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差役的轮盘
刘七蹲在县狱外墙的阴影下,把那半块干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起来往城南走。三贯七百八十文的债分二十四个月偿还,每月摊还一百五十七文。他算过这笔账——算了很多遍——每算一遍得出的

差役的轮盘:历史出版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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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论都一样:明年秋税之前他得凑出一贯八百八十四文,而今年冬天的短工行情比去年跌了两成。这不是他能算得过来的账。但他还是画了押。
吴氏跟在他身后走,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南厢的街巷,经过惠民坊的时候,刘七看见照壁前围着一堆人。他脚步顿了一下——刚从牢里出来的人对人群本能地往后退——但那堆人堵住了他回家的路。照壁上贴着一张榜文,浆糊还没干透。贴司刚走,棕刷搁在浆糊桶沿上,桶还冒着热气。人群挤作一团,有人踮脚念出榜上的名字,有人转身挤出人堆往村子的方向跑。刘七侧着身子从人群边缘挤过去,听见有人在说“里正”“轮差”“惠民坊第一都”,他没在意。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他是下等户,差役轮不到他头上。
但他在人群边缘看见了一个人。那人站在照壁斜对面的巷口,瘦长脸,四十出头,穿一件靛蓝色的半旧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沾着蓝靛印子的前臂。刘七认得他——陈记染坊的掌柜陈守仁。今年春天刘七典出菜地的时候,中间人领他去过陈记染坊签契。陈守仁坐在账房里写契书,字写得慢但很仔细,写完还念了一遍给他听。此刻陈守仁站在巷口看着照壁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学徒刚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陈守仁听完之后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榜文在风里轻轻拍打砖墙。过了一会儿他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转身走进了巷子。
刘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年春天签契的时候,陈守仁写完之后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李七,你这桑园契我报给坊正了。”当时刘七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站在照壁前的人群外面,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榜文,还是没懂。但他觉得有什么事不对。
三天前,十月初二,乡书手赵九松把一册五等丁产簿送进签押房。簿册边角微微泛潮——九月末的连阴雨下了四天,架阁库的墙渗了水,几本老册子的书脊都起了霉斑。赵九松把这本丁产簿放在方桌左侧,退到门边站定。押司周兴坐在方桌右侧,面前摊着另一本册子。知县程大人坐在方桌正首,手边一盏茶已经不冒热气了。签押房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墨汁和旧纸的气味。
周兴翻开赵九松送来的簿册。簿页上密密麻麻写着田亩、桑枣、房舍、牲畜的数目,每户一栏,按户等排列。上等户在最前面,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下等户在最后面,墨迹比前面的新一些——下等户变动频繁,每年都要重录。周兴没有从第一页看起。他直接翻到贴着黄色纸条的那几页。贴黄。每一张贴黄都意味着一次户等的重新核定。簿册上的数字不是每年重写——那太费工了——而是在旧数字旁边贴一张黄纸,盖上新数字。旧数字被盖在下面,透过黄纸还能隐约看见墨迹。一张贴黄可以把某户从中下户提为中等,也可以把田产典卖后的下等户勾出重役名单。谁有权贴这张黄纸,谁就在实际决定差役落在谁头上。
周兴的手指从贴黄上一张一张移过去。城南厢惠民坊第一都,贴黄三张。第一张:粉壁巷王大户长子王仲卿另立户头,田产析分后由上下户降为中上户。第二张:染坊巷陈记染坊典进城西水田三亩,户等由中上调整为中上——产钱增加但还没越过上下户门槛。第三张贴在惠民坊最末一行:李七,原注下等户,贴黄改为中等户。
周兴的手指停在这第三张贴黄上。“李七?”
赵九松往前走了两步:“惠民坊里正报的。今年三月典进桑园两亩半,地契核过是真的。”
“两亩半桑园能把他从下等提到中等?”
“桑园在城壕边上,地肥。按砧基簿的估价法,桑地一亩抵水田一亩二分。两亩半折水田三亩,加上他原有旱地四亩、瓦屋三间,合计产钱一贯二百文。中等户的门槛是一贯。”
周兴没有说话。他把簿册往前翻了两页,找到惠民坊的砧基簿底账。砧基簿是田产底账,每块地的四至、面积、等则、业主都录在上面。周兴的手指沿着底账一行一行往下移,在李七的名字旁边停住:旱地四亩、瓦屋三间——这是旧录;桑园两亩半——这是新注,旁边小字写着“典契,出典人陈记”。周兴看了这三个字一会儿。“典契。”他说。
赵九松站在门边没有接话。周兴把簿册推到知县面前。“惠民坊李七,原注下等户,今年三月典进桑园两亩半。按产钱算已经够中等。”
程知县端起茶盏看了一眼。茶凉透了。他把茶盏放下,没有叫人续水。“惠民坊第一都的中等以上户有多少?”
“在册十一户。”周兴翻开另一本册子,“上下户三户,中上户五户,中下户三户。加上李七就是十二户。”
“十二户中等以上,”程知县说,“轮差里正够用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中等以上户够多,差役就可以在这些户之间轮转。但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李七一旦被确认为中等户,他就进入了差役轮差的候选名单。周兴把惠民坊第一都的中等以上户名单抄在一张便条上。三户上下户中,一户是粉壁巷王大户本家——已在上轮差役中应过里正,按例本轮免差。另外两户中,一户是王仲卿新立户头。“王仲卿刚分家,”周兴说,“田产析分后产钱降了一等。”
“降了也是中上。”程知县说。
“是。”
“王家不能动。”
程知县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秘密——王大户的女婿在开封府户曹参军手下做贴司。虽然只是个吏职,但户曹参军管的就是京畿各县的户籍赋税。汴京县每年送开封府的赋税账册都要过户曹参军的手。王家的人情条子去年秋天就递到县衙了。
周兴继续往下排。中上户五户:炭行掌柜周百通年过六十按例免役;酒户孙大今年夏天刚应过保甲差使;剩下三家——布商赵万福、粮商马六、染坊陈记。“孙大申请展缓一年。”周兴从案头翻出一张状子,“前天递的。”
程知县接过状子扫了一眼。孙大的酒坊在惠民坊开了三代,每年冬夏两季供应县学祭酒和衙前宴酒。他的状子写得客气——“乞展限一年以苏民力”——但程知县知道这不是客气的问题。“准展一年。”
周兴在便条上孙大的名字旁注了“展缓”二字。接下来是中下户三户:竹匠刘老四、炭贩鲁大、李七。程知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赵万福今年的生意怎么样?”
赵九松往前走了两步:“今年春天城南厢新开了两家布庄,赵家销量少了两成。秋天又典进了三间铺面,本钱压得重。”
“马六呢?”
“马六今年秋粮收得不错,城东厢三个粮仓存粮少说两千石。”
“存粮多,”程知县说,“底子厚。”
“底子厚。”
“那就马六。”
周兴在便条上马六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杠。但他没有立刻往役次簿上誊录。他把便条往前翻了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名单——十二户人家——然后抬头问了一个问题。“马六去年是不是跟陈家有过地基纠纷?”
程知县愣了一下。“什么纠纷?”
“城东厢粮仓地基。”周兴翻着砧基簿,“马六的三个粮仓占的是原军器监作院的旧基。熙宁年间军器监迁走后地基由开封府拨给县衙发卖,马六买了两亩半建粮仓。但陈家说地基里有三分地是陈家祖产,当年军器监征用时没给足补偿。”
“这事府里不是了了吗?”
“府里判的是地基归马六,陈家不得再争。但陈家不服。”周兴合上砧基簿,“今年春天陈家典进菜地——就是李七典给他的那块菜地——那块菜地在马六粮仓北墙外。陈家典进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菜地边上栽了一排桑树。”
程知县听明白了。陈家栽桑树不是为养蚕。桑树长得快、根系深,栽在粮仓墙外三年就能把墙基拱裂。这是陈家在用另一种方式继续那场地基纠纷——既然府里判了地基归马六,他就用桑树根去拱马六的粮仓墙。如果这轮里正点了马六,马六就要以里正身份去催收全里赋税,其中包括陈家的税。让一个被陈家拱墙根的人去催拱他墙根的人交税——这场面想想就知道会出什么事。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程知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四下。“把陈记往前提。”
周兴抬起头。“马六和赵万福都排后面。”程知县说,“陈记这轮应役。”
周兴的手指按在便条上陈记名字旁边。他刚才在陈记名字旁边注了一个“后”字——那是斟酌到中上户时他根据役次顺序做的标记。现在知县要他把这个字抹掉。他没有争辩。他把便条上那个“后”字用淡墨勾掉,在陈记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杠。但他也没有立刻往役次簿上誊录。他把便条翻到中下户那一页,指着李七的名字说:“李七的桑园是陈家典给他的。”
这句话很短。但意思很明确:李七和陈家之间有典契关系——陈家是出典人、李七是承典人。如果这轮里正点了陈家,陈家作为应役人要去催收全里赋税;而李七作为承典人欠着陈家三年的桑园使用权。如果李七交不上税、或者拿桑园的事跟陈家扯皮——陈家催税的难度就会比别家大得多。
程知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已经做了决定。陈记染坊这轮应役里正。理由很充分:陈记产钱接近上下户、家底厚实、抗风险能力强;陈家和马六之间的地基纠纷虽然麻烦,但让陈家当里正反而能把他拴在公务上——里正催科期间不得擅离本里、不得推托公务——这等于用差役捆住了陈家手脚。“就陈记。”程知县站起来,“今天就把榜文拟好。初七张榜。”
周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便条整理好夹进役次簿。赵九松跟在他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兴回头看了他一眼。“李七的贴黄,”周兴说,“你留底了?”
“留了。”
“底账上注的是典契?”
“注了。”
周兴点了点头。赵九松回到自己的案桌前,翻开五等丁产簿惠民坊第一都的那一页,在李七的名字旁边用淡墨注了一行小字:“桑园系典契,典期三年,出典人陈记。”这行字是他前任周通教的——“笔底留活扣”——将来万一出了事追查下来,簿册上有注记就说明他作为乡书手已经尽到了核实和记录的责任;至于注记有没有被采纳、采纳后如何执行,那是签押房的事。淡墨注完,他把簿册合上放回架阁库。
初七清晨榜文贴出去了。照壁前的人群还没散尽时,消息已经传到了城南厢各处。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陈记染坊。学徒从街上跑进来报信的时候陈守仁正在后院看伙计搅靛缸。靛缸里蓝靛水转着圈晃荡,伙计手里的搅棍一下一下搅得很匀。“掌柜的!榜上点了咱家!”
陈守仁的手停在靛缸边上没动。“点咱家什么?”
“里正!惠民坊第一都里正!”
陈守仁把手从靛缸边上拿开,在围裙上擦了擦。伙计们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靛缸里的蓝靛水还在转着圈晃荡。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谁报的信?”
“照壁前亲眼看的榜文。咱家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马六呢?”
“没点着。”
“赵万福呢?”
“也没点着。”
陈守仁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靛缸架子上。“去把账房先生叫来。”
账房先生姓吴,在陈记染坊管了二十年账。他来了之后陈守仁把伙计都支出去,关上门说:“榜上点了我家里正。”
吴先生脸色变了。“这一轮?”
“这一轮。”
“咱家不是排在后面吗?”
“不知道怎么就提到前面了。”
吴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东家,”他说,“你父亲当年应过一轮里正——元祐年间的事——那回赔了四百贯。”
陈守仁当然记得。那年冬天他父亲押运绢帛去南京应天府,半路遇上大雪封路误了限期三天;到了应天府交割时又说绢帛受了潮气折色两成;连罚带赔总共四百贯。陈家那年在城南门外有三亩水田、两间铺面——全卖了填坑。那是三十年前的事。现在陈家的家底比那时厚——染坊铺面三间、后院房舍十二间、城西水田三亩、城南门外菜地一块、桑园两亩半——但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一轮差役的折腾。
吴先生明白他的意思。军布订单违约要吃官司,定金要双倍退还。“能不能找人替?”
宋制允许应役人户出钱雇人代役——叫“募代”——但募代的前提是能找到愿意代役的人;而且代役人一旦出了纰漏,责任仍由原应役人承担。“找谁替?”陈守仁说,“惠民坊能代役的人家都在榜上看着呢。”
他说的没错。惠民坊第一都中等以上户总共十二家:王家已应过役不会再接;周百通年老不会接;孙大刚展缓一年也不会接;马六跟陈家有仇更不会接;赵万福手头紧接不了;剩下刘老四、鲁大、李七都是中下户——产钱不够代役资格。“除非找外坊的人。”吴先生说。
“外坊的人不熟悉惠民坊的税户底细,”陈守仁说,“催科催不上来还是我赔。”
门外的靛缸还在转着圈晃荡。陈守仁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我去趟县衙。”
陈守仁到县衙时是初七下午。他没有直接去找知县——一个染坊掌柜没有资格随便求见知县。他找的是押司周兴。周兴在签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办公。耳房不大,一张案桌、两把椅子、一面靠墙的架阁柜子。柜子里塞满了历年赋税账册和砧基簿副本,纸页泛黄卷边,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酸味。陈守仁进去时周兴正在誊录一份文书。“周押司。”
“陈掌柜。”周兴放下笔。
两个人都不急着开口。陈守仁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案桌边上——不是递过去,只是放在那里。布包不大。周兴看了一眼布包,没有动它。“陈掌柜是为了榜文的事?”
“是。”
“榜文已经贴出去了。”
“知道贴出去了。”陈守仁说,“我就是想问问——咱家原本是不是排在后面?”
周兴没有说话。陈守仁继续说:“我打听过了。惠民坊第一都中上户五家:周百通年老免役、孙大展缓一年;剩下三家——赵万福、马六和我。按役次顺序赵万福排在我前面、马六排在我后面。这回却跳过了赵万福和马六直接点了我。”
周兴仍然没有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陈守仁的语调很平,“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没有回答陈守仁的问题。他说的是另一件事:“陈掌柜今年春天在城南门外栽了一排桑树。”
陈守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桑树长得快,”周兴说,“三年就能把墙基拱裂。”
耳房里安静了片刻。陈守仁慢慢收起了刚才那副平和的语调。“那是地基的事。”他说,“府里判了地基归马六——我认。但军器监当年征用我家祖产时欠的补偿到现在也没给清。我在自己菜地边上栽几棵桑树不犯王法。”
“不犯王法。”周兴说,“但你栽桑树的地方紧挨着马六的粮仓北墙。”
陈守仁不说话了。
周兴把案桌上的文书推到一边。“陈掌柜,”他说,“你在城南厢做生意二十年了——你知道县衙最怕什么?”
陈守仁没有接话。
“最怕你们两家闹起来。”周兴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跟马六闹起来——不管是地基还是桑树——最后都要闹到县衙来。县衙不怕你们打官司;打官司有律条管着、有府里兜底。县衙怕的是你们不打官司——你栽桑树拱他墙根、他往你染坊排水沟里倒石灰——这些事不犯王法但能折腾死人。”
陈守仁还是没有说话。
“这回点你家里正,”周兴说,“不是要整你。”他顿了顿。“是要把你拴住。”
这句话说得够明白了。让陈守仁当里正等于用公务把他捆在惠民坊——里正催科期间不得擅离本里、不得推托公务、不得与人纷争以致误了催科期限;如果他再去马六粮仓外折腾那些桑树——马六就可以告他“以私愤误公务”——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陈守仁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他把案桌边上的布包往前推了半寸。“周押司,”他说,“这个忙你能不能帮?”
周兴看了一眼布包。“榜文已经贴出去了,”他说,“知县画的押。”
“不能改?”
“改不了。”
“那能不能拖一拖?”陈守仁说,“我这批军布订单明年二月交货——拖到二月以后我再应役。”
周兴摇了摇头。“役次簿上注了你的名字,”他说,“十月初十就要到县衙画卯领差。逾期不到按逃役论处。”
逃役的后果陈守仁知道:杖八十、枷号示众三日、本户田产一半没官充役钱。他站起来,把那个布包留在案桌边上没有拿走。“周押司,”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说完他就走了。周兴坐在案桌后面看着那个布包。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锭银子。他把银子包好放进架阁柜子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几串铜钱、两块碎银、一匹细绢——都是近几个月来登门求情的人留下的。他没有记账。这不是受贿——至少在他看来不是受贿。这是“人事”。宋人所谓“人事”涵盖范围很广:逢年过节送节礼叫人事;托人办事送谢礼叫人事;登门拜访带伴手礼也叫人事。“人事”不是贿赂——贿赂是有明确交换条件的;“人事”只是一种人情往来的润滑剂——收了“人事”不一定就要替人办事;不收“人事”也不一定就不替人办事。但收了“人事”就意味着欠了一份人情。人情欠多了迟早要还。
周兴关上抽屉继续誊录文书。
陈守仁从县衙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直接回染坊——他去了惠民坊东头的李七家。李七家在惠民坊最东边的一条窄巷子里。三间瓦屋、一个天井、屋后旱地四亩种着蔬菜和杂粮。陈守仁敲门时李七正在天井里劈柴——他从县狱外墙下吃完那半块饼回来之后就开始劈柴,劈了一下午。
李七开门看见是陈守仁愣了一下。自从今年春天典契签了之后陈守仁从没登过他家的门。“陈掌柜。”李七把斧头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守仁进了天井也不坐。“李七,”他说,“榜上的事你知道了?”
李七点了点头。“上午听说了。”
“你知道这回点的是我?”
“知道。”
“你知道本来应该轮到谁?”
李七没有接话。
陈守仁往前走了半步。“我打听过了,”他说,“签押房里斟酌的时候本来排的是马六——后来改了主意点了我。”
李七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改主意?”
李七摇了摇头。
“因为你在中等户名单上。”陈守仁说,“你今年三月典了我的桑园——两亩半桑园把你从下等提到了中等——惠民坊第一都的中等以上户从十一户变成了十二户。”
李七的脸色开始变了。
陈守仁继续说:“十二户中等以上——差役轮差的底数就够了——签押房就可以在中上户里挑人而不需要往下排到中下户。如果只有十一户——王家已应役、周百通年老免役、孙大展缓一年——剩下八户不够轮;签押房就只能往下排到中下户;中下户里刘老四是竹匠产钱不够应役资格、鲁大是炭贩常年在外跑生意找不到人——最后多半会排到马六头上。”他顿了顿。“但因为你在名单上——十二户够了——签押房就可以跳过马六直接点我。”
天井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七手里的斧头还没有放下。“陈掌柜,”他说,“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你?”
“我没有说你害了我。”陈守仁说,“我是告诉你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李七把斧头靠在墙根。“桑园是你典给我的。”他说,“契上写得清楚——典期三年、典价十五贯、三年后原价赎还。”
“契是我写的。”
“地契也是你拿去坊正那里报的。”
“是我报的。”
“坊正核实之后报到乡书手那里——乡书手贴了黄把我提成中等户。”李七说,“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陈守仁看着李七的眼睛。“地契是我报的,”他说,“但我报地契的时候不知道今年秋天要轮差里正。”
他说这话时语调很平。但李七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一个人精心算了一笔账,算到最后发现算到了自己头上。李七不知道陈家今年春天典出桑园是为了压低产钱规避差役风险——他不知道典契背后的那笔账。但他知道一件事:陈家把桑园典给他之后报给了坊正;坊正报到乡书手那里;乡书手贴了黄把他提成中等户;然后签押房里因为多了一户中等以上户而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最终这轮里正落到了陈家头上。这笔账绕了一圈回到原点。
陈守仁从天井里往外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李七,”他说,“契是我写的、地是我报的——我不怨你。”他顿了顿。“但这轮里正我要是赔了钱——三年后赎回桑园的时候你得出点力。”
说完他就走了。李七站在天井里看着门口的方向愣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又有一个人去了县衙。这人是马六——城东厢粮商,四十多岁,粗壮身材说话嗓门大。他没有去找押司周兴——他直接去了签押房求见知县。程知县刚用完早膳正在签押房里看公文。门房通报马六求见时他皱了皱眉——一个粮商直接求见知县不合规矩;但马六在城东厢有三个粮仓存粮两千石是汴京县的纳税大户之一;这样的人不能随便挡回去。“让他进来。”
马六一进门就跪下了。“求大老爷做主!”
程知县让他起来说话。马六站起来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状纸递上去。“陈记染坊掌柜陈守仁——侵占我家祖产地基三分、又在粮仓北墙外栽桑树毁我墙基!求大老爷派人查勘!”
程知县接过状纸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地基的事府里不是判过了吗?”
“府里判的是地基归我!但陈家不服!今年春天他在粮仓北墙外栽了一排桑树——桑树根三年就能拱裂墙基!我找他说理他说那是他自己的菜地爱栽什么栽什么!”
程知县把状纸放在桌上。“那你现在要本县做什么?”
“求大老爷派人去把那排桑树砍了!”
程知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马掌柜,”他说,“地基纠纷府里已经判了结——本县无权改判。陈家在自己菜地边上栽桑树只要不越过地界就不犯律条。你要告他毁你墙基——得等墙真的裂了才能告。”
马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知县继续说:“这回榜上点了陈家里正——他往后一年要在县衙当差催科不得擅离本里。他要是再去你粮仓外折腾那些桑树你就来报官——本县以‘误公务’办他。”
马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知县这是在告诉他:陈家被点里正不是因为县衙偏袒陈家——恰恰相反——这是县衙在用差役捆住陈家手脚保护你马六的粮仓墙基。马六的脸色缓和下来。“大老爷明鉴。”他拱了拱手退出签押房。
走出县衙大门时他在照壁前停了一下。那张榜文还在墙上贴着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露出背面的浆糊痕迹。榜上“陈记染坊”四个字在墨迹中显得格外醒目。马六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三天后十月初十陈守仁到县衙画卯领差。画卯是在签押房里进行的。程知县坐在正首、押司周兴坐在右侧、乡书手赵九松站在门边。陈守仁进门后先在卯簿上画了押然后接过周兴递过来的差帖。差帖上写着他的职责范围:惠民坊第一都催科、城南门外官仓押运、冬季徭役丁夫编排——三项公务限期一年完成不得推托不得擅离本里。陈守仁看完差帖在上面画了押。
画完押之后周兴又递过来一本册子——这是惠民坊第一都的税户清册上面列着全里一百二十三户人家的姓名、田亩数、应纳税额和往年完税记录。陈守仁翻开清册第一页就看见了马六的名字:城东厢粮商马六田产若干应纳税额若干往年完税记录——“逾期三次”。“马六往年逾期三次?”陈守仁抬头问周兴。
周兴翻了一下往年的催科记录。“元祐八年逾期一次绍圣二年逾期两次——都是秋税。”
“逾期原因?”
“元祐八年是秋粮歉收绍圣二年是粮价波动他说手头紧拖了两个月才交齐。”
陈守仁合上清册。“今年他要是再逾期呢?”
周兴看了他一眼。“你是里正催不上来你垫。”
陈守仁没有再问。他把清册夹在腋下出了签押房走到县衙门口时迎面碰上了马六。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马六先说了话。“陈掌柜领了差帖?”
“领了。”
“恭喜。”
陈守仁看着马六的眼睛没有接这个话茬。“马掌柜今年的秋税还没交吧?”
“没到限期呢急什么?”
“限期十月二十还有十天。”
马六笑了一下。“放心到了限期我肯定交——一分不少。”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陈守仁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清册在他腋下夹着封面上“惠民坊第一都税户清册”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一百二十三户人家一百二十三笔税赋限期一年催齐逾期垫赔。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应役里正是把全副身家押给官府做保人。”父亲说这句话时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声音虚弱那是元祐年间他应役期满的第二年——四百贯的亏空填完了田产卖光了铺面也盘给别人了;陈家从上下户跌到中下户只用了两年时间。现在这副保人的担子落到了他肩上。他夹紧清册往城南厢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当天下午惠民坊东头窄巷子里李七家的门被人敲响了。敲门的是乡书手赵九松。
李七开门时愣了一下。“赵书手?”
赵九松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你的桑园契我看过了典期三年明年秋天满两年半后年春天满三年。”
李七点了点头不知道赵九松要说什么。
赵九松继续说:“三年满期之后陈家要是原价赎还桑园你的产钱就要跌回下等户。”
李七又点了点头。
“但那是三年以后的事。”赵九松说,“现在你在簿册上是中等户。”
李七的脸色变了。“赵书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九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是告诉你簿册上怎么写。”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七站在门口看着赵九松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簿册上是中等户就意味着他在这一轮差役周期内都有可能被排进候选名单;而他已经听说了签押房里那场斟酌的全部经过——自己之所以没有被点中不是因为不够资格而是因为惠民坊的中等以上户刚好够用;如果下一轮差役时中上户里有人免役、有人展缓、有人手头紧不够用了——签押房就会往下排到中下户;中下户里刘老四产钱不够鲁大常年不在家——第一个被排到的就是他李七。
而那两亩半桑园三年后就要赎还给陈家。赎还之后他连中等户都不是了但差役的风险却不会因为户等回落而消失——催科不足的亏空会跟着他本人走不管他是中等还是下等。
李七站在天井里看着墙角那把斧头忽然觉得今年春天签下那张典契是他做过的最蠢的一件事。但他没有时间后悔了。当天晚上他把家里仅有的三贯铜钱用布包好出了门往县衙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这三贯钱够不够打通关节也不知道打通了关节之后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上抹掉更不知道下一轮差役到来时自己会不会成为照壁上那张榜文里的一个名字。他只知道一件事:榜文上的墨迹会干浆糊会硬但名字一旦写上去就很难再拿下来。
那张榜文此刻正在照壁上被十月的夜风吹得啪啪作响边角完全卷了起来露出背面干透了的浆糊痕迹像一块褪了色的补丁贴在砖墙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下一个天亮和下一批围观的人群。而在惠民坊东头的窄巷子里一个刚从下等户被提成中等户的人正揣着三贯铜钱走在夜路上脚步急促而方向不明——他要去县衙但不知道该找谁;
他想把自己的名字从那张看不见的候选名单上抹掉但不知道该用什么代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该怕的不是榜文上已经干了的那几个名字而是签押房里那本五等丁产簿上贴着他名字的那张黄色纸条——纸条很薄墨迹很淡但只要簿册不毁纸条不揭他的名字就永远在那里等着被下一轮斟酌的手指翻到并画上一道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