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民国边政学中的左氏遗产
“左文襄之经营西北,非徒恃武力也,其屯田、筑路、设县、兴学诸端,皆所以使新疆与内地联为一体。今日言边政者,不可不取法于此。”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顾颉刚在《禹贡》半月刊“边疆研究专号”卷首写下这段话时,距左宗棠在福州病逝已五十二年,距新疆建省已五十三年,距九一八事变已六年,距七七事变仅四个月。这份半月刊的印刷车间在北平西郊,排字工人将“左文襄”三字反复拣出,因为在此后数年的边政学论著中,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将远超任何一位清代督抚。把时间拨回更早。
光绪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公历1881年2月24日,曾纪泽在圣彼得堡与俄方代表格尔斯、布策订立《中俄伊犁条约》及《陆路通商章程》。条约规定沙俄归还伊犁九城及特克斯河流域,但仍割去霍尔果斯河以西七万余平方公里领土,中国赔偿俄国兵费九百万卢布。左宗棠在哈密接到条约文本后,对幕僚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收入《左文襄公全集·书牍》,成为西征终点的官方注脚:“中俄和议,伊犁全还,界务无损。领事只设嘉峪关、吐鲁番两处,此外均作罢论,则商务亦尚相安。吉林俄船撤还,松花江不许俄船来往。”他对曾纪泽的评价是:“劼刚此行,于时局大有裨益,中外倾心,差强人意也。”
这是左宗棠西征的终点。从光绪元年海防与塞防之争中力排众议,到光绪二年挥师出关,再到光绪四年收复除伊犁外的新疆全境,最后以军事威慑为外交谈判撑腰,左宗棠用六年时间完成了清朝最后一次大规模内陆远征。他在新疆留下的,不只是军事胜利的传奇,也是一整套治理架构:屯田、筑路、设县、修水利、办学校、建工厂。这些措施在光绪十年新疆建省时被系统化,成为清朝治理边疆的制度遗产。但左宗棠不会想到,在他去世近半个世纪后,这套遗产会被一群学者从故纸堆中重新打捞出来,赋予全新的学术意义。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在日本侵华与边疆危机空前加剧的背景下,中国学术界兴起的边政学研究,将左宗棠的西征经验重新解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十九世纪的军事统帅,而是被建构为中国现代边疆治理理论的先驱实践者。他的屯田、筑路、设县和民族政策,被系统地纳入“边政学”的知识谱系。这场学术运动的起点,是现实的焦虑。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在东北扶植伪满洲国,随后向蒙古渗透,策动德王等蒙古王公搞“自治运动”。外蒙古在苏联支持下早已实际独立,苏联势力沿新疆、蒙古边境南下,1930年代新疆的盛世才政权一度倒向苏联。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国民政府西迁重庆,西南、西北边疆的战略地位空前凸显。但此时的边疆,用边政学者的话说,是“危机四伏”:西藏在英国影响下与中央关系若即若离,新疆在盛世才的统治下几成独立王国,蒙古已分裂为外蒙、内蒙两块,东北已沦陷。中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领土解体的危险。
正是在这种危机感中,一批受过现代社会科学训练的中国学者,开始系统研究边疆问题。1934年,顾颉刚在燕京大学创办《禹贡》半月刊,最初以历史地理研究为主,但很快转向边疆与现实问题。1936年,《禹贡》推出“西北研究专号”,顾颉刚在编辑按语中明确提出:“今日之西北,非仅历史地理之研究对象,实为民族存亡之关键区域。”同年,吴文藻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开设“边疆社会”课程,凌纯声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完成《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之后,将研究视野转向西北。1937年,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在重庆设立“边疆政治研究班”,后改组为“边政研究班”,由吴文藻主持。1941年,中国边政学会在重庆成立,创办《边政公论》月刊。
这一系列制度化的学术建设,标志着“边政学”作为一个独立学科在中国的诞生。边政学者面临的核心问题,可以用吴文藻在《边政学发凡》中的一句话概括:“如何使边疆与内地联为一体,如何使边民与国民融为一家?”这个问题的提出,直接针对日本在东北、蒙古扶植傀儡政权的策略——日本人的做法,是在民族自决的旗号下,煽动蒙古、回部等边疆民族脱离中国。边政学者意识到,如果中国不能拿出一套有效的边疆整合方案,仅仅依靠“自古以来”的历史叙事,无法抵挡日本人的分化瓦解。他们需要从本国历史中找到可操作的治理经验,而左宗棠西征恰好提供了最近的一个大规模实践样本。
顾颉刚对左宗棠的兴趣,可以追溯到他在燕京大学讲授“中国上古史”时期。但真正让他将左宗棠纳入边政学研究框架的,是1937年至1938年的西北考察。1937年9月,顾颉刚受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委托,赴甘肃、青海考察教育。这次考察历时近一年,他沿途记下大量笔记,后来整理为《西北考察日记》。在这部日记中,左宗棠的名字出现频率极高。顾颉刚在经过平凉、兰州、酒泉、哈密等地时,反复注意到左宗棠时代留下的遗迹:左公柳、左公渠、左公桥、左公祠。他在1938年3月15日的日记中写道:“沿途见左公柳,粗者已合抱,想见当年植柳之盛。左文襄经营西北,事事皆从根本做起,不徒恃一时之兵力。今人言开发西北,而所行皆皮毛之事,宜其无效也。”
这段日记中的“事事皆从根本做起”,后来成为顾颉刚论述左宗棠边政思想的核心判断。他在1940年发表的《中国边疆问题及其对策》一文中,将左宗棠的新疆善后措施归纳为五个方面:屯田以足军食,筑路以通运输,设县以立行政,兴学以教边民,通商以固联系。
顾颉刚认为,这五项措施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边疆内地化”方案,其核心逻辑是通过制度建设和经济整合,将新疆从军事占领区转化为行政管辖区,从地理边疆转化为政治腹地。他特别强调左宗棠的屯田政策不同于历代戍边屯田之处:左宗棠的屯田,不只是为了供应军粮,也是为了“移殖实边”——将内地过剩人口迁移到边疆,通过人口结构的改变来巩固领土主权。顾颉刚在文中写道:“左文襄之屯田,寓兵于农,寓民于边,其意不在临时之军需,而在永久之治理。此与今日所言‘移民实边’,若合符契。”
顾颉刚对左宗棠的这一解读,并非孤例。与他同时代的边政学者,几乎都将左宗棠视为中国现代边疆治理的先驱。
凌纯声在1942年发表的《中国边政之过去与现在》一文中,将左宗棠的新疆建省方案与清代其他边政案例进行比较,认为左宗棠的独特之处在于“以行省制度替代军府制度,以文治替代武治,以内地化替代羁縻”。凌纯声指出,清代前期对新疆的治理,基本沿袭汉唐以来的羁縻模式,设立伊犁将军统辖,但各城伯克仍保留相当大的自治权,内地行政制度并未推行。
这种模式的弊端在十九世纪的边疆危机中充分暴露:当外敌入侵时,伯克制度无法有效动员本地资源进行抵抗,中央也缺乏直接的行政管道输送援军。左宗棠在收复新疆后,力主建省,将内地府县制度全面推行到天山南北,这一举措在凌纯声看来,是“中国边政史上的一大转折”。吴文藻则从社会学角度解读左宗棠的边政遗产。
他在《边政学发凡》中提出,边政学的核心问题之一是“文化接触与文化变迁”,即不同民族在政治整合过程中如何保持文化自主性,又如何形成共同的国家认同。吴文藻以左宗棠在新疆的兴学政策为例,指出左宗棠在各地设立义学,教授汉文经典,其目的是“以教化求统一”,但这种做法隐含着一个假设:边疆民族的文化必须被内地文化同化,才能实现政治整合。吴文藻对此提出了审慎的批评。他写道:“左文襄之兴学,意在以夏变夷,其用心良苦,然于边民固有之文化传统,未能充分尊重。今日言边政者,当于统一之中求多元,于同化之外求共处。”
吴文藻的这段批评,触及了边政学内部的一个关键张力。民国时期的边政学者,在肯定左宗棠“武功”的同时,对他的“文治”提出了程度不同的质疑。这种质疑的焦点,集中在民族同化政策上。左宗棠在新疆推行的一系列措施,包括强制推行汉文教育、改变回部司法习惯、限制伊斯兰教法适用范围,在当时的边政学者看来,虽然有效地巩固了中央权威,但也埋下了民族矛盾的隐患。凌纯声在考察新疆回部社会后,曾在一份未公开发表的研究报告中写道:“左文襄之治新,以军事胜利为前提,故其政策多从强制入手。回民之畏左公,甚于畏朝廷。然畏之未必服之,一旦中央权威衰弱,则离心力必大于向心力。”
这种批评并非全盘否定左宗棠。恰恰相反,边政学者对左宗棠的批评,建立在对他的高度肯定之上。
他们的逻辑是:左宗棠的方向是对的——边疆必须与内地整合,军府制度必须改为行省制度,经济联系必须加强——但左宗棠的方法过于急进,过于依赖军事力量,过于忽视边疆民族的文化自主性。这种批评实际上反映了民国时期“国族建构”路径的内在分歧:是以汉族文化为中心推行同化,还是在承认多元文化的前提下寻求政治统一?这一分歧在边政学内部表现得尤为尖锐。
以顾颉刚为代表的一派,倾向于强调“中华民族是一个”,主张通过文化融合来消除民族差异。顾颉刚在1939年发表的《中华民族是一个》一文中,虽然主要讨论历史时期的民族融合,但其现实指向十分明确:面对日本人的分化策略,中国必须强调民族统一性,不能给“民族自决”论留下任何空间。在这种逻辑下,左宗棠的同化政策被视为正面经验。
顾颉刚在1941年发表的《中国历史与西北文化》中,将左宗棠的兴学政策描述为“以文化之力消弭种族之界”,并认为这是“中国历代治边政策中最有远见者”。
而以吴文藻、费孝通为代表的一派,则对“同化”论持保留态度。吴文藻在燕京大学培养的一批学生,包括费孝通、林耀华等,后来都成为中国人类学和社会学的重要学者,他们在边疆研究中特别强调文化相对主义和民族平等。费孝通在1939年完成的《江村经济》虽然以江南农村为对象,但他同期在云南的田野调查中,已经开始关注民族问题。他在1940年的一篇内部讨论稿中,对左宗棠的新疆政策提出了更为直接的批评:“左文襄以武力收复新疆,功不可没,然其治新之策,全从军事与行政着眼,未尝顾及回民之社会组织与文化心理。以今日人类学视角观之,其政策之短效可见,而长期之隐患亦由此而生。”
这两种立场之间的张力,在1940年代的边政学论著中反复出现。有趣的是,无论持何种立场,边政学者都无法绕开左宗棠。左宗棠的西征遗产,已经成为边政学知识谱系中不可回避的参照系。即使是对左宗棠持批评态度的学者,也必须承认他的实践为中国现代边疆治理提供了最完整的案例。凌纯声在1943年发表的《新疆建省始末及其意义》一文中,将这一点表述得最为清晰:“无论吾人对左文襄之治新政策持何评价,有一事实:左文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行省制度全面替代军府制度治理边疆的政治家。其成功与失败,皆可为今日边政之镜鉴。”
边政学者对左宗棠的研究,不只是书斋中的学术讨论。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亲赴西北边疆进行实地考察,在左宗棠时代留下的遗迹面前,将历史案例与现实危机直接对接。1938年,凌纯声受管理中英庚款董事会委托,赴甘肃、青海、新疆考察民族状况。他在哈密停留期间,专门寻访左宗棠当年驻军的营盘遗址,并在考察笔记中详细记录了当地老人对左宗棠的口述记忆。这些口述材料后来被凌纯声写入《中国边政之过去与现在》一文中,成为他论证左宗棠“以军领政”模式的一个重要依据。
1941年,吴文藻在主持边政研究班期间,组织学员系统整理左宗棠的新疆奏折。这项工作的直接目的,是为国民政府制定战后边疆政策提供历史参考。吴文藻在整理工作的前言中写道:“左文襄之经营新疆,去今不过六十余年,其奏折、函牍、批札保存完整,所记屯田、筑路、设县、兴学诸端,皆有具体数字与实施步骤可考。此为研究中国边政史最珍贵之第一手资料,亦为规划战后边政最切实之参考。”
这份整理工作最终形成了一份内部报告,题为《左文襄公治新政策辑要》,现存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报告的主体部分,是一张详细的新疆建省初期行政架构表格,列出了各府州县设置时间、辖区范围、人口数额、田赋额度、驻军数量、学校数目。这张表格后来被多次引用,成为边政学论著中左宗棠遗产的标准数据来源。
边政学者对左宗棠的研究,在1942年至1945年间达到高峰。这一时期,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国民政府开始系统规划战后重建,边疆问题被提上重要议事日程。1942年,中国边政学会在重庆召开第一次年会,主题是“战后边疆政策之检讨与设计”。与会学者提交的论文中,至少有五篇直接涉及左宗棠的新疆治理经验。其中,顾颉刚的《从左文襄治新说到战后西北建设》、凌纯声的《新疆建省制度之检讨》、吴文藻的《边政学方法论——以左文襄治新为例》,构成了这一讨论的核心文献。顾颉刚在《从左文襄治新说到战后西北建设》中,将左宗棠的经验直接转化为政策建议。
他提出,战后西北建设应当继承左宗棠的“三路并进”策略:军事上确保国防安全,政治上推行行省制度,经济上加强内地与边疆的联系。他特别强调左宗棠的筑路政策——西征期间修筑的从潼关到哈密的官道,全长近三千里,沿途设驿站、种柳树、开渠引水——认为这是“以交通促统一”的典范。顾颉刚写道:“左文襄之筑路,不徒为运兵运粮之计,实为沟通内地与边疆之大动脉。今日之西北建设,当以铁路公路为先,其理与左文襄之筑路同。”
凌纯声的《新疆建省制度之检讨》则更多地关注制度层面的问题。他详细梳理了新疆建省初期行政架构的演变过程,从光绪十年刘锦棠奏定的《新疆省城及各路厅州县设置章程》,到光绪二十八年饶应祺奏请增设府县,再到宣统年间袁大化的调整方案,逐一分析其利弊得失。凌纯声的核心论点是:左宗棠设计的行省制度,虽然在短期内有效地巩固了中央权威,但由于未能充分吸收本地伯克制度中的合理成分,导致基层治理长期依赖军事力量,行政成本居高不下。他建议战后新疆的行政改革,应当“参酌旧制之善者,如伯克制度中之地方自治要素,与行省制度相结合,以求行政效率与地方适应性之平衡”。
吴文藻的《边政学方法论——以左文襄治新为例》则是一篇方法论文章。他在文中提出,边政学研究不能停留在历史叙述层面,必须引入社会学、人类学的分析方法,对历史案例进行“功能分析”和“制度分析”。他以左宗棠的屯田政策为例,指出屯田不只是军事后勤问题,还涉及土地制度、移民社会结构、民族关系等多个维度。
吴文藻写道:“左文襄之屯田,表面观之为军粮供应之计,深入析之,则涉及土地分配、租税制度、回汉关系、水利管理等一系列复杂问题。边政学之任务,正在于揭示此等功能关联,而非满足于表面之因果叙述。”
这三篇论文的发表,标志着左宗棠的西征遗产被全面纳入现代学术体系。左宗棠不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成为一个“边政学案例”。他的屯田、筑路、设县、兴学,不再是零散的善后措施,而是被整合进一套“边疆治理理论”中。
边政学者对左宗棠的研究,与教科书中的民族英雄叙事形成了鲜明对照:教科书将西征简化为“收复新疆,保全中国领土”的结论,边政学则将西征拆解为一系列可分析、可批评、可借鉴的治理技术。但边政学的这种拆解,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左宗棠的遗产被学术化、理论化的同时,也被卷入了更复杂的现代性争论。边政学者对左宗棠民族同化政策的批评,实际上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现代民族国家建构过程中,如何处理统一性与多样性的关系?左宗棠的“以夏变夷”模式,在十九世纪的语境中或许是天经地义的,但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人类学和社会学视角下,就显得过于粗放。
吴文藻、费孝通等人提出的“多元一体”思路,虽然当时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论表述,但其基本立场已经与左宗棠的同化模式形成了张力。这种张力在1940年代中后期变得更加明显。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面临的首要问题之一,就是如何处理蒙古、新疆、西藏等边疆地区的政治地位。苏联在战后迅速控制了外蒙古,并在新疆扶植亲苏势力,1944年爆发的伊犁事变在战后继续发酵,最终导致1946年伊犁方面与国民政府达成协议,但实际控制权仍在苏联支持的势力手中。
在这种局势下,边政学内部的分歧进一步加剧:一派认为应当加强中央集权,以左宗棠式的强硬手段维护统一;另一派则认为应当承认边疆民族的自治权利,以政治让步换取领土完整。
1947年,顾颉刚在《边政公论》上发表《再论中华民族是一个》,重申他的民族统一论。他在文中再次引用左宗棠的案例,认为左宗棠的成功在于“不承认回部有特殊政治地位”,将新疆直接纳入行省体制。顾颉刚写道:“左文襄之治新,其政策或有操切之处,然其根本方向——使新疆与内地同制同权——则无可置疑。今日言边政者,若因噎废食,因左文襄之操切而否定其方向,则边疆之离心力将不可收拾。”
同一年,费孝通在《观察》杂志上发表《论少数民族问题》,虽然没有直接点名顾颉刚,但其论点显然与顾颉刚针锋相对。费孝通写道:“中国历史上的治边政策,多以武力征服为前提,以文化同化为手段,以政治统一为目标。此一模式在短期内或可见效,然长期观之,则往往激起边疆民族之反抗。今日之边疆问题,非武力与同化所能解决,必须在政治统一的前提下,承认并尊重边疆民族之文化自主性与政治参与权。”
费孝通没有直接批评左宗棠,但他的分析框架,显然将左宗棠的模式归入了“武力征服加文化同化”的传统范式,而这种范式在他看来已经过时。这场争论没有结论。1949年政权更迭后,边政学作为一个学科在大陆中断了三十余年,左宗棠的西征遗产进入了新一轮的评价翻转。但边政学者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所做的工作,已经为左宗棠研究留下了一份独特的学术遗产:他们将左宗棠从民族英雄的神坛上请下来,放在社会科学的手术台上进行解剖;他们在肯定左宗棠历史功绩的同时,也揭示了其政策的局限与代价;
他们将左宗棠的西征经验从奏折和方略中打捞出来,转化为现代国家治理的知识资源。这份遗产的核心张力在于:左宗棠的模式究竟是否具有可复制性?边政学者在肯定左宗棠“武功”的同时,对他的“文治”提出批评,这种批评本身就包含着一种判断——左宗棠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他个人的军事权威和政治手腕,依赖楚军集团的忠诚,依赖洋债的偶然注入,依赖朝廷在特定时刻的授权。一旦这些条件消失,左宗棠模式是否还能运转?
吴文藻在1944年的一篇内部报告中,曾经触及这个问题。他写道:“左文襄之治新,以个人权威为运行枢纽,其制度设计虽具规模,然未能脱离人治之窠臼。左公在日,制度运转如臂使指;左公去后,制度之弊端渐显。此非制度本身之过,乃制度设计未充分考量制衡与延续机制之故。”
这份整理工作最终形成了一份内部报告,题为《左文襄公治新政策辑要》,现存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报告的主体部分,是一张详细的新疆建省初期行政架构表格,列出了各府州县设置时间、辖区范围、人口数额、田赋额度、驻军数量、学校数目。表格中有一栏格外引人注目:各州县“汉回民户比例”。在迪化府、镇西厅、哈密厅等北路州县,汉民比例已接近或超过四成;
而在阿克苏道、喀什噶尔道所属南路各州县,汉民比例普遍不足百分之五,个别县城甚至为零。这张表格无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左宗棠的“移民实边”政策,在南北疆的推进程度极不均衡。北路因毗邻河西走廊,且有屯田基础,移民迁入相对顺畅;南路则因回部人口稠密、宗教传统深厚,移民工作几乎停滞。
吴文藻在这份报告的按语中写道:“左文襄移民实边之策,其意甚善,然推行之难易,视各地民族结构与地理条件而定。北路之成功,未必可复制于南路。此今日规划边疆移民者所当深察。”
这个判断,在边政学内部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论。争论的起点,是凌纯声1943年夏天在《边政公论》上发表的一篇长文《新疆建省始末及其意义》。
凌纯声在这篇文章中,对左宗棠的行政架构设计提出了一个尖锐的批评:左宗棠在新疆推行的府县制度,基本照搬内地模式,未充分考虑新疆地域辽阔、民族复杂的特殊性。他以阿克苏道为例:该道下辖温宿府、拜城县、乌什厅等行政单位,辖区面积相当于内地两三个省,但驻军和行政人员编制却与内地中等府县相当。凌纯声写道:“以区区一府之人力物力,治理数千里之广土众民,其不敷用,自不待言。左文襄之设治,重名而轻实,求速而不求稳,此其治新政策之一大缺陷。”
凌纯声进一步指出,这种“重名轻实”的行政架构,导致了一个严重后果:基层治理长期依赖军事力量。各州县名义上设有知府、知县等文职官员,但实际维持地方秩序、征收赋税、处理纠纷的,往往是驻军将领及其下属。
文官系统与军事系统之间的权责划分模糊不清,一旦驻军调离或裁撤,行政体系便陷入瘫痪。凌纯声在考察笔记中记录了一个典型案例:光绪十五年,阿克苏道驻军因中俄边境局势缓和而部分内调,结果当地立即出现“盗贼蜂起、粮税无着”的局面,清廷不得不紧急从甘肃调回一营楚军弹压。凌纯声对此评论道:“此非偶然事件,实为制度性缺陷之暴露。左文襄以军领政,以政附军,其治新之策,始终未能完成从军事管制到文官治理之过渡。”
凌纯声的这篇文章发表后,顾颉刚在《禹贡》半月刊上作出了回应。他的回应方式不是直接反驳,而是提供了一份更为详尽的历史材料:左宗棠光绪六年奏定的《新疆善后事宜折》。顾颉刚将这份奏折全文刊登在《禹贡》上,并加了一段编者按语。按语写道:“左文襄此折,于新疆设省之规划,言之甚详。其于府县设置、官员编制、赋税征收、驻军分布诸端,皆有通盘考虑。后人批评其‘重名轻实’,然当同治回乱之后、西征甫定之际,新疆残破已极,人口锐减,财源枯竭,左文襄所定之行政架构,实为当时条件下所能采取之最可行方案。若求全责备,以今日之标准衡量六十年前之决策,恐失历史之同情。”
顾颉刚的这段按语,实际上触及了边政学研究的一个方法论问题:如何平衡“历史同情”与“现实批判”?边政学者研究左宗棠,本意是为战后边疆政策提供历史借鉴,但这种借鉴本身就包含着一个悖论——如果完全站在历史语境中理解左宗棠,他的做法都是“当时条件下最可行的”,那么借鉴的意义何在?如果以现代社会科学标准批评左宗棠,那么这种批评是否过于苛求前人?
吴文藻在1944年的边政研究班内部讨论中,试图解决这个悖论。他提出,边政学对历史案例的研究,应当区分三个层次:第一层是“事实判断”——左宗棠做了什么,怎么做,效果如何;第二层是“价值判断”——左宗棠的做法在当时是否合理,在今日是否可取;第三层是“功能分析”——左宗棠的做法揭示了边疆治理中的哪些普遍性问题,这些问题在不同历史条件下如何以不同形式反复出现。吴文藻认为,边政学的真正价值不在第一层和第二层,而在第三层。
他写道:“吾人研究左文襄,非为褒贬左文襄,乃为透过左文襄之案例,认识中国边政之结构性难题。此等难题,不因时代变迁而消失,仅因条件变化而改换形态。”
吴文藻的这个方法论框架,为边政学内部的争论提供了一个和解方案。按照这个方案,顾颉刚对左宗棠的肯定,属于“事实判断”层面的工作——他证明左宗棠在当时的条件下已尽其所能;凌纯声对左宗棠的批评,属于“价值判断”层面的工作——他以现代行政学标准指出左宗棠方案的不足;而吴文藻自己所做的,则是“功能分析”——他从左宗棠的案例中提炼出“军事管制向文官治理过渡”“移民政策与民族结构适配”“行政成本与辖区规模匹配”等结构性命题,这些命题在1940年代的新疆、蒙古、西藏问题上,以新的形式重新浮现。
这个和解方案在理论上自洽,但在现实中却难以平息争论。因为1944年以后,新疆的局势急转直下,边政学者们发现,他们争论的已经不是如何评价左宗棠的问题,而是左宗棠的模式是否还有效的问题。1944年11月,伊犁事变爆发,苏联支持的武装力量在伊宁成立“东突厥斯坦共和国”,与国民政府军队展开激战。事变消息传到重庆,边政学会内部一片震动。
顾颉刚在当月的学会讨论会上发言,情绪激动。他说了一段后来被多位与会者记录下来的话:“左文襄收复新疆,距今不过六十年。六十年前,我尚能以一省之兵力、数千万之饷银,平定回疆、收复伊犁;六十年后,中央拥兵数百万,而伊犁一隅之地竟不能守。此非兵力之不如,乃治边之策不如也。左文襄以屯田、筑路、设县、兴学四事并举,使新疆与内地联为一体;今日之治边者,四事皆废,徒恃军事弹压,宜其有今日之祸。”
顾颉刚的这段话,将左宗棠从一个学术研究对象重新推回了现实政治的前台。他的逻辑是:伊犁事变的爆发,恰恰证明了左宗棠模式的正确——如果当年左宗棠的屯田、筑路、设县、兴学政策能够被延续下来,新疆与内地的联系足够紧密,苏联势力就难以渗透,伊犁事变就不会发生。这个逻辑在当时的重庆政学界获得不少共鸣。但也有人提出相反的看法。
这个判断,实际上回应了西征研究中的一个最强反方解释:西征本质上是左宗棠个人野心驱动的军事冒险,依赖偶然的洋债与湘军残余忠诚,不具备制度可复制性,实为帝国崩溃前的侥幸成功。边政学者通过将左宗棠的经验学术化、理论化,试图证明西征不只是个人冒险,而是包含可分析的治理逻辑。
但他们在分析过程中发现的种种问题——同化政策的急进、基层行政的军事化、制度延续的脆弱——恰恰又为反方解释提供了部分佐证。左宗棠的遗产,在边政学的学术框架中,既被肯定为“中国现代边疆治理的先驱实践”,又被揭示为“人治模式的局限案例”。这两种评价之间的张力,在此后数十年的左宗棠研究中,始终未能消解。
1948年冬,顾颉刚在北平整理历年西北考察笔记,准备撰写一部系统研究左宗棠边政思想的专著。他在序言草稿中写道:“左文襄之功罪,非一言可尽。其收复新疆,保全领土,功在民族;其治新之策,得失互见,可为殷鉴。今西北边患日亟,回视左公遗策,有令人不胜感慨者。”这部专著最终未能完成。
1949年后,顾颉刚的学术方向转向古史辨和《尚书》研究,他对左宗棠的系统论述,只留下散见于各篇文章中的片段和一个未完成的手稿大纲。
但边政学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对左宗棠遗产的打捞与重构,已经为后来的研究者铺设了一条路径:左宗棠的西征,不只是军事史的研究对象,也是中国现代国家建构过程中的一个关键案例。他的成功与失败,他的远见与局限,他的制度设计与个人权威,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边疆治理实验”。这个实验的学术价值,不因政权更迭而消失,不因意识形态翻转而褪色。
它只是被暂时搁置,等待下一个能够重新拼合这些碎片的历史时刻。而那个时刻的到来,将伴随着对左宗棠的再一次重新评价——这一次,评价的标尺不再是“同化”与“多元”之争,而是另一套全新的政治逻辑与学术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