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元吉独走

烛火在李元吉脸上切割出晃动的阴影,将他颊边那道旧疤衬得如同沟壑。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密闭的室内一圈圈回荡。香料混着烛烟,闷得人喉头发紧。

烛火在李元吉脸上切割出晃动的阴影,将他颊边那道旧疤衬得如同沟壑。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密闭的室内一圈圈回荡。香料混着烛烟,闷得人喉头发紧。

两仪殿里“田产细务”的说辞,他半个字都不信。

父皇想和稀泥。兄长居然也顺着台阶下来了。两个人都怕撕破脸。只有他看得清楚——二郎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早就不是争,是杀。等?等就是等死。

他刹住脚步,手指攥住腰间刀柄。皮革被体温焐得温热,金属吞口却冰得刺骨。

“来人。”

门被推开,一个深色劲装的汉子跪在门槛外。烛光勾勒出粗壮的脖颈和紧绷的肩膀。这是齐王府养了多年的死士头领,姓赵,脸上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疤痕跟着肌肉抽动。

“殿下。”

“昆明池那边,摸清了?”李元吉没回头。

“摸清了。”赵头领的声音像砂石摩擦,“秦王后日辰时三刻出府,随行护卫十二人,都是秦王府亲兵。走延喜门出城,沿通化门大街向西,巳时初刻抵达昆明池宫苑。游猎路线定在池北林苑,林木密,便于埋伏。”

“十二人。”李元吉重复了一遍,指节在刀柄上轻轻敲击。

“秦王向来如此。”赵头领顿了顿,“但池北那片林子曲折。我们的人已经在那儿藏了三日,摸清了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可设伏的土坡和乱石堆。这是草图。”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李元吉接过,展开。昏黄烛光下,昆明池宫苑的轮廓被粗墨勾勒,池北林苑的路径用细线标注,几处关键位置画了叉。纸面沾着夜露的潮气,触手冰凉。

“护卫十二人,分前四后四,左右各二。”赵头领继续道,“秦王本人骑马走在中间。进入林苑后,队形会散开,前后距离拉长。我们已在三处设伏,第一处佯攻,第二处截断后路,第三处——就在林中最窄的那段弯道,两侧土坡,弓箭手居高,刀手侧袭。只要秦王进入弯道……”

他没说下去。

李元吉盯着草图上的弯道标记。手指拂过纸面,墨迹晕开一小片。他喉咙滚了滚。

“玄武门那边呢?”他突然问。

赵头领愣了一下。“玄武门?常何将军镇守。殿下是担心……”

“秦王若在昆明池出事,消息传回宫城,常何会不会封门?”李元吉声音压得更沉,“我听说,他收了秦王府不少好东西。”

“常将军……确实与秦王府往来密切。但昆明池在城外,消息传回需要时间。我们得手后立刻撤离,赶在宫门落锁前回城。常何就算想动,也来不及。”

“来不及?”李元吉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万一他提前得了风声呢?”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殿下。”赵头领抬起头,刀疤在烛光下扭曲,“此事本就风险极大。若再瞻前顾后……”

“闭嘴。”

李元吉盯着草图,脑海中闪过李建成的脸。大哥坐在东宫偏殿里,脸色苍白,手指捻着文书边角,一遍遍说“不可”。那副样子,现在想来都让他牙根发痒。

凭什么?

都是阿爷的儿子。天下是刀枪打出来的。二郎能靠军功压人一头,他李元吉为什么就不能靠胆魄搏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香料味呛进肺里,胸口一阵闷痛。

“人手够么?”

“齐王府能调动的死士,算上我在内,一共二十三人。”赵头领道,“都已分批潜入昆明池附近。兵器、弓箭、马匹备齐。只等殿下下令。”

“二十三人对十二人……”李元吉喃喃。

“加上地形优势,够了。”

“够了?”李元吉猛地转身,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搅得乱摇,“我要的不是‘够了’,是万无一失!秦王身边那些人,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个打你们三个都不成问题!”

赵头领跪得笔直,脖颈青筋微凸,没吭声。

李元吉在密室里又踱了两圈。靴底摩擦声越来越急,像困兽踏笼。他停在刀架前,上面摆着一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光——淬过毒。

他伸手,握住刀柄。

冰凉刺透掌心。

“兄长忌惮那弑弟的污名。”他对着刀刃说话,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不忌惮。这污名,我李元吉来背。等除了秦王,东宫那位……哼。”

他没说下去。

但赵头领听懂了。烛光映在李元吉眼中,那里面跳动着某种东西,混合着恐惧、不甘和毁灭欲。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咬断了栅栏。

“殿下。”赵头领沉声道,“箭在弦上。”

李元吉手指拂过刀锋。幽蓝的光滑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闭上眼。

太原城差点失陷时,二郎率军回援,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庆功宴上,文武百官围着二郎敬酒,他坐在角落里,没人多看一眼。还有前几日,大哥烧掉那张昆明池草图时,火苗窜起来,映得大哥的脸半明半暗。

“此事交给弟弟我办,保管干净利落!”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现在呢?

他睁开眼。

“三日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在密室里激起回音,震得烛火乱颤,“巳时初刻,昆明池林苑弯道。不惜一切代价,我要李世民死在那里。”

赵头领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诺。”

“这柄刀给你。”李元吉将淬毒短刃递过去,“见血封喉。万一弓箭失手,就用这个。”

赵头领双手接过。刃身在烛光下幽幽泛蓝,映出他眼底一点寒星。

“去吧。”李元吉背过身,“按计划行事。得手后,烟火为号。”

脚步声退去。门轴转动,合拢。

密室重新陷入寂静。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响。

李元吉独自站在那儿,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晃动,扭曲变形。他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笑声嘶哑,在密闭空间里撞来撞去。

“大哥畏首畏尾……”他对着空气说话,仿佛李建成就站在面前,“便由我替李家除了这祸患!”

话音落下,密室里只剩下烛火舔舐灯芯的声响。

东宫偏殿。

烛台里的蜡油快要烧尽了,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李建成的影子投在素壁上,淡得几乎要化开。

他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纸面被指尖捻得发皱,边缘起了毛边,墨字在昏光下模糊成团。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裹着夜露气息的人影闪进来,跪在门槛内。来人肩头湿透,布料深了一块,呼吸粗重不匀,带着疾跑后的喘息。

“殿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划破寂静,“齐王府有异动。”

李建成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里,没有波澜。

“说。”

“半个时辰前,齐王府侧门陆续有二十余人外出,皆着深色劲装,背负弓囊。分三批往西城方向去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出延喜门后,他们散入各条小巷,跟丢了。”探子语速很快,字字如钉,“但方向一致——都是往昆明池那边。”

李建成手指无意识地捻动密报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二十余人……”他重复。

“是。而且……”探子顿了顿,喉结滚动,“齐王府内今日午后,有匠人送入一批箭矢和短刃。箭镞在阳光下反光异常,疑似淬毒。”

淬毒。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李建成胸口。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李元吉那张狰狞的脸,四弟拍着桌子吼,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大哥你还等什么?”

“此事交给弟弟我办!”

“你心软,我来!”

他当时说:“不可。”

现在呢?

纸张在指尖下彻底撕裂。裂痕从中间贯穿,将密报上的字迹一分为二,像一道斩下的刀痕。

李建成睁开眼,看着碎成两半的纸。墨字在烛光下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污。

“殿下?”探子小声提醒。

“后日……”李建成声音干涩得像枯井,“秦王是不是要去昆明池游猎?”

“是。巳时初刻抵达。”

后日。巳时。

时间对上了。

李建成松开手,碎纸飘落在案上,轻如落叶。他盯着那两片纸,看了很久。烛火越来越弱,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黑暗。

殿内死寂。只有探子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三更了,闷响穿透夜色。

“知道了。”李建成最终说。

探子愣了愣,抬头看他。

“下去吧。”李建成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继续盯着齐王府。有异动,立刻来报。”

“诺。”

探子退出去。殿门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李建成独自坐在案前。

烛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黑暗里。大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勾勒出桌案的轮廓,像一座孤坟。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手指冻得发僵。膝盖麻木得失去知觉。但他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四更的鼓声,沉闷地穿透夜色,一下,又一下,敲在骨头上。

他才缓缓起身。

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初秋刺骨的凉意和宫墙下泥土的腥气。风很大,吹得他眼眶发涩,几乎睁不开眼。

他望向西边——昆明池在那个方向,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呼啸而过的风,像万千鬼魂呜咽。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警告?制止?还是……认命?

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有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孤单,撞在四壁又弹回耳中。

他扶着窗棂,指节攥得发白,木屑扎进掌心。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戴了一张石膏面具。

四郎。

他在心里默念。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风更大了。吹得殿外树枝哗啦作响,像无数枯骨在黑暗中互相敲击。

李建成站在窗前,任由夜风吹透衣衫,布料紧贴皮肤,寒意渗进骨髓。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像鱼肚翻起。

他才缓缓关窗。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喑哑。

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碎成两半的密报还摊在那里,墨字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团团污迹。

他伸手,将碎片拢到一起,叠好,收进袖中。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只是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但指尖在颤抖。

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