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教科书里的边疆

“左文襄公之征新疆也,以暮年舆榇出关,将士感泣,故能成此大功。”

这句话出现在光绪三十年(190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最新中国历史教科书》第三册第四十二课,题为“同治中兴及新疆之收复”。全书共六册,编者是浙江绍兴人姚祖义,一个在清末教科书编纂史上几乎不被单独提及的名字。姚祖义在这套书里为每一课都设计了“提要”和“问答”,第四十二课的提要写道:“左宗棠舆榇出关,示以必死,遂定新疆。”问答部分的第一题是:“左宗棠何以能定新疆?”标准答案是:“以必死之心,成必胜之功。”

这句话在档案里找不到对应出处。左宗棠光绪六年(1880年)从肃州启程赴哈密时,确实携带了一口棺材,但他在奏折和家书中对这件事的叙述极为克制,只说是“舆榇以行”,并未渲染其激励将士的效果。“将士感泣”这一笔,是教科书编者加上去的。

而“故能成此大功”的因果判断,则把一场历时数年、耗银数千万两、涉及十几万兵力动员、数百次大小战斗、复杂外交博弈和漫长善后重建的军事行动,压缩进了十二个字。姚祖义并非不知道西征的复杂性。在第四十二课的正文中,他用了大约三百字叙述西征始末,提到了阿古柏据喀什噶尔、俄国占伊犁、左宗棠“先北后南”的战略、刘锦棠与金顺的作战序列,甚至提到了“借洋款以充军饷”。

但这些细节在“提要”和“问答”中被悉数删除,只剩下“舆榇出关”这个最具画面感的片段。这就是教科书运作的基本方式:它必须从复杂的历史中提取出可以被记忆、被复述、被考试的结论,而提取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改写。《最新中国历史教科书》是清末“癸卯学制”的产物。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清廷颁布《奏定学堂章程》,规定中学堂设历史课程,先讲中国史,次讲亚洲各国史,再讲世界史。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国家法令的形式,将历史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此前,学童读的是《三字经》《千字文》和“四书五经”,历史知识主要来自《资治通鉴纲目》之类的编年史,或者《三国演义》之类的通俗小说。

新式教科书要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在有限的课时内,把几千年历史讲给几十万学生听,而且这些学生将来要参加统一的考试。商务印书馆抓住了这个机会。从光绪二十九年到宣统三年,它出版了至少六套不同层次的中国历史教科书,编者包括姚祖义、庄俞、沈颐、赵钲铎等人。《最新中国历史教科书》是其中发行量最大的一种,到宣统二年(1910年)已印行十四版。

这套书在体例上模仿日本那珂通世的《支那通史》,分课编排,每课有正文、有插图、有地图、有年表、有提要、有问答。它要解决的核心问题不是“历史是什么”,而是“历史课应该怎么上”。

姚祖义在第四十二课中处理西征的方式,必须放在这个框架里理解。他不是在为西征修史,而是在为西征备课。备课的逻辑和修史的逻辑截然不同。修史可以存疑,可以保留分歧,可以用“事具某篇”的方式把复杂问题推给另一部书。备课则必须给出确定的答案,因为考试不能考“此事有两说”。修史可以写几千字的奏折摘要,备课则只能写三百字的课文正文,因为课时不允许更多。修史可以呈现困境,备课则必须给出意义,因为学生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一段。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姚祖义要把“舆榇出关”单独提出来作为提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在西征中最重要——从军事角度看,它远不如古牧地之战、达坂城之战或收复喀什噶尔关键——而是因为这件事最适合被转化为一个可以被记忆的画面:一个白发老臣,一口棺材,一片沙漠,一次必死的出征。这个画面具备叙事学上所谓的“高记忆度”,它不需要任何背景知识就能被理解,不需要任何分析就能被感动,不需要任何论证就能被接受为“成此大功”的原因。

但姚祖义的教科书还有另一层更隐蔽的改写。第四十二课的总标题是“同治中兴及新疆之收复”,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叙事框架。在姚祖义的叙述中,西征被放在“同治中兴”的序列里,与平定太平天国、捻军和陕甘回民起义并列,构成一组“中兴勋臣”平定内乱的功绩谱系。左宗棠在这个谱系中的位置,排在曾国藩、李鸿章之后,但排在其他人之前。

姚祖义在第四十一课讲完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之后,在第四十二课开头写道:“其时陕甘回乱未平,而新疆复为回酋阿古柏所据。”这个“复为”的表述,把新疆的丢失定位为“回乱”的延续,而西征则被定位为“平乱”的完成。这个叙事框架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阿古柏政权不是“回乱”的延续,而是一个得到英国、俄国和奥斯曼帝国承认的割据政权,它有自己的军队、货币、税收体系和外交关系。左宗棠打的不是一场平乱战争,而是一场收复领土的战争,对手不仅有阿古柏,还有站在阿古柏背后的英俄两国。但姚祖义的教科书几乎没有提到英俄因素。

在第四十二课的正文中,只有一句话涉及外交:“俄国乘机据伊犁,左宗棠遣使索之,几至决裂。”这个“几至决裂”的轻描淡写,把光绪六年中俄之间那场几乎引发全面战争的危机——清廷同时向左宗棠和曾国荃发出备战谕旨、俄国舰队出现在中国海面、曾纪泽在圣彼得堡进行长达七个月的谈判——压缩成了四个字。

姚祖义为什么要这样处理?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光绪三十年的清廷仍然不愿意在教科书中正面讨论中俄伊犁交涉。那场交涉虽然以《改订条约》的签署而告终,但清廷付出了割让霍尔果斯河以西领土、增付九百万卢布“代守费”的代价,在朝野舆论中被视为丧权辱国。把伊犁交涉的细节写进教科书,无异于提醒学生朝廷在新疆问题上的失败。相比之下,“舆榇出关”是一个纯粹的胜利叙事,它只讲左宗棠如何成功,不讲朝廷如何失误。

另一个可能的解释,则与教科书编纂者自身的政治立场有关。姚祖义是浙江人,在商务印书馆担任编辑,与张元济、蔡元培等江浙士绅知识分子有密切交往。

这批人在戊戌变法后逐渐形成了“汉族能臣挽救满清危局”的历史观,其核心论点是:清朝之所以能在咸丰、同治年间度过危机,靠的不是满洲贵族的英明决策,而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汉族地方官员的忠诚和能力。这种历史观在清末立宪运动中获得了广泛传播,它一方面承认清朝统治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又把清朝的命运寄托在汉族精英身上,从而为立宪派要求的“汉族参政”提供了历史依据。

姚祖义在《最新中国历史教科书》中处理“同治中兴”诸臣的方式,处处渗透着这种历史观。他在第四十一课写曾国藩时,特别强调“以在籍侍郎督师,诸将皆受节度”,突出的是汉族文官掌握军权的特殊性。在第四十二课写左宗棠时,虽然篇幅远少于曾国藩,但“舆榇出关”这个细节的选择本身,就是在塑造一个“以死报国”的忠臣形象。

而“忠”的对象,在姚祖义的叙述中,既是朝廷,也是“中国”——第四十二课结尾写道:“自是新疆复为中国有。”这个“中国”的用法,在光绪三十年的语境中,已经开始具有现代民族国家的含义,而不仅仅是“大清”的别称。但姚祖义自己未必意识到这种含义的转换。他只是一个教科书编者,他的工作是把历史知识转化为教学内容,而不是创造新的历史解释。真正让“汉族能臣”叙事从教科书走向公共舆论的,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以后革命派与立宪派的论战。

在这场论战中,革命派把左宗棠定性为“满洲奴才”,立宪派则把左宗棠塑造为“爱国能臣”,双方都在争夺左宗棠这个符号,但双方都不关心西征本身的历史细节。这种争夺在教科书领域产生了一个直接的后果: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以后,清廷开始加强对教科书的审查。学部设立了图书局,规定所有教科书必须经过审定才能使用。

姚祖义的《最新中国历史教科书》在宣统元年(1909年)送审时,被要求修改若干“措辞失当”之处,其中就包括对“同治中兴”诸臣的过度推崇。学部审查员的批语写道:“中兴诸臣功绩自不可没,然必归本于朝廷知人善任,方为正论。”这个“归本于朝廷”的要求,就是要把“汉族能臣”叙事重新纳入“朝廷主导”叙事的框架。但学部并没有要求修改西征的具体叙述,因为“舆榇出关”这个故事本身并不触及满汉关系,它可以被任何一种叙事框架吸收。

宣统三年(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商务印书馆在民国元年(1912年)迅速推出了由庄俞、沈颐编纂的《共和国教科书·新历史》,以取代清末的各版本教科书。这套书在封面上印着“共和国教科书”六个大字,在版权页上注明“中华民国元年七月初版”,在体例上延续了分课编排的方式,但在叙事框架上做了全面改写。

改写最彻底的部分,就是“同治中兴”的消失。在《共和国教科书·新历史》中,清末的“中兴”叙事被拆解了。太平天国不再被称为“发匪”或“粤匪”,而被称为“洪杨之乱”,叙述重心从曾国藩的“忠勇”转向了战争对东南社会经济的破坏。左宗棠的西征则被从“中兴”序列中剥离出来,单独列为第六册第二十七课,标题是“新疆之收复”。

这一课的开头写道:“新疆本中国领土,自汉唐以来,皆置都护。”这个开头把新疆的历史从“回乱”的语境中解放出来,放进了“中国领土”的漫长谱系。紧接着第二段写道:“清乾隆时,平准噶尔,定回部,设伊犁将军统治之。”这是把清朝对新疆的统治,定位为“中国领土”历史的一个环节,而不是一个单独的王朝功业。

庄俞和沈颐在叙述西征过程时,保留了姚祖义版本中的大部分事实要素——阿古柏据喀什噶尔、俄国占伊犁、左宗棠“先北后南”的战略、刘锦棠的作战序列——但增加了两个姚祖义版本中没有的内容。第一个是英俄因素。庄沈版本写道:“阿古柏得英俄之助,势甚张。”又写道:“宗棠遣使索伊犁,俄人不允,几至用兵。”虽然仍然简略,但已经把阿古柏政权的外国背景和伊犁交涉的外交危机写进了课文。第二个是民族构成。庄沈版本在叙述西征善后时写道:“宗棠招徕汉回,安集流亡,开渠屯垦,新疆渐复旧观。”这里的“汉回”并提,已经包含了“五族共和”的雏形——新疆不仅是“中国领土”,而且是汉、回等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家园。

这两个增补,与民国初年的国策直接相关。民国元年,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在就职宣言中宣布“合汉、满、蒙、回、藏五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

这个“五族共和”的框架,要求历史教科书重新解释清朝的边疆战争,把它们从“征服”改写为“统一”,从“平乱”改写为“收复”。西征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一个新的定位:它不再是“中兴勋臣平定回乱”,而是“中华民国五族共同收复领土”。这个定位的微妙之处在于,它既承认左宗棠的功绩,又淡化了左宗棠个人的作用——在庄沈版本的叙述中,左宗棠虽然仍然是西征的主帅,但“招徕汉回,安集流亡”的主体已经不是左宗棠本人,而是以左宗棠为代表的“中国”。庄沈版本的另一个重要改写,是删除了“舆榇出关”这个细节。

在《共和国教科书·新历史》第六册第二十七课中,关于左宗棠出征的叙述只有一句话:“光绪元年,以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没有棺材,没有必死之心,没有将士感泣。这个删除不是偶然的。

民国初年的教育界,正在经历一场从“修身”到“公民”的转变。清末教科书注重塑造道德典范,“舆榇出关”正是这样一种典范:它教给学生的是忠君、勇敢、不惜一死。民国教科书则注重培养公民知识,“新疆之收复”教给学生的是领土、民族、国家统一。前者需要感动,后者需要理解。

庄俞和沈颐显然认为,在“五族共和”的框架下,左宗棠的个人品格不如西征的国家意义重要。但这种处理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当左宗棠的个人困境被删除之后,西征的集体困境也随之消失。庄沈版本虽然提到了“借洋款以充军饷”,但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收复领土”的国家行动需要靠借洋款来维持。

它提到了“开渠屯垦”,但没有说明这些屯垦措施背后的“移殖实边”逻辑——即将内地农业社会复制到边疆,同时系统性地边缘化原有游牧和绿洲社会结构。它提到了“新疆渐复旧观”,但没有追问这个“旧观”究竟是什么:是乾隆时期的军府体制,还是同治以前的行省体制,抑或是一种新的治理模式?

这些缺失,在民国初年的历史教学中并不构成问题。因为《共和国教科书·新历史》的使用者——全国各地中学堂的学生和教师——并不需要知道西征的财政困境或治理逻辑。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个结论:新疆是中国的领土,左宗棠收复了它。

这个结论在民国初年的政治环境中具有直接的现实意义。民国元年,外蒙古在俄国支持下宣布“独立”,西藏在英国压力下驱逐驻藏大臣,日本在满洲扩大势力范围。新生的共和国面临着比晚清更加严峻的边疆危机。在这种情况下,历史教科书的任务不是让学生理解边疆困境的复杂性,而是让学生相信中国对边疆的主权具有历史依据。左宗棠的西征,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依据。

《共和国教科书·新历史》在民国二年(1913年)出版后,迅速成为全国中等学校通用的历史教材。到民国十年(1921年),这套书已经印行了超过一百万册。按照当时全国中学堂在校学生大约十万人计算,这意味着每一个中学生都读过庄沈版本的第二十七课,都记住了一个结论:新疆是中国的领土,左宗棠收复了它。这个结论通过课堂讲授、课后背诵和期末考试,被反复强化,最终成为一代人的常识。

但常识的形成过程,也就是复杂性的消失过程。庄沈版本虽然在事实层面比姚祖义版本更准确——至少增加了英俄因素和民族构成——但在因果层面却更加简化。姚祖义版本至少还保留了一个因果链条:左宗棠“舆榇出关,示以必死”,所以“将士感泣”,所以“能成此大功”。这个因果链条虽然经不起推敲,但它至少是一个因果解释。庄沈版本的因果解释只剩下两句话:第一句是“左宗棠先北后南,连战皆捷”,这是军事解释;第二句是“俄人畏宗棠威名,亦还伊犁”,这是外交解释。

至于“先北后南”为什么能“连战皆捷”——是因为阿古柏的兵力部署有缺陷,还是因为西征军的后勤保障更充分,还是因为英国在关键时刻减少了对阿古柏的援助——教科书一概不提。至于“俄人畏宗棠威名”是否属实,曾纪泽在圣彼得堡的谈判是否完全依靠左宗棠的军事威慑,教科书也不予讨论。这种简化不是编者水平不够,而是教科书这种文体本身的限制。庄俞和沈颐都是受过传统学术训练的学者,庄俞著有《中国历史教科书编纂法》,沈颐参与过《辞源》的编纂,他们当然知道西征的复杂性。

但他们在编纂《共和国教科书·新历史》时,遵循的是“教科书体”的写作规则:每课正文不超过五百字,每句不超过三十字,用词不能超出初中生的识字范围,叙述必须清晰、确定、便于记忆。

在这种规则下,“俄人畏宗棠威名,亦还伊犁”是一个合格的句子,而“曾纪泽在圣彼得堡利用英俄矛盾、普法战争后欧洲格局变化和俄国内部财政困难,经过七个月谈判迫使俄国同意改订条约,同时左宗棠在新疆的军事部署为谈判提供了必要的威慑力”则是一个不合格的句子——它太长,太复杂,包含了太多初中生无法理解的名词。

民国八年(1919年)以后,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兴起,历史教科书的编纂理念发生了第二次重大转变。这一次转变的核心,是从“公民知识”转向“民族主义”。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们——胡适、陈独秀、李大钊、鲁迅——并不直接编纂中学历史教科书,但他们的思想通过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等出版机构的编辑网络,渗透进了教科书编纂的各个环节。民国十一年(1922年),北洋政府颁布《学校系统改革案》,实行“六三三”学制,中学历史课程从原来的四年压缩为三年,但内容要求反而增加,因为新学制要求中学毕业生具备“民族独立精神”和“世界眼光”。

商务印书馆在民国十二年(1923年)推出了由顾颉刚、王钟麒编纂的《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以应对新学制的要求。这套书在史学方法上受到胡适“整理国故”运动的影响,强调“疑古”和“科学方法”,但在叙述框架上却比庄沈版本更加强调“民族奋斗”。顾颉刚在“编辑大意”中写道:“本书于民族之兴替、文化之变迁,叙述较详,而于政治军事之沿革,则仅举其大要。”这个“民族之兴替”的视角,把中国历史解释为一个民族不断融合、扩张、抵抗外侮的过程。

在这个视角下,左宗棠的西征获得了第三次改写。顾颉刚和王钟麒把西征放在《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第三册第二十一章,标题是“清朝的边疆经略”。这一章共分四节:第一节“蒙古与西藏”,第二节“新疆的平定”,第三节“西南的改土归流”,第四节“鸦片战争后的边疆危机”。

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个叙事框架:它把清朝的边疆战争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形成一个“经略—危机—丧失”的轨迹。西征被放在“新疆的平定”一节中,与康熙平定准噶尔、乾隆平定大小和卓并列,构成清朝对新疆的“三次平定”。顾颉刚写道:“清高宗平准部,定回疆,设伊犁将军。同治中,回乱,阿古柏据南路,俄人据伊犁。光绪初,左宗棠讨平之,新疆复定。”

这个叙述把西征定位为“第三次平定”,其隐含的逻辑是:新疆在历史上反复脱离中国,又反复被中国收复,每一次收复都是一次“平定”。这个逻辑在民族主义的框架下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因为它把复杂的边疆战争简化为一个不断重复的模式:中国的领土完整不断受到威胁,但中国的民族力量不断克服威胁。在这个模式中,左宗棠的个人作用进一步被淡化——他不再是“舆榇出关”的道德典范,也不再是“五族共和”的统一执行者,而是中国民族力量在十九世纪末期的一次集中体现。

但顾颉刚本人对这个叙述并不完全满意。他在《古史辨》第一册自序中写道:“我们编纂教科书时,常常感到一种痛苦:明明知道某件事不是这样简单的,但为了适合学生的程度,不得不把它简单化。”顾颉刚所说的“某件事”,就包括西征。他在私下对友人说,左宗棠的西征“实为近代中国最复杂之军事行动,其筹饷之艰难、外交之微妙、善后之繁巨,皆非教科书所能尽述”。但顾颉刚也知道,教科书不是他写《古史辨》的地方。

在教科书中,他必须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而这个结论又必须与“民族独立精神”的培养目标相配合。这种配合在民国十四年(1925年)以后变得更加紧迫。这一年,上海发生了五卅惨案,全国掀起了反帝爱国运动。教育界迅速做出反应,要求历史教科书加强“反帝”内容。

中华书局在民国十五年(1926年)出版了由金兆梓编纂的《新中华本国史》,在叙述西征时第一次明确将阿古柏政权定性为“英俄帝国主义之傀儡”。金兆梓写道:“阿古柏据新疆,英俄争相结纳,实欲假其手以分裂中国。左宗棠力主用兵,卒能摧破帝国主义之阴谋,保全中国领土。”

这段话中的“帝国主义”一词,在民国初年的教科书中从未出现过。庄沈版本只说“阿古柏得英俄之助”,没有使用“帝国主义”这个判断。金兆梓的改写,把西征从一场收复领土的战争,升级为一场抵抗帝国主义侵略的战争。

这个升级产生了两个后果。第一个后果是左宗棠的形象被进一步英雄化。

在金兆梓的叙述中,左宗棠不仅是一个能臣、一个爱国者,而且是一个“反帝先锋”。他“力主用兵”的对象不仅是阿古柏,而且是阿古柏背后的“帝国主义阴谋”。这个形象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具有巨大的感召力,因为当时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全面的反帝运动——从五卅运动到省港大罢工,从废除不平等条约运动到收回租界运动。学生们需要从历史中找到反帝的先驱,左宗棠恰好符合这个需要。

第二个后果是西征的复杂性被进一步遮蔽。金兆梓把阿古柏政权定性为“英俄帝国主义之傀儡”,这个判断在历史学上是有争议的。阿古柏确实接受了英国和俄国的援助,英国在光绪初年向阿古柏提供了数千支步枪和若干门大炮,俄国在同治末年与阿古柏签订了商约,承认其政权合法性。但阿古柏并不是任何一方的“傀儡”,他在英俄之间反复摇摆,试图利用两国之间的矛盾维持自己的独立地位。

光绪三年(1877年),当左宗棠的军队逼近喀什噶尔时,阿古柏突然死亡——死因至今不明,有服毒自尽、被部下毒死和病故三种说法——他的政权在几个月内土崩瓦解。这个过程与其说是左宗棠“摧破帝国主义阴谋”,不如说是阿古柏政权自身的脆弱性和英俄之间的相互牵制,为左宗棠的军事行动提供了有利条件。

但这些细节在金兆梓的教科书中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简单的因果链条:帝国主义支持阿古柏分裂中国,左宗棠打败阿古柏,因此保全了中国领土。金兆梓的《新中华本国史》在民国十六年(1927年)以后成为全国最通行的中学历史教科书之一,到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抗战爆发前,已印行超过五十版。

在这套书的持续流行中,“左宗棠反帝”的叙事逐渐成为标准答案。民国二十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以后,随着日本侵占东北,历史教科书中的反帝内容进一步强化。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由傅运森编纂的《复兴初级中学教科书·本国史》,在叙述西征时写道:“左宗棠率湘军出关,先平北疆,次定南疆,阿古柏败死,英俄之阴谋遂不得逞。”这个“英俄之阴谋遂不得逞”的表述,与金兆梓的“摧破帝国主义阴谋”一脉相承,只是语气更加克制。

傅运森的版本还有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改写。他在叙述西征善后时写道:“宗棠奏请开行省,设郡县,移东南之民实边,开渠屯垦,新疆遂与内地无异。”这个“移东南之民实边”的表述,是教科书第一次正面提及西征的“移殖实边”措施。

但傅运森没有解释“移殖实边”的具体含义——它不仅仅是招募内地农民到新疆垦荒,而且涉及对原有绿洲农业社会的土地重新分配、对游牧部落的定居化改造、对地方税收体系的重新建立。这些措施在左宗棠的奏折中有详细论述,在刘锦棠、魏光焘等后续主政者的善后文件中也有大量记载,但在傅运森的教科书中,它们被压缩为“开渠屯垦”四个字,然后直接跳到结论:“新疆遂与内地无异。”

这个结论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论证的命题。新疆在设省之后真的“与内地无异”了吗?光绪十年(1884年)新疆建省,到傅运森编纂教科书的民国二十二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十年。在这五十年间,新疆经历了杨增新、金树仁、盛世才三个军阀的统治,协饷断绝、财政破产、民族矛盾激化,民国二十年爆发了哈密暴动,随后蔓延为全疆动乱。这些事实都表明,新疆不仅没有“与内地无异”,反而在内地陷入军阀混战的同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政治生态。

但傅运森不需要面对这些事实,因为他的教科书只写到清朝灭亡为止。民国以后的边疆危机,是另一本教科书——通常在高中阶段使用的《本国现代史》——的内容。而在那本教科书里,左宗棠的西征通常只作为背景被一笔带过。

从姚祖义到庄俞、沈颐,从顾颉刚、王钟麒到金兆梓、傅运森,西征叙事在不到三十年间经历了三次重大位移:从“中兴勋臣平定回乱”到“五族共和收复领土”,再到“反帝先锋保全中国”。

每一次位移都使左宗棠的名字被更多人所知——清末教科书发行十几万册,民初教科书发行上百万册,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读过中学的中国人已经有数百万之多,他们全部在历史课上背诵过关于左宗棠的某个结论。

但每一次位移也都使西征的真实困境被进一步稀释。财政破产变成了“借洋款以充军饷”这一句带过的话;中央猜忌变成了“朝议多主弃地”这一句被驳倒的反面意见;前线与后方的漫长拉锯变成了“连战皆捷”这四个字的顺滑叙述;善后重建中的制度设计变成了“开渠屯垦”这四个字的笼统概括。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一位名叫曾问吾的年轻学者在南京出版了一部题为《中国经营西域史》的专著,全书共分三编,近六十万字,其中第二编第四章专门讨论左宗棠的西征与善后。曾问吾在绪论中写道:“近世教科书记载西征,多简略不成系统,学者欲求其本末,苦无专书。”这句话透露了一个信息: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至少有一部分学者已经意识到,教科书中的西征叙事存在严重的缺失。

曾问吾试图用一部六十万字的专著来填补这个缺失,但他的书只印了一千册,读者不过数百人。金兆梓和傅运森的教科书每年印行数万册,读者以十万计。

这就是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知识传播的基本格局:少数人通过专著和原始档案接触复杂的历史,多数人通过教科书获得简化的结论。而教科书之所以必须简化,不是因为编者无能或刻意歪曲,而是因为教科书面临的约束条件——课时限制、考试要求、学生程度、政治环境——决定了它只能提供结论,不能呈现过程。当“收复新疆”被写入历史教科书时,它必须同时回应民族国家建构、反满革命思潮和列强瓜分危机这三重彼此冲突的时代命题,左宗棠的形象因此被反复切割和重组。每一次重组都使他在某一方面被强调,在另一方面被淡化,最终形成一个可以被一句话概括的符号。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在沦陷区和后方,不同政权控制下的学校使用不同版本的历史教科书,对左宗棠的叙述也各不相同。但有一个细节几乎出现在所有版本中:左宗棠的配图。

姚祖义版本的插图是一幅木刻线描,左宗棠身着朝服,方面长髯,手持笏板,是一个标准的清代大臣形象。庄沈版本的插图是一幅铜版画,左宗棠身着行装,站在地图前,手指新疆,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形象。金兆梓版本没有用左宗棠本人的画像,而是用了一幅“湘军出关图”,画面上一队士兵拖着大炮在沙漠中行进,远处是雪山,近处是骆驼。傅运森版本用了一幅照片,是左宗棠晚年在北京拍摄的,面容消瘦,眼神锐利,但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左文襄公遗像,时年七十三。”

这些配图的变化,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左宗棠接受史。从木刻到铜版,从画像到照片,从个人到群体,左宗棠的形象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抽象——具体是因为照片提供了比画像更真实的视觉信息,抽象是因为照片被从具体的时空背景中剥离出来,成为“民族英雄”的通用符号。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商务印书馆在重庆出版了一套“抗战丛刊”,其中有一册题为《中国历史上的民族英雄》,左宗棠与岳飞、文天祥、戚继光、郑成功并列。这一册的封面用的是傅运森版本的那张照片,但做了修改:照片的背景被换成了中国地图,地图上的新疆被涂成了红色。

从“舆榇出关”到红色新疆,左宗棠的教科书形象完成了从道德典范到民族英雄再到反帝符号的三级跳。每一次跳跃都使他离真实的历史处境更远一步,但也使他在公共记忆中的位置更加牢固。

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一个没有读过任何左宗棠奏折、不知道“移殖实边”含义、不清楚伊犁交涉始末的中学生,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出“左宗棠的主要历史功绩是什么”这道题的标准答案:“收复新疆,保全中国领土。”这个答案在考试中可以得到满分,在公共舆论中可以获得共鸣,在民族危机中可以提供激励。

它唯一的缺陷是,它把一场在财政破产、中央猜忌、列强环伺的极限压力下勉力完成的复杂行动,简化成了一句适合背诵的结论。而那个被简化的部分——西征的财政困境、后勤逻辑、央地博弈、善后制度、族群关系——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排除在教科书之外,散落在奏折、方略、地方志、年谱和未刊档案中,等待一个能够将它们重新拼合起来的时刻。

那个时刻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似乎正在到来。一批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学者——曾问吾、萧公权、凌纯声、芮逸夫——开始从不同的学科视角重新审视西征遗产。

他们关心的不是左宗棠是不是民族英雄,而是左宗棠在新疆推行的屯田、设县、移民、税收等措施,能否为当下的边疆治理提供制度资源。他们要在教科书之外,重新发现西征。而教科书里的左宗棠,将继续活在每一堂历史课的板书上,活在每一次考试的填空题中,活在每一代学生的笔记本里——那个舆榇出关的白发老臣,那个手指地图的坚定统帅,那个目光锐利的七十三岁老人,那个与岳飞文天祥并列的名字。他已经被简化,但他因此被记住。历史在被普及的同时,也被稀释。这个悖论,从一开始就刻在了教科书这种文体的基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