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央行购金的逻辑逆转

英国财政部1999年5月7日发布的那份新闻稿,编号为47/99,全文不过数百词。它宣布了一项黄金拍卖计划:在一九九九至二〇〇〇财政年度内,英国将出售一百二十五吨黄金储备,并计划在中期内将总持有量从七百一十五吨削减至三百吨左右。新闻稿接着解释,出售所得将按照现行储备管理政策,再投资于生息外汇资产,主要是美元、欧元和日元计价的政府债券。没有道歉,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关于黄金货币属性的讨论。这份文件的语言是技术官僚的语言,逻辑是资产负债表的逻辑。

新闻稿发布的当天,伦敦金价跌破了每盎司二百八十美元。这不是因为一百二十五吨黄金能改变全球供需——当时仅官方部门持有的黄金就超过三万吨,英国一家的出售量在总量中并不惊人。市场的剧烈反应来自另一个方向:世界上最早建立金本位制度的国家,通过一份冷静的行政公告,公开宣告黄金在其官方储备中已经沦为多余资产。这是一种制度立场的公开声明,由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中央银行之一签字背书。

如果连英格兰银行都不再需要持有黄金,其他央行为什么还需要?新闻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需要回答。它已经把答案写在了出售理由中。黄金不产生利息,而政府债券产生利息。在通货膨胀被控制在低位的环境下,一笔稳定生息的美元国债在风险调整后的回报上优于一块不产生任何现金流的金属。这不是意识形态辩论,不是金本位拥护者与信用货币支持者之间的理论争执。它是一道算术题。

要理解这道算术题如何统治了整个1990年代的央行储备管理,不能只停留在英格兰银行这一份文件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1999年春天公布的黄金持有政策讨论,为减持提供了跨国的制度框架。瑞士财政部在2000年发布的瑞士国家银行黄金出售计划,将减持规模推向了更极端的水平。荷兰、比利时、奥地利、葡萄牙的央行在不同时间披露了各自的出售操作。这些文本构成了一个相互引用的文件网络,每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一个通胀受控、主权信用可靠、生息资产充裕的世界里,黄金是央行金库中不必要的消耗。

瑞士的例子值得细看,因为它比英国更极端。瑞士国家银行在1990年代末持有的黄金储备按人均计算居全球之首,其绝对量在官方部门中也属前列。瑞士法郎曾长期与黄金挂钩,黄金在瑞士宪法和货币法律中保留了更深的制度痕迹。但到了1990年代末,瑞士法郎已经完全与黄金脱钩,央行的货币政策操作不再需要任何金属储备作为信用支撑。

当黄金的法律功能被议会和公投逐层剥离后,它在储备中的存在变得异常刺眼。它不产生收益,占用了大量资产,却无法在金融市场上直接用于干预瑞士法郎汇率。瑞士国家银行的内部计算表明,如果将这部分黄金出售并转换为生息的主权债券,每年可以为联邦财政增加一笔可观的额外收入。在财政紧缩的压力下,这种收入转移很难被无限期搁置。反对出售的声音主要集中在黄金长期保值的功能上,但这些反对意见在1990年代的宏观经济条件下缺乏说服力:主要储备货币的年通胀率在百分之二左右,购买力稀释的速度足够缓慢,以至于持有不生息金属的机会成本清晰可算。

英国和瑞士的出售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时代的制度特征。在1990年代至2007年间,全球央行作为一个整体系统性地减持黄金储备。这段时间内,官方部门的黄金净销售累计达数千吨。

每一次拍卖、每一次场外出售,都在重复同样的算术逻辑:黄金的零收益率在通胀受控、主权债券提供稳定收益的环境下,成为不可容忍的机会成本。这里的核心变量不是绝对收益的高低,而是相对代价的存在。一笔黄金储备每年放弃的利息收入——即使只是几个百分点——在十年、二十年的持有期内会累积为巨大的差异。央行储备管理者向财政部和议会提交的报告中,这种差异被换算成具体金额,成为预算讨论中可以量化的项目。它不是抽象的货币理论,而是实际的财政得失。

这一时期央行储备管理的主流教科书将这种逻辑提炼得更清晰。一国外汇储备的首要功能有三个:干预外汇市场以稳定汇率、支付国际义务以维持外部信誉、在外部冲击中提供缓冲以防止流动性危机。这些功能要求储备资产具备高度流动性、低信用风险和相对稳定的估值。

黄金在流动性上没有致命缺陷——伦敦和苏黎世的市场每个交易日都可以消化数十吨的交易量,其市场深度在此意义上足够。信用风险几乎为零,因为金属本身不依赖任何发行人的偿付承诺。但黄金的价格波动从历史数据看远高于短期政府债券,其年度波幅常常达到百分之十五甚至更高。一个持有黄金比例偏高的储备组合,其账面价值会在不同季度之间出现剧烈波动,这对于需要定期向立法机构报告储备管理绩效的央行来说,是一种可以避免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黄金不产生利息。储备组合哪怕只增加半个百分点的基础收益,对许多国家的财政部而言都意味着数以百万甚至千万计的额外财政收入。在一个公共财政普遍紧张的年代,这种收入差异不能被轻率忽略。

因此,当英国财政部在1999年新闻稿中写道,出售收益将再投资于生息资产时,它不是在陈述一项临时性操作,而是在公示一套制度逻辑。这套逻辑的核心前提有三个:主要储备货币的购买力基本稳定;以这些货币计价的政府债券不存在实质性的违约风险;

这些债券提供的收益率在覆盖通胀后仍有正回报。只要这三个前提成立,持有黄金就相当于在央行金库里存放一块不产生任何回报的重资产,而同样的价值如果转换为生息债券,则可以为国库持续创造收入。理性的储备管理者面对这种比较时,减持黄金不是一个需要勇气做出的决定,而是一个需要额外理由来推迟的决定。

这个逻辑框架在1990年代运行得如此顺畅,以至于它逐渐被当作一个自明的事实。黄金被财政官员和储备管理者私下称为“野蛮的遗迹”,这个词源于凯恩斯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论述,但它在1990年代被重新唤醒时,带上了一种新的技术自信。凯恩斯当年的批评指向的是金本位在战争期间对货币政策的束缚,而1990年代的引用者指向的是黄金在现代储备管理中彻底的、不可挽回的多余。在通胀受控、电子支付和衍生品市场高度发达的时代,一块物理金条的存在在他们看来近乎荒谬。这种看法在金融市场中传播,塑造了机构投资者对黄金的估值偏见——既然央行都不要了,市场为什么还要?

然而,正是在这种共识达到顶峰的时刻,它的制度前提已经开始出现裂痕。裂痕不来自黄金市场,不来自金价的短期波动,而来自储备资产安全性定义的根本转变。

这个转变爆发于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闭后的数周内。当时全球金融体系的连锁坍塌迫使主要央行采取了一系列此前被认为只有在极端理论场景中才会出现的操作。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在危机前大约维持在八千至九千亿美元的水平上,到2008年底已经翻倍,并在随后数年间继续膨胀,最终在2014年前后突破四万五千亿美元。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紧随其后。三大央行的资产购买计划涵盖了政府债券、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和其他金融资产,其总规模以数万亿为计。这些操作的细节由每日发布的央行资产负债表数据和定期政策声明详细记录。

但真正改变储备管理逻辑的,不是任何一次特定的资产购买,而是这些操作隐含的制度含义。量化宽松的核心机制是央行创造准备金来购买长期资产,从而压低长端利率。这产生了两个直接影响储备决策的后果。

第一,储备资产中最大组成部分——短期和中期政府债券的收益率被压低至接近零,在某些期限甚至低于零。英格兰银行1999年出售黄金时预期的那种正收益消失,不再成立。第二,主要央行资产负债表的急剧膨胀本身创造了一种对法定货币长期购买力的制度性质疑。即便当时主要经济体的消费者价格通胀率仍然低迷,储备管理者开始问一个在1990年代几乎不被视为问题的问题:当一个主权货币的发行者以战时规模扩张其资产负债时,持有该主权货币计价的长期债权,是否还能被视为保值的方式?

需要注意这一问题的精确含义。它不是说美国政府将要违约。2008年之后,美国国债的名义违约风险并没有实质性上升。信用评级在危机后的下调更多是象征性的,实际的一级市场拍卖利率始终维持稳定,投资者对债券的认购没有出现系统性困难。但这恰恰是问题的核心:违约风险没有变,但安全性本身被重新定义。1990年代的储备管理框架把安全性等同于违约风险:只要债券发行人履行偿付义务,持有的资产就是安全的。

2008年后的经验迫使储备管理者将安全性扩展了一个维度:即便发行人履约,如果其偿付的货币购买力在持有期间被系统性稀释,资产的终极价值依然在缩水。这种从违约维度到购买力维度的扩展,改变了黄金在储备决策中的制度位置。黄金当然不能免受购买力变动的影响。它的美元价格在历史上也有过长期下跌的时期。

但黄金与美元债券的关键区别在于:黄金的供给不取决于任何一家央行的政策会议。它的年产量相对于既有存量的比例约为百分之一点五到二,矿业供给对价格的弹性需要数年时间才能体现。美联储可以在十二个月内把资产负债表扩大一倍,但全世界金矿行业不能在十二年内把黄金存量扩大一倍。当储备管理者担心主要储备货币的发行机制可能系统性低估通胀风险时,黄金的这种供给刚性就不再只是地质学的冷门知识,而成了资产配置中的可用特征。印度储备银行在2009年秋天的购金决定,可以被看作这一新制度计算的集中表达。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09年宣布出售四百零三点三吨黄金,作为其资产负债表结构调整和收入模式改革的一部分。出售以市场为基础,采取直接向央行询价的方式进行。印度储备银行提出了购买两百吨的要求,总金额约在六十七亿美元,折合每盎司一千零四十美元左右。这个价格比英格兰银行1999年平均拍卖价高出将近三倍。

从单一的收益最大化角度出发,印度以三倍价格买入同一类不产生利息的资产,看起来比1999年英国出售时的决策更不合理。但这恰恰表明评估框架已经改变。印度储备银行当时面临的问题不是“如何从储备中获得最高利息”,而是“如何在一个主要储备货币的长期价值预期被普遍下调的世界里,分散储备组合的风险敞口”。当时印度持有的外汇储备接近两千八百亿美元,其中美元资产的占比偏高。在全球利率趋近于零、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仍在扩张的背景下,继续按原有比例增持美元债券,意味着将更多国家储蓄配置给一种其长期购买力正在遭受制度性质疑的资产。

印度可以选择增持其他货币计价的债券,但欧元区内部的主权利差和市场结构问题正在浮出水面,日元则长期陷于低增长和低利率的循环中。所有主要法定储备货币都面临各自的结构性困难,而它们在危机时期的风险相关性远高于正常时期。黄金在这一框架中获得配置权重的依据,并非它优于所有替代选项,而是它提供的风险暴露不同于所有主权信用的风险暴露。它的价格波动不取决于某个发行国财政当局的偿债意愿,也不取决于该国央行的利率决议。它独立于主权信用链之外。

印度购金在官方层面重新确认了黄金的制度价值,但这只是更广泛变化中的一个信号。2010年,全球央行作为一个整体转为黄金净买家,这是自1989年以来的首次年度净购买。这个统计转向的发生机制值得拆解。它不是因为几个大买家突然涌入市场,而是因为两个并行变化在数字上相遇了。一方面,1990年代主导黄金销售的主要欧洲央行在危机后基本停止了出售。

2009年,《央行黄金协议》第三次续签时,签约方设定的年度销售上限大幅降低,实际执行中的销售量在随后几年接近于零。另一方面,新兴市场央行开始持续增持黄金,从俄罗斯到墨西哥、从泰国到哈萨克斯坦,买盘逐步累积。卖方退出和买方进入共同制造了净流向的改变,而这两个变化都指向同一个制度事实:1990年代那套将黄金视为多余资产的共识已经解体。

应对这一转向的一个流行解释,是从黄金的自然属性中寻找答案。这种观点认为,黄金的物理稀缺性、化学稳定性和文化符号意义,使其在主权货币滥发时自动成为市场选择的制衡力量。央行购金不过是对这种市场自发秩序的承认。这一解释看似有力,因为它将黄金的角色锚定在不变的自然事实上,从而避免了制度分析的复杂性。但它无法解释1990年代发生了什么。黄金的物理稀缺性和文化象征在整个1990年代同样存在,在那之前的一百年里同样存在,但央行依然大幅减持。如果自然属性足以确定黄金的货币角色,那么1990年代的出售潮就不应该发生。

事实是,同样的金属,同样的自然属性,在不同制度环境下获得了完全不同的官方对待。当主要储备货币的信用框架被认为稳固时,黄金的物理属性被视为无关紧要的残余;当该信用框架出现裂痕时,同一属性才被重新翻译为制度优势。

金属没有变,变的是评价它的信用环境。还需要处理另一种异议:2008年后黄金的回归是否只是对美元长期贬值的看空,而非对国际货币体系结构风险的回应。如果仅是要表达对美元购买力的担忧,央行完全可以通过增持欧元、日元或其他法定货币来构建一个多币种的储备组合。这种操作在2010年代初确实有所发生,储备多元化的叙事在官方声明中出现频率显著上升。但多元化本身无法解决一个深层问题:所有主要的法定储备货币,其发行结构是同构的。欧元区、日本和英国的央行在2008年后都实施了各自的量化宽松计划,其长期利率都被压低至前所未有的水平。

这些货币之间的汇率可以波动,可以在特定年份提供相对的估值优势,但它们作为储备资产的根本逻辑来自同一个制度类型——主权信用加上央行流动性管理的框架。当储备管理者担忧这个框架本身可能在某些极端情景下不可靠时,在不同主权信用之间重新分配并不能提供实质性的保护。

黄金的不同之处正在于此。它不是法定货币,因此不需要依赖任何一家央行的支付承诺;它不是信用工具,因此不可能因为某个财政当局的预算辩论而改变偿付条件。

当俄乌冲突在2022年引发对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的冻结时,这一点被以最尖锐的方式推入了官方储备管理的核心议程。波兰国家银行在此后加快购金步伐,其官方立场明确表述为储备安全性不应依赖任何单一方。波兰的黄金储备在2022年至2024年间从约一百零三吨增加到四百吨以上。这不是孤立行为。同一时期,中国央行在连续多年未调整黄金储备储备数据后重新开始的月度购金计划,土耳其、印度、沙特和多个中东国家的央行也在不同规模上增持黄金。

这些购金行为的公开理由几乎一致:储备多元化、降低外部脆弱性、避免单一货币过度集中。这些措辞在官方文件中经过了精心打磨,功能相近的表述在过去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储备管理指南中早已存在。不同的是,在2010年之后,这些措辞不再只是文件上的修辞,它们开始对应真实的黄金运输、真实的金库入库记录、真实的重估值调整。

央行购金的持续累积与美元在全球已披露外汇储备中占比的缓慢下降,由此构成了一对制度上的替代关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外汇储备构成数据库显示,美元占比在2010年代中期以后呈现出缓慢但持续的下行趋势。这一变化不是急剧的结构突变,而是一种黏性的漂移。它背后有多个因素共同作用:其他储备货币的份额上升、汇率调整导致的估值效应、新兴市场央行对储备资产组合的主动调整。黄金增持与美元占比下降之间的替代性,不能简单理解为“卖出美元、买入黄金”的即时交易。它更多体现为增量配置的变化:当新增储备流入时,更少比例被配置为美元资产,更多比例被分配至黄金。

在边际上,黄金挤出的不一定是美元,而是整个主权信用资产类别的一部分份额。这个替代过程缓慢、不事声张,但它的累积效果在十年尺度上是可观测的。

这种替代关系暴露了后布雷顿森林储备体系的一个深层特征。这个体系的运行不依赖于一个中心国家永不出错,也不依赖于任何有约束力的国际条约规定各央行的资产配置比例。它依赖于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储备管理者持续评估主要储备货币的安全性、流动性和收益性,并据此做出各自的决策。当评估框架发生变化时,不需要召开新的布雷顿森林会议,不需要修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协定条款,不需要任何国家宣布退出某一个货币区——央行的储备配置就会发生边际上的改变。

黄金就在这种分散的、自发的、由单边选择累积而成的过程中,重新进入了官方储备。这个过程本身构成了黄金的再制度化:它不是由中心权威宣布的,而是由边缘主体的集体行为创造的。

但这个过程也有明确的边界。黄金不产生收益,在利率回升的环境下,持有它的机会成本会重新上升。

2022年至2023年美联储加息周期中,金价承受的压力提醒了这一点。黄金的价格波动仍然远高于短期主权债券,当金价下跌时,持有较多黄金的央行将面临储备组合的账面浮亏。

三地定价系统——伦敦的场外市场、纽约的期货市场和上海的实物定价合约——虽然增加了市场厚度和地缘多样性,但也带来了定价机制的分割和治理的不统一。没有一个全球性机构能够协调各国央行的黄金买卖节奏,也没有一种制度安排可以保证黄金在发生系统性流动性危机时能够迅速转化为可用的外汇支付手段。央行资产负债表上的黄金可以用于抵押,可以在危机时刻出售,但它的流动性转换效率天然低于存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账户里的美元存款或美国国债。

这些限制使得黄金在央行储备中的地位始终不能大规模替代生息的外汇资产。它在组合中的份额从2010年代到2020年代中期有所上升,但在绝大多数国家仍维持在百分之五至百分之二十五的区间,远低于外汇储备的权重。这正是黄金作为制度装置的固有矛盾。

它擅长应对慢性的信用侵蚀:一种在多年尺度上累积的购买力稀释,一种缓慢扩散的对主权信用的制度性质疑。但面对急性的流动性紧张——汇率的短期剧烈贬值、进口支付的突然中断、资本外流的骤然加速——黄金不能提供立即可用的解决方案。央行在那种时刻需要的是美元现金,而不是伦敦金库里有待出售的四百盎司金条。

这意味着黄金在储备结构中获得的空间,更多来自储备管理者对尾部风险的防御性计算,而不是对日常支付需求的应对。它在平静时期仍然被机会成本所困扰,在极端危机时期又可能不够灵活。它真正有效的区间,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一段:风险尚未完全兑现但已被感知,流动性尚未耗尽但需要补充抵押资产,主权信用尚未崩塌但已经被打上问号。

这是一条窄缝,但它确实存在。2010年之后全球央行不断增持黄金,正是在这条窄缝中发生的制度行为。这里的制度后果指向了下一个压力点。央行购金行为持续的前提,是法定储备资产的收益率在风险调整后不如黄金的无信用特征有价值。

如果主要经济体的利率回升到足以覆盖通胀并持续产生显著正收益的水平,那么持有黄金的传统劣势将重新扩大。

但如果利率在下一轮经济下行中被重新压低,甚至进入负值区间,那么黄金不产生利息这一特征将从劣势转变为相对优势——在负利率环境下,持有不生息的黄金至少不会倒贴利息。这种可能性在2014年以后的欧洲和日本央行政策中已经部分实现,主权债券的负收益率在此之前从未以如此规模和持续时间出现在现代金融史中。

当法定货币资产不仅不能保值,甚至不能保证名义上的正回报时,黄金在储备组合中的相对权重可能继续上升。这个压力点已经从理论上进入现实,而它的展开将迫使央行储备管理者再次重新评估黄金的定价和配置基准。这套评估的逻辑将被直接带入下一阶段的国际储备结构调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