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十年后的新疆
“新疆岁需协饷三百数十万两,近年以来,各省关欠解甚巨,光绪十七年分欠解至一百二十余万两之多,十八年分欠解亦近百万两,本年截至十月止,仅收银八十余万两,而岁需支款则在三百一十万两上下,出入相权,不敷甚巨。”
光绪十九年十月,甘肃新疆巡抚陶模将这份奏折递往北京。他接替刘锦棠署理巡抚已有两年,对全省财政的底细摸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折子送到户部值房时,司官们并不感到意外——各省欠解协饷早已不是新闻,甘肃新疆的告急文书几乎每年秋冬都要来一次,措辞一年比一年急迫,而户部的答复一年比一年无力。但陶模这份折子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哭穷和催饷上。
他列了一笔细账。新疆全省岁入,田赋、厘金、关税、杂税各项合计,不过五六十万两。岁出方面,仅驻防营勇的粮饷就要耗去一百八十余万两,加上各级官署行政经费、驿站交通维持费用、军台卡伦运转开支,以及伊犁边境一线的防务支出,总需三百一十万两上下。也就是说,新疆本省财政收入只能覆盖支出的不到五分之一,其余全部依赖内地各省协饷。
左宗棠当年设计的“以新疆养新疆”,在刘锦棠手上没有做到,在陶模手上同样没有做到。这不是两人无能。刘锦棠在新疆巡抚任上七年,几乎是在用左宗棠留下的老底子硬撑。
他延续了屯田养兵之策,在全疆各地恢复和新建屯田区,试图让驻防营勇在戍守之余自耕自食;他推动军府改郡县,在迪化、阿克苏、喀什噶尔等地设立道府州县,试图用文官系统取代原来的军府体制和伯克制度;他兴办义学,在各地设立学堂,试图让回部子弟通习汉文汉语,为郡县制的长期运转培养本地人才。
这些举措的方向都没有错。但每一项都需要钱,而每一项能省下来的钱都远不如预期。
屯田的问题在于,新疆可耕之地虽广,水利设施却在战乱中毁坏严重。修复渠道、疏浚河道的工程耗费巨大,而屯田营勇本身既是生产者又是消费者,头几年产出往往抵不过投入。
刘锦棠在光绪十二年的一份奏折中算过一笔账:乌鲁木齐一带的屯田营勇,每人每年需饷银二十四两,每人每年所产粮食折银不过十二三两,差额仍需协饷弥补。他寄望于数年后水利完善、地力培肥,屯田产出能够逐步提高。但这个“数年后”的预期,始终被各种意外打断——或是蝗灾,或是旱情,或是边境吃紧需要抽调营勇巡防,屯田的人力无法保证。
义学的推行同样艰难。刘锦棠在南疆各城设立的义学,起初有数十所,入学回部子弟也有数百人。但维持义学需要延聘教习、购置书籍、提供学生伙食,每年需银数千两,这笔钱同样要从协饷中挤出来。
更大的困难在于,南疆回部社会对义学的接受程度并不高。伯克制度的废除虽然解除了底层回民对伯克的人身依附,却也瓦解了原有的社会管理网络。新的州县衙门与回民之间隔着语言和习俗的隔阂,义学试图培养的通习汉文的本地子弟,在短期内还无法填补这个空缺。而那些失去了旧有特权的伯克后裔,对郡县制和义学抱有本能的抵触,他们在地方上仍然拥有残余的声望和影响力,能够在暗中阻碍新政的推行。
刘锦棠对此心知肚明。他在光绪十三年的一份奏折中委婉地写道:“南疆回民初脱伯克束缚,骤与汉官相接,言语不通,情意未洽,一切词讼征收之事,仍不能不假手于通事、乡约,而通事、乡约往往即旧日伯克之子弟亲党。”这段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郡县制的架子搭起来了,但实际运转中仍然绕不开旧势力。
政令能否真正下达到基层,取决于那些通事和乡约是否愿意配合。而这些人恰恰是伯克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他们对新政的态度,用刘锦棠的话说,“非惟不以为便,且阴挠之”。
这是新疆建省后最深层的结构性困境。左宗棠当年规划军府改郡县时看得很远:他不仅要收复领土,还要从根本上改变新疆的治理结构,让这片土地真正融入内地的行政体系,不再是一个依靠军事弹压和间接统治的边疆地带。
但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的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和政治上的决断,还需要几十年持续不断的财政投入和行政建设,需要一代又一代能吏在基层耐心经营。而晚清的国力,恰恰在这个时间窗口里急剧衰退。
光绪十五年,刘锦棠因丁忧去职。此后虽一度起复,却始终未能再回新疆。接替他的是魏光焘,任期很短,随后便是陶模。陶模到任时,面对的不是建省初期那种百废待兴的局面,而是一个运转了将近十年的行政体系。这个体系的所有问题都已经充分暴露,而解决问题的资源却在逐年减少。陶模的奏折里有一段话,读来令人心惊。
他说新疆各城的驻防营勇,因为协饷积欠太久,“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军械锈坏,操练废弛”。
这不是夸张之词。新疆的驻军分布在迪化、古城、巴里坤、阿克苏、喀什噶尔、伊犁、塔尔巴哈台等十几个点上,每个点都需要粮饷、军械、马匹和营房修缮费用。协饷一到,先要分拨各处,往往杯水车薪,顾此失彼。有些偏远卡伦的守军,连续数月领不到饷银,只能靠当地屯田的微薄产出勉强维持,一旦遇到大雪封山或边境摩擦,立即捉襟见肘。
而边境的压力从未消失。俄国在伊犁边境外侧的驻军始终保持着相当规模,中亚的商队和探险队频繁出入新疆各城,俄商在喀什噶尔、伊犁等地设立了贸易圈,享有免税特权。这些贸易圈实际上是半官方的据点,俄国领事在其中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陶模在奏折中提到,俄商在新疆的活动“名为贸易,实则以商窥边”,他们绘制地图、结交当地头人、刺探军情,而新疆当局因为协饷不足,连增派巡查兵力的钱都拿不出来。
更棘手的是,伊犁的归属虽然在《中俄改订条约》中得到了解决,边界的具体勘划却拖延了多年。中俄双方在霍尔果斯河以西的一些地段上存在争议,俄方多次提出重新勘界的要求,每次都需要新疆当局派员会同履勘、据约力争。这些外交交涉不仅耗费精力,更需要军事存在作为后盾——如果边境一线没有足够的驻军和巡查,谈判桌上的筹码就会大打折扣。
而维持军事存在的成本,又落回到那个老问题上:协饷。陶模在光绪十九年的那份奏折里,用了一个很克制的表述:“新疆之安危,系于协饷之盈绌。”这句话翻译成更直白的说法就是:如果内地各省的协饷继续拖欠下去,新疆的防务迟早要出大问题。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个“大问题”可能是什么——是边境冲突中清军无力应对,是回民社会因为赋税加重而重新动荡,还是俄国借机扩大在新疆的影响力。
陶模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就在他上奏的第二年,光绪二十年,甲午战争爆发。这场战争对新疆的影响,不是直接的战火波及,而是财政上的致命一击。
战争期间,清廷的财政资源全面向海防和北洋倾斜,户部下令各省将协饷“暂行停解”或“酌量减解”,集中财力应付对日作战和战后赔款。新疆的协饷来源——主要是江苏、浙江、广东、福建、湖北等省的拨款——几乎全部中断。光绪二十一年,新疆全省收到的协饷不足五十万两,是建省以来最低的一年。
五十万两是什么概念?新疆全省每年的最低支出需要三百万两左右,五十万两只够维持一个多月。
陶模在光绪二十一年秋冬之际的奏折中,语气已经从“告急”变成了“告危”。他说各城驻军“嗷嗷待哺”,有些地方的营勇已经开始“逃亡相继”,而俄国在边境的活动“日益频繁”。他请求朝廷无论如何要拨给“救命之款”,哪怕是二三十万两也好。户部的回复是:国库空虚,无可拨之款。
这不是推托之词。甲午战后的对日赔款高达两亿三千万两白银,清廷不得不大举外债,以海关税收作为抵押,财政自主权几乎丧失殆尽。在这种局面下,新疆的协饷根本排不上优先级。
海防、京饷、赔款、洋债本息——每一项都比新疆的驻军粮饷更紧迫,至少在户部的账本上是这样。
陶模在光绪二十二年春天再次上奏,措辞已经近乎绝望。他说新疆的驻军“衣不蔽体”已经不足以形容,“甚至有以草绳束腰、赤足巡边者”。军械的情况更糟,许多营勇的步枪已经锈蚀到无法使用,子弹库存也严重不足。他请求朝廷至少拨给一笔专款,用于购置军械和修缮卡伦,否则一旦边境有事,“将何以御之”。这份奏折递到北京时,军机处的值房里正在讨论另一件事:俄国在帕米尔地区的活动日益咄咄逼人,英俄两国在中亚的角逐已经逼近中国边界,而清廷手中几乎没有能在西北方向投入的军事资源。
这就是左宗棠去世十年后新疆的真实处境。左宗棠当年说“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这个判断的逻辑链条在当时看来是清楚的:如果新疆不保,俄国的势力就会推进到蒙古高原,蒙古一旦受到威胁,京师的西北方向就再无屏障可言。
他在光绪元年那场海防塞防之争中,用这个逻辑说服了慈禧和恭亲王,争取到了西征的授权和协饷的承诺。但他说服朝廷的那个逻辑,在他去世十年之后,正在被现实一步步验证——只不过验证的方式不是成功,而是危机。
甲午战争之后,清廷朝野的主流舆论几乎一边倒地转向了海防。北洋水师的覆灭让所有人意识到海防的空虚已经到了致命的程度,而日本这个近邻的崛起也是把海防问题推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位置。在这种氛围下,塞防的话语空间被急剧压缩。朝中很少有人再提“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那句话,即便有人提起,也往往是被用来论证另一个观点:当年左宗棠西征耗尽了国力,导致海防经费长期不足,甲午之败的远因正在于此。
这个观点的代表人物,仍然是李鸿章。李鸿章在甲午战后的地位虽然因为战败而受到重创,但他对西征的批评却在这个时候获得了更广泛的共鸣。他在私下场合多次说过类似的话:左季高当年用兵西北,耗银数千万两,如果那些钱用在海军上,何至于有今日之败?
这个说法在逻辑上当然是可以商榷的——西征期间的海防经费不足,根本原因是晚清财政的整体性困境,而非西征一项支出就能挤占全部资源。但在甲午惨败的巨大冲击下,朝野需要的不是精细的财政分析,而是一个简单直接的解释和一个可以归咎的对象。左宗棠的西征,连同他身后的塞防论,就这样被推上了舆论的审判台。
光绪二十二年,李鸿章出访欧美,途经俄国时与俄方签订了《中俄密约》。这份密约的核心内容是中俄共同防御日本,俄国借此获得了在东北修建中东铁路的权利。李鸿章回国后向朝廷报告时,强调这是“联俄制日”的战略需要。他没有说的是,这份密约实际上默认了俄国在远东的扩张势头,而俄国在中亚的推进同样没有停止——就在密约签订的同一时期,俄国正在帕米尔地区稳步蚕食中国声称拥有主权的土地。新疆的边防压力与东北的路权让渡,在清廷的决策层眼中被截然分开来处理。
东北是海防的延伸,是甲午战后的当务之急;西北是塞防的旧账,是左宗棠时代的遗留问题。
没有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没有人再提“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的逻辑——或者说,即便有人心里明白这个逻辑仍然成立,也没有人愿意在财政崩溃、舆论一边倒的局面下站出来为塞防说话。
刘锦棠在湖南老家听到这些消息时,已经赋闲多年。他在光绪二十年曾一度被起复为甘肃新疆巡抚,但未及赴任便因病再次去职。他在病中给一位故旧写信时提到新疆,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不甘:“季帅当年苦心经营,原期以二十年之力使新疆自给自足,今则协饷一断,全局动摇。”他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左宗棠设计的“以新疆养新疆”,需要的是时间和持续投入,而这两样东西,晚清都没有给够。
陶模在新疆苦苦支撑到光绪二十六年,终于被调离。他离任时给朝廷的最后一份关于新疆的奏折中,再次提到了协饷问题。他说新疆的财政状况已经“岌岌不可终日”,驻军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一旦有警,恐难恃以为用”。他建议朝廷至少维持每年二百万两的协饷底线,否则新疆的防务“实难为继”。
这份奏折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光绪二十六年是庚子年。清廷正在经历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的空前危机,慈禧和光绪帝逃往西安,京师沦陷,整个国家的财政体系几乎崩溃。在这样的年份里,新疆的协饷问题根本不可能进入决策层的视野。
陶模的奏折被压在军机处的档案堆里,连同此前刘锦棠、魏光焘和陶模本人的数十份关于新疆财政的奏折一起,成为晚清档案中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序列——它们记录了一个边疆省份如何在帝国的衰落中逐渐被遗忘的过程。但新疆并没有被遗忘。俄国人没有忘记它。
庚子年俄国在东北出兵的同时,在新疆边境的活动也明显加强。伊犁边境外侧的俄军增加了兵力,帕米尔地区的俄国哨所继续向前推进,喀什噶尔和伊犁的俄国领事馆频繁与当地回部头人接触。陶模在离任前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动向,但他手中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应对——驻军的粮饷拖欠太久,逃亡和哗变时有发生,剩下的营勇也大多士气低落、装备破旧。
这就是左宗棠去世十五年后新疆防务的真实状态:建省的架子还在,郡县制的名目还在,驻军的番号还在,但支撑这一切运转的财政基础已经瓦解了。左宗棠当年费尽心血构建的那条“饷链”——从东南各省的协饷到西北前线的粮台转运——在他去世后逐渐锈蚀断裂,到甲午战后几乎完全崩解。而这条饷链一旦断裂,新疆的整个军政体系就失去了血液供应。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条约》签订,清廷的赔款负担进一步加重。各省分摊的赔款数额巨大,协饷制度名存实亡。
新疆在这一年收到的协饷不足三十万两,创下建省以来的最低纪录。接替陶模署理甘肃新疆巡抚的饶应祺,上任后的第一份奏折就是请求朝廷“无论如何艰难”也要拨给新疆“救命之款”。他在奏折中写道:“新疆孤悬万里之外,四面皆邻强俄,一旦有事,援兵不能即至,粮饷不能即达,所恃者惟本地驻军耳。今驻军饥寒交迫,器械朽坏,设有缓急,何以应之?”
饶应祺的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回答它需要的不是一份奏折的批复,而是一整套国家战略的重新调整——需要在海防与塞防之间重新找到平衡点,需要重新评估俄国在中亚和远东的双重威胁,需要在内地财政崩溃的局面下重新筹措边疆防务的资金。而庚子之后的清廷,连自身的存亡都在未定之天,哪里还有余力去考虑万里之外的新疆防务?
左宗棠当年说“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这个判断的正确性在他去世后的十几年里不是被否定,而是被遗忘了。遗忘的原因不是逻辑上的错误,而是现实中的无力——一个财政崩溃的帝国已经没有能力同时维持海防和塞防两条战线,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而甲午战争和庚子之变把这条选择强制性地推向了海防。
但这个选择本身并不是终点。俄国在东北的扩张和在新疆边境的压力是同一个战略的两个侧面,放弃塞防并不意味着塞防的问题会自动消失。
庚子之后俄国占据东三省的事实,反过来证明了左宗棠当年的另一个判断:西北和北部的边疆安全是一个整体,蒙古高原一旦暴露在俄国的压力之下,京师的安全就永远不可能真正稳固。这个判断在左宗棠生前被朝廷勉强接受,在他去世后被迅速边缘化,而在庚子之后又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重新浮出水面——只不过这一次,清廷已经没有左宗棠这样的人物可以倚仗了。光绪二十八年,饶应祺再次上奏,请求朝廷拨款修缮伊犁边境的卡伦和军台。
他在奏折的末尾引用了一句左宗棠当年的话:“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他没有多加解释,只是把这句旧话摆在奏折的结尾处,仿佛是一块碑文,刻着一个已经被遗忘的逻辑。
这份奏折递到北京时,军机处的大臣们正在为另一件事焦头烂额:俄国拒绝从东三省撤军,中日俄三国在东北的博弈日趋紧张。没有人注意到饶应祺奏折末尾的那句话。即便有人注意到了,大概也只是觉得那是一句过时的老话,属于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和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刘锦棠在光绪十一年正式出任甘肃新疆巡抚时,手里拿到的是一份左宗棠亲手拟定的《新疆善后事宜章程》。这份章程的底稿,左宗棠在光绪六年交卸陕甘总督之前就已经反复修改过多遍,每一款每一条都写得极其具体:何处设镇,何处设道,何处屯田,何处设学,驻军多少,饷需几何,水利工程分几期施工,伯克旧地如何改设乡约。
章程的末尾有一段话,左宗棠用了他一贯不容置疑的语气:“新疆之事,非可以骤等而几,亦非可以苟且而安。必以二十年为期,使郡县之制确乎不拔,屯田之利确乎可恃,然后可以言以新疆养新疆。”刘锦棠读到这段话时,左宗棠已经病逝于福州。他面对的是一份没有制定者监督执行的蓝图,和一个已经开始显露出裂痕的现实。
裂痕首先出现在钱上。左宗棠规划新疆善后时,对协饷的依赖是有清醒认识的。他在光绪六年的一份奏折中明确说过,新疆建省之初的十年到十五年内,必须依靠内地协饷作为过渡,待屯田成熟、赋税增加之后,才能逐步减少协饷比例。但他同时提出了一个前提条件:协饷必须“如期如数”解到,否则一切善后措施都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半途而废。
“如期如数”这四个字,在左宗棠生前基本上做到了。西征期间和建省之初,清廷对新疆的协饷拨付虽然偶有拖欠,但大体上维持在每年三百万两左右的规模。各省之所以不敢怠慢,一方面是因为左宗棠本人的威望和他在军机处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海防塞防之争刚刚尘埃落定,朝廷对新疆的重视程度尚在高峰。但左宗棠去世之后,这两个支撑条件同时开始弱化。刘锦棠在光绪十二年就察觉到了危险的信号。那一年江苏欠解协饷二十余万两,浙江欠解十五万两,广东欠解十八万两。
刘锦棠上奏催饷,户部倒是行文各省催促,但各省的回复几乎如出一辙:本省财政困难,海防捐输任务繁重,只能“先尽海防,再筹塞防”。这个次序的排列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各省督抚的优先级清单上,新疆已经开始往后排了。
刘锦棠不是那种会在奏折里慷慨陈词的人。他的文风像他的为人一样,谨慎、克制、不露锋芒。但他在光绪十三年的一份奏折里,还是忍不住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季帅在日,各省协饷虽有拖欠,未敢公然以海防为由减解。今则海防之名,已成各省搪塞之辞。”这句话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左宗棠在世时,海防塞防之争是他与李鸿章之间的一场硬仗,他赢了。但他人一走,那场争论的胜负就在各省的财政账本上被悄悄改写了。这不是朝廷下旨改变了政策,而是督抚们在执行层面用拖延和减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掏空了塞防的财政基础。
刘锦棠对此毫无办法。他没有左宗棠那样的资历和威望,不可能像左宗棠当年那样直接给各省督抚发咨文施压,更不可能越过户部直接向慈禧和光绪帝陈情。他只能按程序上奏,然后等待户部的行文,再等待各省的回复,而每一次循环的周期往往长达数月,协饷的缺口就在这数月之间越积越大。
与财政压力同步到来的,是行政整合中的深层摩擦。南疆郡县制的推行,在纸面上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制度替换:废除伯克制度,设立道府州县,由朝廷委派流官治理,回民与汉民一体纳粮当差。但在实际操作中,这个替换过程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阻力。伯克制度的废除并不意味着伯克家族的消失。那些世代担任伯克的家族,在南疆各地拥有深厚的土地资源、宗教声望和人情网络。建省之后,他们失去了法定的统治地位,但并没有失去在地方社会中的实际影响力。
刘锦棠的应对策略是“以回治回”——在州县衙门之下设立乡约、通事等职位,由熟悉本地情况的回民担任,负责沟通官民、催征粮赋、调解纠纷。这个办法在理论上是合理的,在执行中却不可避免地大量启用了旧日伯克的子弟亲党,因为只有这些人具备官府需要的语言能力和管理经验。结果就是,伯克制度在名义上被废除了,但伯克家族的人换了一个身份——乡约、通事、义学教习——继续在地方社会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刘锦棠对此并非没有察觉。他在光绪十四年巡视南疆时,在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等地停留了将近两个月,亲自接见了大批乡约和通事,也私下询问了一些普通回民对新政的感受。他回来后在一份密折中写下了自己的观察:“名为乡约,实则伯克之变名也。名为通事,实则伯克之牙爪也。官欲征粮,非经乡约则粮不能集;官欲审案,非经通事则情不能达。是官与民之间,仍隔伯克一层。”
这段话的结论是悲观的:郡县制的架子搭起来了,但实际权力并没有完全转移到朝廷委派的流官手中,而是被旧势力在基层截留了。刘锦棠想要改变这种局面,但他手中能用的工具极其有限。最根本的工具是教育——通过义学培养一批通习汉文、忠于朝廷的新式回民子弟,让他们逐步取代旧日伯克家族在基层管理中的角色。但义学的推行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持续投入才能看到成效。而刘锦棠恰恰没有这么多时间。
光绪十五年,刘锦棠因丁忧去职。他离开新疆时,义学在南疆各城虽然设立了数十所,但入学的回部子弟大多只是初通文字,远未达到能够充任乡约或通事的程度。屯田的产出虽然比建省初期有所提高,但距离“以新疆养新疆”的目标仍然遥远。他在给朝廷的交接奏折中,用了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总结了自己七年任期的得失:“郡县之制已立,而根基未固;屯田之利已见,而盈绌未平;义学之设已行,而成效未著。”
这三句话,每一句的前半句是成绩,后半句是局限,合在一起就是一份诚实的自评:他完成了左宗棠规划的框架搭建,但没能让这个框架实现自我运转。接替刘锦棠的魏光焘在任时间很短,真正接手烂摊子的是陶模。陶模到任时,新疆的财政状况已经比刘锦棠离任时进一步恶化。光绪十六年到十八年,各省积欠的协饷累计超过二百万两,而新疆的各项支出却因为行政体系的运转而逐年增加——郡县制需要更多的文官和胥吏,屯田需要持续的水利投入,义学需要维持经费,边境卡伦需要修缮,军台驿站需要更换马匹。每一项开支都是刚性的,而收入却几乎没有任何弹性。
陶模是一个做事极其细致的人。他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新疆全省的财政收支一笔一笔地梳理清楚,然后写出了那份光绪十九年的奏折。那份奏折之所以重要,不仅是因为它报告了协饷拖欠的严重程度,更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结构性的死结:新疆的财政支出结构已经被郡县制、驻军和边防三项刚性需求锁死,而本省的财政收入因为农业恢复缓慢、商业税收有限,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大幅增长。左宗棠设想的“以新疆养新疆”,在现有的支出结构下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朝廷愿意在过渡期内持续足额拨付协饷,直到屯田和赋税真正能够支撑全省开支。
但朝廷恰恰在这个时候开始削减协饷。甲午战争爆发后,陶模在新疆几乎是在孤军奋战。他一面要维持全省军政体系的基本运转,一面要应对俄国在边境日益频繁的活动,一面还要不断向朝廷奏报实情、请求拨款。而朝廷的回复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无力。光绪二十一年冬天,陶模收到户部的一份咨文,大意是:各省协饷已经“暂行停解”,新疆应“自行设法筹措”。
这份咨文在陶模手中停留了很久。他在给幕僚的信中写道:“自行设法四字,说来轻巧。新疆四面沙碛,商贾稀少,赋税有限,设何法?筹何款?”他没有把这句牢骚写进奏折。他知道写进去也没有用。
但新疆的驻军和衙门等不了。协饷断绝之后,陶模不得不采取一系列紧急措施:裁减部分营勇,压缩各级衙门的行政经费,暂停一些水利工程的施工,减少义学的招生人数。这些措施每一项都在削弱新疆的治理能力和防御能力。裁减营勇意味着边境卡伦的巡查兵力减少,压缩行政经费意味着州县衙门的运转效率下降,暂停水利工程意味着屯田的产出预期进一步降低,减少义学招生意味着培养本地人才的计划被无限期推迟。
陶模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很清楚,他是在用未来的安全换取当下的生存。他在光绪二十二年的一份奏折中写道:“今日每裁一营、每停一工,皆异日隐患之所伏。然不裁不停,则目前即有哗溃之虞。”这是一个巡抚能说出的最无奈的话——他必须在两种危险之间做出选择,而无论选择哪一种,最终承担代价的都是新疆的长远安全。
与陶模在新疆苦苦支撑的同时,北京的朝堂上正在发生一场静悄悄的观念转变。甲午战争的惨败让海防论获得了压倒性的正当性。朝野上下几乎一致认为,日本之所以能够击败中国,根本原因在于海军力量的悬殊,而海军之所以不济,根本原因在于经费长期不足。在这种氛围下,左宗棠当年的西征被重新放到了舆论的审判台上。
批评的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但指向同一个目标。有人说西征耗银数千万两,挤占了海军经费,导致北洋水师在甲午年无力与日本决战。有人说左宗棠好大喜功,为了个人功名不惜耗费国力收复一片“无用之地”。还有人说新疆建省之后年年需要协饷,是一个填不满的财政黑洞,不如当年就让它保持藩属状态,省去无穷无尽的负担。
这些说法在邸报、私议和奏折的夹缝中流传,逐渐形成了一种不言自明的共识:塞防是旧时代的遗产,海防是新时代的必需;左宗棠是上一个时代的英雄,但他的战略已经过时了。
这种共识的形成,并不需要朝廷正式下诏否定塞防,也不需要有人站出来公开批判左宗棠。它只需要在每一次财政分配的讨论中,把新疆的协饷排在最后一位;只需要在每一次战略评估的报告中,把西北的边防威胁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需要在每一次舆论风潮中,让“海防优先”的口号盖过“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的旧话。
而这一切,在甲午战争之后的几年里,几乎是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刘锦棠在湖南老家听到这些议论时,已经是风烛残年。他没有公开反驳过任何批评左宗棠和西征的言论,只是在给旧部的信中偶尔流露出一些情绪。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季帅当日力排众议,以必死之决心收复新疆,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国家之疆圉。”
而在喀什噶尔的俄国领事馆里,一份关于南疆各地驻军兵力、装备和粮饷状况的报告正在被译成俄文。报告的撰写者是一位以商人身份活动的俄国军官,他在南疆各地旅行了大半年,接触了不少地方头人和旧日伯克的后裔。他在报告的结论部分写道:中国在新疆的军事存在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驻军缺饷缺械,士气涣散,地方官员与回民社会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一旦发生外部压力或内部动荡,现有行政体系将难以维持有效控制”。
这份报告被送往塔什干,又从塔什干送往圣彼得堡。俄国外交部和陆军部的中亚问题专家们仔细研究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他们得出的判断是一致的:清帝国在新疆的控制力正在迅速衰退,而俄国在中亚的推进几乎不会遇到有力的抵抗。
左宗棠去世十七年了。他当年在哈密大营里对着地图推演的战略格局——俄国从西、北两个方向对清朝边疆形成的钳形压力——在他身后不是被化解了,而是以他生前未曾完全预见的方式继续收紧。
甲午一战打断了塞防的财政命脉,庚子一役摧毁了朝廷对边疆问题的注意力,而俄国则利用这两个窗口期同时在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上扩大了自己的优势。新疆仍在。但它的存在已经从帝国边疆战略的支柱变成了一个悬置的问题——一个财政上无力维持、军事上无力保卫、战略上无人思考的悬置问题。左宗棠当年那句“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在他去世近二十年后已经没有人再认真对待了。不是因为这句话错了,而是因为这个帝国已经没有能力按照这句话所指示的方向去行动了。而这个悬置的问题不会一直悬在那里。它迟早会落下来,以一种清廷无法承受的方式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