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金砖货币的黄金难题

黄金能够成为新货币体系的锚吗?这个问题在金砖国家的财政部和央行走廊里被反复提出,但它的答案并不取决于政治意愿或技术设计能力,而是取决于一个更根本的制度约束:任何以黄金为部分支撑的货币单位,都必然要求成员国承担某种形式的锚定税——而金砖成员国恰恰是因为不愿意继续支付美元体系的锚定税才走到一起的。这个悖论构成了金砖货币讨论中最深层的内核。

2023年约翰内斯堡峰会宣言发布后,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被责成提交关于本币结算和支付工具的研究报告。这份报告的任务表面上是技术性的:梳理现有的双边本币结算规模,评估清算路径的效率瓶颈,提出支付系统互联的方案。但报告的起草者很快发现,他们无法回避一个宣言文本刻意模糊的问题——在一个成员国货币地位高度不对称的机制内,多边化的本币结算安排究竟意味着对等安排还是非对称结构。而一旦试图回答这个问题,黄金就会进入讨论的核心。需要说明的是,本章的讨论以2023年峰会为起点,但所依据的储备数据和贸易数据截至2024年,因此时间上会自然延伸到2024年。

部分倡议者提出的方案在设计逻辑上并不新鲜。它的基本结构是以成员国一篮子货币构成计价基础,以各国央行持有的黄金作为部分信用支撑,创造一种既不等于任何单一主权货币、又比纯粹信用工具更具可信度的新型结算单位。这个设计的知识谱系可以追溯到1960年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于特别提款权的早期改革设想。

当时的讨论同样试图将黄金纳入新的储备资产结构——不是作为直接的兑换基础,而是作为信心支撑的隐性锚。法国经济学家雅克·吕夫曾在1964年提出以黄金为基础的复合储备单位方案,试图在美元霸权与黄金纪律之间寻找一条中间道路。那个方案最终无疾而终。

特别提款权在1969年诞生时已经剥离了与黄金的直接联系,变成了纯粹的一篮子货币计价单位,其价值锚定不是任何实物资产,而是篮子货币的加权汇率。

半个多世纪后,相似的设计思路在金砖机制的讨论中重新浮现,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在主权信用货币的汪洋大海中,任何试图从零开始构建超主权信用的努力,最终都会撞上同一个困境——用什么来锚定它。

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技术创新绕开的问题。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技术可以改变支付指令的传递方式,可以降低清算成本,可以提高交易透明度,但它们无法创造信用本身。信用的终极来源要么是主权征税权支撑的法偿货币,要么是物理稀缺性支撑的实物资产,要么是市场参与者对发行机制的集体信任。金砖国家的新计价单位不可能依赖任何一个成员国的征税权——那会将其变成该国的货币变体;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建立起独立的市场信任——那需要数十年的使用历史和危机检验。于是黄金被寄予厚望,被视为一座跨越制度真空的桥梁。

然而,一旦从设计理念进入制度分析,三重约束便逐层展开。这三重约束不是技术性的障碍,可以通过更好的设计来克服;它们是结构性的边界,深嵌在货币制度的本质之中。

第一重约束是数量。截至2024年,金砖五国央行持有的黄金储备总量约为六千吨。按当时市场价格计算,这笔黄金的价值大约在五千亿美元上下。这个数字单独看并不小——它超过了除中国外任何一个成员国的外汇储备总规模。但将它放在国际贸易的尺度上,问题就立刻显现。金砖五国2023年的国际贸易总额超过十万亿美元,其中成员国之间的贸易额也在万亿美元级别。五千亿美元的黄金储备即使全部用作新计价单位的信用支撑——这在制度设计上本身就不可能,因为各国央行不可能将全部黄金储备质押给一个多边机制——它所能提供的信用锚定相对于贸易结算的规模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增持黄金来解决的问题。全球已开采黄金的总存量约为二十万吨,其中央行持有的部分约为三万五千吨。即使金砖国家将全球所有央行持有的黄金全部收入囊中,按市价计算也不过三万亿美元左右,仍然不足以覆盖成员国数年累计的贸易结算需求。更何况,全球黄金市场的年产量约为三千吨,新增供给的物理极限使得任何试图通过快速积累黄金来支撑货币扩张的方案都注定落空。黄金的物理稀缺性不是一个可以谈判的条件。

这正是20世纪金汇兑本位制和布雷顿森林体系相继崩溃的深层原因。黄金的物理稀缺性与国际贸易扩张所需的流动性增长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1920年代的金汇兑本位制试图用关键货币——主要是英镑和美元——来补充黄金的不足,结果是将体系的稳定性绑定在关键货币发行国的政策自律上。当这种自律在1930年代崩溃时,整个体系随之瓦解。

布雷顿森林体系试图用美元作为唯一的黄金兑换货币来集中管理这种矛盾,结果是在1960年代面临特里芬难题:美元要满足全球流动性需求就必须持续输出,而持续输出必然削弱其黄金兑换承诺的可信度。1971年尼克松关闭黄金窗口不是一次政策失误,而是这个矛盾在制度上的最终解决——通过放弃黄金锚来释放流动性的无限供给能力。

金砖国家的新计价单位方案面临同样的物理约束,但处境更为不利。20世纪的体系至少有一个霸权货币作为流动性供给的核心——英镑在金汇兑本位制中、美元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中承担着向体系输送流动性的功能。而金砖机制内没有任何一个成员国的货币具备这种能力。

人民币的国际化程度仍然有限,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远低于美元和欧元。印度卢比和巴西雷亚尔在国际贸易结算中的份额微不足道。俄罗斯卢布在制裁压力下已经与全球金融体系半脱钩,其国际使用的空间被大幅压缩。

这意味着新计价单位不仅面临黄金支撑不足的问题,还面临流动性供给机制缺失的问题。一个货币单位如果既没有足够的实物锚定,又没有可靠的流动性供给机制,它在市场上将如何被定价、被交易、被持有?

第二重约束更为根本。黄金支撑的货币单位,无论其制度形式如何灵活,都必然要求成员国遵守某种形式的纪律约束。这不是一个技术细节问题,而是货币制度的核心逻辑。如果新计价单位以黄金为部分信用支撑,那么其发行量就必须与黄金储备保持某种比例关系——即使这个比例是可调整的、有一定弹性的。这意味着成员国在通过这个单位进行结算时,其货币政策的扩张空间将受到外部约束。当一国经济陷入衰退、需要降低利率刺激需求时,如果新计价单位的纪律要求它维持货币价值稳定,它就会面临国内政策目标与外部承诺之间的冲突。

这种约束在理论上并非没有好处。它可以防止成员国滥发货币,维护计价单位的购买力稳定,增强市场对新单位的信心。但问题是,金砖国家中的大多数在过去二十年里恰恰是因为保持了货币政策的高度自主权,才得以应对国内的经济波动和政治压力。印度储备银行在通胀高企时需要加息,在经济放缓时需要降息,它的决策逻辑首先服务于国内的通胀目标和就业目标。

巴西中央银行同样如此——巴西在2010年代经历了严重的经济衰退,货币政策在通胀控制和经济刺激之间反复摇摆,任何外部纪律都会被视为不可接受的束缚。南非储备银行虽然规模较小,但其货币政策独立性是宪法明文规定的,放弃这种独立性在政治上根本不可行。

支持者可能会辩称,新计价单位不必要求严格的黄金平价,可以设定一个弹性的调整机制,允许在特殊情况下偏离目标。但这种弹性恰恰会摧毁黄金支撑的可信度。如果纪律可以在需要时放松,那么市场就会预期它在每一次困难时都会被放松,黄金支撑就从一个制度锚点退化为一个装饰性的标签。

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设计者们已经尝试过这种平衡——他们既想保留黄金的纪律约束,又想给各国政府留出政策空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条款允许成员国在国际收支出现“根本性失衡”时调整汇率平价。结果是在1960年代,当美国需要同时为越南战争和大社会计划融资时,纪律约束就被系统性突破,而弹性调整机制无法阻止市场对美元黄金平价的信心崩溃。

金砖国家的现实政治进一步强化了这种约束的刚性。俄罗斯在2022年之后面临的是一个准战争经济状态,其财政支出高度依赖中央银行的政策配合——包括直接融资和利率管制。在这种情况下要求俄罗斯遵守任何形式的黄金平价纪律,无异于要求它自愿戴上货币镣铐。印度正处在快速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关键阶段,基础设施投资需求巨大,货币政策需要为政府债券市场提供持续的流动性支持,维持低利率以降低财政融资成本。

巴西的财政赤字和公共债务水平决定了它不可能接受一个外部锚对利率政策的约束——该国在2014至2017年间经历了战后最严重的经济衰退,央行利率一度被迫升至两位数以遏制资本外逃和通胀预期,这种痛苦的记忆使得任何可能限制货币政策灵活性的制度安排都难以获得国内政治支持。这些国家加入金砖机制的初衷是获得更大的政策自主空间,是用一个多边平台来对冲而不是替代现有的货币权力格局。

第三重约束涉及权力分配。黄金的持有结构在金砖内部极不均衡——俄罗斯和中国持有成员国黄金储备的百分之七十以上。俄罗斯央行在过去十年里系统性地增持黄金,将其外汇储备中的黄金比重提升到超过百分之二十,这一策略部分源于对美元体系制裁风险的预判。中国人民银行同样在持续增持,虽然黄金在中国庞大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仍然较低——约为百分之四——但绝对量已经位居全球前列。相比之下,印度央行的黄金储备约为八百吨,巴西央行的黄金储备不足一百三十吨,南非央行的黄金储备约一百二十五吨。

这种不均衡意味着任何以黄金为锚的安排都将加剧而非缓解成员国间的权力不对称。如果新计价单位的信用支撑主要来自俄罗斯和中国持有的黄金,那么这两个国家在单位的治理结构中必然要求与其贡献相匹配的决策权——包括发行量的决定、纪律的执行机制、危机时的处置规则。

印度和巴西不会接受一个在形式上多边、实质上由两个大国主导的货币安排。这正是1960年代特别提款权谈判中反复出现的困境——当储备资产的创建需要成员国贡献真实资源时,贡献多的国家要求更多话语权,贡献少的国家担心被边缘化,最终达成的方案要么因为过于均衡而无法有效运作,要么因为过于不均衡而无法获得广泛接受。

这个困境在金砖机制中尤为尖锐,因为金砖国家之间的经济结构和贸易模式本身就高度不对称。中国是其他四个成员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对几乎所有成员国都保持着大规模的贸易顺差。这意味着在双边本币结算中,中国将积累大量其他成员国的货币债权。如果这些货币不能自由兑换为黄金或其他可接受的资产——这正是新计价单位方案试图解决的问题——那么本币结算安排就会演变成一个非对称的信用积累机制:中国向其他成员国提供商品,换回的是在全球市场上使用受限的货币债权。

这正是约翰内斯堡宣言回避的那个核心问题。宣言倡导的本币结算在双边层面已经在推进——中俄贸易的人民币和卢布结算比例大幅上升,中国与巴西之间也有本币结算安排——但这些双边安排恰恰证明了多边化的困难。双边结算可以依靠两国央行之间的货币互换协议来提供流动性支持,每一笔结算都是对等的债权债务关系,清算后可以通过净额结算或预先约定的汇率机制来处理余额。

多边结算则需要一个共同的清算单位和信用基础,否则就会退化为一系列双边安排的叠加,无法实现真正的多边化——每个成员国都需要管理对多个其他成员国的多种货币头寸,清算成本将随成员数量的增加而指数级上升。

这里需要正面回应一个最强反方解释。有观点认为,黄金的货币角色源于其物理稀缺性和文化象征的路径依赖,是市场自发秩序对主权滥发的终极约束,而非制度建构的产物。按照这种理解,金砖国家的新计价单位不必刻意“设计”黄金的角色——只要各国央行持续增持黄金,市场自然会将其解读为信用增强的信号,新单位的可信度就会随之上升。

这个论证的问题在于混淆了两个层次的分析。黄金在历史中确实反复成为市场参与者在主权信用崩溃时自发转向的避险资产——魏玛德国的恶性通胀中、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中、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后都是如此。

但这种自发转向的前提是黄金已经存在一套独立于主权体系的交易基础设施——伦敦金市的做市商网络、苏黎世的精炼和储运体系、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期货定价机制。这些基础设施不是市场自发秩序的产物,而是数百年制度演化的结果,其中包括大英帝国在19世纪建立的全球黄金运输和保险网络、瑞士在二战期间确立的中立国金融地位、美国在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建立的官方黄金交易机制。换句话说,黄金之所以能够在危机时刻充当“自发秩序”的避风港,恰恰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套复杂的制度基础设施在支撑它的流动性和可兑换性。

金砖国家的新计价单位如果要以黄金为部分支撑,就必须建立一套类似的基础设施——一个能够独立运作的黄金定价机制、一套能够确保实物黄金安全存储和高效转移的物流体系、一个能够在危机时维持做市功能的交易网络。这套基础设施的建设不仅需要巨大的固定成本投入,更需要制度信任的长期积累。伦敦金市用了两百年才建立起今天的主导地位。上海黄金交易所的国际板从2014年启动至今不过十年出头。金砖国家要从零开始建立一套能够支撑国际货币功能的黄金基础设施,其时间跨度和制度难度远远超过任何政治宣言所能涵盖的范围。

1904年1月,美国经济学家精琪抵达中国,并在清政府协助下将其主张整理、翻译为《中国圜法条议》和《中国新圜法条议诠解》,即所谓的“精琪方案”,通过这两本小册子向中国政商界推销自己的币制改革方案。精琪方案的核心主张之一是以黄金为基础建立中国的货币制度,实行金汇兑本位制——将中国银本位的货币体系转换为与黄金挂钩的新币制,由外国银行家主导的司泉官机构管理发行和兑换。

对于方案的内容,梁启超曾在《中国货币问题》中评价“诘鞫为病,伪谬至多”,无论从翻译的文理还是论证的学理上都有很大的问题。晚清官员对于方案既有政治敏感方面的担忧,也有货币原理上的质疑。

“条议”十七条中涉及拟设司泉官的多项条款引起了主权方面的警惕——一个由外国人主导的货币管理机构将控制中国的货币发行权,这在当时列强环伺的政治环境下被普遍视为变相的经济主权让渡。这一历史案例之所以在此重提,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跨越百年的制度困境:任何外部货币锚的引入都必然要求接受国让渡部分货币主权,而让渡的代价与收益之间必须存在可感知的对称性。

精琪方案的失败提供了一个跨越百年的分析参照。它失败的表面原因是清政府的政治敏感和官员的学理质疑,但深层原因与今天金砖国家面临的困境如出一辙:一个外部的货币锚必然要求接受国让渡部分货币主权,而让渡的代价与获得的收益之间必须存在可感知的对称性。

对于1904年的中国而言,接受金汇兑本位制意味着将货币主权让渡给一个由外国银行家控制的司泉官机构,换回的只是获得国际资本市场的准入资格——一个在当时条件下并不确定的收益。对于今天的金砖国家而言,接受一个以黄金为部分支撑的新计价单位意味着将部分货币政策自主权让渡给一个多边机制,换回的只是减少对美元体系的依赖——一个收益同样不确定、但代价却立即可见的交易。

锚定税这个概念在这里获得了新的分析含义。国家为维持黄金锚定地位而支付的制度成本——包括储备积累的财政代价、货币政策自主权的丧失、以及危机时捍卫锚定的经济牺牲——这些成本在不同国家之间是不对称的。对于黄金储备充裕的国家,在金砖机制中就是俄罗斯和中国,锚定税相对较低,因为它们已经支付了储备积累的成本,且黄金在其国际资产结构中已经发挥着战略对冲的功能。对于黄金储备不足的国家——印度、巴西和南非——锚定税要高得多,因为它们需要首先支付储备积累的成本,这意味着用有限的外汇收入购买黄金而非其他收益性资产,然后还要承受货币政策自主权丧失的持续代价。

这种不对称性使得任何以黄金为锚的多边货币安排都面临一个集体行动的困境。储备充裕的国家倾向于推动黄金的角色升级,因为这可以将其已有的储备优势转化为制度性的权力资源——它们持有的黄金不只是资产负债表上的一个项目,而是新货币体系中决策权的物质基础。储备不足的国家则倾向于抵制黄金的角色升级,因为这将以制度形式锁定它们在资源禀赋上的劣势——它们在新体系中的话语权将永久性地受制于它们在旧体系中积累的黄金储备不足。

两者之间的博弈结果不是最优方案的实施,而是最低共识的达成。各方同意继续讨论、继续研究、继续探索技术可能性,但不做出有约束力的承诺。这种“永久研究”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均衡——它既维持了金砖合作的政治势头,又避免了任何一方被迫承担不可接受的锚定税。

这正是2023年至2025年间金砖货币讨论的实际走向。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的研究报告在技术层面上推进了本币结算基础设施的建设方案——包括跨境支付系统的互联互通、货币互换协议的网络化扩展、以及贸易融资工具的标准化——这些都属于操作层面的改进,不触及货币主权和制度锚点的核心问题。但在创设替代性储备资产的问题上,讨论始终停留在概念层面。黄金被反复提及,但每一次都被置于“进一步研究”的范畴之中。

2024年提交给峰会的技术报告最终文本反映了这种均衡。报告的主要内容集中在支付系统互联的技术标准、本币结算比例的统计方法、货币互换网络的扩展路径等操作性问题。关于创设新计价单位的部分措辞谨慎到近乎空洞——“建议继续研究相关可行性”——没有提出具体方案、没有设定时间表、没有指定负责机构。关于黄金的部分更为含蓄,仅涉及成员国央行在黄金储备管理方面的实践交流和信息共享,没有任何制度化的建议。这份报告的语言本身就是制度约束的产物。它表明在可预见的未来,金砖货币合作的实质进展将局限于本币结算基础设施和应急储备安排,而非创设替代性储备资产。

黄金的角色将停留在各国央行资产负债表上的战略储备——一种不受任何主权管辖、不需要任何对手方信用、可以在极端情况下直接用于国际支付的终极资产——而非新货币体系的制度锚点。这个结论不是对金砖合作的否定,而是对其制度边界的冷静认知。

金砖机制可以推动双边本币结算的扩展——中俄之间的人民币和卢布结算比例已经从2021年的不到百分之三十上升到2023年的超过百分之七十——可以建立应急储备池以应对成员国的国际收支危机——应急储备安排在2015年已经建立并在此后多次续期——可以在国际金融机构的改革中协调立场以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但它无法绕过一个根本性的制度约束:在一个成员国货币地位高度不对称、黄金储备分布极不均衡、货币政策自主权被视为核心国家利益的机制内,创设一种以黄金为部分支撑的新型储备资产或结算单位在制度上是不可能的。

不是黄金不够多。即使金砖国家的黄金储备翻一番、翻两番,数量约束仍然可以通过纪律约束和分配约束来阻止新计价单位的创设。数量约束只是最表层的障碍。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纪律约束和分配约束——它们触及的不是资源禀赋问题,而是主权让渡问题和权力分配问题。这两个问题在任何多边货币合作中都是最敏感的神经。

也不是政治意愿不够强。约翰内斯堡宣言的措辞和金砖峰会的公报都表明,成员国对于减少对美元体系依赖的政治意愿是真实而强烈的。但这种政治意愿在面对国内政策自主权的硬约束时就会碰到天花板。没有一个金砖国家的政府愿意为了一个尚未证明其价值的超主权货币单位而牺牲国内的通胀控制、就业目标和财政灵活性。

各国央行在2022年至2024年期间持续增持黄金的行为需要在这种分析框架下重新理解。全球央行购金量在这三年里连续创下冷战结束以来的新高——2022年超过一千吨、2023年接近这个水平、2024年继续保持强劲势头。金砖国家的央行是这股购金潮的主要推动力之一。

但这种增持的逻辑不是为新的货币锚做准备——不是在积累新体系的制度基础——而是在为现有体系的潜在风险购买保险。黄金在这些央行的资产负债表上扮演的角色是战略储备:一种不受任何主权管辖、不需要任何对手方信用、可以在极端情况下直接用于国际支付的终极资产。

这个角色与它成为新货币体系的制度锚点之间存在本质区别。战略储备是被动的防御工具——它只需要被持有、被保管、在需要时被处置。制度锚点是主动的秩序构建工具——它需要被管理、被分配、被纳入一套治理规则和纪律机制之中。前者只需要持有成本,后者需要支付锚定税。

俄罗斯的经验提供了一个说明性的案例,但这个案例的含义经常被误读。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之后,俄罗斯央行加速了去美元化的进程,系统性减持美国国债,同时大规模增持黄金。到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前,俄罗斯央行的黄金储备已经超过两千吨,占其外汇储备的百分之二十以上。当西方在2022年冻结俄罗斯央行约三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时——包括存放在纽约、伦敦、巴黎和法兰克福的美元、欧元和英镑资产——黄金储备因为物理存放在莫斯科而免于被冻结。这个事实被广泛解读为黄金作为制裁规避工具的战略价值。

但这个解读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制度差异。俄罗斯央行的黄金储备之所以能够免于冻结,不是因为黄金具有某种超越制裁的法律豁免权——没有任何国际条约赋予黄金这种地位——而是因为它物理存放在俄罗斯境内。如果这些黄金存放在伦敦或纽约的金库中——就像许多国家央行的黄金储备那样——它们在制裁环境下同样会被冻结、被禁止转移、被排除在国际金融交易之外。

换句话说,保护俄罗斯央行黄金储备的不是黄金的货币属性,而是物理控制权的地缘政治属性。这个区别至关重要:黄金的战略价值取决于谁持有、存放在哪里、在什么制度框架下管理——而不是黄金本身的金属属性或市场自发秩序赋予它的功能。

这个区别同样适用于金砖国家的黄金难题。如果新计价单位以黄金为部分支撑,那么这些黄金必须存放在某个地方、由某个机构管理、受某个法律框架约束。存放地的选择就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权力问题。

如果存放在某个成员国的央行——比如俄罗斯央行或中国人民银行——其他成员国就会担心在政治紧张时失去对这些黄金的有效索取权。如果存放在一个新建的多边机构——类似于国际清算银行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黄金账户——那么机构的治理规则和决策程序就成为一个新的争议焦点:谁有权决定黄金的使用、转移和处置?表决权如何分配?是按照缴纳份额还是按照主权平等原则?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来自技术讨论,而会来自权力博弈。

历史上每一次试图将黄金纳入多边货币制度设计的努力最终都撞上了这个治理难题。1920年代的国际联盟曾讨论过以黄金为基础建立多边清算机制的方案——试图通过集中成员国的部分黄金储备来支撑一个国际清算单位——但因为成员国无法就黄金的集中管理和分配规则达成一致而搁浅。1944年布雷顿森林会议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份额分配与成员国的黄金缴纳挂钩——每个成员国须缴纳其份额中一定比例的黄金——结果是在此后的二十年里反复爆发份额改革争议,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激烈的权力博弈:谁缴纳更多、谁获得更多投票权、谁在危机时获得更大额度的借款权。

1960年代特别提款权的创设谈判中,黄金的角色被反复讨论但最终被剥离。法国坚持认为新的储备资产应该与黄金挂钩以维持纪律约束;美国反对任何可能削弱美元地位的安排;发展中国家要求新的储备资产应该更公平地分配给所有成员国而非集中在少数发达国家手中。最终的妥协方案是创造一个既不与黄金挂钩、也不与任何单一货币完全等同的纯粹信用工具——它的价值由一篮子货币决定、它的分配按照基金组织份额进行、它的使用受到严格限制。

金砖国家的讨论正在重复这个历史模式,只是参与者的位置发生了变化。在这个新的格局中,俄罗斯和中国是黄金持有多的国家——它们倾向于推动黄金的角色升级以将资源优势转化为制度权力;印度和巴西是持有少的国家——它们倾向于抵制黄金的角色升级以保护自身的政策空间和话语权;

南非处于中间位置——它既没有足够的黄金储备来主导游戏规则,也没有足够的市场规模来独自承担锚定税。这种结构决定了讨论的终点不是最优制度设计的实现——不是经济学家们在学术论文中推导出的那个最有效率的方案——而是各方都能接受的最低限度安排:本币结算基础设施的推进和应急储备安排的完善。这两项都不触及货币主权的核心敏感区。

支付系统的互联互通是技术操作层面的合作;应急储备安排是危机时的互助机制——成员国在遭遇国际收支困难时可以从中提取资金而不必求助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及其附带的条件性贷款。

全球央行购金潮仍在继续。各国央行在2024年继续以历史罕见的速度增持黄金——中国人民银行连续多月增持、波兰央行大规模购入、印度储备银行也加入了购金行列。这种增持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们不相信现有的主权信用体系能够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美元资产的制裁风险、欧元区的主权债务可持续性问题、日元的贬值趋势都在强化这种不信任——但它们也不相信任何替代性的制度安排能够在不付出更大代价的前提下建立起来。

于是它们选择了一种看似矛盾实则理性的策略:在现有体系内增持一种体系外的资产,用旧世界的金属对冲新世界的风险。这种策略不需要支付锚定税——不需要让渡货币政策自主权、不需要接受外部纪律约束、不需要参与复杂的多边治理博弈——只需要承受持有成本:放弃持有收益性资产的机会成本、承担金价波动的市场风险、支付实物存储和安保的运营成本。

这种策略的后果正在逐渐显现。各国央行增持的黄金不是进入了某种新货币体系的制度框架——不是在为一个替代性的国际货币秩序奠定基础——而是沉淀在各国的资产负债表上成为战略储备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全球黄金市场的流动性格局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越来越多的黄金从市场流通领域转入央行的长期持有库存,可供交易和定价的黄金数量相对减少。这种变化不会创造一种新的国际货币——它不会解决金砖国家面临的贸易结算问题、不会产生一个新的计价单位、不会改变国际货币体系的基本权力结构——但它会改变全球黄金定价权的分布格局。

如果越来越多的黄金被各国央行锁定为战略储备而不再进入市场流通,那么黄金的价格就不再仅仅由伦敦金市的做市商报价和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期货合约决定,而是越来越受到央行买卖行为的政策信号影响。

而这个定价权的位移正在另一个地方悄然发生。那里没有新货币的诞生——没有任何政治宣言宣布一种替代美元的储备资产问世——但有新的定价基准在形成:一套不同于伦敦金市百年传统的新交易机制、一种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基准价格、一个连接着全球最大黄金生产国和消费国的交易平台。那里不试图用黄金来支撑一种替代性的储备资产——它不承担那个在制度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正在改变全球黄金交易的制度基础设施:谁来决定黄金的价格、在哪里交易、用什么货币计价、受什么法律管辖。

约翰内斯堡宣言的那份文件已经归档。各国财长和央行行长的研究报告已经提交并将在下一次峰会前继续处于“研究”状态。关于黄金支撑新计价单位的讨论已经退入技术层面的安全地带——在那里它可以被无限期地讨论而不需要任何人做出实质性的主权让渡。

但在这些文本和会议记录的背后,全球黄金权力的重心正在发生一次静默的位移——不是从美元体系转向某个替代体系,不是从一种国际货币转向另一种国际货币,而是从伦敦和苏黎世的传统定价中心转向一个新兴市场国家的金融基础设施:一套以人民币计价的定价机制、一个连接着全球最大黄金消费市场和最大黄金生产国的交易网络、一个正在逐步积累制度信任和流动性深度的新兴平台。

各国央行继续增持黄金,但没有任何新货币诞生。这个看似平淡的结果恰恰是金砖货币难题的最终答案:当锚定税的成本超过了任何成员国愿意支付的水平时,黄金就只能停留在战略储备的位置上——一种永远在准备但永远不会被使用的终极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