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囚笼初醒
剧痛从肋下炸开,像一柄烧红的铁锥反复凿击。
李建成在熟悉的藻井彩绘下醒来。
视线模糊,彩绘的云纹和瑞兽在天花板上缓慢旋转。嘴里是血和药的苦涩,混合成一种铁锈般的腥气。他想抬手,肩胛处传来撕裂的钝痛,手臂只抬起一寸就颓然落下。呼吸牵扯着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像吸进碎瓷。
藻井是东宫偏殿的样式,彩绘是去年新上的。
他转动眼珠。
身下是被褥,粗糙潮湿,边缘有污渍。殿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紧闭的雕花木门缝透进一线天光,映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殿内久未通风的霉味,像某种腐败的甜。
这不是正常养伤。
他试着吞咽,喉咙干得像沙地。
“来人。”
声音嘶哑破碎,像破风箱漏出的气音。
门外有动静——不是熟悉的东宫内侍轻快靠近的脚步声,而是某种刻意放轻的、带着金属锁链轻微磕碰的拖沓步点。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有推门。
李建成又喊了一声,这次用了些力气:“近侍!”
肋下剧痛骤然加剧,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门外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那脚步声又挪动了几下,像是在调整站姿,然后彻底静止。
李建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疼痛让他牙齿打颤。他重新睁开眼,仔细辨认这间殿宇。是他东宫偏殿中的一间,用来存放旧物和安置临时访客的,位置偏僻,陈设简单。他记得这里的窗棂样式,记得梁上那根横木的裂纹。
但现在殿门紧闭,门外有看守。
他撑着手肘,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试图坐起来。伤口处的绷带被扯动,温热的液体渗出,浸湿了里衣。他咬紧牙关,终于将上半身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干涩,但恢复了某种属于储君的稳定语气:“门外何人?”
短暂的沉默。
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奴婢奉命在此照看。”
“奉谁的命?”
“圣命。”
“圣命……”李建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尝到更深的苦涩,“陛下如何了?”
门外又沉默了片刻。
“陛下安好。”那声音说,“已移驾大安宫。”
移驾大安宫?那是太上皇养老之所。李建成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被褥粗糙的面料:“太子妃何在?诸子何在?”
“太子妃与诸郎君……皆在妥善安置。”宦官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挑选过,“请郎君安心养伤。”
郎君。
不是太子。
李建成感到一阵眩晕,伤口处的灼痛变得更加清晰。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今日是何日?孤昏睡了多久?”
“今日是……六月十一。”宦官的声音顿了顿,“郎君已昏睡七日。”
七日。
玄武门……箭矢破空的尖啸、马匹的嘶鸣、元吉的怒吼……记忆碎片像冰锥一样扎进脑海。李建成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齐王呢?”
门外没有立刻回答。
李建成提高声音:“元吉何在?!”
“齐王……”宦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已于六月初四伏诛。”
伏诛。
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碎了李建成胸腔里最后一点支撑。他呼吸停滞,眼前发黑,手指死死抠进被褥,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门外传来金属锁链的轻响,殿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宦官侧身进来,低着头,双手端着一碗药。他穿着普通的内侍常服,肩头沾着灰尘,面容平静,眼神恭顺。
宦官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后退两步,垂手侍立。
李建成盯着他:“你是谁的人?”
“奴婢侍奉宫中。”
“哪个宫?”
“从前侍奉两仪殿,如今侍奉显德殿。”宦官抬起头,面容平静,目光与李建成短暂相接,“陛下已登基数日,年号贞观。”
贞观。
李建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嗬嗬声。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伤口处的疼痛变得遥远,只剩下胸腔里空荡荡的回响。
陛下已登基数日。
原来“圣命”指的是这个。
原来门外看守的“规矩”是这个。
原来他躺在这里昏睡的七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那么……”李建成睁开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孤现在是什么?”
宦官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俯身端起药碗,递到李建成面前:“郎君被废为庶人,暂居此殿养伤。这是陛下旨意。”
庶人。
李建成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看着碗沿宦官粗糙的手指。他没有接药碗,而是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自己的手,低头看向身上那件衣服——染血的太子常服,丝缎面料已经破损,干涸的血痂在衣襟上结成硬块。
他抬手,整理衣襟。
动作很慢,手指颤抖,但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感。他将破损的衣领抚平,将松脱的系带重新系紧,尽管那带子已经快要断裂。
宦官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李建成整理完衣襟,抬起头,目光落在宦官脸上:“这药,是谁开的?”
“太医署。”
“太医署听谁的?”
“听陛下的。”
“那便放下吧。”李建成说,“孤不喝。”
宦官没有坚持,他将药碗重新放回小几上,退后两步。殿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李建成的粗重,宦官的轻浅。
良久,宦官开口:“奴婢奉命,还有一事需告知郎君。”
李建成没有说话。
“东宫僚属……詹事府、左右春坊、舍人院诸官,各有处置。”宦官的声音依旧平板,“王珪、韦挺等人已下狱待审。魏洗马……已被陛下召见任用。”
魏征。
李建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宦官脸上,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没有怜悯,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召见任用……”李建成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如何任用?”
“奴婢不知。”宦官低下头,“只知陛下已召魏洗马入显德殿议事。”
显德殿。
那是太子的理政之所。
李建成忽然笑了——一个没有声音、只牵动嘴角肌肉的扭曲笑容。他看着宦官,看着这间熟悉的偏殿,看着门外透进的那一线天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你退下吧。”他说。
宦官躬身行礼,转身走向殿门。在推门离开前,他停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低声补充了一句:“稍后会有人送来郎君……的衣物。请郎君更衣。”
他没有说是什么衣物。
但李建成知道。
庶人的衣物。麻布,粗粝,带着囚徒的标记。
宦官离开了,殿门重新合拢,那一线天光也随之变窄、消失。殿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药碗边缘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冷光。
李建成独自坐在榻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整理过的衣襟,看着上面干涸的血迹。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血痂,触感粗糙坚硬。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将手指蜷缩起来,握成拳头,抵在胸口。
伤口被牵扯,剧痛再次袭来。
但他没有松开拳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在浓重的药味和霉味中,在彻底寂静的囚笼里,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有人推门。
李建成没有抬头。
他知道,送衣物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