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谣言的纹理
茶肆的门板是在五更末卸下的。卸板的是个矮瘦伙计,他将七块杉木板依次靠在墙角,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了一阵,坐在门口就能觉出热气。店堂很小,靠墙一溜摆着四张方桌,桌面上留着前一日未擦净的茶渍,经火气一烘,显出发暗的圈痕。最早进来的是两个推炭的脚夫,各要了一碗末茶,蹲在门槛内喝,二人说话时腮帮子一鼓一鼓,谁也听不清他们讲什么。等茶壶里的水滚过两轮,店里才渐渐坐满。靠东墙那张桌聚着三四个闲汉,中间一个正把身子前倾,右手肘支在桌沿上,左手虚掩着嘴。他的声音本来就低,偏又在最关键处断了一下,引得同桌人都把颈子伸过去。“听说了吗?义仓的粮——”
这句话没头没尾地飘出来。钱推司正坐在斜对面靠门的位置,背对着那几人,手里端着一碗煎茶。他是在法房理完一卷书信摘录后出来的,本欲买几只胡饼填饥,坐下之后却改了主意,只叫了一碗茶。他不

谣言的纹理:历史出版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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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头一回来这家茶肆。它离县衙最近,衙前散役、候差乡绅、脚夫牙人都从这里过,许多话在送进衙门之前,已经先在这间屋子里转过几轮。他想听的,正是这些尚未被誊上交引铺纸面的话。闲汉的话头停了一下,才又接下去。“义仓的粮,有人说数目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上个月初九夜里,打更的看见义仓后门往外拉东西。”
“什么东西?”
“车上的麻袋。一车,两车,车辙压得实实的。”
钱推司把茶碗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下。他没往那边看,耳中却一字不落。那闲汉口音里有明显的汴河南岸腔。他说“数目不对”四个字时,语气颇为笃定,像是先有了结论再补充细节。接着仍有人追问,那闲汉压得愈发低:“往城西去了。谁的宅子,不说你也能猜着。”
钱推司听见这句话时,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他当然能猜着。城西的甜水巷住着几户有体面的人家,不是乡绅便是致仕老吏,白天巷口常有仆役出入,夜里闩了门后外人进不去。但闲汉这句话之所以有力量,恰在于他并未指名道姓。听的人自己去补,比说话人明说更有效。各人心里那张名单不同,但总归会联想到他们认为最可能做这事的人。
钱推司放下茶碗,付了三文钱,起身出门时,那闲汉正讲到“车上有油布,蒙得严严实实”。这已是第三层细节。老孙头若真看见了车,是否真看见了油布,钱推司打过交道的这些夜里打更人,能说清车上有无遮盖的没几个。到街上回头看一眼,茶肆门口又进来了两个妇人,一个挎着篮子,一个空手。她们也在听。
钱推司没有返回县衙,而是顺着巷子往东走。晨光已经越过屋脊,把街面切成半明半暗。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有孩子在街边追逐,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正在往摊上码饼。
人声是嘈杂的,但钱推司在这嘈杂里捕捉到的是一种节律:凡经过那茶肆门口的人,总有一个瞬间放慢脚步,把头朝里偏一偏。这就是谣言生长的方式。它不会先出现在榜文上,不会出现在帖牒里,也不会有一个明确的发文者。
它从一句话开始,在一间很小、很吵、光线并不分明的屋子里落地,然后凭借一个“听说”向外蔓延。钱推司回到法房后,把昨夜整理好的书信摘要取出来重新摆在案上。摘要上记的是六月十二日王七在丰乐楼代笔两封尺牍的经过。一封给潘季和,一封给税卡拦头赵大。两封信的措辞都极为克制,表面是节令问候与薄礼相谢,实际事由能被一眼看穿,却若真被抄出来逐字审读,又抓不到确切的把柄。这就是胥吏尺牍的妙处。它写得像一张薄绢盖在案上,轮廓若隐若现,但揭开薄绢,下面什么也没有。
可是谣言的运作方式恰恰相反。它不需要任何文字,却能在一夜之间把事情叙述得比两封信更完整。数字、地点、时间、人物、车马、路线,甚至动机和结局,它都替你安排妥当。
钱推司在摘要纸上记下一笔:茶肆闲汉所述义仓后门拉粮,最初只有“一辆车”“若干袋”,三天之后,讲述者嘴里已有“两辆大车”“三百石”“甜水巷私宅后门”“地窖藏粮”。每个版本之间的差异,就是谣言生长的年轮。
他正写着,门外响起脚步声。吏房贴司周德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见法房有人,又缩了回去。钱推司没动。周德甫这个人生着一副窄条脸,走路时肩往前倾,眼睛总在打量别人。他上月才从邻县调来,接的是周兴留下的缺。按户房押录陈延庆的说法,此人嘴碎,心思也多。
钱推司不想让吏房的人看见自己在记什么,将纸页反扣,随手抽了一本《元丰令》压在旁侧。他这一记之下,那个案件的轮廓又在心里转过一遍。何守业留在底账上的“底账未销”四个字,指向的是四十七石三斗的差额。这数字属实,有底账为凭。但它涉及的粮,与眼下街上传说的“三百石”之间,并无同一条线索。何守业发现的是账面问题;老孙头看见的是后门一车什么东西;丰乐楼那两封信又是另一回事。
三件事各自真实,却在茶肆的口耳相传中被黏合成了一桩“桩桩指向陈延庆”的完整盗卖案。钱推司缺的那份关键证据,如今仍躺在户房公牍存稿里。可他已经意识到,就算把那份证据找出来,也未必能拆解这桩谣言——因为谣言需要的不是证据,而是认同。
他重新铺开纸,把日前收集来的几条线报列成一排。线报大多没有署名,只按日子和地点编号。五月末义仓后巷有一辆驴车夜间出行,车夫左腿似有不便;六月十二丰乐楼酒席上有尺牍代笔;六月十三散役李阿四送信至税卡,回衙后行色匆忙;六月二十后,茶肆闲汉开始将义仓后门与“某押录”连起来叙述。
纸上的线索像几枚散落的铜钱,各自有各自的纹路。钱推司要做的不是把它们串成一根绳——他做的是另一件事:记录串绳的人是如何一步步把它们串起来的。
在这套基层治理的缝隙里,谣言几乎是一种谁都绕不开的“半正式”媒介。胥吏用它来试探上意,也用它来打压同僚;乡绅用它来讨价还价,也用它来撇清关系;知县用它来观察民意,却不愿它燃成明火。
钱推司合上纸页时,窗外有人高叫了一声:“义仓的粮,到底还管不管?”那声音并不针对谁,但穿透了半条巷子,引得院里两个散役互看一眼。钱推司知道,这还只是涟漪。他真正要等的,是这涟漪碰到陈延庆的那一刻。
陈延庆那日是辰时过半才从户房到签押房的。他夜里没有睡好。昨日签押房值夜时,有人在廊柱下说了一句“听说后巷有车”,等他过去时,说话的人已经走散。早上他在户房门口遇见刑房押录沈仲明,后者看了他一眼,把手里一卷旧案卷往身后一收,似乎不想与他并排走。若在往常,沈仲明会与他交换几句闲话,问问粮价或各房的人手安排。今天没有。陈延庆没有多问。
他压下心底的一丝不快,进了签押房。房里已坐了六七个人,见他进来,几个声音同时低了下去。周德甫本是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故意不回头,直到陈延庆走到自己座位前,他才慢慢转过脸来,笑道:“陈押录,今日气色不错。”
这话并无实质内容,可陈延庆从周德甫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试探。那眼光像在问:你还能坐得住吗?你的粮呢?
陈延庆面无表情地坐下,从袖中取出今日要呈的文书,一张张摊开。他不用抬头就知道,周德甫的目光还停在自己脸侧。他没工夫与周德甫纠缠。但更让他警觉的是另一件事:散议开始前,潘季和家的一个下人到县衙送来一封短札,说潘季和偶感风寒,后日预定的田赋核对需缓一缓。送札人没见陈延庆,只把短札搁在门房,托人转递。那封短札陈延庆没有拆。他捏着札套,在手里搁了片刻,直觉告诉他,信上的“偶感风寒”四字很可能是别有所指。潘季和若真想推迟核对,只消托人带个口信,不必专门写一封短札,更不必在此时写。
散议并无特别。知县照例问了各房公事进度,末了添了一句:“听闻坊郭间有些关于仓储的闲话,各房人等不得传谣,也不得推波助澜。”话说完,在场书吏齐声应是。谁都明白,知县只说“不得传谣”,并未说要查。这不是一个调查命令,而是一道限制令。
它限制的不是谣言本身,而是衙内的人不许卷入得更深。散议结束后,陈延庆在廊下被钱推司叫住了。钱推司手里拿着两卷文书,像是有公事要交接。两人走到廊角,钱推司才低声说:“那后门的事,先不急。街上传的数目是三百石,甜水巷后门已经有人去指认。你自己莫去甜水巷。”
陈延庆并不笨。他立刻听出钱推司的用意:此时只要他出现在甜水巷附近,哪怕是偶然经过,都会被说成“去查看藏粮处”。他压着声音问:“是谁最先说的后门?”
钱推司没有直接答,只道:“从打更人那里起的头。但传到三百石这一段,跟车马行里的一个人有关。”他顿了顿,“有人比你先动手了。”
这话陈延庆听进去了。不是他先动手。那就是有人在借这阵风造势。他把钱推司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问更多,钱推司却已经转过身,向法房去了。
回到户房后,陈延庆坐在案前,把近日与税卡、乡绅往来的几件事在脑中依次排开。义仓后门夜间拉粮,若真有此事,最该查的是看管义仓的仓丁。仓丁老何是户房挂了名的杂役,此人胆小,夜里从来不敢独自开仓。可如果没有人开仓,后门又怎会有车?他又想到李阿四。六月十三那天,李阿四送信去税卡后回来得比平常晚了一个多时辰,问起时只说在税卡等回执。陈延庆当时没有多心。现在回想起来,李阿四那天回来后便有些神思不定,傍晚时还跟同房的散役借了几文钱买酒。
他正想着,王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个纸折放在他案头。陈延庆打开,是王七从坊间茶肆听来的几句记录,字迹细小,但分条清楚:
“——初九夜,打更人见义仓后门有车;——十二日起,未闻有人报案;——二十日后,数目作三百石,地点作甜水巷后门,谓藏于地窖;——昨日,有传言,户房陈姓押录近日当有牢狱之灾。”
陈延庆把纸折凑近细看,最后一行写得尤其小心,像是王七不敢把“陈延庆”三字写出来。纸折没有落款,只在一个角上画了个小圆,表示抄件。陈延庆看毕,将纸折折回,压在砚台下面。
他心里那一根弦绷紧了,却没有断。做了二十年户房,他清楚谣言初起时最忌自己先动。越动越像真有。可他又不能坐等。县衙对谣言的态度表面是“不本传谣”,实际是“我不负责替你洗清”。知县不会为一个押录去贴榜辟谣。若谣言继续发酵,上头州衙问下来,县里也只会拿他一个胥吏去应付。到那时,他陈延庆自己不去把源头查明,更无旁人会替他去查。
他也明白一个最致命的巧合:何守业留在底账上的那四十七石三斗,正与二月州里批下的一笔赈灾粮有关。若是有人拿出那本底账,再把账面差额与仓储数目两厢一比对,谣言便有了半张官方文书的影子。他必须抢在这之前,弄清那本底账如今到底在谁手里。他叫来王七,低声嘱咐几句。王七点头去了。那日下午,陈延庆亲自去了一趟城隍庙后街。
那里有一排鸡毛小店,住的多是鳏寡孤独与城中流民,打更的老孙头就住在其中一间。陈延庆没带随从,只夹了把旧伞,戴着平常的幞头。他不认得老孙头的铺位在哪一间,只从店东那里打听了个大概。店东约莫五十多岁,眼皮耷拉着,听说找老孙头,眼皮一撩:“今日一早有人来找过他。是个后生,县衙里做事的。”陈延庆没接话,只点了点头,往东头那间大通铺去。
老孙头不在。通铺里坐着一个瘸腿老汉,正就着门口的光线补一双旧鞋。陈延庆过去与他攀谈了几句,才知老孙头一早就被两个人叫走了,说是去问话,去了便没回来。陈延庆问那两人的模样,瘸腿老汉只含糊说“一高一矮,都穿着灰布衫”。
陈延庆心头已经明白了大半。有人抢在他前头先动了手,把老孙头从鸡毛店里带走,八成是要处置这个最初的目击者。他暗道不好,退出小店时,迎面撞见两个街卒巡街。两个街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睛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下。陈延庆没有回衙门,而是转进一条侧巷,在巷口一家纸马铺旁停下。
他需要判断:老孙头被带走的这步棋,是针对自己而来的,还是有人想借机把老孙头这个源头做成“疯子胡言”,好让谣言失去支撑?如果是后者,那反而是替他陈延庆消灾;可如果是前者,那老孙头被逼急了,不知会说出什么,很可能把王七去找他问话的事也交代出来,反把陈延庆与“追查谣言”这件事捆在一起。
黄昏时王七回到户房,带回了另一条消息:李阿四不见了。他从昨天下午出了衙门后就没回住处,今早他妻子到县衙来找人,在门口被杂役拦了,后来哭哭啼啼地走了。
陈延庆眼皮一跳。他对李阿四素来不算亲厚,但知道此人贪酒怕事,算不上硬骨头。李阿四若失踪,十有八九不是自己跑了,而是被人弄走,或者受了惊吓躲了起来。更让他不安的是,后门拉粮那夜,若老孙头看见的真是李阿四,那李阿四身后必定还有人。那人是谁,陈延庆不想往深处想,可又不能不想。他看了一眼案角的砚台。王七折叠的纸片还压在那里。他抬手将纸片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行“近日当有牢狱之灾”——如果这还只是街头传说,那周德甫今天早上在签押房的那句“气色不错”便不只是讽刺,而是幸灾乐祸。吏房的人最懂得衙门里哪个缺最肥,也最希望户房押录腾出位子来。陈延庆怀疑周德甫在街头花过几文钱,雇人添柴。但没有证据。周德甫做得干净,只在对视的几秒钟里暴露了一点快意。
次日清晨,陈延庆没有直接去衙门,而是拐到城东竹竿巷自家宅前。他并不想回家,只站在巷口看了一眼。晨雾里,隔壁妇人正从井台拎水,抬头看见他,目光明显打了个愣,又低头快步过去。他走进自家院门,妻子在灶间忙活,见了他欲言又止。陈延庆问:“有没有人来过?”妻子低声说:“昨晚有个人在门外转了三圈,狗叫了一夜。”陈延庆没有再问。
他心里那根弦从“屈紧”变成了“发寒”。那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那些人已经找到了他家。他返回县衙时,看见衙前那堵惯贴榜文的粉壁前围了几个人。粉壁上没有官府榜文,倒有朱笔画的几个小人,旁边写着两句粗话,大意是“仓鼠偷粮,押录坐庄”。
字迹潦草,但有路过的孩童在念。陈延庆只扫了一眼,脚下没停,背过身去时听清了那几个字。他不能上前去抹,不能站着,他甚至不能露出一丝不自然。他想,这大约就是钱推司说的“比你先动手的人”。
进了签押房,周德甫已经坐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旧纸扇,扇面上画着一只猫,正戏一只绣球。见陈延庆进来,他并不起身,只把扇子一合:“陈押录,这外头可热闹了。”陈延庆微微一笑,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他知道周德甫盼他发怒,但凡他拍一下案,今日便可传成“陈押录恼羞成怒,当堂发疯”。他不怒。他只把目光落在案上一叠户房公牍上,慢慢翻动。周德甫讨了个没趣,过了一会儿,与旁人说闲话去了。
当日散衙时,知县突然把陈延庆单独叫到后堂。陈延庆进去时,知县正背着手看窗外一株石榴。衙役退下后,知县才转过身来:“外面的话,我听到了一些。义仓的事,你怎么说?”
陈延庆躬身道:“属下不敢欺瞒。义仓后墙确有杂役看见过夜间行车,但所载何物、车夫何人,尚无实据。至于街上传的三百石,纯属添油加醋。请县尊明察。”
知县沉默了一会儿。陈延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不能多说,也不能说得太硬。知县有没有真在讯问?还是只把自己叫来过个场,好在将来对州里说“已传押录问过”?从知县的脸上,陈延庆读不出来。县官是读书人出身,不喜胥吏,但也不愿被一桩谣言搅得治下不宁。他始终站在自己的考课与体面一边。
“你先去查一查那夜行车的来处。”知县最后说,语气淡淡的,“若查明是自己人误传,便早些止了它。”陈延庆应下。“自己人”三个字,让他心凉了半截。知县真正担心的不是义仓有没有失粮,而是这桩事若查出非自己人所为,便会变成一桩外贼案,甚至牵动州衙。知县需要的是“自己人误传”——一个既有解释又不牵连官身的结论。陈延庆是户房押录,由他去查,结果只能是这个。
他站在后堂门外的廊下,天边已经泛红。他很久没这样觉得肩膀发紧。查下去,若查实了是李阿四受人所使,背后就有更难看的局面;不查,县尊给的任务撂在头上,周德甫正等着他出丑。他需要找一个能同时满足县尊、自己、以及背后那些人的出口。
关键在于那本底账。钱推司提过,何守业在秋粮底账上留了“底账未销”四个字。那本底账若还在户房,陈延庆可取来,把其中的四十七石三斗与别的损耗条项对照着看。那两封尺牍只是虚影,并不涉义仓;可一旦底账被拿到公开处一摊,账面上那点真问题反而可能被外面的“三百石”掩盖。他必须先封住底账这条线索,不使它被任何人利用。
天晚时,他回到户房,把王七叫到跟前:“你去钱推司那里,看他手里有没有户房旧档的借阅记录。”王七会意,轻着步子去了。陈延庆自己则取出账簿,翻到今年二三月义仓拨粮那几页,在灯前反复看了半个多时辰。账面上的拨入、领出、损耗、余存都平过了,何守业留下的“底账未销”四字,墨色已有些晕开。陈延庆用手指抚过纸面,想看出何守业在何处落笔,为何偏要选那一格。他并不怪何守业。那年轻人做事认真,反而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只是他自己还不知晓。
王七回来时,带回一句钱推司的话:“户房公牍存稿那架柜的锁,这半月之内换过一把。”陈延庆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瞬。换锁。
谁换的?这才是关键。公牍存稿柜的钥匙,按例由户房押录掌管。若要换锁,非经吏房办理不可。周德甫初来,正管着吏房杂档。想到这里,陈延庆反而定了下来。
他暂时不必去动那本底账,只需要知道,周德甫是否有换锁的单子。若有,这张单子本身就是媒介——它表明,有人想阻断陈延庆对存稿柜的控制,从而逼他无法自证,只能被外界的谣言慢慢浸死。
第二日,陈延庆寻了个由头,让王七去吏房借阅一份差役贴簿。王七进吏房时,见周德甫正在抄写一份“门钥清册”,其中有一行“户房公牍存稿柜钥一副,重配于六月廿二”,备注写着“旧钥锈蚀,不堪用”。王七只作不见。他回来把这话藏在一段无关今日公事的闲谈后,陈延庆听着,半天没有出声。六月廿二,正是茶肆闲汉将数目升到“三百石”的前一日。看来周德甫不是第一个造谣的人,却是在最关键的一日用小动作落井下石的人。陈延庆缓缓吁了口气。自始这场风波看似冲粮而来,实际已变成一场围绕“户房押录位子”的暗斗。
他用尺牍维系的那些关系,正被一句句谣言和一件件小动作层层削弱。但陈延庆也知道,若把宝全压在“是周德甫想占位子”上,就还是把坑挖浅了。周德甫不过是一只推波助澜的手,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背后要他离开户房的人,以及那个夜里从义仓后门出去的瘸腿人。李阿四不露面,老孙头被带走,这两件事都说明:路已被堵上两条。
他必须在大路全被封死之前,找到一条小路。这条小路,说来有些荒诞,竟是“不查真相,只求压下”的旧路子。陈延庆想起钱推司说过,法房在查舆情,却不急着出证据。钱推司的沉默,眼下反而成了陈延庆可用的空间。他可以请托追查的人只查“传播链”,不查“粮仓”;只查“造谣生事者”,不查“底账原委”。把矛头引到几个嘴巴不净的闲汉身上,让他们被拘两三日,街面上的话自然就少了。这并不光明,却是县衙最常用的办法,也是知县最乐见的“查法”。剩下的是钱。他不能只靠用话。
他必须通过旧关系,向州衙或邻县的税卡、乡绅处打点,让人在中间说句话,把“义仓后门传闻”归为坊间无根之言。这同样不体面,但比丢了户房押录之位要好些。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让自己一个人扛。他要让税卡拦头赵大也出面。赵大与那封尺牍有关,若是陈延庆倒了,赵大这边也不会干净。这个道理赵大不会不懂。
陈延庆把一切盘算妥当,已是深夜。他独自坐在户房内,听得外面巷子里又传来几声犬吠。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粒豌豆大小。准备起身时,他顺手把今日翻看的底账页合上,放回原处。
可就在他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看清了何守业那行“底账未销”旁边有一道极淡的铅笔划痕,大约有半寸,斜斜地连接到一个数字上。那数字不是四十七石三斗,而是“四十七石石斗”。陈延庆揉了揉眼,再凑近看,原来是灯影所射,字迹发花。他怔了一下,忽而觉得这就像坊间的谣言:人眼里揉进一粒沙,便把整个账本看成了一条蜷曲的蛇。他不想再看下去,吹熄了灯,摸黑出了户房。三日之后,街面上的说法果然有些变了。
几个在茶馆里说得最凶的人被巡街的差役“请去查问”,虽只训诫了几个时辰便放回,茶客们的声音却小了下来。有人开始说,后门拉粮的事,是打更人老眼昏花,把一辆收夜香的驴车看成了拉粮车。又有人说,甜水巷那处宅子十年前就没人住了,什么地窖,全是胡诌。最妙的是,这样的“更正”并非官榜所发,而是从线人口中、从货郎嘴中、从坊间最寻常的闲谈中一点一点传开的。陈延庆没有出面,赵大便把税卡上几个脚夫的话改了方向。潘季和也托人漏出一句:“陈押录做事讲规矩,义仓的账我未闻有差。”这句不算证词,却够给某些人顺坡下驴。谣言像被按进了水里,可那水浑浊,看不清底下。
陈延庆依旧照常到衙里坐班。一日傍晚,他沿南门大街回家,路过那家茶肆时,里面仍有几个人在说话,但声音比前些日小了很多。一个闲汉正讲到“三百石”三字,旁边的人便嘘他:“还三百石,案子都结了,是收夜香的驴车。”闲汉犹自不服,嗫嚅一句:“那车辙总是重的。”语气弱得像只破风箱。陈延庆没有进去。
他加快脚步,从茶肆门口走过。可就在他经过时,最靠门那张桌旁的一个中年汉子抬头朝他望过去。那目光很平,不带怒,不带好奇,只有一种极淡的确认。陈延庆能感到那目光像一片薄薄的灰尘贴在背后。他走出好远,仍觉得它在那里,不落不移。他忽然想,钱推司说的对,这种目光不会写进任何文牒,也不会变成一部完整的谣言,却比最厉害的公牍更会长久。
到竹竿巷口时,暮色已沉。邻居家的门虚掩着,门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随即被掩住。陈延庆没有回头。他推开自家院门,台阶上有一小片积水,映着半角月亮,亮得晃眼。他跨过去,进了屋,把门从里面闩好。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的水已经凉透。他拿起碗,慢慢喝尽一口,喉头冰得像咽下一枚铜钱。屋外那条窄巷里,又有狗叫了三声,而后声息全无。他站在那里,手扶着门闩,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那安静并不踏实,倒像一口井,浮着一层油,井底什么也辨不清。
他表面上已经把事态按了下去,可这安静底下,街市上那些曾经见他便笑、见他便让的人,已经在眼底藏起了距离。他再也无法知道自己走过某条巷口时,那些压低的声音谈论的究竟是不是他。他只能继续走下去,像所有在帝国末梢上讨生活的小吏一样,把步子迈得平直,把眼前的事一天天对付过去。至于那些悄悄落在背上的目光,他无法拍打,无法辩白,更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