UP主和受众,这让广告收入的增长速度远远落后于用户规模的增长速度。

2019年春天,市场部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在视频播放页面增加非贴片形式的展示广告位。方案详细论证了这种广告形式不会中断观看体验,与2014年承诺的字面意义并不冲突。会议记录显示,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反对者的核心论点不是商业逻辑,而是社区风险——用户不会在意字面定义,他们会在意感知。只要广告出现在播放页,就会被理解为贴片广告,就会触发2016年的记忆。

方案被搁置。这个决策的逻辑值得审视。它揭示的不是管理层的保守,而是一种对平台与用户之间隐性契约的清醒认知。

哔哩哔哩与用户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服务提供者与消费者。用户在平台上投入时间、情感、创意和身份认同,他们构建的不是使用习惯而是意义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平台作出的承诺——即使是以个人微博发言的形式——会被视为契约条款。违背这些条款的代价不是法律诉讼,而是意义空间的信任崩塌。当用户开始怀疑平台的承诺不可信时,他们收回的不仅是注意力,还有那些构成社区根基的无偿贡献:弹幕、评论、二创、氛围维护。

这种契约逻辑在2019年下半年的大会员争议中再次得到验证。大会员体系于2016年上线,最初的设计逻辑是为付费用户提供额外权益——高清画质、评论特效、专属表情包。定价策略相对温和,年度会员费远低于主流视频平台。但在2019年,随着内容采购成本的急剧上升和游戏收入增速的放缓,管理层开始认真考虑提升大会员的商业贡献。争议的导火索是一批新番的付费抢先看策略。按照新规则,部分当季新番的最新集数,大会员可以提前一周观看,普通用户需要等待。

从商业逻辑看,这种模式在全球视频行业都是标准操作——Netflix、Hulu、国内的腾讯视频和爱奇艺都在使用。但当规则在哔哩哔哩落地时,社区的反应超出了管理层的预期。

用户的反对集中在两个层面。第一层是程序正义:大会员体系上线时的承诺是额外权益,不是限制原有权益。付费抢先看意味着普通用户的观看节奏被人为延迟了——这不是获得更多,而是原有的东西被拿走了一部分。第二层更深层:这触及了社区内部关于公平的敏感神经。在以兴趣和热爱为纽带的社区里,付费带来的身份差异——哪怕只是等待一周的差异——被感知为对共同体平等气质的侵蚀。2019年9月,相关讨论帖在社区内获得了超过十万条回复。其中一条高赞评论概括了矛盾的核心:不是不愿意付费,而是不愿意在一个所有人因为热爱而聚在一起的地方,开始用钱来划分谁先看到什么。

大会员体系面临的挑战不是用户付费意愿不足——事实上,2019年大会员数量在争议中仍然保持了增长——而是付费行为如何被纳入社区契约而不破坏其情感基础。用户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被社区价值体系接纳的付费理由:不是为了特权,而是为了支持;不是划分等级,而是共同供养。

管理层在2019年底的回应体现了对这种契约逻辑的理解。陈睿在一次内部讲话中提出,大会员的定位不是花钱买特权,而是愿意为平台持续发展承担更多责任的用户。这个表述将付费行为重新编码为社区贡献的一种形式——与投稿、发弹幕、维护氛围处于同一意义框架内。随后,平台在产品层面做了微调:大会员权益页面增加了与创作者激励计划的关联说明;在社区运营层面,弱化了会员与非会员的身份标识差异,不再在评论区默认显示大会员图标。这些调整指向同一个方向:商业化的推进不能以撕裂社区的意义结构为代价。

每一次变现尝试,都需要在栖居契约的框架内找到可以被接受的叙事位置。然而,有些变现模式从一开始就很难找到这个位置。

直播业务就是其中最棘手的案例。哔哩哔哩的直播业务起步于2015年,最初以游戏直播和ACG相关才艺直播为主,与社区的二次元调性基本一致。但在2019年,随着平台用户规模的扩张,直播业务开始向更主流的秀场模式靠拢。公会入驻、打榜PK、礼物排行榜——这些在其他直播平台被验证为高效变现手段的机制,被逐步引入哔哩哔哩的直播区。

冲突几乎是必然的。秀场直播的核心变现逻辑建立在即时性的情感刺激和竞争性消费之上:用户通过赠送高价礼物获得主播的即时回应和直播间内的排名展示,公会通过组织化的打榜活动刺激用户之间的攀比消费。这套逻辑在商业上是高效的——2019年第四季度,哔哩哔哩的直播及增值服务收入达到5.7亿元,同比增长183%——但它与社区原有的互动气质形成了尖锐对比。在B站的传统社区文化中,用户与UP主之间的关系建立在内容认同和长期陪伴之上。弹幕不区分付费能力;评论区的互动不以金钱为媒介;用户的影响力来自于发言质量而非礼物金额。

直播区的秀场化趋势引入了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排序——在这里,付费能力成为最显性的身份标识,消费金额直接转化为可见的排名和特权。2019年底,社区内出现了大量批评直播区变味的帖子。一些老用户指出,首页推荐中越来越多地出现与二次元完全无关的秀场内容,直播区的整体氛围正在向氪金至上的方向倾斜。

更尖锐的批评指向了平台的双重标准:一边在视频区小心翼翼地维护不打扰的承诺,一边在直播区放任甚至鼓励最激进的变现手段。管理层对这个矛盾的认知是清楚的。2020年初,直播业务团队在一次战略讨论中提出了差异化直播的方向:不复制其他平台的秀场模式,而是基于B站的内容生态和社区文化,发展以虚拟主播、知识直播、创作过程直播为代表的特色内容。这个方向试图在商业效率和文化调性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保留直播的实时互动优势,但将其嵌入社区已有的意义框架中。虚拟主播的崛起是这个策略最成功的案例。2020年,虚拟UP主在B站直播区获得了爆发式增长。

虚拟主播的粉丝互动模式更接近二次元文化中的角色陪伴,而非传统秀场中的消费换关注。打赏行为被粉丝群体理解为对角色的支持和应援,而非购买主播的个人注意力。这种叙事框架让付费行为更容易被社区接受——它被纳入的是应援文化而非金钱交易的意义系统。

但差异化策略无法解决所有问题。直播业务的商业压力是真实的——公会体系带来的流水增长、竞品平台的人才争夺、投资人对营收增速的期待,都在推动业务向更高效的变现模式靠拢。2020年到2021年间,哔哩哔哩的直播区在差异化和主流化之间持续摇摆。这种摇摆本身,就是栖居契约在商业压力下不断被重新谈判的过程。

如果说贴片广告、大会员和直播是在存量社区中寻找变现空间,那么会员购电商业务则代表了一种不同的思路:将变现锚点从社区互动转移到实物消费,从而降低对社区氛围的直接冲击。会员购上线于2017年,最初以销售动漫周边、手办模型等ACG衍生品为主。

这个方向与社区的兴趣图谱高度重合——B站用户本身就是ACG衍生品的核心消费群体,平台做电商不是创造需求,而是承接已有的需求。2019年,会员购的SKU扩展至潮玩、3C数码和部分生活品类,GMV开始快速增长。

会员购的商业逻辑与广告和直播有本质区别。广告变现的本质是出售用户注意力,直播打赏是出售情感互动,二者都直接发生在社区互动的场域内,因此每一次交易都会对社区氛围产生即时影响。而电商交易发生在相对独立的购物场景中——用户从内容消费切换到商品消费时,心理预期和行为模式都已经改变。这种场景隔离降低了商业变现与社区文化之间的摩擦系数。

但这也意味着会员购的增长天花板受到品类和用户心智的限制。当用户把B站视为一个二次元周边商城时,购买行为是顺畅的;但当平台试图扩展到更广泛的电商品类时,在B站买东西这个行为就缺乏自然的消费场景支撑。2020年,会员购试图引入美妆和服饰品类,但转化率远低于ACG相关商品。

用户在B站的消费心智是为热爱买单——买手办是为IP热爱买单,买潮玩是为设计热爱买单——当商品脱离了这个热爱框架,消费动机就迅速衰减。这个限制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规律:哔哩哔哩的商业化边界,最终由热爱的定义范围所划定。平台可以将商业化推进到任何热爱能够覆盖的领域——游戏、动漫、潮玩、知识内容——但一旦跨出这个范围,商业效率就会急剧下降。这不是执行能力的问题,而是栖居契约的隐性条款:用户接受平台在他们热爱的事物上赚钱,但不接受平台将他们的注意力打包出售给与他们热爱无关的商品。

这个规律在2020年上线的花火商单平台中得到了制度化的体现。花火平台的建立,是对一个长期灰色地带的规范化。在花火上线之前,UP主与品牌方的商业合作已经普遍存在——UP主在视频中植入广告、为品牌定制内容,平台对此既没有系统的管理工具,也没有从中获得商业分成。

这种状态对各方都不利:UP主的报价缺乏标准参照,品牌方难以评估投放效果,平台无法从日益增长的商业活动中获取收入,而社区用户面对质量参差不齐的商业内容没有有效的反馈渠道。2020年7月,花火商单平台正式上线。根据官方公告,花火平台的核心规则包括:品牌方必须通过平台与UP主进行商业合作,合作内容需标注花火合作标识;平台对交易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UP主的报价基于粉丝量、互动数据和历史合作效果进行标准化展示;用户可以对商业内容的体验进行反馈。

这套规则的本质,是将原本灰色的商业化行为纳入可治理的框架。在花火上线之前,UP主的商业合作处于一种事实存在但制度缺失的状态。用户看到一支视频中有品牌植入时,无法判断这是UP主的个人选择还是平台的商业安排;UP主在定价时缺乏行业参照,中小UP主尤其处于信息弱势;品牌方则面临投放效果难以追踪的困境。花火平台通过建立标准化流程、信息披露机制和效果追踪工具,将这些交易从阴影中拉到阳光下。

从栖居契约的角度看,花火平台的建立是一次重要的条款修订。它向社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UP主通过创作获得商业回报是正当的、受平台保护的、有规则可循的。这个信号的意义在于,它将商业化从一种可能破坏社区信任的灰色行为,转化为一种被制度承认和规范的正式实践。花火合作标识的存在,让用户可以在观看前就知道这是一支商业内容——这个知情权本身就是契约的一部分。

但制度的建立不等于矛盾的解决。花火平台上线后的第一个季度,社区就出现了关于商业内容频率的讨论。一些用户抱怨首页推荐中标注花火合作的视频比例过高,影响了内容消费体验;另一些用户则质疑某些UP主的商业合作选择标准——为什么接这个品牌的单子,是否真的用过产品。这些质疑指向的是花火平台无法用制度解决的那部分问题:UP主的个人信誉与其商业选择之间的关系。

这正是栖居契约的复杂性所在。制度可以将交易标准化、透明化,但无法替代社区成员之间的信任判断。

当UP主接受一个商业合作时,用户衡量的不仅是内容质量,还包括这个合作是否符合UP主的人设、是否与社区价值一致、是否真诚而非敷衍。这些判断标准无法被写进花火平台的规则文档,但它们构成了商业化能否被社区接受的实际门槛。

2020年到2021年间,一些UP主在这方面交了学费。某位以硬核测评著称的数码UP主因为连续接了多个手机品牌的商单且测评内容被质疑缺乏区分度,遭遇了粉丝的信任危机。评论区的高赞留言指出:不是反对接商单赚钱,是反对用同样的文案套在不同的产品上。

另一个案例来自美妆区。一位UP主在推广某品牌护肤品时,被用户发现其此前在其他平台发布的内容中曾批评过同一品牌的产品。尽管该UP主解释称产品线不同所以评价不同,但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很难完全修复。

这些个案积累起来,逐渐塑造了B站商业内容的独特生态:成功的商业合作往往不是那些制作最精良、投放力度最大的,而是那些与UP主个人风格融合最自然、产品选择最符合粉丝预期的。

品牌方也开始意识到,在B站做投放不是简单的流量采买,而是一种需要尊重社区规则和UP主个人品牌的合作行为。那些试图用传统广告思维——铺量、洗脑、强制曝光——来操作B站投放的品牌,往往收获的是用户的集体抵制和UP主的合作犹豫。

花火平台的数据反映了这种生态特征。2021年,花火平台上的合作视频平均互动率显著高于同期的品牌广告点击率,但单支视频的平均播放量低于非商业内容。这意味着商业内容在B站可以收获更深度的用户参与——前提是内容本身经得起社区的审视。那些敷衍的、套路化的、与UP主人设不符的商业合作,不仅转化率低,还会伤害UP主长期积累的信誉资产。

这种机制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市场化的质量筛选:只有那些真正尊重社区规则、理解UP主价值、愿意投入时间做深度内容合作的品牌,才能在B站获得可持续的投放回报。这个筛选过程缓慢而昂贵,但它保护了社区的内容生态不被低质量广告淹没——这是算法无法单独完成的任务。回到收入结构的主线上来。

2020年第四季度,哔哩哔哩的财报显示游戏收入占比首次降至百分之三十以下。这不是因为游戏收入下降了——事实上游戏收入仍在增长——而是因为其他收入板块的增长速度更快。增值服务收入在当季达到12.5亿元,同比增长118%;广告收入达到7.2亿元,同比增长149%;电商及其他收入达到7.4亿元,同比增长168%。

这组数字的含义需要仔细解读。从积极的方面看,收入结构的多元化取得了实质性进展。三年前还高度依赖单一游戏产品的公司,现在拥有了四个均超过7亿元季度收入的业务板块。这种结构性的变化,让哔哩哔哩在资本市场上可以更自信地讲述平台型公司的故事——不再是一家靠运气代理到爆款游戏的发行商,而是一家拥有多元变现能力的综合性内容平台。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代价也是真实的。增值服务收入的快速增长,相当部分来自直播业务的秀场化扩张——这部分收入虽然在财务报表上改善了结构,但在社区内部引发了持续的文化冲突。

广告收入的增长,建立在品牌广告和花火商单的精细化运营之上——效率远低于标准化贴片广告,增长速度快但基数仍然偏低。电商收入的增长受限于热爱的品类边界,一旦扩展至非ACG领域就面临转化率的断崖式下跌。

更深层的问题是:这些收入的增长是否可持续?2021年第一季度,游戏收入占比短暂反弹至百分之三十一,因为当季有一款新的独家代理游戏上线表现超出预期。这个反弹提醒所有人:游戏仍然是哔哩哔哩最成熟的变现手段,其他板块的增长在一定程度上是低基数效应和战略投入的结果。当基数逐渐抬高、投入增长趋于平稳后,这些板块能否维持高速增长,仍然是一个未经验证的命题。

2021年3月29日,哔哩哔哩在香港交易所二次上市,股票代码9626.HK。二次上市融得的约200亿港元为接下来的战略投入提供了弹药。招股书中关于收入结构的表述已经与三年前不同:收入来源日益多元化,增值服务、广告、电商及其他业务贡献的比重持续提升。这个表述本身就是一个阶段性的结论。

但这个结论背后隐藏着未完成的议程。多元收入结构的建立,意味着哔哩哔哩的商业化基础设施已经初步搭建完成。贴片广告之外的广告体系、大会员之外的付费体系、秀场直播之外的直播体系、ACG之外的电商体系——这些框架都已经存在并运转。

但每一个框架内部都还存在着效率与调性的张力:品牌广告的效率远低于贴片广告,大会员的ARPU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直播的高增长部分依赖于与社区气质相悖的秀场模式,电商的扩展受限于热爱的心智边界。这些张力不会自动消解。它们将在接下来的运营中持续施加压力——要求更高的广告加载率、更大的付费差异化、更激进的直播变现、更宽的电商品类。每一次压力的释放,都是对栖居契约的再一次修订谈判。

而这场谈判的另一方——UP主群体——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变化。花火平台的建立让商业合作的规则透明了,但同时让UP主的商业化程度暴露在社区视野中。创作激励计划的持续运营让更多UP主将平台收入视为重要的经济来源。

2018年1月上线的创作激励计划,将播放量等数据折算为可预期收入。有UP主统计,40多部视频总播放量3400万,激励计划带来的收入约为7到10万元。这个数字对全职创作者而言是重要的收入补充,对兼职创作者而言是将爱好转化为副业的门槛凭证。

但当收入成为创作的重要驱动力时,平台与创作者之间的关系性质就发生了根本变化。当UP主从为爱发电转向为收入创作时,平台与创作者之间的契约就需要从情感共同体转向利益共同体。花火平台上的报价体系、创作激励的计算规则、直播分成的比例设置——这些不再是技术性的产品设计,而是利益分配的制度安排。每一次规则的调整,都会触发UP主群体的利益重算和预期管理。

这个转向的过程已经开始了。2019年初陈睿面对的那份财报上,游戏收入占比百分之五十三。2021年底,这个数字降到了百分之二十二。三年的艰难重塑改变了收入结构的数字比例,但没有改变一个基本事实:哔哩哔哩的每一次变现尝试,都必须穿越社区敏感神经织成的检验网络。

贴片广告的幽灵仍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徘徊,大会员体系仍在寻找特权与公平之间的精确刻度,直播区仍在差异化理想与增长压力之间摇摆,电商业务仍在热爱的心智边界内小心试探。这些都不是已经解决的问题,而是在持续压力测试中暂时达成的平衡。

平衡点是脆弱的。任何一个板块的压力加大——资本市场的增长要求、竞争对手的激进策略、内部KPI的层层传导——都可能打破平衡,触发新一轮的社区反弹和契约修订。

而此刻,在多元收入结构的支撑下,平台正在进入一个更复杂的阶段:管理百万量级的、日益商业化的UP主群体。这些人不再是单纯的内容创作者,他们是花火平台上的签约方、是创作激励计划的收益者、是直播间的经营者、是会员购的分销节点。他们与平台之间的利益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以用热爱二字简单概括。这份复杂性,正在从财务部的收入报表蔓延到整个公司的治理结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