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青铜鼎中的秩序
肉在鼎里煮着。那口鼎立在庭前,没有盖。三只钝足扎进夯实的土面,器腹微垂,两条耳斜斜分在口沿两侧。汤水在膛内轻轻滚着,乳白色的浮沫从肉块与骨节之间升起来,聚成细碎的珠,又被慢慢拢到边缘。火候由一名隶仆看着,他低头拨火,动作不大,只让火舌均匀地舔过鼎底。鼎不是小件,腹径足以容下一头幼牲,体重需数人合抬。这样的器物,从铸造到使用,本身就带着分量。
这件事发生在堂前,不在厨房里。堂上已经铺了席,席面是粗经细纬的莞草交错织成。主人是一位士大夫,爵位不上卿,采邑不算大,但这一日有宾客。鼎中煮的是一头幼牲,究竟是什么,院墙外的人不必知晓。
鼎旁另有簋,簋中盛着黍,粒粒分明,蒸得微微胀开。簋的器身比鼎矮,圆口,圈足,两侧有耳,腹上铸着盘曲的纹。爵又比簋更小,三棱足的底部在席侧投下小小的影子,酒浆已经温过,热气细弱地向上游动,像人在呼吸。这些都不是临时置办。
肉、谷物、酒,鼎、簋、爵,数量、位置、朝向,早在主人第一次迎出门去之前,就已被一套无声的规矩排定。宴饮尚未开始,秩序先于食欲而存在。
客人到了。主人揖,客人也揖。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入门之后,彼此的脚步都收着,没有多余的声响。堂阶不高,但每一级都有该踩的位置。登堂之前,彼此再三辞让,推来推去,动作缓慢,却并不浪费时间。落座时,年长者向东,年幼者向西;主人面朝什么方向,宾客须以什么角度相答,每人身体各占席的几分,都经得起礼书逐句对勘。这顿饭尚未入口,人已经先在同一张规矩的网里过了几遍。
鼎中的肉煮熟了。但没有人径直去取。先在豆中蘸取盐梅之配,再把肉从鼎中取出,置于俎上。俎是木质的,肉落在上面,渍出淡淡油光。持刀者以骨体辨认这头牲的岁龄与肥瘦,再依序割切。
第一刀有第一刀的去处。祭食为先。一点黍,一点肉,一点酒,先放在地上,让先人享用那一刻的热气。活人后动口。
这是把吃变成一种可被观看、可被校正、可被代代重复的姿势。少者不先食。远者不先食。
宾主之间,必须等对方取过之后自己再取,等对方咽下之后自己再咽。口腹的动作被拆解成先后、轻重、俯仰和停顿。谁若吃得快了一些,或者把酒的次序颠倒了,满堂的人都会看见。看见之后不会有人当场呵斥,但席间的气氛会变。那种变化比呵斥更重。位置一旦错乱,关系就跟着动摇。
这顿饭吃得并不自由,甚至算不上舒适。一个士大夫在鼎前欠身的程度,既是对尊长的敬,也是对自己身份的反复确认。肉味也许是模糊的,规矩却分外清晰。口腹之欲在这里退到后面,它必须学会用礼所允许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这场宴饮是一出微缩的剧场。鼎是舞台中央的道具,簋是配器,爵是节奏。人在其间进退揖让,每一处转腕、每一次举箸,都必须在礼制的节拍内完成。
日常饮食在早期中国首先不是一个私人领域的选择,它是一套被严格编码的公共仪式。饿的人很多,但能够在这个庭院中这样吃的人不多。区别不只在于食物,更在于吃的方式。何以如此?根源在于西周分封之后,宗法秩序日渐成为社会运转的骨架。
饮食作为一天之中最具重复性也最具展示性的身体活动,被用来反复演练上下尊卑的相对位置。礼法是骨架,食物即是骨节之间的滑液:没有这种每日可见的油润,规矩只会是干枯的刑名,而无法化为生活本身。
于是膳夫掌着王的食、烹、酱、饮,内外饔分管牲体的割烹与宗庙祭享;食医调和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不是凭口味,而是凭时节与气性。王的一食,有六谷、六牲、六清、庶羞百二十品。诸侯以下,品种递减。卿大夫有其差,士有其差。食糠菜者的餐桌完全不在这个序列里,它只是农事与田税的另一面,连“礼”字的边都够不上。
但恰恰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分配,让一幅远离庶民的法度图谱,成了整个社会的坐标。
礼制的编码,首先落在器物数量上。这既不是后世意义上的审美收藏,也不是简单多数相加。按周礼,不同等级的贵族用鼎数量有明确定制: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鼎以奇数成列,与偶数之簋相配。《仪礼·聘礼》载,聘问之礼中,国君待宾以“九鼎七簋,牲牢俎豆”,其鼎实依次为牛、羊、豕、鱼、腊、肠胃、肤、鲜鱼、鲜腊,各有其名;
七鼎减去牛,五鼎又减,依次递减。这套列鼎制度并非全然是文献纸面上的规定。根据周代墓葬考古发掘,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部分墓葬中出土的列鼎数量已与礼书所载“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的情况相吻合。自此,等级从生前延至死后,从庭中坐席延伸到地下椁室。墓主生时用几鼎,死时随几鼎,骨植已成灰,鼎数仍在替他说出身份。
这是饮食史中罕见的时刻:一口煮肉的锅,竟成了人一生位置的度量衡。鼎大者,烹的牲也大,肉也丰;鼎小者,牲幼,肉薄。鼎数的多寡直接决定了食物的分量和种类,也决定了宴饮上可以邀请多少人、分几轮进食、每轮取哪一部分。
它是一张写进铜与火的菜单,也是一份写进骸骨旁边的告身。鼎的形制与宫能衔接得越紧,这套秩序就越难被饥饿所反驳。一个士大夫面对着五鼎,知道头顶上有七鼎九鼎,也知道脚下只有三鼎一鼎。
他的口腹于是天然知道分寸:有些肉他吃不到,有些肉他只能吃到特定部位,有些场合他只能看不能动。食欲在等级中获得了方向感:向上是难得,向下是克制。难得到什么程度,克制到什么程度,皆有器数可查。
簋与鼎相配,承载谷物的秩序。黍、稷、稻、粱,不仅种类有别,盛放的多少也依等级变化。爵、觚、觯、角,酒器亦是如此。由器及物,由物及人,一顿饭中,几乎没有一件伸手可及的餐具不发生着身份的分辨。人尚未说话,器物已经先说了。
进食的次序也早已写明。《仪礼》中多有细密的仪节。《礼记·曲礼上》规定:“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进食之前,先祭。祭是一种饮食前后的微型仪式,将食物先献给先人与神灵。祭的食物不必多,重在先后:先饭,后羞,再酱,再肉,最后酒浆。这个次序不因口味而变。人不能先吃自己爱吃的,而应遵照天地祖先享用的次序,自己的口腹只是这个次序的尾端。
祭毕,才开始真正进食。进食亦有法:一饭三咽,饭不可满口;羹不可啜而尽;骨在俎上,不投于地;肉在口中,不啮出声音。长者在席,少者不得先食;上菜未遍,宾主不得动手。
如此种种,目的都相同:把吃食的过程拉长,让每一个念头都受到一次来自礼制的打量。食欲仍然存在,但被一段一段地切碎、延宕、改道。它没有消失,只是不再能随心而行。
人把饭送进口中的那一瞬,其实已经走过了祭与让、等与辞的漫长路程。到嘴的固然只是几粒黍、一小片肉,真正被咽下的,是一整套经过筛选的身体反应。
这张规范之网于是有了一个结果:一餐饭成为权力关系的日常演练。不论掌膳者、进食者、观礼者,都在这每日重复的动作里,被提醒着各自在宗族与国族中的位置。演练的次数越多,秩序就越不需要理由。人不再问为什么不能先吃,而是先想到该等谁、该让谁、该祭谁。礼法也就从外部的约束,慢慢变成身体的习惯。后世所谓“知味”,在最开始并不先是味觉的精进,而是味觉的合度:知道什么当食,什么不当食,什么当先食,什么当后食。
但就在这张网严密合缝地铺开时,缝隙也已存在。一条缝隙在庶人之食中。庶人不在鼎簋的序列之内,他们的日常之餐,在文献中被归入“食力”一途。力田而食,力役而食,升斗之粮、粗粝之饭、野蔬之羹,构成餐桌的基本内容。肉食是公食、祭余或年节才有的稀罕之物。他们不按鼎数吃饭,也未必会在每餐之前一一祭拜。
但他们的饥饿比谁都更接近土地,他们的口腹比谁都更直接地接待着季节的丰歉。礼制在庶人的灶台上显得松弛,并非因为他们天然反礼,而是因为他们的饮食不得不服从另一套逻辑,即力气与收成的交换。这一套逻辑,与宗庙中的鼎簋秩序平行存在,偶尔相交,但交错时并不和谐。
另一条缝隙在节庆之中。礼制虽严,节庆仍为日常之网留出短暂的豁口。乡饮酒、岁时祭祀、秋冬报赛,皆有聚食;礼法虽也进入这些场合,但人多、酒热、乐起之后,仪节的长度常被缩短,饮啖的强度则被放大。人们在这时吃得快一些,喝得多一些,让平时被切碎、延宕的食欲,在集体性的热闹里得到一次短暂的复原。礼书对节庆中的饮食有所规定,却也给“乐”和“醉”留出了别的尺度。节庆中的放纵不是礼制的失败,而是礼制允许的呼吸。它让一年到头的节律不至把人绷断,也让人在醉饱之余,更分明地记起平日的克制。
更深的缝隙在诗歌里。若说礼书所写的是饮食应有的样子,那么《诗经》中的许多句子,则记下了饮食的野生声响和味觉。
《小雅·瓠叶》写主人以采下的葫芦叶待客,兔首在炮、在燔、在炙,反复烹之,酒亦再三斟上。礼数的推让仍在,但葫芦叶的微苦与兔肉的烟火气,已非宗庙中的牛羊之牲可比。它更小,更近,也更像一顿活人真正愿意坐下来吃的饭。
《豳风·七月》中,农夫在年终之时相聚饮酒,宰杀羔羊,登上公堂,举起兕角之觥,彼此祝福长寿。那一口羔羊与兕觥中的酒,背后是数月的耰耘与收获,是田畯至喜、蚕月条桑、十月获稻之后的集体喘息。宴饮在此并非无所来由的仪节,而是农事循环到了末端的自然回报。诗句中的祝辞固然是吉语,但那股酒气里,也有土地被翻动后的涩味。
更不必说那些采荇、采蘩、采蕨、采薇的句子,那种在野地中蹲身摘拾的姿态,与堂前鼎俎之间的端肃,拉开了多么远的距离。诗中的饥饿与饱食,往往不经过礼的转译,而直接交给季节、河流、少女、行人、征夫与思妇。
正因如此,口腹之欲从未被完全驯服。礼制可以将它编成一套秩序,却不能把它删去。鼎簋的秩序之下,饥饿仍然在地里长;
节庆的酒仍然会涌上脸;《诗经》的歌声仍然会在野地响起。欲望像水,规范像堤。堤将水引向宗庙与堂阶,水也沿着堤根渗出,在节庆与野趣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流径。
也这是“味界”第一次的自觉形态。不同社会群体在灶台上划出了味觉边界:天子有九鼎之味,诸侯有七鼎之味,大夫有五鼎之味,士有三鼎之味,庶民则在鼎数之外,以他们的粗饭野蔬构成另一种味界。这条线既是一种权力的界线,也是一种可被触及、可被看见的日常差异。它不只是自上而下地划定,也在节庆、劳作与野外觅食中被偏移、被暂时跨越、被局部修改。
灶台不是被动地执行着宗庙的指令,它在每一次煮饭、每一次分餐、每一次“谁来先动”的动作里,不断地重新描画这条界线。饮食看似在做着最简单的事,实则一直在协商:人与神、上与下、礼与欲、城与野,各自要占多少,退多少,容许多少。这种协商并不总是和风细雨。一个庶人若在某次乡饮中多饮了一杯,或者一个士人误用了不合其位的器数,界线便从模糊变得尖锐。
春秋中期以后,列鼎制度进入普遍僭越阶段,墓葬中既有人守制,也有人逾制。鼎数不再只是身份的说明,也成了野心的刻度。当诸侯可用九鼎,卿大夫竟用七鼎,那么礼所规定的味界就开始松动。它松动的地方,就是权力重新洗牌的地方。一口鼎的增多,先于战车的交锋,先于盟书的名字,甚至先于布帛上的旨令。它不必宣布什么,只需在土坑中排列成一列,便已改动了秩序。饮食的边界成为最早受到冲击的边界之一,因为人最容易在胃口上越界。
回过头来看,宴饮现场那口鼎中的肉汤已经凉了。主客离席,俎上还留着切过的骨,簋中的黍也只剩浅底。爵中的酒迹在铜壁内侧结成淡色的渍。整个过程里,没有谁说过“这是权力”,也没有谁发明过“秩序”二字。他们只是把肉煮熟,把黍蒸软,把酒温到恰好的温度,然后按照年齿和身份,一口一口地吃下去。可正因为如此,这顿饭才比任何宣言都更精确。
它把社会的等级吃进身体里,把个人的位置咽成记忆。鼎是铜铸的,能流传;饭是黍熟的,能果腹;
这就是礼制最精微之处:它不是一套禁令,而是一套动作。每一处关节都被预先弯曲,每一个念头都在尚未成形时便已找到它的轨道。鼎的数量、簋的形制、爵的温酒温度,这些器物层面的规定只是礼的外壳。真正让礼活起来的,是人在这些器物之间反复穿行的身体。身体学会了在堂阶前放慢脚步,学会了在席间欠身的幅度,学会了在举爵时目光应当落在何处。
这些动作做久了,便不再是表演,而成为呼吸的一部分。一个士大夫终其一生,未必能将《周礼》的条文逐条背诵,但他的身体早已记住了五鼎之间的距离、簋中黍饭的松软程度、以及爵中酒浆在什么温度最宜入口。他不需要背诵,因为他的膝盖、指节、舌尖,已经替他背过了。
但这套身体记忆的代价,便是口腹之欲的持续退让。食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被重新分配了释放的通道。在鼎前割肉时,刀刃划过牲体的纹理,油脂沿着骨缝渗出,肉的香气混着鼎中汤水的蒸汽升腾而起——这些感官信号仍然抵达了人的鼻腔与眼底。但礼制要求人不能在此刻流露出急切。
手要稳,刀要准,呼吸要匀。割下的第一块肉不是给自己,而是祭给祖先。第二块给尊长。轮到自己时,肉已经凉了一层。
这凉掉的温度,便是礼制在口腹之欲上刻下的刻度。它不是不让人吃,而是让人在吃之前先经过一段延迟、一次分配、一种克制。食欲在这段延迟中被反复拉扯,最终送入口中的,已经不只是肉的本味,而是裹挟着敬意、等待、自我约束的复合滋味。一个士大夫在咽下这片肉时,咽下的也是自己在这个秩序中的位置。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套秩序中咽下自己的位置。庶人的灶台上没有鼎,也没有簋。他们的炊器是陶鬲,三足中空,可以同时煮着野菜与粗粟。
陶鬲的器壁薄,火一大就容易开裂,所以煮饭时火候要掌握得极稳。庶人没有隶仆看火,灶前蹲着的是家中妇人或老幼。他们拨火用的不是铜匕,而是随手折下的树枝。火苗舔着鬲底,黑烟沿着器壁向上爬,在鬲的颈部留下一圈深色的烟苔。煮出来的饭,粟粒粗粝,有时掺着豆叶,有时和着野菜。
肉的滋味一年里难得遇上几回,多半是在秋后祭社时,分到一点祭余的牲血与杂碎。那点肉食在鬲中翻滚时,整座茅屋都会弥漫着一种浓烈的荤腥气,那是属于节庆的嗅觉记号。但节庆一过,灶台重归素净,鬲中重新煮起粟与藿,日子便又回到粗粝的轨道上。
庶人之食的粗粝,并非只是因为贫穷。它同样是一套秩序,只不过这套秩序不由鼎簋的数量来编码,而是由力气与收成的交换来规定。春耕时吃得多一些,因为体力消耗大;冬闲时吃得少一些,因为仓中存粮要计算到来年麦熟。
这种饮食节律与礼制的节律并不重合。礼制以祭祀、朝聘、婚丧为节点,庶人之食以农事的起落为节点。两者之间偶尔相交,比如秋后的社祭,那便是礼制向下延伸、庶人向上仰望的短暂交点。
但大多数时候,这两套节律各自运行,互不干涉。庶人不会在每餐之前祭祖,并非因为他们不懂礼,而是因为灶台上没有多余的饭可以祭。祭食需要从活人的口中分出一部分,而庶人的口粮本来就紧巴巴地贴着生存的底线。礼制在这条底线面前,不得不松弛下来。
松弛并不意味着无序。庶人之食有自己的规矩。灶前谁先盛饭,锅中哪一块留给老人,哪一碗端给出力的壮丁,这些都有不成文的排序。只不过这种排序不被写进礼书,也不被铸上铜器。它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在村落之间传递,以灶火的明灭为节拍,以锅底的焦痕为刻度。它比鼎簋秩序更柔软,却也更贴近土地。一个庶人可能一辈子没有见过九鼎列阵的场面,但他知道灰坑中陶鬲的裂纹在什么时候该补,知道野菜在沸水中煮多久才能去掉苦味,知道粟饭蒸到何种程度最能顶饱。这些知识并不比礼的仪节更低,它们只是属于另一套系统——一套不在堂前,而在灶脚运转的系统。
这两套系统之间,并非完全没有往来。节庆便是它们交汇的阀门。乡饮酒礼的场合,庶人中的长者也可以参与。他们坐在末席,手中捧着的不是爵,而是陶制的杯盏。酒是浊的,没有经过澄清,入口时带着米渣的涩味。但酒毕竟是酒,入喉之后一样会涌上脸,一样会在胸中烧出一条温热的路。
礼书对乡饮酒有详细的规定:《仪礼·乡饮酒礼》载,主人迎宾于庠门之外,三揖而后至阶,三让而后升堂,然后由主人献宾、宾酢主人、主人酬宾,其间还有乐工升歌、笙入、间歌、合乐诸般仪节。但在实际的乡饮酒中,仪节往往被简化。人一多,酒一热,话一多,那些原本需要一刻钟的推让,常常被缩短为三五个动作便匆匆掠过。
不是人们不敬礼,而是礼在此刻需要让渡一部分空间给“乐”与“和”。乡饮酒的本质,是乡里之间以饮食为媒介的共同体认。在这种共同体认中,过于严格的仪节反而会拉开距离,而缩短的仪节、加频的举杯、稍稍放大的笑声,才是黏合邻里的材质。
《诗经》中那些野趣的食事,便是在这种共同体认的缝隙中生长出来的。《小雅·伐木》写友朋相聚,伐木丁丁,鸟鸣嘤嘤,而后“酾酒有藇”、“笾豆有践”,酒清而器整,但气氛却不在堂阶之上,而在山谷之间。那是另一种秩序,一种以鸟鸣为节拍、以树影为帷帐的宴饮。它不否定礼,但把礼从宗庙中搬到了野地,把铜器换成了木器,把仪节的长短交给了天色与酒兴。
这种野地里的宴饮,在《诗经》中比比皆是。《郑风·野有蔓草》中,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虽未写明饮食,但那种野地相逢的情致,与堂前鼎俎之间的端肃已然是两个世界。《王风·君子于役》中,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思妇在黄昏中等待征夫,她的灶台上也许只有一鬲粟饭,但那顿饭里饱含的,是礼书无法完全收纳的人间情感。
这些诗歌的存在,证明了礼制之外还有另一套书写饮食的方式。礼书用数目、器名、仪节来为饮食立法,诗歌则用草木、鸟兽、季节、情爱来为饮食赋形。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同一枚铜币的两面。礼书的一面,刻着“九鼎七簋,牲牢俎豆”;诗歌的一面,刻着“采葑采菲,无以下体”。
前者是法度,后者是气息。法度规范了人该怎样吃,气息记录了人实际在怎样吃。一个社会如果只有法度而没有气息,饮食便会僵死为纯粹的形式;如果只有气息而没有法度,饮食便会散逸为无序的欲望。
周代礼制的精妙之处,正在于它没有试图消灭气息,而是为气息留出了缝隙——节庆的豁口、诗歌的野地、庶人灶台上的陶鬲。这些缝隙不是礼制的失败,而是礼制的呼吸孔。没有这些孔,鼎簋的秩序迟早会把自己闷死。
但缝隙一旦存在,便不会永远停留在原位。春秋中期以后,这些缝隙开始扩大。
墓葬中列鼎数量的僭越,便是缝隙扩大的物证。一个大夫的墓中,如果出现了七鼎,那便意味着他在生前已经以诸侯的规格进食。这不是一顿饭的事,而是整个宗法秩序的松动。当鼎数可以僭越,簋数、爵数、豆数也都可以僭越。
当器物可以僭越,口味也可以僭越。一个大夫尝过了七鼎的滋味,便不会甘心退回五鼎的秩序。他的口腹记住了更丰盛的食物,他的舌头尝过更宽广的味界,他的身体在更频繁的宴饮中习惯了更放纵的节奏。这套身体记忆一旦形成,礼制的规范便不再是理所当然。它需要被重新论证,需要被权力加持,需要被恐惧维护。
而在春秋争霸的格局中,周天子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来维护这套规范。列鼎的增多,是礼制松动的最早信号,也是口腹之欲开始反攻的第一次集结。
但这是后话。在周代礼制最鼎盛的时刻,那张由鼎簋爵豆编织而成的规范之网,仍然是整个社会最稳固的坐标。它把一餐饭变成了权力关系的日常演练,把口腹之欲变成了伦理秩序的演练场。演练的次数越多,秩序就越不需要理由。人不再问为什么不能先吃,而是先想到该等谁、该让谁、该祭谁。
礼法也就从外部的约束,慢慢变成身体的习惯。当习惯内化为本能,秩序便不再是外部强加的规定,而成为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一个士大夫在鼎前欠身的姿势,不是因为他害怕惩罚,而是因为那个姿势就是他自己。
他通过那个姿势辨认自己的身份,确认自己的位置,感受自己与祖先、与君上、与同僚、与子孙之间的联结。那顿饭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果腹。它是一次身份的演练,一次记忆的复刻,一次秩序的再生产。
但这次演练的代价,是口腹之欲的持续被训诫。每一次进食,都是对欲望的一次规训。规训的结果,是欲望学会了在礼制的框架内表达自己,却从未被彻底消解。它潜伏在节庆的醉意中,在诗歌的野地里,在庶人灶台上升起的炊烟中。它等待着一个松动、一个僭越、一个突破。而那个松动,正在历史的深处酝酿。
而人在两者之间学到的那套分寸,则会在此后很长时间里,跟着筷子、羹匙、盅盏与灶火,一代代传下去。该认真对待的,不是鼎的九七五三这些数字,而是那个在场者对自己该坐哪一张席、等谁先动手这件事,几乎不做第二种想象。当规矩细致到连一口饭吞咽的速度都有章可循,人们不是在忍受饥饿,而是在习得身份。
礼制味界于是成为最日常的界限之一。它把“可以吃什么”与“可以怎样吃”编织起来,成为一种几乎无所不在的规范之网。礼制不是一套外在于生活的装饰,而是内在于每一次进食的秩序。它得以长期维持,并非因为人们对它如何忠诚,而是因为人每日要吃饭,而吃饭是练习它最方便的场所。
正是在这种重复中,原本人为的规定开始显得像是自然: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士三,庶人无鼎而食力。从堂前到墓中,从宴饮到祭祀,器物、食物、身体、记忆与地位被焊在一起,构成早期中国饮食的第一种形态。但这里始终留着一个没有解决的事实:口腹之欲并未因礼制的精细而消停。
它不断在宴饮的间隙、祭礼的残酒、庶人的野馔、节庆的喧闹中返回来,有时温和,有时尖锐。礼制只能给它划定味界,却不能取消它的感知。这便为后来的历史留下了问题。饮食还不能完全被看成身体内部的事情,但它的确也不只是宗庙前端着的列鼎。礼制的秩序会继续存在,但它必须应付一个越来越不驯服的对手——人体对五味的感受与记忆。秩序与欲望在灶台前的第一次面对,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