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秦王反制
烛火在齐王府密室里跳了一下,映得李元吉眼眶泛红。他面前跪着三个黑衣短打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呼吸粗重。
“就明晚。”李元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昆明池宴集,他会经过西岸那片柳林。你们藏在芦苇丛里,等他走近,弩箭先发,刀斧跟上。记住,我要他当场毙命,不能留一口气。”
跪在中间那个汉子抬起头,脸上有道疤:“殿下,那片柳林太开阔,秦王卫队一定会提前清场。我们藏在芦苇里,怕是藏不住。”
“那就扮成渔夫!”李元吉猛地拍了下案几,案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地,“你们是死人吗?连这点变通都不会?”
三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李元吉从怀里摸出三块令牌,铜铸的,上面刻着齐王府的印记。“事成之后,凭这个来领赏。每人黄金百两,田宅五十亩。”他把令牌塞进他们手里,手指有些抖,“要是败了……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疤脸汉子接过令牌,指尖在冰凉的铜面上摩挲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李元吉那双亢奋得发亮的眼睛,最终把令牌揣进怀里,低头应了声:“诺。”
密室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李元吉独自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盯着墙上自己扭曲的影子,嘴角咧开一个笑。他仿佛已经看见李世民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同一时刻,秦王府书房。
烛火把李世民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指尖拂过密报上‘常何’二字,纸张展开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房玄龄垂手立在阴影里,肩头还沾着夜露。
“太子岳父郑善果昨日去了常府,”房玄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御史台的人。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清楚——常何若再与殿下走动,弹劾他‘私交藩王、图谋不轨’的奏疏,三日内就会递到门下省。”
李世民没抬头,只是盯着那两个字。
窗外传来隐约的夜风声。
“还有魏征。”房玄龄继续说,“东宫洗马昨日在吏部调阅了常何历年考绩,找了三个纰漏。虽是小节,但若御史台真要动他,这些就是引子。”
李世民把密报折起来,动作很慢。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
“设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今晚。”
房玄龄抬眼:“常何那边……”
“就说切磋武艺,共议边事。”李世民站起身,烛光把他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备黄金两百两,西域良马两匹。酒要烈,肉要肥。”
“诺。”
“还有,”李世民转过身,“齐王那边的人,盯紧了?”
房玄龄点头:“死士已经出府,扮成渔夫往昆明池方向去了。我们的人混在秦王卫队清场的队伍里,弩机都上了弦。”
李世民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抓现行。”他说,“物证要齐——齐王府的令牌,他们用的兵器,活口至少留一个。”
“明白。”
“去吧。”
房玄龄躬身退出。书房门关上,李世民独自站在烛火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手,把密报扔进火盆。
纸张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昆明池西岸,子时。
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水面泛着惨白的月光。三个黑影伏在泥沼边缘,身上裹着渔夫的蓑衣,但蓑衣下鼓起的形状分明是弩机和短刀。
疤脸汉子趴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官道。那里一片漆黑。
“时辰不对。”他低声说。
左边那个汉子咽了口唾沫:“齐王说秦王戌时过这片柳林,现在都子时了……”
“闭嘴。”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盏,而是一整排——火把从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同时燃起,把整片芦苇丛照得亮如白昼。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夜里像打雷。
疤脸汉子瞳孔骤缩。
“中计了!”
他翻身就往芦苇深处滚,但刚滚出两步,一支弩箭就钉在他脚边的泥地里。箭羽还在颤抖。
“跪地不杀!”吼声从火光里传来,是标准的军中口令。
三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疤脸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间短刀:“冲出去!”
他们从芦苇丛里窜出来,朝最近的火把缺口狂奔。但才冲出十步,两侧树林里就射出十几支弩箭——不是瞄准人,而是钉在他们前方的地面上,围成一个半圆。
马蹄声近了。
火光里,一队黑衣玄甲的骑兵从官道拐角转出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将领,手里提着长槊。疤脸认得那张脸——尉迟敬德。
“放下兵器。”尉迟敬德声音不高,但在寂静夜里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胸口。
疤脸手里的短刀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同伴,一个已经瘫坐在地上,另一个正把手伸向怀里——是要掏齐王府的令牌销毁。
但尉迟敬德比他快。
长槊一挑,那汉子怀里的令牌就飞上半空,在火光里划出一道铜光,然后被尉迟敬德单手接住。令牌上齐王府的印记清晰可见。
疤脸闭上眼睛,短刀从手里滑落,掉进泥沼。
“带走。”尉迟敬德把令牌揣进怀里,调转马头,“尸体处理干净,别留痕迹。”
骑兵们翻身下马,铁靴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响声。疤脸被反剪双手捆起来时,看见远处芦苇丛深处,还有几个黑影在拖拽什么——是他们提前藏好的备用弩机和皮甲。
全被找到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濒死的野兽。
秦王府宴厅,戌时三刻。
烛火通明,烤全羊在铁架上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火星。酒气混着肉香弥漫一室,乐师在屏风后弹着舒缓的胡曲。
常何坐在客席,肩背绷得很直。他面前案几上摆满酒肉,但他只抿了一口酒,指尖在酒杯边缘来回摩挲。
李世民坐在主位,穿着亲王常服,笑容和煦得像春日的风。
“常将军戍守玄武门,辛苦了。”李世民举杯,“这一杯,敬边关将士。”
常何连忙举杯:“殿下言重,分内之事。”
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李世民放下酒杯,像是随口提起:“听闻将军旧部张校尉,去年在陇右折了腿?”
常何手指一僵。
“是……摔马。”
“可惜了。”李世民叹了口气,“张校尉当年跟着将军打薛举,也是条好汉。如今在家赋闲,妻儿日子怕是不好过。”
常何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李世民拍了拍手。
宴厅侧门开了,两名侍卫抬进一只沉重的木箱。箱子放在厅中央,箱盖打开时,金光晃得常何眯了下眼。
整整齐齐的金锭,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点黄白之物,”李世民声音平静,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常何耳朵里,“给将士们添些酒肉。张校尉那边,将军代我转交一份。”
常何盯着箱内金锭,指尖冰凉。他耳边响起太子岳父郑善果昨日那句话:“御史台已留意将军,望将军自省。”
黄金在烛火下闪烁。
李世民又拍了拍手。
侧门再次打开,马夫牵进两匹西域良马。马匹通体雪白,四蹄修长,鬃毛在烛光下像缎子一样发亮。它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
“这两匹马,”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一匹马旁,摸了摸马颈,“是从突厥王帐里缴来的神驹。将军戍边辛苦,配得上这样的坐骑。”
常何手指紧握酒杯,骨节发白。
宴厅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乐师不知何时停了曲子,屏风后一片死寂。
李世民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他没看常何,只是给自己斟了杯酒,慢慢啜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常何额角渗出冷汗。他目光在黄金、良马和李世民平静的脸上来回游移,喉结一次又一次滚动。昨日郑善果那张严肃的脸,今日御史台调阅考绩的文书,太子那双多疑的眼睛……还有眼前这赤裸裸的、不容拒绝的厚礼。
他闭了闭眼。
然后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
“殿下厚爱,”他声音干涩,像从砂纸里磨出来,“末将……愧领。”
李世民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深了些:“将军不必多礼。都是为国戍边,分什么彼此。”
常何直起身,看着那箱黄金和两匹白马,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他没再犹豫,转身对侍卫说:“抬到我车上。”
“诺。”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两人谈边关防务,谈突厥动向,谈军中轶事,再没提过一句朝堂。但常何每喝一口酒,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
戌时末,李世民亲自送常何到府门。
“将军慢走。”李世民站在台阶上,笑容满面。
常何躬身行礼,转身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秦王府高耸的门楼——檐角在月光下像锋利的刀刃。
马车轱辘声渐行渐远。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转身回府,袍袖在夜风里拂动,带起一阵凉意。
房玄龄已经等在书房门口。
“常何收下了。”房玄龄低声说。
“我知道。”李世民声音冰冷,“他不得不收。”
两人走进书房。烛火重新燃起,把李世民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齐王那边,”房玄龄从怀里掏出那块铜令牌,放在案几上,“三个死士,抓了两个,跑了一个。弩机六架,短刀十二把,皮甲三套。活口已经关进地牢,令牌在这里。”
李世民拿起令牌,指尖在齐王府印记上摩挲。
“李建成不是想用名分压人吗?”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等他亲弟弟刺杀秦王的物证摆到父皇面前,我看他这名分,还压不压得住。”
房玄龄躬身:“殿下英明。”
“证据留好。”李世民把令牌扔回案几,“尤其是齐王府的令牌,还有死士的口供——要他们亲口说出,是奉齐王之命,行刺秦王。”
“明白。”
“还有,”李世民抬眼,“常何收礼的消息,放给东宫那边。”
房玄龄一愣:“这……”
“让他知道。”李世民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让他知道,他费尽心思拉拢的人,一夜之间就成了我的人。让他知道,他以为握在手里的刀,刀柄早就换了主人。”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诺。”
李世民重新看向窗外。夜色里的长安城寂静无声,宫城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玄武门的方向一片漆黑,像一张沉默的嘴。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关上了窗。
烛火在书房里跳动了一下。
常府后院,亥时。
马车停在院子里,侍卫把木箱抬下来,白马拴在廊柱上。常何屏退旁人,独自站在箱子前。
黄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鼻息。
妻子从屋里出来,见他站在院里发呆,轻声问:“将军,这是……”
常何没回头。
他盯着那箱黄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花。耳边交替回响着两句话——郑善果那句“御史台已留意将军”,李世民那句“将军戍边辛苦”。
他弯腰摸了摸箱子冰凉的铜扣,指尖传来金属的寒意。
“太子许我以名,”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秦王予我以实。”他顿了顿,直起身,看着远处宫城的方向,“乱世之中,实重于名啊。”
妻子没听懂,但也没敢多问,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夜风吹过来,常何打了个寒颤,才发现里衣已经湿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箱黄金,转身进屋。
门关上时,白马在廊柱下发出一声轻嘶,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秦王府书房,烛火还亮着。
李世民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玄武门的位置,停在东宫与秦王府之间的那条宫道上。
房玄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奏疏草稿。
“齐王刺杀案,”房玄龄低声说,“证据链已经齐了。死士口供、物证、证人,还有他们提前踩点的痕迹——昆明池西岸芦苇丛里的脚印,和他们鞋底淤泥对得上。”
李世民“嗯”了一声,没抬头。
“常何那边,”房玄龄继续说,“东宫应该已经收到风声了。探子回报,郑善果半个时辰前匆匆进宫,怕是去见太子。”
“让他去。”李世民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李建成现在该明白了——禁军这把刀,刀柄在我手里。”
他抬起头,烛光映在瞳孔里,冰冷如铁。
“接下来,该让这把刀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