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元吉献计
李元吉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东宫偏殿的门扉上,他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殿内只剩下他与李建成两人。
烛火在李元吉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大哥,”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绷得紧紧的,“不能再等了。”
李建成坐在案后,手指搭在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案上摊着几份门下省送来的例行文书,墨迹未干。他抬眼,看着弟弟。
“裴寂那老狐狸,”李元吉啐了一口,大步走到案前,也不等兄长赐座,径直俯身,双手撑在案几边缘,“嘴上说得漂亮,真到了门下省那一关,他能顶什么用?我的人看见侍中黄门侍郎那边的人今晚聚在魏征府上——魏征!那个山东来的酸儒,整日把礼法规矩挂在嘴边,他肯替你说话?”
李建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确实收到了门下省官员串联的密报,但没想到李元吉的消息也这么灵通。这个弟弟在长安各衙门的眼线,比他预想的要多。
“规矩,规矩,他们就知道拿规矩压人。”李元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可规矩能杀人吗?二郎在洛阳屯兵,在长安结交将领,哪一样守规矩了?凭什么他就能用刀枪说话,我们就得在文书堆里打转?”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两只纠缠的兽。
“你想说什么。”李建成的声音发涩。
李元吉凑得更近了些,皮袍带着夜露的寒气扑到李建成脸上。他蘸了蘸案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汤,指尖在光滑的漆面上划过。
“昆明池。”他吐出这三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兄长,“下月初九,阿爷要在昆明池宴请宗室,二郎必到。池北有片芦苇荡,我的人已经摸清了地形——宴至半酣,二郎必会离席更衣。从大殿到更衣的偏殿,要经过一条临水的回廊,两侧都是假山石。”
他的手指在漆面上快速移动,茶汤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这里,回廊拐角。我安排六个死士,三个藏在假山后,三个埋伏在水边的芦苇丛里。等他经过,前后夹击。刀都用淬了毒的,见血封喉。得手之后,尸体推入池中,芦苇丛里有小船接应,顺流而下,一刻钟就能出昆明池,混入西市的夜船里。”
李建成盯着那迅速蒸发的水渍,茶汤在漆面上留下淡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他的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事后就说,二郎醉酒失足落水。”李元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昆明池水深,捞了三天才找到尸体,早就泡胀了,什么毒都验不出来。阿爷就算疑心,没有证据,能如何?到时候大哥你是嫡长,我是次子,这储位还能落到别人手里?”
殿内死寂。
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建成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像毒蛇贴着皮肤游走。他看着案上那幅用冷茶画出的刺杀路线图——那线条如此清晰,如此周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风险太大。”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昆明池是皇家禁苑,守卫森严。六个死士如何混进去?就算混进去了,如何确保他们不落网?一旦有一人被擒,严刑拷打之下——”
“我的人都是死士。”李元吉打断他,眼睛里的光更炽烈了,“牙缝里藏着毒囊,被抓的瞬间就会咬破。大哥,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你想过没有?二郎如今在军中威望日盛,在文官里也安插了人。你的洛阳方案,就算这次侥幸过了门下省,下次呢?下下次呢?等他羽翼丰满,你觉得他会容你安安稳稳当这个太子?”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李建成的脸上:“大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诉你,这是唯一的路。你心软,下不了手,那就我来。你只需要……装作不知道。”
李建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装作不知道。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如果他明确反对,李元吉会收手吗?不会。这个弟弟已经疯了。反对只会激怒他,让他更加不计后果。
如果他明确赞同……那他李建成,就成了弑亲禽兽。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
李建成缓缓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刮过喉咙,带着血腥味。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纹路,指尖反复描摹着那凸起的丝线。
“守卫的调防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昆明池禁军归谁管辖?当值的将领是谁的人?这些你都查清楚了?”
李元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狂喜——大哥没有斥责,没有怒骂,他在问细节!他在考虑!
“查清楚了!”他急急地说,手指又蘸了茶汤,在路线图旁边画了几个圈,“禁军左卫当值,统领是张士贵,这人贪财,我已经打点过了。当夜他会把巡逻的路线稍微调整,留出一炷香的空隙。一炷香,足够动手了。”
李建成盯着那些圈。张士贵,他知道这个人,确实贪财,也确实……是秦王一系的人。李元吉连这都能买通?还是说,张士贵本就是两面下注?
“毒药呢?”他又问。
“岭南来的蛇毒,掺了砒霜。”李元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指甲盖这么一点,沾血就发作,半盏茶的时间必死无疑。死士每人带一瓶,藏在腰带夹层里。”
瓷瓶是青白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李建成看着那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李元吉:“如果失败呢?”
“不会失败。”李元吉斩钉截铁,“就算失败,也牵连不到大哥身上。所有死士都是我从江湖上搜罗的亡命徒,跟齐王府没有明面上的关系。他们只知道雇主是个南方来的商人,要杀的是个仇家。”
殿内又陷入沉默。
李建成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看着弟弟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案上那幅渐渐干涸的刺杀图,看着那瓶毒药。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晋阳起兵之前,他们三兄弟还住在一起。二郎练完武回来,浑身是汗,嚷嚷着要喝水。四郎那时候还小,追在他后面跑,被他一把抱起来转圈,两个孩子笑成一团。而他这个大哥,就站在廊下看着,手里拿着父亲要的文书。
那时候的烛火,也是这么摇曳。
“……容我再思。”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元吉眼睛猛地一亮。那光芒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浓的、混合着兴奋与了然的神色取代。他点了点头,后退两步,拱手。
“弟弟明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松,“大哥且安心。此事,弟弟定会办得干净利落,绝不牵连东宫分毫。”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李建成独坐在空荡的偏殿中。案几上,那幅用冷茶画出的昆明池刺杀路线图,只剩下淡淡的、无法擦除的茶渍印子。他盯着那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食指,用力抹上去。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还有漆面光滑的质地。他用力地、缓慢地来回擦拭,指甲边缘刮过漆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茶渍顽固地留在那里。再怎么用力,也只是让那片颜色变得更淡、更模糊,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停下动作,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穿过空旷的大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烛泪缓缓滴落,在铜制烛台上凝结,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噼啪声。
他独坐着,望着那簇摇曳的、将熄未熄的烛火,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囚徒。
喉头那股血腥味,久久不散。
他没有赞同。
但他也没有反对。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沉默,拖延,把选择权交给时间,交给命运,交给那个已经疯狂的弟弟。
而他知道,李元吉会把这种沉默,解读为默许。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值夜的宦官。李建成没有动,依旧盯着那茶渍。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会儿,又悄然远去。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很稳,很平,没有任何异常。
可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刚才那场对话里,已经碎了。碎得无声无息,碎得无可挽回。
案上那瓶毒药,还在那里。
青白色的瓷瓶,在烛光下,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瓶子,握在掌心。
瓷瓶很凉。
他握了一会儿,又松开,把它放回案上。动作很轻,很慢,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烛火又摇曳了一下。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昆明池的画面——水波荡漾,芦苇摇曳,回廊曲折。然后,是血。大量的血,从某个人的身体里涌出来,染红池水,染红石板,染红他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
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独坐着,直到烛火燃尽最后一寸,骤然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