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三方围猎
听桐斋后院工坊耳房,门窗紧闭。
听桐斋后院工坊耳房,门窗紧闭。
一束特意调整过角度的强光从斜上方投下,笼罩住乌木修复台。台面素白绒布上,几块青白玉残片散落,断口泛着历经岁月的温润哑光。李九变站在台侧,左手拇指与食指拈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指肚缓缓摩挲过断茬边缘。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只有指尖与玉石摩擦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沈青梧立在门内三步处,背对着他,面向紧闭的门扉。他身形挺拔,但左肩略有些不自然地微沉,似是伤口牵制,偶尔不易察觉地变换一下重心,以缓解那处传来的隐痛。耳朵微微侧向门外,倾听任何一丝异动。午后的阳光被窗纸滤成一片昏黄,室内浮尘在光束中静静沉浮,唯有李九变指尖那一小块玉,偶尔折射出一点清冷的光晕。
“此处裂纹,非自然断裂。”李九变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压在那片寂静之上,“边缘有极细微的、规律的崩缺,间距约半粒粟米,应是硬物刻意敲击所致。但敲击者手法老道,力道均匀,意在碎裂而不在彻底损毁。”
沈青梧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锁在门上。“赵汝谦前日送来此璧,说是祖上遗物,不慎跌落。商会库房记录,此物登记在册已逾三十年。”他顿了顿,“记录无瑕。”
无瑕,便是最大的蹊跷。李九变不再言语,将那片碎玉移至光下,另一只手拿起一枚细如发丝的钢针,针尖点在崩缺处。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针尖与玉面接触的方寸之间。这不是修复,而是阅读。阅读一种被刻意制造的“损毁”。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沿着鬓角缓缓滑下。他不敢眨眼。玉璧本身是寻常的清代中期仿古样式,纹饰简单,玉质也只算中上。真正的秘密,藏在被暴力“掩饰”起来的暗记里。祖父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不是话语,而是一种烙印在血脉里的触感本能——“手艺是真的…账是假的…”此刻,他的手艺,正在试图穿透一层“假”的损毁,触摸一个“真”的痕迹。
针尖沿着崩缺的规律走向,极轻极缓地移动。李九变的指尖感受着玉质内部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阻力变化。这不是雕刻,而是沿着已有的、被敲击碎裂所部分掩盖的旧有刻痕,进行一种触觉上的“描红”。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几乎停滞。沈青梧的背影在余光中凝定如石,门外偶尔传来远处街市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室内死寂。
就在针尖划过某一处特别微小的凹陷时,李九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触感变了。
不是玉质本身的纹理,也不是敲击崩裂的毛糙。那是一种更光滑、更“深”的凹陷,边缘有着人工雕琢才可能形成的、极其规整的弧度。极其微小,若非他以“通于九变”之法将触觉敏锐度催至极限,绝难察觉。
他稳住手腕,针尖沿着那凹陷的边缘,极其谨慎地“走”了一圈。一个轮廓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那不是文字,更像一个符号,一个简化到极致的图形。
“沈兄,”李九变的声音干涩,“灯。”
沈青梧立刻转身,动作迅捷无声,从旁边取过一盏带聚光铜罩的煤油灯,点燃,调整灯罩角度,将一束更集中、更炽白的光线,精准地投射在李九变指尖的玉片上。
强光下,那被针尖“描”出的凹陷轮廓,并未直接显现。但光线在玉质内部的折射路径发生了微妙改变。李九变屏息,将玉片极其缓慢地倾斜、旋转。角度,需要绝对精准的角度。
忽然,在某个特定的倾斜度,光线穿过玉片内部一处极其微薄的区域时,那凹陷的边缘,在玉面之下投射出一道极淡、极细的阴影线。不止一道。李九变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稳住不动,眼睫不眨,死死盯住那片光影交织的方寸之地。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他调动了“通于九变”的所有感知——指尖传来的玉质内部极细微的应力变化,玉片与空气摩擦的、几不可闻的微响,甚至因灯光灼热而在玉片周围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都成为他判断光线与玉片最佳相对角度的凭据。
阴影线交错,勾勒出两个极淡、极模糊的字形轮廓。
第一个字,笔画较多,阴影断续,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紫”字的草头轮廓。
第二个字,更模糊,似乎有“庵”字的宝盖头迹象。
紫…庵。
紫金庵。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字形轮廓随着光线角度的极其微小的偏移,倏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李九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找到了。果然在这里。
“如何?”沈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期待。
李九变正要开口,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毫不掩饰,直奔耳房而来。脚步声沉浊,不止一人。
沈青梧脸色一沉,瞬间移步,挡在李九变与修复台之间,面向房门。李九变则几乎在脚步声响起的同时,手腕一翻,将那小块关键玉片拢入掌心,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台面,将几块较大的、无关紧要的碎片拢到面前,手指迅速捏起一块,做仔细端详状。
“砰!”
门被从外推开,力道不小,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三个穿着灰色短褂、神色精干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面皮微黑,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先生,李师傅。”那人抱了抱拳,语气平板,“商会总务处例行核查在册资产,尤其近日有些器物流动记录需当场核验。惊扰了。”
沈青梧面上已换了一副圆融笑容,上前半步,恰好挡住对方看向修复台的视线。“原来是总务处的兄弟。核查自是应当,只是……”他笑容不变,眼神却淡了下来,“我记得本月例查已于初五完毕。今日突至,不知是哪位理事特批?可有手令?”
黑脸汉子面色不变:“沈先生见谅,是赵汝谦赵理事临时吩咐,说近日库房簿册有几处存疑,需尽快复核,以免纰漏。手令在此。”他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笺,递了过来。
沈青梧接过,扫了一眼,笑容更深,眼底却无温度。“赵理事倒是勤勉。既是核查,自当配合。”他侧身让开些许,露出身后修复台的一角,“李师傅正在修复赵理事送来的这件青玉璧,诸位查验时,还请手脚放轻些,莫要惊扰了修复。器物若有损伤,账目便更对不上了,可是?”
这话绵里藏针。黑脸汉子点了点头,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散开,一人去查看墙边的博古架,一人去翻检旁边的工具柜,为首这人,则径直走向修复台。
李九变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那块无关紧要的玉片,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但他的余光紧紧锁住那靠近的身影,全身肌肉微微绷紧。修复台上,光线依旧明亮,浮尘因为来人的闯入而猛然激荡,在光束中狂乱飞舞,如同碎裂的金粉。
黑脸汉子停在台边,目光扫过台上的残片、工具、绒布。他的视线在台面边缘停留了一瞬,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灰尘擦痕,是刚才李九变拂过时留下的。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李九变手中的玉片,又移向台面其他部分。
“李师傅,”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修复进展如何?赵理事很关心此物。”
李九变这才缓缓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手中玉片示意了一下。“断裂细碎,拼合需时。尤其是这几处关键榫口,”他指了指台面上几块较大的碎片,“对位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则前功尽弃。”他语气平铺直叙,陈述事实,却将“关键榫口”的注意力,引向了那几块无关紧要的大碎片。
黑脸汉子“嗯”了一声,忽然伸手,似乎想去碰触台面另一侧的一块碎片。“这块看起来倒是齐整……”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碎片的刹那,他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胳膊猛地向修复台中央扫去!
台中央,正是那几块被李九变特意摆放的、较大的“关键”碎片所在。若被扫中,碎片飞溅,修复势必中断,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李九变瞳孔骤缩。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沈青梧似乎早有预料,在那汉子胳膊扬起的瞬间,已一步抢上,不是去拦那胳膊,而是整个身体侧移,右臂衣袖看似无意地一拂,恰好挡在了那胳膊与碎片之间。
“小心!”
沈青梧的低喝与衣袖拂动带起的微风几乎同时发生。黑脸汉子的胳膊撞在沈青梧的手臂上,力道被卸去大半,但余势仍带倒了台边一盏未点燃的备用油灯。铜灯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几块“关键”碎片被震得移位,但并未飞溅。李九变在沈青梧挡住那汉子的瞬间,左手已如闪电般探出,掌心向下,虚按在台面中央——他拢在掌心那枚带有“紫…庵”暗记的关键小碎片,被他稳稳压住,纹丝不动。右手则迅速而隐蔽地将几块真正重要的、带有其他细微痕迹的中等碎片,拨到了绒布褶皱之下。
“对不住!对不住!”黑脸汉子站稳身形,连声道歉,脸上却没什么愧色,眼神飞快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台面,尤其在李九变虚按的左掌心处停留了一瞬。
沈青梧收回手臂,掸了掸衣袖,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已冷如寒冰。“看来总务处的兄弟,平日疏于走动,脚步有些不稳。核查资产是大事,但若损毁了资产,这账……恐怕就更难核了。”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黑脸汉子面色微僵,干笑两声:“意外,纯属意外。沈先生勿怪。”他看了看修复台,又瞥了一眼李九变始终未曾抬起的左手,似乎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整齐、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自听桐斋前院方向滚滚而来。
那脚步声与寻常街巷行人、甚至与刚才总务处这几人的脚步截然不同。步伐完全一致,沉重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带着金属靴底叩击青石地面的独特脆响,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却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气势。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青梧的笑容也瞬间敛去,侧耳倾听,眉头紧紧蹙起。
李九变虚按在台面上的左手,指尖微微发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左手抬起,收回身侧。掌心那枚小碎片,已被他拇指扣住,藏入指缝。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那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耳房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门被再次推开。
这一次,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力量感。推开房门的,是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紧接着,一个穿着笔挺灰蓝色军服、肩章锃亮的高大身影,迈步而入。军靴踏过门槛,踏在室内的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来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装束、持枪肃立的士兵,一左一右守在门外。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入,将三人挺拔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冰冷的阴影,投进室内,恰好笼罩了半个修复台,也将沈青梧、李九变,以及那三个总务处的人,全都笼了进去。
为首的军官约莫三十余岁,面容冷峻,下颌线条如刀削,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室内一圈。他的目光掠过那三个僵立的总务处汉子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最终,他的视线落在李九变身上。
“哪位是李九变,李师傅?”军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李九变放下手中那块充当掩饰的玉片,站直身体。“在下便是。”
军官点了点头,从军服内侧口袋掏出一封烫金请柬。请柬是深紫色底,边缘滚着金边,正中一个复杂的徽记,在昏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不属于这古董工坊的异样光泽。他上前两步,将请柬递到李九变面前。
“周柏年周将军,久闻李师傅修复技艺精湛,冠绝苏杭。近日偶得一件前朝宫廷流散之宝,略有残损,特设宴于城外别业,恳请李师傅拨冗前往,一展妙手,为国宝重光。”军官的语气平板,如同背诵公文,但那“恳请”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没有丝毫恳请的意味,只有不容拒绝的命令。
室内一片死寂。总务处的三人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沈青梧立在门内三步处,肩背处伤口因迈步牵动传来隐痛,他略一蹙眉,随即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上前半步拱手道:“这位长官,李师傅技艺虽微,但向来只接民间委托,且修复需静心专一,恐难赴将军盛宴。况且……”
“沈青梧,沈先生。”军官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沈青梧,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周将军请人,从不需要理由。”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将军还说,听闻苏州古董行当,水深莫测,有些‘宫中文物秘档’的下落,众说纷纭。李师傅既是行家里手,或许能帮着参详参详。”
“宫中文物秘档”六字一出,李九变握着玉片碎片的指尖,猛地一紧。沈青梧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肩背的旧伤处传来一阵针扎似的隐痛,让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身子。
军官不再看沈青梧,目光重新锁住李九变,将那封请柬又往前递了半寸。“宴设在明晚戌时。梅园路远,届时会有专车来接李师傅。请柬在此,望李师傅……勿要让将军久候。”
李九变看着眼前那封华丽而冰冷的请柬,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沈青梧投来的、焦急而担忧的目光,能感觉到那三个总务处汉子掩饰不住的惊疑与窥探,更能感觉到门外两名士兵如同实质的、充满威胁的注视——那视线背后,是与陈顺当年千丝万缕关联、如今仍在运作的旧势力网络在盯着他的动向。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了请柬。
请柬入手沉重,纸张硬挺,边缘的金色徽记硌着指腹,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捏着请柬,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周将军厚爱,李某愧不敢当。”李九变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技艺粗浅,恐难当修复国宝之重任。且明晚已有他约,实在……”
“李师傅,”军官再次打断,这次,他脸上那丝极淡的弧度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不容违逆的冷硬,“周将军请人,从不需要理由。”他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如同铁锤敲钉,“明晚戌时,专车会准时停在听桐斋门口。李师傅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有些约,可以推;有些约,推不得。”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军靴踏地,发出“咚、咚”两声闷响,带着两名士兵,径直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听桐斋外。
室内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已与之前截然不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皮革、钢铁和一丝隐约的火药味。浮尘缓缓落定,光束依旧昏黄,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沉重的阴翳。
总务处的黑脸汉子如梦初醒,干咳一声,对沈青梧和李九变草草抱拳:“既……既已核查过,不便多扰。告辞。”说罢,带着两人几乎是仓皇地退出了耳房,脚步声凌乱远去。
房门再次被关上。
沈青梧一步跨到李九变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周柏年怎么会知道‘宫中文物秘档’?他盯上你了!这宴是鸿门宴!”
李九变没有说话。他依旧捏着那封请柬,目光却缓缓移向窗边。刚才那军官站立的位置,窗纸透入的光线在地上投出一个清晰的方形光斑。光斑边缘,靠近窗棂下方的砖缝处,似乎有一点与周围青灰色砖石截然不同的、暗沉的反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砖缝边缘轻轻一拨。
一枚铜钱从砖缝中滚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得光滑,钱文模糊不清。但李九变的指尖抚过钱身时,感受到了一处特别的、规律的凹凸——那不是流通磨损,而是人为刻上去的、极其隐秘的标记。
那是陈顺遗留的标记方式。
这枚铜钱,在他和沈青梧专注于修复、应对总务处干扰、震惊于副官登门的整个过程中,就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这个能清晰看到室内大部分情形,尤其是修复台和房门的位置。它像一只冰冷的眼睛,证明着与陈顺相关的旧势力网络仍在运作,仍在无声地窥探着他的动向。
李九变捏着铜钱,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向外望去。
听桐斋对面的巷子,屋檐错落,阴影斑驳。暮色渐浓,一片浑浊的灰蓝色笼罩下来。在某处屋檐的暗影下,似乎有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收回目光,关好窗。
掌心,左边是冰冷沉重的烫金请柬,右边是粗糙微凉的旧铜钱。
商会赵汝谦的阴险阻挠,军阀周柏年的强势碾压,以及那源自陈顺旧网的、无处不在的监视。
三方目光,如同三根冰冷的针,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死死钉在他的背上。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沉浸于技艺、在修复台前运指如飞的匠人。他成了棋盘上,被三方同时锁定的孤子。猎物。
沈青梧看着他掌心的两样东西,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九变将请柬和铜钱慢慢握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窗外的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线天光。
耳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穿过瓦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李九变摊开手掌,请柬的红底烫金在昏黄光线下刺眼,铜钱的暗沉却更深。他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沈青梧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
“青梧兄,”他终于出声,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比修复玉璧时更沉,“赵汝谦要阻我查证,周柏年要逼我献秘,陈顺要盯我动向。三方齐至,看似将我逼入死角。”
沈青梧喉头滚动,涩声道:“是。你我如今,如瓮中之鳖。”
“鳖?”李九变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沈青梧脊背莫名一紧。“若真是瓮,便只有等死一途。可他们三家,并非一体。”
他转身,走向修复台。台上,那枚刚刚拼合、显露出“紫金庵”字迹的玉璧碎片静静躺着,边缘的茬口在灯下泛着温润又脆弱的光泽。李九变伸出手指,并未触碰玉璧,而是轻轻拂过台面上散落的细碎铜屑、残留的黏合剂痕迹、以及几道因方才匆忙而被衣袖带出的浅痕。
“赵汝谦的手段,在阴,在阻,在商会规矩之内。他怕的是‘南边旧事’真相大白,动摇他根基。”李九变指尖停在一处铜屑上,“所以他的绞索,是生意,是名声,是让我在行内寸步难行。”
他手指移开,指向地上那军官站立过的位置。“周柏年的刀,在明,在抢,在枪杆子。他要的是‘宫中文物秘档’里可能藏着的、能换取更大权势或财富的东西。他的绞索,是暴力,是强征,不容拒绝。”
最后,他摊开掌心,让那枚铜钱在灯光下微微转动。“而陈顺的眼,在暗,在窥,在旧日恩怨。他要的或许不是具体物件,而是‘人’,是‘动向’,是确保某些秘密永不现世,或等待时机攫取利益。他的绞索,是无处不在的监视,是悬而不落的威胁。”
沈青梧听着,眼神渐渐从绝望的凝重,转为思索的锐利。“三方所求不同,手段各异,且彼此……未必知根知底,甚至可能互为掣肘?”
“不错。”李九变合拢手掌,将请柬与铜钱一并收入怀中,“赵汝谦未必乐意周柏年直接插手商会事务,更忌惮陈顺的旧势力暗中搅局。周柏年跋扈,却未必清楚赵汝谦与陈顺之间的微妙渊源。陈顺监视一切,但他的手,伸不进周柏年的军营,也未必能完全掌控赵汝谦的所有心思。”
他走到水盆边,就着盆中清水,慢慢洗净手上残留的修复材料痕迹。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们视我为孤子,欲分而食之。却忘了,孤子亦可为饵,亦可引动棋局。”
“你想……”沈青梧呼吸微促。
“周柏年的宴,我去。”李九变用布巾擦干手,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要‘宫中文物秘档’吗?我便给他一个‘线索’,一个需要深入江南旧族秘辛、甚至可能触及某些军方也不愿公开的陈年旧案的‘线索’。这线索,恰好又与赵汝谦极力掩盖的‘南边旧事’有所牵连。”
沈青梧的指节捏得发白:“你这是要将祸水……”
“不是引向赵汝谦。”李九变打断他,眼神冷冽如冰,“是让周柏年的刀,去碰一碰赵汝谦的阴索,再去惊一惊陈顺的暗眼。他们三方越是互相猜忌、试探、冲突,留给我们的缝隙……就越大。”
他走回窗边,再次推开一道缝隙。夜色已浓,对面巷子的屋檐彻底融入黑暗,但那被监视的感觉,却仿佛更清晰了。李九变知道,此刻或许正有不止一双眼睛,盯着这扇窗。
“至于这枚铜钱,”他低声,几乎是对自己说,“陈顺想知道我的动向,我便让他知道。有些动向,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他转身,看向沈青梧,目光已无半分犹豫仿徨,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青梧兄,眼下形势险恶,需你我分头行事,方可寻得一线生机。我有一事相求。”
沈青梧神色一凛,立刻道:“但说无妨。”
“其一,”李九变斟酌着措辞,语气转为商量而非命令,“可否请你动用在商会尚能联络的人脉,设法散出一个消息?就说周柏年将军对‘南边旧事’相关的文物极感兴趣,尤其是一件可能与前朝宫廷秘档有关的玉璧。消息务必模糊,但要确保能传到赵汝谦耳中,且最好让他相信,这消息来自军方内部,而非你我。”
沈青梧眼神闪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点头道:“此事我来办。商会里人心浮动,散些消息不难。赵汝谦多疑,越是看似与他无关的渠道传出,他反倒越信。”
“其二,”李九变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郑重递给沈青梧,“这里面是玉璧上‘紫金庵’线索的拓片和我的一些推断。此物至关重要,须得劳烦你,避开所有眼线,亲自跑一趟城西窄巷,寻那守拙斋的老者。”
沈青梧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他皱眉道:“守拙斋老者?他规矩极大,对‘南边旧事’更是避之不及,直接询问,恐怕……”
“我明白。”李九变打断道,语气低沉,“所以不必直接问。你以收购旧籍、查找前朝苏州织造局与本地佛寺的公开往来录、捐赠记录为名接触他。只需旁敲侧击,看他反应。若他讳莫如深,甚至闭门谢客,那本身便是答案。切记,莫提‘宫廷赏赐’,莫提‘陈顺’,更莫提我父亲之名施压。老者谨慎,若感到威胁,只会彻底封口。”
沈青梧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迂回,倒是稳妥。我知如何做了。即便问不出什么,至少不会打草惊蛇,断了这条线。”
李九变颔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回头。“明日赴宴之前,我会将这玉璧最后一点修复收尾。那不仅是技术,也是给周柏年看的‘诚意’。而今晚……”
他拉开了门,门外走廊漆黑一片,仿佛通往未知的深渊。
“今晚,猎人与猎物的游戏,该换一换玩法了。”
沈青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将油纸包仔细收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李九变已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压力的修复师。他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将自己化为棋子,主动投向那三方绞索最紧绷的交叉点。
是粉身碎骨,还是撕开一道生天?
答案,在即将到来的暗夜与黎明之间,在每一步刀尖上的舞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