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账目拼合
灯油将尽时,最后一点火星在铜质灯盏边缘挣扎,明灭不定。
李九变放下手中那柄细如发丝的剔刀,指腹在刀背上轻轻一压,感受着金属因长时间握持而传来的、与室温迥异的微温——这是他“通于九变”技艺带来的细微触感分辨。修复台上,那件周柏年昨夜派人送来的“明代”铜鎏金释迦坐像,右臂的断裂处已被他用失蜡法重新塑形,此刻正覆着湿泥,等待阴干。泥壳之下,是他趁无人时,用剔刀在内壁刻下的一组极浅的凹陷——三凹一组,与他记忆中宣德炉内壁那“沉默签名”的排列方式一致,却又故意打乱了次序。
灯油将尽时,最后一点火星在铜质灯盏边缘挣扎,明灭不定。
李九变放下手中那柄细如发丝的剔刀,指腹在刀背上轻轻一压,感受着金属因长时间握持而传来的、与体温迥异的微温——这是他“通于九变”技艺带来的细微触感分辨。修复台上,那件周柏年昨夜派人送来的“明代”铜鎏金释迦坐像,右臂的断裂处已被他用失蜡法重新塑形,此刻正覆着湿泥,等待阴干。泥壳之下,是他趁无人时,用剔刀在内壁刻下的一组极浅的凹陷——三凹一组,与他记忆中宣德炉内壁那“沉默签名”的排列方式一致,却又故意打乱了次序。
这是昨夜周柏年持刀抵着他脖颈、逼他修复这件赝品时留下的暗记。器物今日午后便要送出。送往何处?周柏年未说,只留下一句:“李师傅,这尊佛,得让该拜的人拜得心安。”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听桐斋这间临时充作囚笼的修复室,门窗皆被从外钉死,只留一扇气窗通风。门外廊下,两名持枪士兵的影子,被廊灯拉长,斜斜投在窗纸上。李九变的目光从窗纸上收回。
昨夜周柏年以沈青梧随身的一枚玉环为凭,证实她确已落入其手。但他只展示信物,未露口风。人究竟关在何处?眼下是否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张草纸上。
纸上并无文字。
有的只是他用炭笔勾勒出的、杂乱无章的线条、圈点,以及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左侧,是他凭着超常的记忆,将从紫金庵带回、后又被迫交予周柏年“查验”的总账残页内容,拆解重构出的关键条目——器物编号、时间节点、经办人名讳的缩写或代号、疑似分润比例的分数记号。右侧,则是他从周柏年陆续送来“查验”的几件赝品上,以“通于九变”的技艺感知并记录下的细微痕迹:铜质成分的异常配比、鎏金层下掩盖的修补线、内壁违背工艺逻辑的微小凸起与凹陷。
中间大片空白,是他这几日反复勾连、又反复擦去的关联线。
他需要时间。周柏年给他的时间却少得可怜。佛像修复是明面上的任务,暗地里,周柏年要的是他“想起”更多总账内容——那些能牵连更高级别人物、足以作为政治筹码的关键条目。李九变清楚,自己每多“想起”一点,价值便多一分,危险也深一层。而沈青梧的生死,周柏年昨夜虽未明言,但那句“该拜的人拜得心安”里的寒意,已足够清晰。
指尖的微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修复室里深夜特有的阴冷。李九变搓了搓手指,重新拿起炭笔。
他先看向左侧残页记忆中最清晰的一条,低声念出:“丙午冬月,造办处铜作奉仿宣德炉十二,器成,记档。苏工接应,顺。分三。”
指尖的微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修复室里深夜特有的阴冷。李九变搓了搓手指,重新拿起炭笔。
他先看向左侧残页记忆中最清晰的一条,低声念出:“丙午冬月,造办处铜作奉仿宣德炉十二,器成,记档。苏工接应,顺。分三。”
“丙午”是光绪三十二年,即陈顺病故后一年。他沉吟片刻,语调沉静专注:“‘苏工接应,顺’……这便是陈顺当年的角色了。”至于“分三”之后,残页破损,但依上下文推测,应是分润比例——三成归接应方?还是三批分流?
他搁下炭笔,转而拿起手边另一张草图——那是周柏年最初送来、内壁有“沉默签名”的那件宣德炉的局部记录。炉底有细微的补铸痕迹,铜质与炉体略有差异,补铸处下方,他用指尖探知到一组极浅的、规律排列的凹陷。当时他未敢细究,只匆匆记下形制:凹陷共九处,分三组,每组三凹。周柏年曾以沈青梧被囚一事相胁确凿无疑,但并未透露关押之处。她眼下是否安全?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的紧迫感压下。
此刻,他将这组凹陷的草图,与“丙午冬月”那条记录用虚线连起。
此刻,他将这组凹陷的草图,与“丙午冬月”那条记录用虚线连起。
然后,是第二件器物:一件“明代”铜鎏金观音立像。周柏年声称是从上海某遗老处购得,要求“查验真伪”。李九变在观音像背光处,发现一处鎏金层下的修补线,修补所用铜料含锡量偏高,导致局部锈色呈现异常的“枣皮红”——这本是百年地火慢蚀方得的锈色,出现在一件号称传世供奉的器物上,极不合理。更不合理的是,修补线边缘,他触到另一组凹陷:六处,分两组,每组三凹。
他将这组凹陷的草图,与残页记忆中另一条模糊的记录相连:“戊申春,造办处金玉作仿宋观音一,器成,记档。苏工转运,昌。分五。”
“戊申”是光绪三十四年。“昌”这个代号,首次出现。
李九变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继续往下梳理。第三件器物,便是眼前这尊即将送出的释迦坐像。此像右臂断裂是旧伤,但断裂面整齐,似被人为锯断。他重塑右臂时,在内壁刻下自己的暗记前,特意用指尖仔细探查了佛像腹腔内壁——果然,在脐轮位置,触到另一组凹陷:十二处,分四组,每组三凹。
这组凹陷,暂时找不到对应的残页记录。但“十二”这个数字,与“丙午冬月”那条里的“十二”件宣德炉,隐隐呼应。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李九变将三组凹陷的草图并列,目光在它们之间来回逡巡。
三凹一组。
三、六、十二。
这些数字背后,是否藏着某种计数规则?或是分润的层级?
他闭上眼睛,让记忆中的残页碎片在黑暗中浮现。那些破碎的句子、残缺的数字、模糊的代号,像沉在水底的瓷片,需要极致的专注才能打捞上来。
“甲辰……仿珐琅彩碗二十……记档……苏工……璟……分四……”
“庚子……造办处南撤文牍……暂存紫金庵……钥匙失落……”
“壬寅……铜作仿周鼎……器成……记档……苏工……昌……分六……”
“昌”这个代号,再次出现。而且与“分六”关联。
李九变睁开眼睛,迅速在纸上记下“昌—分六”。然后,他将“戊申春”那条里的“昌—分五”也标出。
同一个代号“昌”,在不同年份、不同器物类别的记录中,分润比例不同——戊申年观音像分五成,壬寅年周鼎分六成。比例变化,意味着什么?是此人地位提升?还是交易性质不同?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丙午冬月”那条。“分三”之后残缺,但接应人是“顺”,即陈顺。陈顺只分三成?那剩下的七成流向何处?“昌”在其中吗?
炭笔在“顺—分三”旁边停顿,笔尖微微颤抖。
门外廊下,传来靴子踩过青砖的轻微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门外。不是寻常巡逻士兵那种规律的步伐,这脚步声更沉,节奏更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李九变的手腕一紧,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斜线。他迅速将摊开的草纸拢起,叠好,塞进修复台下方一个隐蔽的夹层——那里原本是存放备用工具的木格,被他改造成了暗格。然后,他拿起一旁半干的水砂纸,开始打磨佛像泥壳的边缘,动作平稳,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放轻。
门没有被推开。那脚步声在门外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倾听室内的动静,然后,又缓缓远去。
是周柏年?还是他手下的军官?
李九变停下手中的砂纸,指尖传来砂纸摩擦泥壳产生的细微震颤。他侧耳倾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贴住肌肤,一片冰凉,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他重新取出草纸,铺开。那道因紧张而划出的斜线,歪歪扭扭地穿过刚刚勾勒的关联图。他盯着那道线,看了许久,忽然拿起炭笔,沿着斜线的方向,重重地画了一条新的连线。
这条线,连接了“昌”这个代号,以及残页记忆中另一条极其模糊、他之前几乎忽略的记录:“……宝昌号……兑……”
“宝昌号”。
李九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来了。苏州闾门内,确有一家老字号钱庄,名叫“宝昌号”,光绪末年便已歇业,铺面后来似乎改作了当铺。沈青梧曾经提起过,说这家钱庄早年与官场往来甚密,庚子年后突然关门,掌柜不知所踪。
“宝昌号”……“昌”……
是巧合吗?
炭笔在“宝昌号”三个字上反复圈画,墨迹几乎晕开。李九变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逼近真相边缘时、混杂着兴奋与不安的战栗。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条线索暂时搁置,继续梳理其他碎片。
残页中还有一些反复出现的字眼或符号,之前未曾留意,此刻在“昌”的聚焦下,变得醒目起来。
“璟”。
这个代号,在至少三条记录中出现过:“甲辰……仿珐琅彩碗二十……璟……分四”;“丁未……玉作仿汉璧……璟……分五”;还有一条残缺更甚的:“……仿……器成……记档……苏工……璟……分……”
“璟”出现的频率,甚至高于“昌”。而且分润比例也在变化:从甲辰年的四成,到丁未年的五成。
这又是一个关键人物。
李九变将“璟”的记录单独列出,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此人是谁?与“昌”是何关系?是上下级,还是合作者?抑或是……竞争对手?
他的目光在“昌”与“璟”之间来回移动,试图找出某种规律。分润比例的变化,是否与时间、器物类别、经办人有关?还是与……最终的收货方有关?
他想起了周柏年昨夜的话:“这尊佛,得让该拜的人拜得心安。”
“该拜的人”。
是谁?
军阀?政客?外国买办?还是……更高层的人物?
李九变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不是疼痛,而是大量信息在脑中冲撞、试图拼合时产生的压力。他放下炭笔,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两侧太阳穴,冰凉的指尖按压在温热的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停。时间不多了。
他重新聚焦,开始将左右两侧的信息进行更系统的交叉比对。
左侧残页记忆,核心是三条脉络:一是器物仿制记录(时间、品类、数量、经办人/代号);二是流转记录(苏工接应/转运、代号、疑似地点);三是分润记录(分数记号、可能关联的代号)。
右侧实物痕迹,核心也是三条:一是器物真伪的破绽(材质、工艺、修补痕迹);二是内壁“沉默签名”的形制(凹陷的数量、分组);三是这些痕迹与残页记录的潜在对应关系。
他需要找到一个交汇点。
一个能同时解释残页记录、实物痕迹、以及周柏年如此急切想要掌控“总账”动机的交汇点。
李九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尊覆着湿泥的释迦坐像上。
这尊像,是周柏年亲自送来、持刀胁迫他修复的。像的断裂整齐,似人为。内壁有“沉默签名”(十二处凹陷)。周柏年要它在“午后送出”,给“该拜的人”。
这尊像,在残页记忆中,暂时没有直接对应条目。但它内壁的“沉默签名”(十二凹陷),与“丙午冬月”宣德炉的“沉默签名”(九凹陷)形制相似,都是三凹一组。而“丙午冬月”那条,接应人是“顺”(陈顺),分三。
陈顺在光绪三十一年病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的这批仿宣德炉,是他死后之事,但记录仍用“顺”这个代号。这意味着什么?是陈顺死后,其接应网络由他人接手,但仍沿用其代号?还是……陈顺之死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灭口,也为了彻底接管这条线?
接手的人,会是“昌”吗?或是“璟”?
李九变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中蔓延,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
他继续推演。
如果“昌”接手了陈顺的网络,那么“宝昌号”这个地点,就很可能是这个网络在苏州的资金周转枢纽——钱庄、当铺,最适合洗钱、转移贵重物品、进行隐秘交易。
而周柏年,一个新兴军阀,对古董如此热衷,甚至不惜以武力胁迫自己这个修复匠人,其目的绝不仅仅是“雅好收藏”。他要的是“总账”,是能牵连大人物的把柄,是政治筹码。那么,他与“昌”这个代号所代表的势力,是什么关系?
是合作?是控制?还是……他本人就是“昌”?
这个念头冒出来,李九变的手腕再次一紧。
不,不对。周柏年若是“昌”,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逼问总账内容?他应该早已掌握。但他对“昌”这个代号,似乎并无特殊反应——至少昨夜对峙时,未曾流露。
那么,更大的可能是:周柏年想要找到“昌”,或者,想要找到“昌”背后的更大人物。他要利用总账,扳倒或控制某些人。
而自己,是他撬开总账秘密的“钥匙”。
想通了这一层,李九变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自己不仅仅是被胁迫的工具,更是多方势力博弈中,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那枚棋子。周柏年昨夜确以那枚染血的玉簪作为信物相胁——这已清楚表明沈青梧在他手中——却未透露具体关押之处。她眼下是否安全?他用这份拿捏,用武力压迫,但同时,也必然防范着其他势力——比如商会内部可能存在的、与“昌”或“璟”有关联的派系——来抢夺或灭口自己。
窗纸上,士兵的影子依旧伫立。
李九变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他放下手中那柄细如发丝的剔刀,指腹在刀背上轻轻一压,感受着金属因长时间握持而传来的、与室温迥异的微温——这是他“通于九变”技艺带来的细微触感分辨。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的是更清晰的图景。
李九变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的是更清晰的图景。
他重新看向草纸,开始进行最后的拼合。
他将所有出现“昌”的记录集中,按时间排列:
壬寅年(光绪二十八年),“昌—分六”(周鼎)。
戊申年(光绪三十四年),“昌—分五”(观音像)。
分润比例下降了一成。为什么?
他将出现“璟”的记录也按时间排列:
甲辰年(光绪三十年),“璟—分四”(珐琅彩碗)。
丁未年(光绪三十三年),“璟—分五”(汉璧)。
分润比例上升了一成。
一降一升。
这意味着,“昌”与“璟”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此消彼长的权力更替?或是利益分配的重新谈判?
李九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宝昌号”。如果“昌”代表的是一个以“宝昌号”为枢纽的势力集团,那么“璟”代表的,会是另一个集团吗?苏州古董商会内部,是否存在这样的派系分野?
沈青梧的父亲,曾是商会重要人物。沈青梧本人,对商会内幕了解多少?她是否知道“昌”与“璟”?
这个念头让李九变的心绪更加复杂。沈青梧隐瞒了太多。她的后手,她的商会背景,她与周柏年之间那种微妙的、既合作又提防的关系……她在这场局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眼前的线索上。指尖抚过佛像内壁冰凉的铜胎,那里有他亲手留下的、打乱顺序的三凹一组。这是一个暗记。
现在,最关键的是这尊今日午后便要送出的佛像。周柏年的话在耳边回响——“该拜的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灰蒙蒙的院墙。如果“该拜的人”与“昌”或“璟”有关……
沈青梧被周柏年囚禁,但究竟关在何处?眼下是否安全?这个念头针刺般袭来。他深吸一口气,压回翻涌的焦虑。
这是一步险棋。但他必须留下点什么,一个只有真正知情者才能看懂、却又不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的记号。他刻下的是打乱顺序的三凹一组。若对方是圈内人,熟悉“沉默签名”的规则,或许能看出异常,意识到修复者“有话要说”。若对方不是,或不在意,那便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工艺瑕疵。
他刻下的是打乱顺序的三凹一组。若对方是圈内人,熟悉“沉默签名”的规则,或许能看出异常,意识到修复者“有话要说”。若对方不是,或不在意,那便只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工艺瑕疵。
风险与机遇并存。
梳理至此,李九变感到脑中的碎片开始自动吸附、拼合。他拿起一张新的草纸,开始绘制最终的关联图。
图中央,他画了一个圆圈,代表“造办处仿制体系”。从圆圈延伸出三条主线:
第一条线,指向“苏工接应网络”。这条线上,关键节点是“陈顺”(顺),时间截止于光绪三十一年。陈顺死后,其产业被吞并(宝昌号相关势力?)。这条线末端,他标注了一个问号和“昌?”。
第二条线,指向“利益分配网络”。这条线上,并列着两个代号:“昌”与“璟”。两人分润比例随时间变化,暗示竞争或权力转移。“昌”疑似关联“宝昌号”。这条线末端,他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代表最终的“收货方”或“受益方”——可能是军阀、政客、外国势力,也可能是多重势力的复合体。
第三条线,指向“账目隐匿与争夺”。这条线上,关键点是“紫金庵”(暂存南撤文牍)、“总账原件”(下落不明)、以及多方势力(周柏年、商会内部分派、可能存在的第四方)的争夺。他自己,目前正处于这条线的风暴眼。
三条线并非平行,而是在多个点交汇、缠绕。
比如,“昌”可能既承接了陈顺的“苏工接应网络”,又深度参与“利益分配”,同时,其掌握的“宝昌号”枢纽,也可能与“账目隐匿”有关——钱庄是最适合藏匿文书账册的地方之一。
再比如,周柏年作为新兴军阀,强势介入“账目争夺”,其目标很可能是利用总账控制“利益分配网络”中的关键人物(“昌”或“璟”背后的势力),进而掌控或重塑整个网络。
而沈青梧……她游走于商会与各方之间,她父亲是旧人,她本人对“涤清行业”有执念。她在这场局中,是想摧毁这个网络?还是想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抑或是……两者皆有?
李九变停下笔。
关联图已经清晰了许多,但核心的谜团依然存在:“昌”和“璟”究竟是谁?陈顺死后,其家族后人(儿子)是否知晓内情?如今何在?周柏年要这尊佛像送给谁?沈青梧此刻究竟在何处?是生是死?
还有,赵汝谦。
这个以“道德楷模”自居的商会领袖,他的玉扳指上有李家祖传手艺的修补痕迹。他在这张庞大的网络中,处于什么位置?他极力维护的“清名”,是否正是为了掩盖更深层次的参与?
李九变的目光,落在关联图边缘一处空白。他提起笔,缓缓写下一个名字:“赵汝谦”。然后,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玉扳指图案,并用虚线,将这个名字与“璟”这个代号轻轻连起。
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基于技艺传承、行业地位、以及人性弱点的直觉。
写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开始泛青。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油灯里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消散。
李九变静静地看着桌上这张染满墨迹、布满连线与符号的草纸。它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幅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图景——一个跨越数十年、牵连宫廷、地方、商会、军阀的庞大造假与利益输送网络。陈顺只是其中一环,或许还是被牺牲的一环。“昌”与“璟”是网络中的关键枢纽。周柏年是试图闯入并掌控网络的野蛮人。而他自己,以及沈青梧,则是意外搅入这潭浑水、试图在漩涡中寻找真相与生路的局外人。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局外人”。
祖辈的“共谋造假”,早已将他的血脉与这个网络捆绑。沈青梧的商会背景与个人执念,也注定她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都在局中。区别只在于,有人懵然无知,有人刻意掩盖,有人奋力挣扎,有人试图操控。
李九变拿起那张草纸,凑到气窗边。晨光微露,纸上的墨迹在熹微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他看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划。
微弱的火苗亮起。
他将草纸一角凑近火焰。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墨迹与线条,那些刚刚拼合出的线索、代号、关联,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纷纷扬扬地飘落。
他烧掉的不是证据——这些都在他脑子里。他烧掉的是一种姿态。一种与过去的被动、犹豫、恐惧告别的姿态。
当最后一点纸角化为飞灰,李九变松开手指,看着那点灰烬飘落在地。然后,他转身,走回修复台前。
佛像的泥壳已经干透。他用小锤轻轻敲掉外层的泥壳,露出里面新铸的铜胎。铜胎表面还需要精细打磨,然后才能进行最后的鎏金。
他拿起锉刀,开始打磨铜胎边缘。动作沉稳,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场烧毁证据的举动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仅仅是被迫修复赝品的囚徒,不再是茫然追寻祖辈原罪的匠人。他看清了棋盘,认清了棋子,也隐约看到了棋手的轮廓。虽然依旧身处牢笼,虽然依旧危机四伏,但手中,终于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残缺却关键的地图。
地图上,最清晰的坐标,是那个反复出现的代号:“昌”,以及它背后可能指向的地点:“宝昌号”。
还有那个同样频繁出现、可能与赵汝谦存在隐秘关联的代号:“璟”。
以及,那条贯穿始终的利益输送链,那套“分润规则”,那张将宫廷仿制、地方接应、商会运作、军阀介入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巨网。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一,完成佛像的鎏金修复,确保它能按时送出。这是稳住周柏年、争取时间的基础。
第二,利用周柏年可能给予的、极其有限的“外出查验”或“采购材料”的机会,尝试探查“宝昌号”旧址,或打听与之相关的旧闻。
第三,寻找机会,验证“璟”与赵汝谦的关联。这可能需要更巧妙的试探,甚至冒险。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必须设法确认沈青梧的安危和下落。周柏年昨夜没有杀她,或许她还有用,或许她被囚禁在别处。但无论如何,她是目前唯一可能与自己形成默契、里应外合的盟友——尽管这盟友关系建立在巨大的信任裂痕之上。
想到沈青梧,李九变打磨铜胎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想起那日在听桐斋后院,她看着那尊宣德炉,说的话:
“李师傅,这古董行当,犹如这太湖石,通透处可见天地,嶙峋处却藏风波。有些人伸手探石孔,是为寻幽探胜;有些人伸手,却是为掏摸那石孔深处的嶙峋与寒凉。”
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想来,字字皆如谶语。
他李九变,早已伸手,探入了那最嶙峋、最寒凉的孔窍之中。退,已无路可退。祖辈的“共谋造假”原罪如影随形,手艺的纯粹性渴望正名,沈青梧的生死未卜系于一线,周柏年的刀锋悬在颈侧,赵汝谦的清名面具下可能藏着更深的污浊,还有那条潜伏在历史阴影里的庞大利益链,正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知晓秘密的人。
唯有向前。
向前,不是莽撞地硬闯。而是要以这“通于九变”的技艺为刃,以刚刚拼合出的真相地图为盾,在这囚笼之中,寻一个破局的缝隙。周柏年要他做好“匠人的活”,他便将这“活”做到极致,做到让对方暂时放松警惕。同时,那埋入佛像的暗码,是试探,也是种子。他需要争取时间,需要找到机会,验证“璟”是否真是赵汝谦,需要查明陈顺后人的下落,需要知道沈青梧究竟在何处,更需要……找到那条利益链上,足以让周柏年投鼠忌器、甚至反制其的致命证据。
窗外,天色终于大亮。第一缕晨光穿透雾气,斜斜地照进气窗,在李九变脚前投下一道狭窄的光斑,灰尘在光中飞舞。
他转过身,走回修复台前,开始准备鎏金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动作依旧沉稳,眼神却已不同。那里面不再只有被压迫的凝重,更多了一种破晓时分,赌徒看清牌面后,决意押上一切的、冰冷的清醒。
佛像午后送出。
周柏年的眼线在暗处。
而他手中,已悄然握住了那张刚刚拼合出的、染着朱砂与灰烬的“账目”一角。这不够,远远不够。但这是起点。
他拿起金泥,用特制的工具挑起一点,均匀地涂抹在佛像已打磨光滑的表面上。动作精准,力度均匀,金色的光泽渐渐覆盖了铜胎的暗沉,在晨光下反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芒。
仿佛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