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上海金的定价权位移

2016年4月19日,上海黄金交易所发布了一份定价公告。文件编号SGE(2016)第42号,标题《关于上海金集中定价合约上线有关事项的通知》,附件列明了首日定价交易的结果:基准价每克256.92元,定价成员12家,提供参考价机构6家。这份公告本身格式规整,措辞审慎,与交易所日常发布的数百份业务通知并无二致。但它所记录的那个价格,承载着一个制度事实:从这一天起,全球黄金定价机制中多出了一个以人民币计价、以实物交割为支撑的基准价格。

自1919年伦敦金定价机制建立以来,这是第一个由非西方市场提供的、有系统性制度安排的黄金基准价。同一时刻,伦敦金定盘价报每盎司1249.80美元。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当日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为6.4700。按此汇率直接换算,伦敦金折合人民币约为每克259.83元。上海金基准价低于伦敦金换算价2.91元,折价幅度1.12%。这个差额不大。

在黄金市场上,1%左右的价差通常不足以触发大规模跨境套利——考虑到运输成本、保险费、交易手续费和资金占用成本,套利交易的盈亏平衡点往往在0.5%至1%之间浮动。但这个差额的方向值得审视:上海金不是溢价,而是折价。这意味着在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市场上,中国境内投资者为黄金支付的价格低于国际市场美元计价的水平。这与人们从中国作为全球最大黄金进口国的身份出发可能预期的方向恰恰相反——一个每年净进口超过千吨黄金的国家,其境内金价理应因需求拉动而高于国际市场价格。

这个折价不是市场失灵的随机扰动。它是资本管制的价格信号,是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不可完全兑换这一制度约束在黄金市场上的可见痕迹。上海金与伦敦金之间的价差——无论方向是溢价还是折价——承载着中国货币当局在三个目标之间的权衡:维持人民币汇率稳定、防止资本大规模外流、推进人民币国际化。

这三个目标在黄金市场上交汇,各自对价差的方向和幅度施加不同方向的压力,而上海金的定价权位移正是这三重力量博弈的制度产物。要理解这种博弈如何塑造了上海金的制度形态,需要回到它的起点。2014年9月18日,上海黄金交易所国际板在上海自贸区正式启动。

这个时间节点的选择并非偶然。2013年9月上海自贸区挂牌成立,其核心制度承诺是“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在自贸区与境外之间实现货物、资金自由流动,在自贸区与境内之间维持现有的海关和资本管制。国际板的制度设计严格遵循了这一逻辑:国际投资者可以通过自由贸易账户以离岸人民币参与黄金交易,交易标的物——黄金实物——存放在自贸区内的指定金库,与境内黄金市场实行物理隔离。这个设计的精巧之处在于它承认了一个基本约束,而不是试图绕过它。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的不可完全兑换是一个制度现实,不是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暂时搁置的技术困难。

如果完全开放跨境黄金交易,黄金将成为绕过资本管制的天然通道——进口黄金意味着卖出人民币买入美元计价资产,出口黄金则意味着卖出美元资产换回人民币。在资本账户开放的条件下,这两种操作只是正常的套利交易。但在资本账户管制的条件下,它们构成了资本外逃或热钱流入的管道。国际板的物理隔离机制,本质上是用空间换制度:在自贸区这个特定空间内实现黄金交易的国际化,同时用物理边界防止这个空间成为资本跨境流动的后门。

国际板启动之初,参与机构包括汇丰银行、渣打银行、加拿大丰业银行等外资银行的中国子公司,以及中国银行、工商银行等中资银行。交易品种为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现货合约,交割标的为1公斤成色不低于99.99%的金锭。这些制度参数——人民币计价、实物交割、自贸区金库交割——共同构成了一个闭环:国际投资者可以用离岸人民币买卖黄金,但他们买卖的黄金始终停留在自贸区内,不能进入境内市场,也不能运出境外,除非通过特定的进口或出口配额程序。

这个闭环的建立,使上海黄金交易所从一个纯粹的境内市场转变为具有国际维度的交易平台。但它同时也划定了一条清晰的边界:国际板的国际化是在资本管制框架内的国际化,是在物理隔离前提下的国际化。这条边界在此后十年间始终没有被突破——国际板的交易量增长了,参与机构扩大了,但黄金实物跨境流动仍然受制于央行的进出口配额管理。

2016年4月上线的上海金集中定价合约,是在国际板基础上迈出的第二步。这一步的制度意义远大于商业意义。伦敦金定价机制自1919年建立以来,经历了多次改革——从五大金商的电话会议到2004年加入电子化报价,再到2015年定价权从伦敦黄金市场协会转移到洲际交易所基准管理机构——但其核心特征始终未变:以美元计价、以伦敦为交割地、由少数指定做市商提供报价。上海金集中定价合约在三个维度上打破了这一格局:它以人民币计价,以上海自贸区为交割地,由中国外汇交易中心授权组织定价。上海金的定价机制本身值得审视。

它不是一个自由竞价的连续拍卖市场,而是一种“集中定价、集中交割”的制度安排。每个交易日上午和下午各进行一次定价,参与机构在规定时段内申报买卖数量和价格,系统根据最大成交量的原则计算基准价。定价成员最初包括12家商业银行和黄金生产企业,后来逐步纳入了国际银行的中国子公司和黄金加工企业。这个机制的设计目标不是追求最高流动性或最快交易速度,而是产生一个可以被现货合同、租赁合同和衍生品合同共同引用的基准价格——一个类似于伦敦金定盘价的功能性等价物,但以人民币计价。

从制度设计的角度看,上海金集中定价合约试图解决的是一个基础性问题:在没有完全可兑换货币支撑的情况下,如何建立一个有国际公信力的黄金基准价格。伦敦金的公信力来自伦敦市场的深度和广度——它是全球最大的黄金现货交易中心,日均交易量以百亿美元计。纽约金的公信力来自COMEX期货市场的价格发现功能——它是全球最大的黄金期货交易市场,其持仓量和交易量决定了全球黄金衍生品的定价锚点。

上海金没有这两个优势。它的人民币计价特征既是其独特性所在,也是其局限性所在——独特性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美元之外的替代选择,局限性在于这个替代选择受制于人民币本身的制度约束。这种制度约束最直接的体现就是价差。截至2024年,上海黄金交易所的黄金出库量已连续多年超过两千吨。

中国自2007年起成为全球最大的黄金生产国,自2013年起成为全球最大的黄金进口国和消费国。从实物流动的角度看,中国是全球黄金市场最大的参与者。但实物流动与定价权是两回事。伦敦黄金市场处理的黄金交易量远超其金库中实际存放的黄金数量——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数据显示,伦敦金库中的黄金存量约为8000吨左右,而伦敦场外市场的日均交易量折合年化超过数十万吨。定价权不取决于谁拥有最多的黄金,也不取决于谁生产或消费最多的黄金。它取决于谁提供了市场参与者最愿意接受的基准价格——而这个“最愿意接受”本身取决于市场的深度、流动性、法律确定性和货币可兑换性。

上海金在这四个维度上都面临制度性约束。市场的深度和流动性受制于国际板的参与机构范围和交易量——虽然国际板的交易量在十年间显著增长,但与伦敦场外市场相比仍然不在一个数量级。法律确定性受制于中国金融市场的法律框架与国际市场惯例之间的差异——合约的执行、争议的解决、抵押品的处置,这些技术细节在国际交易中至关重要。货币可兑换性则是最根本的约束:只要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不可完全兑换,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基准价格就无法通过市场套利机制与全球价格完全收敛。

在完全可兑换的货币体系下,如果两个市场以不同货币计价的同一商品出现价差,套利者会同时在低价市场买入、在高价市场卖出,直至价差消失。这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或协调——它是市场参与者逐利行为的自发结果。但在人民币资本账户管制的条件下,这种套利面临制度性障碍:进口黄金需要配额,跨境资金流动受到监控,人民币与外币的兑换受到限制。

价差因此可以持续存在——不是因为没有套利动机,而是因为套利通道被制度性地阻塞了。这个价差本身就是政策意图的信号。2015年8月11日,中国人民银行改革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形成机制,当日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贬值1.86%。此后数月,人民币贬值预期持续发酵,资本外流压力显著上升。

8月至12月间,上海金相对伦敦金的溢价一度达到每盎司40美元以上,折合每克超过8元人民币。这意味着中国境内投资者为获得黄金支付的溢价率超过3%。这个溢价不是市场非理性的表现,而是境内投资者通过黄金对冲人民币贬值风险的理性选择——在资本管制限制他们直接购买外汇或境外资产的情况下,购买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成为替代性的避险手段。这个机制的逻辑链条是清晰的:当投资者预期人民币将贬值时,他们希望将人民币资产转换为外币资产。但在资本管制下,个人购汇受到每人每年5万美元的额度限制,企业对外投资需要审批,跨境资金转移受到严格监控。

黄金提供了一个替代通道——投资者可以买入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现货或期货合约,获得对金价变动的敞口。虽然这个敞口仍然以人民币计价,但金价本身与全球美元金价高度相关,因此持有黄金敞口相当于间接持有了对美元的敞口。当这种需求集中释放时,上海金价就会被推高到高于伦敦金换算价的水平,形成溢价。

2016年第四季度,类似的情况再次出现。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跌破6.8,市场对进一步贬值的担忧加剧。上海金溢价再次攀升至每盎司30美元以上。同一时期,中国人民银行的黄金储备数据出现了值得注意的变化。2015年6月,央行开始定期公布黄金储备数据——在此之前,中国央行的黄金储备数据长期处于不透明状态,上一次公布是在2009年4月,当时宣布储备从600吨增至1054吨。2015年6月的数据显示储备为5331万盎司(约1658吨),此后央行每月小幅增持,到2016年10月增至5924万盎司(约1843吨)。

这一时期的增持节奏稳定——每月增持约10至20万盎司——显示出一种策略性的、不以短期价格波动为转移的储备管理思路。央行的增持行为与市场上投资者的避险需求指向同一个方向:在人民币贬值预期下,黄金的需求上升。但两者背后的机制完全不同。

央行增持黄金是为了分散外汇储备的资产风险——减少对美元资产的过度依赖。2016年,中国外汇储备从2014年6月的峰值3.99万亿美元降至3.01万亿美元,降幅近1万亿美元。这一下降部分源于资本外流,部分源于估值效应——美元升值使得以美元计价的外汇储备中非美元资产折算后缩水。在这种背景下,增持黄金是一种资产配置策略:黄金不受任何主权管辖,不产生信用风险,在美元资产占比过高时提供了分散化的工具。境内投资者购买黄金的逻辑则不同。他们不是在配置储备资产,而是在对冲本币贬值风险——在无法直接持有外币资产的情况下,黄金成为替代品。这两种需求在上海金市场上交汇,但它们受制于不同的制度约束。

央行可以通过外汇储备管理程序直接在国际市场上购买黄金——通常是通过伦敦场外市场或瑞士精炼商——不受进口配额的限制。境内投资者则必须通过上海黄金交易所的现货合约或商业银行的黄金产品来获得黄金敞口,而这些渠道的供给受制于央行的进口配额管理。这就形成了中国人民银行在黄金市场上的双重角色。作为外汇储备管理者,它是黄金的买家——在全球市场上买入黄金以分散美元资产风险。

作为国内金融监管者,它又是黄金进口的管制者——通过配额管理限制黄金流入境内市场的规模和节奏,以防止资本外流压力通过黄金进口放大。这两种角色之间存在一种结构性的紧张:当央行判断需要增持黄金时,它的购买行为本身就在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黄金是一种值得持有的资产;但当境内投资者接收到这个信号并试图跟随买入时,央行却需要通过进口配额来限制这一需求的实现渠道。

这种双重角色的反讽在于:央行在国际市场上买入的黄金,与它通过进口配额限制流入境内市场的黄金,是同一种金属,遵循同一个国际价格,却受制于两套完全不同的制度逻辑。一套逻辑是储备管理的逻辑——它的目标是国家资产负债表的优化,操作空间是全球市场,约束条件是外汇储备的规模和结构。另一套逻辑是资本管制的逻辑——它的目标是维护国际收支平衡和汇率稳定,操作工具是行政审批和额度控制,约束条件是资本外流的压力和市场的预期。

这两套逻辑在黄金这个节点上交汇,但它们给出的行动指令有时是矛盾的:储备管理的逻辑要求增加黄金持有量,资本管制的逻辑要求限制黄金进口量。2018年至2019年间,人民币汇率相对稳定,资本外流压力减轻。这一时期,上海金溢价收窄至每盎司5至10美元的区间,有时甚至转为小幅折价。中国外汇储备稳定在3万亿美元以上,央行对黄金进口的配额管理相对宽松。

上海黄金交易所的黄金出库量在这一时期持续增长,反映出境内黄金消费需求的旺盛——珠宝首饰需求、金条金币投资需求、工业用金需求都在扩张。但即使在溢价收窄的时期,上海金价与伦敦金价之间的完全收敛也从未发生。始终存在一个微小的价差——有时是溢价,有时是折价——这个价差的持续存在本身就是资本管制的制度痕迹。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后,全球黄金市场经历了剧烈波动。3月,伦敦金价在短短两周内从每盎司1700美元跌至1450美元——这不是因为黄金的基本面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全球金融市场的流动性危机迫使投资者抛售一切可以变现的资产,包括黄金。随后,美联储宣布无限量量化宽松,全球利率降至历史低位,金价在8月突破2000美元创历史新高。

这一时期,上海金与伦敦金之间的价差出现了异常波动:3月全球市场恐慌时,上海金出现了罕见的折价——境内投资者抛售黄金以获取流动性,与全球市场的方向一致但幅度更大;

8月金价创历史新高时,上海金再次出现溢价——境内投资者追涨买入,溢价幅度超过每盎司20美元。这种双向波动表明,上海金价差不仅反映人民币汇率预期,也反映境内投资者对全球风险事件的反应模式。

但这种反应始终被限制在资本管制的框架内:境内投资者可以买卖黄金,但他们买卖的黄金价格与境外市场的价格之间存在一个由制度决定的缓冲带。这个缓冲带有时候很窄——在汇率稳定、资本流动平稳的时期,价差可以收窄到每盎司几美元;有时候很宽——在汇率贬值预期强烈、地缘政治风险上升的时期,价差可以扩大到每盎司数十甚至上百美元。但无论宽窄,这个缓冲带始终存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资本管制的制度边界在价格上的投影。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全球黄金市场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2月28日,美国、欧盟、英国和加拿大宣布冻结俄罗斯央行的外汇储备,禁止与俄罗斯央行的交易。

这一行动的后果远超乌克兰战场:它向全球所有央行传递了一个信号——存放在西方金融体系中的外汇储备,即使是主权国家持有的储备,也可能因为政治原因而被冻结。黄金作为不受任何主权管辖的储备资产,其吸引力因此显著上升。2022年第三季度,全球央行购金量达到399吨,创下自1967年以来的最高季度纪录——那一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尚未崩溃,各国央行仍在以每盎司35美元的官方价格进行黄金交易。

2022年的购金潮不同于以往:它不由金价走势驱动——金价在2022年大部分时间在每盎司1700至1800美元之间波动,远低于2020年的历史高点;它由地缘政治风险驱动——各国央行增持黄金不是为了获得资本利得,而是为了将储备资产从可能被冻结的金融资产转向不受主权管辖的实物资产。中国人民银行在2022年11月至12月间连续两个月增持黄金储备,结束了自2019年9月以来长达38个月的按兵不动。

这一时期央行的黄金储备一直维持在6264万盎司(约1948吨)不变——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在全球央行购金潮涌动的三年间,中国央行选择了观望,直到俄乌冲突后西方冻结俄罗斯储备的行动改变了储备资产安全性的评估框架。2023年,中国人民银行继续增持黄金,全年增持量超过200吨,总储备量在年底达到约7187万盎司(约2235吨)。同一时期,上海金溢价出现了结构性上升。

2023年9月,上海金相对伦敦金的溢价一度达到每盎司120美元以上,折合每克超过25元人民币,溢价率超过5%。这是自2015年上海金溢价数据开始被系统记录以来的最高水平。推动这一溢价的不仅是人民币贬值预期——2023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年初的6.7附近贬值至9月的7.3左右,贬值幅度约8%。还有更深层的因素在起作用。中国投资者对全球地缘政治风险的担忧在上升——俄乌冲突的持续、中美关系的紧张、台海局势的不确定性,这些因素共同推动了对避险资产的需求。

对美元资产安全性的信心在下降——俄罗斯储备被冻结的先例让投资者意识到,即使是美元计价的金融资产,在极端情况下也可能因为政治原因而失去流动性。国内投资渠道在收窄——房地产市场的下行使得长期以来作为中国家庭最重要资产类别的房地产失去了保值功能,股市的疲软使得权益类资产缺乏吸引力。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黄金成为少数几个可供选择的保值资产之一。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约束需要被明确指出:境内投资者对黄金的需求上升,并不能直接转化为上海金定价权的增强。恰恰相反,当溢价扩大时,它暴露的是上海金市场的结构性弱点——它无法通过跨境套利机制与国际市场价格收敛。溢价越高,上海金作为基准价格的公信力就越受到质疑:一个无法与国际市场价格收敛的基准价格,如何能够成为全球贸易和金融合同定价的参照?如果一个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远期合约参照的是一个比国际市场价格高出5%的基准价,那么对于可以在伦敦或纽约交易的对手方来说,这个合约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地位。

这正是上海金定价权位移的核心悖论。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黄金生产国——2023年矿产金产量约370吨,连续十七年位居全球第一。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黄金进口国——2023年净进口黄金超过1400吨。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黄金消费国——2023年黄金消费量约1090吨,其中珠宝首饰消费约630吨,金条金币投资约300吨。上海黄金交易所是全球最大的实物黄金交易平台——年出库量超过2000吨。但这些规模优势并没有自动转化为定价权。

原因在于,定价权的本质不是实物控制能力,而是信用中介能力。伦敦黄金市场的核心功能不是分配实物黄金,而是提供信用中介和风险管理工具。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会员银行之间进行的黄金交易,绝大多数是账面划转而非实物交割——实物黄金存放在伦敦的金库中,所有权通过账簿记录变更而转移。这种信用中介功能依赖于一个完整的制度生态系统:可自由兑换的货币、成熟的法律框架、高效的清算结算系统、深度和流动性充足的市场、以及数百年来积累的市场信誉。

上海金在实物规模上已经超过了伦敦,但在信用中介的制度基础设施上仍有差距。这个差距最集中的体现就是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的不可完全兑换。只要这个约束存在,上海金价就无法通过市场套利机制与全球价格收敛,而一个无法收敛的价格就难以成为全球市场参与者共同接受的基准。

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增加交易量或扩大参与机构来解决的问题——它是一个货币制度层面的约束。反过来说,那些认为黄金的货币角色源于其物理稀缺性和文化象征的路径依赖、是市场自发秩序对主权滥发的终极约束的观点,在上海金的故事中找不到支撑。上海金的定价权位移恰恰表明,黄金的定价机制——谁来决定价格、在哪里交易、用什么货币计价、受什么法律管辖——始终嵌套在主权信用体系之中。中国能够推动上海金定价权位移,不是因为中国拥有更多的黄金实物,也不是因为黄金本身的物理属性赋予了它某种超越主权的能力。

中国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中国拥有足够大的国内市场来支撑一个独立的定价机制、足够强的资本管制能力来维持这个定价机制的独立性、以及足够清晰的战略意图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但这个替代性定价机制的有效性边界,也恰恰由主权信用的边界划定。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的不可完全兑换,既是上海金得以建立的前提条件——它保护了上海金不被伦敦金完全吸纳,维持了两个市场之间的制度性区隔——也是上海金无法成为真正全球基准的制度障碍。同一个制度特征同时发挥着保护和限制的双重功能:它保护了上海金的独立性,也限制了上海金的普遍性。

2023年9月的溢价高峰之后,中国人民银行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进口配额方面,央行增加了黄金进口配额以增加境内供给——2023年第四季度的黄金进口量显著高于前三季度平均水平。窗口指导方面,央行加强了对商业银行黄金业务的监管以抑制投机需求——部分银行收紧了黄金积存产品的申购额度,提高了保证金比例。

市场操作方面,国有银行在境内外市场进行反向操作以收窄价差——在境内卖出黄金压低溢价,在境外买入黄金以对冲敞口。这些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奏效了:到2023年12月,上海金溢价回落至每盎司30美元左右。但这些措施本身也证明了上海金定价权的制度边界。

当价差扩大时,缩小价差的手段不是市场套利,而是行政干预。进口配额是行政审批工具,窗口指导是监管工具,国有银行的反向操作是在政策指令下的市场行为而非自发的套利行为。这些工具的有效性取决于央行的行政能力和国有银行的政策执行力,而不是市场的自发调节机制。它们在短期内可以有效缩小价差,但无法消除产生价差的制度根源——那个根源是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的不可完全兑换。

2024年初,上海黄金交易所宣布将进一步扩大国际板的参与机构范围,并研究推出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期货合约。同一时期,中国人民银行连续第十六个月增持黄金储备,总储备量突破7200万盎司(约2240吨)。这些举措表明,上海金的定价权位移仍在推进之中。

但推进的方向不是取代伦敦或纽约成为唯一的全球黄金定价中心——那个目标在人民币实现完全可兑换之前是不现实的。推进的方向是在一个多极化的全球黄金市场结构中,确立人民币计价黄金基准价格的制度空间。这个空间已经初步形成。

上海金集中定价合约上线八年来,其定价机制逐步完善:定价成员从12家扩大到18家,提供参考价机构从6家扩大到12家;定价时间从每日两次调整为与国际市场接轨的上午和下午时段;定价合约的交易量从首日的数百公斤增长到日均数吨的水平。以人民币计价的黄金基准价格开始被用于国内黄金租赁合同、黄金质押贷款和部分跨境黄金交易的价格参照。

这些进展是真实的,但它们发生在一个受制度约束的空间内——这个空间的边界由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决定。这个进程的节奏不是由中国黄金市场的规模决定的,不是由中国央行的储备规模决定的,也不是由上海黄金交易所的技术能力决定的。它由人民币能否成为一种可自由兑换、可广泛接受的国际货币来决定。

而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本身又受到更广泛的制度约束——金融体系的稳定性、资本账户开放的风险、地缘政治环境的演变。这些约束共同划定了上海金定价权位移的上限:在一个多极化的全球黄金定价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但无法取代美元计价黄金基准的主导地位。

这又回到了本章开篇那份定价公告所揭示的基本事实。2016年4月19日首日上海金基准价与伦敦金之间的1.12%折价,不是一个需要被消除的市场异常,而是上海金定价权位移的制度底色。在人民币实现完全可兑换之前,这个价差将始终存在——有时扩大,有时收窄,有时是溢价,有时是折价,但不会消失。

价差的存在不是上海金定价机制的失败,而是资本账户管制条件下建立人民币计价黄金基准价格的必然代价。它记录了每一个交易日中,中国货币当局在汇率稳定、资本管制和人民币国际化三个目标之间的权衡结果。在那份定价公告发布后的每个交易日,上海金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基准价,伦敦金也会产生一个新的定盘价,两者之间的差额随市场波动而变化。

这个差额是一个持续生成的制度痕迹——它不依赖于任何人的主观意图,不取决于任何一份政策文件的表述,它只是忠实地记录了这样一个事实:全球第三大黄金定价基准已经建立起来,但它所立足的制度地基仍然受制于主权信用体系的逻辑。定价权的位移确实发生了,但它的深度和广度最终不取决于黄金本身,而取决于支撑这个定价机制的主权货币能在多大程度上跨越自身的制度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