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家训传世:文本教化与家族观念的流动
谢安墓前石碑上的青苔,在第四十个年头的雨季里,已经厚到看不清碑文的笔画了。孙绰撰写的那两千余字墓志,当年何等郑重地镌刻其上,如今却少有人驻足。偶尔有路过的旅人,也不过是倚着石碑歇歇脚,把行囊搁在碑额上,并不在意下面刻着什么。
谢家后人当然还在,但谢安的孙辈、曾孙辈,已经不能像他那样在淝水边谈笑却敌。家族的声望曾经附着在谢安的身上——他的举止、他的言辞、他在宴席上吟出的诗句、他在丧礼中恰到好处的哭泣。这些东西,都是活的,是会呼吸的。但人死了,呼吸就停了。那些曾经见证过谢安风采的人,也一个一个地老了,死了。剩下一块石碑,和碑上无人阅读的文字。
这个困境,颜之推是知道的。他出生在南朝梁武帝在位的中期,颜氏家族在南朝算不上顶级门阀,却也世代簪缨,以文章学术传家。他的祖父颜见远是齐梁之际的学者,父亲颜协做过梁朝的咨议参军。
这样的家世,不算显赫,但足够让子弟接受良好的教育,也足够让他们在门阀林立的南朝社会中,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那些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的子弟,或许并不比你更聪明,但他们拥有你无法企及的家族声望。这种声望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它像一座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每一个新踏入士林的年轻人。
颜之推九岁时,父亲去世。此后他的教育主要由兄长颜之仪负责。颜之仪比他年长八岁,已经是梁朝的官员,公务之余督导弟弟读书。这是颜氏这样的中等士族常见的模式:家族的教育资源在父子兄弟之间传递,并不依赖外部的官学系统。这样的传递是亲密的,也是脆弱的。一旦家族的长辈凋零,或者子弟不肯向学,几代人积累的学问和声望,可能在短短几十年内就化为乌有。
颜之推后来在《颜氏家训》中屡次提到这一点,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他见过太多士族子弟,靠着祖上的余荫,在年轻时享受过一段优渥的生活,然后在中年之后,眼睁睁看着家族一步步滑落,无力回天。这种焦灼,不是一个抽象的忧虑。
它来自颜之推亲眼所见的变故。他一生经历了三次亡国:梁朝、北齐、北周。每一次政权更迭,都意味着一批士族家族的覆灭,和另一批家族的崛起。侯景之乱时,颜之推在江陵被俘,几乎丧命。后来他逃到北齐,在那里做了二十多年的官,然后又经历了北周灭北齐。在这样的乱世中,门第、声望、人脉,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崩塌。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学问——那些装在脑子里的经典,那些能够写下来的文字,那些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携带的知识。
所以,颜之推提笔写《颜氏家训》时,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家族子弟的教育问题,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困境:当家族声望无法再依靠几场丧礼的精准哭踊来维系,当活着的人无法像谢安那样在每一次宴饮中展现家族的风采,家族还能依靠什么来延续?他选择的是文字。《颜氏家训》共七卷二十篇,从教子、兄弟、后娶、治家,到风操、慕贤、勉学、文章,再到名实、涉务、省事、止足,几乎涵盖了士族子弟从幼年到老年的全部生活。
这些篇章,表面上是长者对晚辈的训诫,但它的结构本身,就是一种家族建构的文本装置。颜之推不是在随意地记录一些人生经验,而是在有意识地建构一套完整的家族规范。这套规范,从最私密的家庭关系开始,逐步扩展到社会交往、学问修养、仕宦态度,最后归结到对生命本身的省思。它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文本展演体,把礼经中那些抽象的原则,转化为日常起居的细微指南。
所谓文本展演体,需要稍作解释。颜之推写《颜氏家训》,并不是在记录一个已经存在的颜氏家族的生活方式。恰恰相反,他是在通过书写,建构一个理想的颜氏家族——它应该如何教子,如何治家,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身。这个理想的家族,并不完全等同于现实中颜氏家族的任何一代人。它是颜之推从自己的阅历、学问和忧虑中提炼出来的一个文本模型。书写这个模型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展演:他展演了一个理想的家长形象,一个理想的家族秩序,一种理想的生活态度。
后人阅读这部家训,看到的不是对颜氏家族历史的忠实记录,而是一个被精心建构出来的家族范本。这个范本的力量,在于它的细节。颜之推谈论教子,不是泛泛地讲道理,而是给出具体的做法。他说,孩子幼小时,父母应当威严而有慈,既不能一味溺爱,也不能过于严厉。他举了一个例子:梁朝有一位官员,对儿子极尽宠爱,儿子要什么就给什么,从不违逆。
结果儿子长大后,骄横跋扈,最终因为一句话得罪了权贵,被处死。这个例子是否真实发生过,今天已经无从考证,但它的功能是清晰的:它把一个抽象的教育原则,转化为一个可感知的故事,让读者——颜家的子孙——能够记住,并且在日后教育自己的孩子时,回想起这个故事,回想起祖先的告诫。
这就是家训这种文体的特殊之处。它把礼经中教子以义方这样的大原则,分解成无数个具体的可以这样做和不可以那样做的细碎叮咛。这些细碎的叮咛,像一根根丝线,密密地缝进日常生活的织物中。
子弟们不需要去读《礼记》中那些佶屈聱牙的篇章,他们只需要记住祖父留下来的那几句话,就可以在大多数场合知道如何行事。家族规范,就这样从公共的仪式空间,被拉回到家庭的内部空间,嵌入日常的饮食、言语、书信往来之中。
《颜氏家训》中有一篇《风操》,专门讨论士族子弟在各种场合应该如何言谈举止。颜之推说,江南士族的风气,是讲究辞气的——说话要有分寸,用词要文雅,不能粗俗鄙陋。他举了一个反面例子:北朝有一位官员,在宴席上大声说笑,唾沫横飞,让在座的南方士人十分反感。这个细节,在今天看来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它标示着一个家族的文化修养。士族之所以为士族,并不是因为他们拥有更多的土地或财富,而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套精致的生活方式。这套生活方式,体现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言辞中。一个家族如果不能将这套生活方式传递给下一代,那么它就会在文化上降格,最终沦为庶民。
颜之推的焦虑,正在于此。他反复告诫子孙不要依赖门第,这句话本身就包含着一种矛盾。
一方面,他承认门阀的存在,承认颜氏家族相比于那些顶级士族,确实是有所不如的。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子孙因为门第不高而自暴自弃。他的解决方案是:不要依赖门第,要依赖学问。一个人可以通过读书,通过修养,通过文章,来赢得社会声望。这种声望,不依赖于祖先的功业,而依赖于自身的努力。
这条路径,对于那些中等士族,甚至对于那些出身庶民但有志向学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所以,颜之推在《勉学》篇中,用了大量的篇幅来劝说子弟刻苦读书。他说,梁朝全盛时,那些贵游子弟,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着长檐车,穿着高齿屐,看上去风流倜傥。但一旦遭遇乱世,这些人什么都不会,只能坐以待毙。而那些有学问的人,即使流离失所,也可以凭借知识谋生,教人读书,为人撰写文书,甚至重新进入仕途。
学问,在颜之推的笔下,变成了一种可以随身携带的财产。土地可以被剥夺,官职可以被罢免,但装在脑子里的经典,写在纸上的文章,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这个观念,在南北朝时期具有特殊的意义。那是一个政权更迭频繁、家族命运无常的时代。一个家族今天还在享受荣华富贵,明天就可能因为一场政变而满门抄斩。
在这样的环境中,士族家长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家族的生命,究竟寄托在什么上面?寄托在土地和财产上吗?土地可以被没收。寄托在官职和权力上吗?官职可以被罢免。寄托在门第和血统上吗?门第可以被贬抑,血统可以被稀释。
颜之推的答案是:寄托在文字上。文字是不会死的。只要文字还在,家族的规范和理想就还在,后人就可以按照这些文字来重建家族的生活。
《颜氏家训》中有一段关于保存家族文书的叮嘱,语气十分郑重。颜之推说,家族中的书信、文章、著作,都应该妥善保管,不能轻易丢弃。他提到,他自己的父亲颜协所写的文章,有些在战乱中散失了,他为此感到痛心。他说,这些东西,是家族的手泽——祖先的手曾经触摸过这些纸张,在上面留下过墨迹。对于后人来说,这些手泽不仅是文字的载体,也是情感的记忆。保存它们,就是保存家族的连续性。
这种对文字的重视,并不是颜之推的独创。在南北朝时期,许多士族家族都开始有意识地编纂家训、家诫、家仪之类的文本。琅琊王氏有《王氏家训》,陈郡谢氏有《谢氏家训》,虽然这些文本大多已经失传,但从保留下来的片段来看,它们的基本思路是相似的:通过文字,将家族的行为规范固定下来,让后人可以遵循。
这种思路,与东晋时期士族依赖身体展演来维系声望的模式,已经有了根本的不同。身体展演是即时性的,它依赖于具体的人、具体的场合、具体的表演。一旦这个人不在了,展演就结束了。文字则不同。文字可以跨越时间,可以穿越地域,可以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阅读。它使得家族规范具备了跨世代的传播能力。
这种能力,在隋唐以后,随着科举制度的兴起,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挥。科举制度为庶民子弟提供了进入仕途的通道,也使得那些原本没有门第可依的家族,开始模仿士族的方式,编纂家训,教育子弟。家训这种文体,从士族门阀的封闭圈层中溢出,逐渐向庶民阶层渗透。
中晚唐以后,出现了大量面向普通读书人家族的家训文本,比如《太公家教》《武王家教》之类的通俗读物。这些文本,虽然文学水平不高,有些甚至粗陋不堪,但它们的功能是明确的:它们把礼经中那些抽象的原则,进一步简化,变成庶民家庭也可以理解和执行的日常规则。
《柳氏家训》是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文本。柳公绰是唐代中期的名臣,他的家族在唐代以家法严谨著称。柳公绰的孙子柳玭,在晚唐时撰写了《柳氏家训》,对子弟的言行做了极为严厉的约束。柳玭说,柳家的子弟,从小就要学习礼仪,站立时要端正,行走时要稳重,说话时不能高声,笑时不能露齿。这些规定,比《颜氏家训》要严格得多,也琐细得多。它几乎把子弟的每一个动作都纳入了规范的范畴。
这当然与柳氏家族的社会地位有关。柳公绰、柳公权兄弟都是朝廷重臣,柳氏家族在当时的声望,需要子弟们以最严格的行为规范来维系。一个子弟在公共场合的失仪,就可能损害整个家族的名声。柳玭在家训中特别强调了门风的概念。
他说,一个家族的门风,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一旦败坏,就很难恢复。所以他要求子弟们以对待国法的态度来对待家法,不能有丝毫懈怠。这种表述,把家族规范提升到了国家法律的高度,赋予了它一种近乎神圣的权威。但这里也隐含着一个困境:这种权威,依赖于家长的权威,而家长的权威,又依赖于他个人的声望和经验。柳氏家族之所以能够维持严格的家法,是因为柳公绰、柳公权、柳仲郢、柳玭这几代人,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的人物,能够以自身的言行来示范家法的正当性。但如果有一代人中落了呢?如果子孙中没有人能够考中进士,没有人能够担任高官,那么这些严格的家法,还会有人遵守吗?
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困境。他在《序致》篇中说,他写这部家训,是希望子孙们能够追思他的教诲,但他也知道,文字的力量是有限的。他说,你们如果不放在心上,那也就罢了。这句话里,有一种无奈。
他花了那么多心血,写了那么多文字,但最终,这些文字能否被后人认真阅读,能否被确实遵行,他并没有把握。这种忧患,在颜之推反复告诫子孙不要依赖门第的焦灼语气中便已显露。他一方面希望子孙能够凭借学问自立,不必依赖门第;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子孙一旦失去了门第的庇护,就会在乱世中沉沦。
这种矛盾,是南北朝时期中等士族共同的焦虑。他们不像顶级门阀那样,拥有稳固的政治地位和丰厚的经济基础,可以较为从容地面对政权的更迭。他们也不像庶民那样,对家族的声望没有太高的期待。他们处在一个中间的位置,既要努力向上攀爬,又要防止向下滑落。
家训,就是他们在攀爬和滑落之间,试图抓住的一根绳索。这根绳索的材质,是文字。文字不像身体那样会衰老,不像才情那样会枯竭,不像礼仪展演那样容易出错。文字是沉默的,但它也是持久的。颜之推在写《颜氏家训》时,或许并没有想到,他的文字会在千年之后仍然被人阅读。他只是在尽一个家长的职责,把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一句一句地写下来,留给子孙。
但这种书写行为本身,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它把家族从一种依赖于具体人物和具体场合的展演体,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阅读、被记忆、被内化的文本共同体。后人阅读《颜氏家训》,不是在阅读颜之推的个人经历,而是在进入一个被文字建构出来的家族秩序。
这个秩序,并不完全等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个颜氏家族的现实,但它却成为了颜氏子孙理解家族这个概念的基本框架。这种文本展演体的力量,在于它的可复制性。
一个庶民家族,没有琅琊王氏那样的门第,没有陈郡谢氏那样的家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按照《颜氏家训》或《柳氏家训》的模式,来建构自己的家族规范。他们可以模仿这些文本的体例,可以参考其中的训诫,可以将其中的原则转化为适合自己家庭的具体规则。家族,从此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外部观看的展演体,而成为一个可以被内部成员阅读、记忆、内化的情感与规则共同体。这个共同体,不依赖于祖先的功业,也不依赖于当下的表演,而是依赖于文字所承载的规范,以及一代代人对这些规范的阅读和实践。
但这个共同体也有它的脆弱之处。文字一旦写定,就脱离了作者的控制,可以被后人任意解读。
文字可以被篡改,可以被遗忘,可以被束之高阁而无人问津。依靠文字建立起来的家族声望,也必须由一代又一代人持续阅读、领悟并付诸实践,才能维系下去。如果有一代人停止了阅读,那些被精心编纂的家训,也就沦为无人翻动的故纸。颜之推在《勉学》篇中,痛心疾首地描述过那些终日饱食、无所用心的子弟,他们不读书,不习字,把祖先留下的书籍当作废纸。这样的子弟,即使有再好的家训摆在那里,又能如何呢?
唐末五代,天下大乱,许多士族家族在战火中覆灭,他们的家训也随之散失。柳氏家族在晚唐之后,渐渐衰微。柳玭的后人,未必还能像他那样,以严格的家法约束子弟。颜氏家族的情况稍好一些。颜之推的后人中,有颜师古这样的大学者,在唐初为《汉书》作注,名重一时。颜师古的族孙颜真卿,也是以书法和忠义名垂千古。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坚守平原郡,抵抗叛军,最终被李希烈杀害。他的忠烈,被后人视为颜氏家风的最高体现。
但颜真卿的忠烈,与颜之推当年写下的那些细密叮咛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关联?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文字可以传递规范,但规范能否转化为行动,取决于每一个具体的人,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所做的选择。颜之推在《颜氏家训》的末尾,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说:我写这些东西,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一个家族应该如何立身处世。至于你们能不能做到,那就要看你们自己了。我不能替你们活,也不能替你们死。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些文字。
这段话,平静而克制,却藏着一个无法化解的张力。他把自己一生的经验和忧虑,都压缩进了这些文字里,期望它们能够穿越时间,成为颜氏家族永恒的规范。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文字不是灵丹妙药。文字可以被阅读,也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奉为圭臬,也可以被束之高阁。家族的生命,终究要依靠活生生的人,一代一代地延续下去。而人,是会犯错误的,是会懈怠的,是会遗忘的。这个张力,在颜之推之后的一千多年里,始终伴随着中国的家族建构。
颜之推提笔的那个时刻,是北齐天保七年,公元556年。他刚刚从北齐的都城邺城回到住所,窗外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北地的冬天比江南来得更早,也更凛冽。案上摊着一叠纸,墨已经研好了,笔搁在砚台上。他犹豫了片刻。写家训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但真正提笔时,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迟疑。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他这一生经历得太多,要说的东西太多——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前人很少做过的事。他当然读过前人的家诫、家仪,那些零散的篇章,写在帛书上,写在简牍上,有的已经残破不全。但那些文字,大多只是针对某一件具体事情的告诫:不要酗酒,不要赌博,不要结交匪类。没有人像他这样,打算把一个人从幼年到老年的全部生活,从饮食起居到读书交友,从仕宦进退到生死抉择,都写进一部书里。
这不是一封家书,不是一篇诫子书,而是一部完整的家族生活的文本蓝图。他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序”。然后他停下来,想到他应该怎样开头。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颜协,想起父亲去世时自己才九岁,想起兄长颜之仪在灯下教他读《论语》的情景。那些记忆是清晰的,但也是脆弱的。如果他今天不把它们写下来,也许几十年后,颜家的子孙就不会再知道这些事了。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怎样在乱世中保全性命,怎样在异族朝廷中保持尊严,怎样在贫寒中坚持读书。这些东西,不是刻在石碑上的功业,不是记录在史书里的官职,而是一个家族真正的魂魄——那些在日常生活的一言一行中传递下去的东西。
他蘸了墨,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他不是在给子孙写一封娓娓道来的信,而是在建构一个可以被反复阅读、反复记忆的文本结构。他必须让每一个训诫都落到实处,不能只是泛泛地说“要孝顺”“要勤学”,而要告诉子孙,怎样做才算孝顺,怎样做才算勤学。他必须举出例子,好的例子和坏的例子,让子孙们能够记住。他必须在语气上拿捏分寸,不能太严厉,让子孙们读了心生抵触;也不能太温和,让他们觉得可以随意对待。这种书写的难度,在于它不是在记录一个已经存在的家族生活,而是在创造一种尚未完全实现的家族生活。
颜之推所写的那些规范,有些是颜氏家族已经在实践的,有些是他认为应该实践但尚未做到的,有些则是他从自己的教训中提炼出来的——他年轻时犯过的错误,他不希望子孙再犯。所以这部家训,不是一部家族生活的实录,而是一部家族生活的理想模型。它像一座建筑的图纸,颜之推希望他的子孙按照这张图纸,去建造他们自己的家族生活。但这张图纸本身,也包含着一种深刻的不安。
颜之推在动笔之前,刚刚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北齐天保六年,他因为卷入一场政治斗争,被下狱,几乎丧命。他在狱中关了几个月,最后因为北齐文宣帝高洋的突然死亡,政局变动,才侥幸获释。这段经历,他在《颜氏家训》中并没有直接提及,但那座监狱的阴影,笼罩在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上。他反复告诫子孙,在仕途上要谨慎,不要贪图权势,不要卷入党派之争,不要把家族的命运押在某个权贵的兴衰上。这些话,是他用自己的性命换来的。他知道,文字可以传递这些教训,但文字能不能让子孙们在面对同样的诱惑和危险时,做出正确的选择,他并没有把握。
这种从身体经验到文字规范的转化,是家训这种文体最核心的机制,也是它最深刻的困境。颜之推在江陵被俘时,亲眼看见侯景的叛军如何屠杀士族,那些平日里讲究风操、举止优雅的士大夫,在刀剑面前,和庶民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的礼仪、他们的门第、他们的才情,都不能保护他们。唯一能够保护他们的,是运气,是随机应变的能力,是对局势的清醒判断。
但这些东西,如何通过文字来传递?颜之推只能在《省事》篇中,用平淡的语气写道:铭金人云,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这句话出自《说苑》中记载的周代太庙金人铭文,铭文刻在一个铜人的背后,铜人的嘴巴被三层封条封住。颜之推引用这句话,是在告诉子孙,在乱世中,闭嘴是保全性命的第一要义。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悖论。他写了两万多字,来告诉子孙要少说话。他反复叮咛,来告诫子孙不要多事。这种悖论,恰恰是家训这种文体的内在张力。
家训、族谱、家礼、家规,这些文本被不断地书写、刊刻、传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文本体系。但文本本身并不能保证家族的延续。它只是一套符号,一套规则,一种可以被学习、被模仿、被改编的语法。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这套语法,在每一代人的生活中落地生根。
而这,已经超出了文字的范畴,进入到制度、财产和日常实践的层面。颜之推在隋朝统一天下前夕去世。他的一生,跨越了梁、北齐、北周、隋四个朝代,亲眼目睹了无数家族的兴衰。他写下的《颜氏家训》,被后世誉为家训之祖,成为此后一千多年中国人编纂家训的范本。明清两代,几乎每一个稍有文化的家族,都会有一部家训,或者在家谱中附上家训的篇章。
这些文本,大多模仿《颜氏家训》的体例,甚至连语气都带着颜之推式的焦灼和恳切。但很少有人注意到,颜之推在写下那些训诫时,心中所怀的忧患,其实比他的训诫本身更加深刻。他忧虑的不是子孙不听话,而是子孙根本不去听。他忧虑的不是家族规范不够完善,而是规范本身无法自我执行。
他忧虑的不是文字不够有力,而是文字终究只是文字。这种忧患,在他写下那些关于风操、慕贤、勉学的细密叮咛时,就已经埋下了。他试图用文字来弥补身体展演的脆弱性,试图用文本的持久性来对抗生命的短暂性。但他也清楚地知道,文字所建构的家族声望,同样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阅读、理解和实践来维系。而这一点,恰恰是文本自身无法保证的。
《颜氏家训》在唐代被颜师古、颜真卿等后人奉为圭臬,颜氏家族因此在中古时期维持了相当的文化声望。但到了宋代以后,颜氏家族逐渐分散,各支系之间音讯不通,家训的传承也就时断时续。到了明清时期,颜氏后人编纂族谱时,固然会郑重其事地将《颜氏家训》收入其中,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究竟有多少被后代子弟认真读过,已经无从知晓了。
家训躺在族谱里,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碑文依稀可辨,却少有人驻足。颜之推当年担心的,正是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