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负利率时代的黄金定价
黄金的零收益率长期以来被视为一种天然缺陷,但这种缺陷只有在其他安全资产还能支付正收益时才成立。2014年至2019年,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先后把政策利率推入负值区间,全球负收益率债券存量在高峰时超过17万亿美元。这个制度实验把黄金定价中最坚固的那根支柱抽走了:当安全资产的收益率可以长期为负,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就不再是一个正数,甚至可能消失。
黄金因此从一种“没有收益的资产”变成一种“至少不锁定亏损的资产”,这一转变不是边际调整,而是定价逻辑的重置。前章已经指出,央行购金行为持续的前提是法定储备资产的收益率在风险调整后不如黄金的无信用特征有价值。这一判断隐含着对利率走向的依赖:利率回升,黄金的劣势扩大;利率再降,黄金的优势上升。但“再降”有一个未曾被认真对待的极端位置——零以下。
负利率不是低利率的简单延伸,因为它动摇了机会成本概念本身。本章需要分析的正是这一极端环境如何改变了黄金的定价机制。传统上,黄金价格被看作实质利率的函数。
这个框架可以追溯到1970年代金本位彻底解体和法定货币时代开始之后。黄金不产生票息,不支付股息,持有它的收益只能来自价格上涨。因此,持有黄金等于放弃其他生息资产的收益。当短期国债收益率上升时,放弃的收益增加,黄金的吸引力下降;当收益率下降时,放弃的收益减少,黄金的吸引力上升。实质利率是对这种机会成本最常见的度量,它把名义收益率扣除通胀预期,保留对购买力的补偿。经济学家用长期观察构建出一条相当稳健的负相关曲线:实质利率高企时期,黄金价格承压;实质利率低迷甚至为负的时期,黄金价格上行。
这条曲线支撑了大量交易模型和储备配置规则。这个框架的有效性依赖于一个隐含前提:安全资产的名义收益率不会跌破零。如果无风险的短期债券提供的是正收益,那么黄金的零收益率只能靠价格上涨预期来补偿,持有者承担的机会成本清清楚楚。但一旦这个前提被破坏,模型里的所有比较关系都要重算。2008年之后,这个前提已经开始松动。
美联储在全球金融危机中把政策利率压低至接近零,并通过大规模资产购买把长期收益率也压了下来。2011年金价一度升至每盎司1900美元附近,随后在2013年因美联储释放缩减量化宽松的信号而大幅回落。看起来传统框架仍然有效:预期收紧推高实际利率,金价随之下跌。
2014年欧洲央行的决定虽然来自不同的政策困境,却在一个方向上比美联储走得远得多。它不只是把短期利率压低,而是直接进入了负值区间。这意味着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不再只是很小,而是可能变成负数。
这里的推理需要展开,因为经济学模型很少为负利率留下空间。当投资者持有期限较短的安全债券时,如果收益率是负的,那么持有到期将蒙受一个确定的、可事前计算的损失。黄金不支付任何收益,持有黄金的收益率固定在零。零收益率的资产,在一个负收益率的环境里,反而优于那些确定带来负收益的安全资产。传统模型假定持有黄金的成本是放弃正收益。但是在负利率区间,这个假定不再成立。
投资者放弃的是负收益,也就是放弃了一个确定的小幅损失。黄金的零收益率由此转化为一种相对优势,它并不来自黄金本身突然变得更稀缺或更有用,而来自主权安全资产被央行政策扭曲到了荒诞的位置。这个位置的出现并非市场自发形成的风险定价。
欧洲央行2014年6月把存款便利利率降到负值。存款便利利率是商业银行存放在央行的隔夜资金所能获得的收益,此前它已经在零的位置上停留了两年。现在它变成负数,意味着银行不但不能从超额准备金中获得利息,还必须为这种特权付费。欧洲央行同日将主要再融资利率下调至0.15%,将边际贷款便利利率下调至0.40%。市场最先注意到的是宽松幅度,但真正改变资产定价逻辑的是那个负号。它没有把利率推向一个更低的正常水平,而是把一种长期被视为不可能的定价推到了公开操作之中。
欧洲央行2014年6月的负利率决定只是开始。它先对银行存放在央行的超额准备金征收0.1%的利率,随后在2014年9月把存款便利利率进一步下调至-0.2%。
到2015年12月,欧洲央行再次将其降至-0.3%。2016年3月,存款便利利率已经处于-0.4%。这一连串下调发生在一个通胀持续低于目标的背景下,欧洲央行还将资产购买计划的规模和期限不断延长。负利率从临时措施演变成中期政策取向,其持续时间远超最初预期。商业银行发现,把大量流动性留在央行成为一种确定的费用,而不是安全的生息安排。
日本央行在2016年1月跟进。它宣布对金融机构新增超额准备金适用-0.1%的利率,并将其纳入所谓“负利率与量化和质化宽松”的框架。日本的政策困境与欧洲类似但更早出现:通缩持续、增长停滞、政策利率长期处于极低水平。在祭出负利率之前,日本央行已经通过大规模资产购买将长期收益率压至历史低位。
对央行来说,负利率的直接目标是降低货币市场利率,进一步压低信贷成本,刺激银行放贷和企业投资。对银行和储户而言,它把长期利率挤压到没有利润空间的水平。日本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在此后进入负值区间,为市场提供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新基准。
全球负收益率债券的存量由此迅速扩大。2014年年中这个数字几乎为零。随着欧洲央行和日本央行相继实施负利率并扩大资产购买,越来越多的政府债券、公司债券甚至部分高评级证券的收益率跌破零。到2016年年中,全球负收益率债券存量已经超过10万亿美元。2019年8月前后,这一数字达到17万亿美元以上的峰值,其中大部分是欧元区和日本的政府债券。
负收益率意味着债权人购买债券时就锁定了持有至到期的亏损。它不是市场自发形成的对通胀或信用的风险定价,而是央行大规模购买和负利率政策直接压制的产物。被迫持有这些债券的银行、保险基金和养老金开始承受资产负债表的缓慢侵蚀。
这一规模扩张背后有一套清晰的制度传导机制。央行大量购买政府债券,直接减少了市场上可交易的安全资产,推高了债券价格,压低了收益率。商业银行、保险机构和养老基金受到资本监管与负债管理的约束,必须在其资产组合中保留大量高等级证券。
即使这些证券的收益率跌破零,它们也很难完全退出,因为替代品要么风险权重更高,要么流动性更差。购买负收益率债券于是成为一种半强制性的配置行为。持有者并非真的愿意为借款给政府而付费,而是在现有的制度约束下找不到更好的安全资产来满足监管和流动性要求。黄金在这一刻显示出不同:它不受同一套资本监管的强制配置要求,却同样不依赖某个交易对手的信用。这种身份差异,正是负利率环境中最值得观察的制度缝隙。
黄金价格在这个时期的表现可以分为几段来读,每一段都对应着定价逻辑的变化。2014年6月欧洲央行宣布负利率时,金价在每盎司1250美元左右。随后一年半里,美联储进入加息周期的不确定性持续压制金价,2015年12月首次加息前后,金价一度跌至每盎司1050美元附近。这一阶段传统模型仍然有效:美国实质利率上升,黄金机会成本上升。但2016年初,日本央行实施负利率和欧洲央行继续下调利率改变了全球利率中枢。
金价从年初的约1060美元回升到7月的1350美元以上。推动这轮上涨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通胀,而是安全资产收益率的大面积下跌。持有黄金的劣势被压缩,甚至在欧洲和日本的债券市场上变成相对优势。
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事件进一步推高了金价。市场通常把这种上涨归结为避险需求,但这个术语太模糊,无法解释资金为何选择黄金而不是其他避难所。更精确的说法是,英国脱欧加剧了市场对欧洲政治风险的评估,推动欧洲核心国家债券收益率进一步下行,使负收益率资产的规模继续扩大。避险在表面上是对不确定性的反应,但在投资组合层面,它表现为一个强制性替换:当大量安全资产不再产生正收益,资产配置者必须寻找一种不会被利率政策直接扭曲储藏价值的载体。黄金的零收益率在这个环境中变成了一种稳定的、不参与负利率竞争的另类安全资产。
银行盈利能力的受损成为负利率最直接的制度副作用。银行传统上通过吸收存款和发放贷款获取净利差。
当央行的存款便利利率变为负数时,银行不能轻易把负利率转嫁给零售储户,原因很简单:储户可以提取现金。虽然现金持有需要保险、运输和保管成本,但小额存款人对负利率的容忍度极低,银行若对普通存款收费,将引发存款流失。因此,银行在负债端的成本不能完全随政策利率下降,而资产端的贷款利率被压低,净利差收窄。欧洲和日本银行业的股票在负利率政策期间跑输大盘,银行高管公开抱怨负利率对利润的侵蚀。这不是个别银行的管理问题,而是负利率作为制度工具对信用中介功能的系统性损伤。
银行系统中的这种损伤并非均匀分布。拥有大量零售存款的银行通常更难将负利率传导至储户端,因为它们面临着存款外流的硬约束。而那些更依赖批发融资和市场资金的机构则更容易调整,但也更脆弱。负利率持续的时间越长,银行的利息收入被压缩的幅度就越大,促使部分机构转向更高风险的资产以提高利润。这不是银行主动寻求冒险的简单道德问题,而是在利差被政策压低之后,为了维持资本回报而被迫改变资产结构。
负利率本意是刺激信贷扩张,但在这一过程中,它也改变了银行对风险与收益的权衡,埋下了资产质量下降的长期隐患。
储户面临的是一个更隐蔽的征税。负利率通过债券收益率和银行产品利率的下行,压低家庭储蓄的回报。储户名义上可能没有看到存款利率变成负数,但实际购买力的补偿几乎消失,甚至为负。通胀预期虽然不高,但只要存款利率低于通胀率,实际财富就在缩水。货币政策的目的是刺激消费和投资,但在实际效果上,它削弱了以储蓄为防御手段的中低收入家庭的财富保值能力。这个过程并不像税收那样透明,却在每月的利息对账单上缓慢显现。
黄金的吸引力因此从机构投资者向私人部门扩散。金币和金条需求在欧元区和日本上升,实物黄金成为储户绕过负利率的替代现金。黄金ETF持仓的增长提供了更清晰的证据。2016年上半年,全球主要黄金ETF的持仓量大幅增加,反映机构投资者对黄金零收益率相对价值的重新评估。
这些资金并非来自传统黄金投机者,而是来自保险公司、养老基金和私人银行,他们需要在不承担主权信用的前提下存放长期资产。当德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在2016年一度为负时,一个欧洲养老基金持有德国国债至到期,确定损失;持有黄金,则至少不承担信用风险。选择黄金不是对通胀的押注,而是对负收益安全资产的拒绝。
这个阶段出现了一个关键的理论断裂。传统模型可以把金价表达为实质利率的函数:实质利率越低,金价越高。但该模型假设利率有一个自然下限,至少在零附近。负利率政策突破了这个下限。当安全资产的名义收益率可以持续为负,且负值不断加深时,黄金的定价不再只是机会成本的倒数。机会成本的概念要求存在一种可替代的正收益资产,如果替代资产本身产生损失,那么持有零收益资产的机会成本就不存在了。2014年至2019年的实验表明,一旦央行把政策利率推到零下,黄金与传统利率之间的负相关关系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其解释力受到削弱。
市场开始把黄金价格当作一种隐性的投票:对主权信用体系整体可信度的评估。负利率之所以侵蚀信用体系的可信度,不是因为央行缺乏独立性,而是因为它暴露了一个根本困境:在增长停滞和通胀低迷的环境中,央行的主要工具已经用尽,只能借助扭曲利率信号来刺激需求。负利率传递出的信号是,经济正常利率水平可能长期低于零,增长前景不足以支撑正的实际回报。
这个信号动摇了储蓄者对未来财富保值的预期,也削弱了以利息为基础的长期金融契约。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的计算从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开始:如果无风险资产长期无法提供正回报,养老金缺口将扩大,寿险产品的准备金要求更难满足。
黄金在这一矛盾中充当了货币政策副作用的对冲工具。它并不是更有效率的资产,而是一种退出机制:退出负利率所代表的扭曲价格体系。
2018年是一个压力测试。美联储在这一年继续加息,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提升至2.25%到2.50%。
美元走强,美国短期国债实际收益率为正,黄金价格在8月回落至每盎司1200美元以下。看起来传统模型重新夺回了定价权。但全球负收益率债券存量并未消失,欧洲央行仍在执行资产购买后的再投资,日本央行继续维持负利率。
世界利率体系分裂成两个层级:美国提供正收益率,欧洲和日本提供负收益率。金价在1200美元附近觅得支撑,并没有像2015年那样跌至1050美元。这提出一个问题:如果黄金定价完全取决于美国实质利率,为什么不进一步下跌?答案部分在于美元体系之外的安全资产供给已经严重不足,欧洲和日本投资者必须为黄金支付溢价,以避开本国负收益率资产。
这种分裂暴露了黄金定价中一个更深层的结构。美元利率可以解释黄金价格在短期里的波动方向,但不能单独解释金价的中枢。当世界分成正收益和负收益两大利率区域时,黄金的边际买家不再只是以美元计价的投资者,还包括那些用欧元、日元、瑞士法郎计价的机构。
对后者来说,持有美元资产虽然能获得正收益,却引入了汇率风险和资本管制风险。黄金没有这些问题,但也不需要承担负收益率。于是,全球利率分裂越明显,黄金越接近于一种在不同货币区域之间进行价值储存的中性资产。它从美元利率函数的附属品,逐渐变成一种对全球安全资产短缺程度的直接度量。
2019年的转折来得比多数观察者预期更早。美联储在2018年12月最后一次加息后,2019年1月释放暂停加息的信号。政策立场在几个月内从紧缩转向宽松。全球经济增速放缓、贸易政策不确定性上升,以及美国通胀预期低迷,促使美联储在2019年7月、9月和10月三次降息。
美国十年期国债实际收益率从约1%的高位迅速回落至零附近,并在8月一度短暂跌入负值。金价在2019年6月突破每盎司1400美元,到9月升至1500美元以上。更重要的是,全球负收益率债券存量在2019年8月达到峰值,美联储降息意味着美国也向这一状态靠近。黄金定价框架中的最后一块正收益锚点开始松动。
这时再看2014年至2019年的整体走势,黄金从每盎司1200美元区间攀升至1500美元以上,并不是由单一危机推动的。没有发生全球性金融崩溃,没有主要国家违约,也没有出现1970年代那样的两位数通胀。金价上涨发生在全球经济增长缓慢但未崩溃的背景下,发生在名义通胀不高但货币环境极度宽松的背景下。
这恰恰说明,黄金价格的重估不是对现实的直接反应,而是对制度信号的估值。负利率政策是这种信号中最强烈的部分。它表明主要央行愿意以损害银行盈利和储户收益为代价,换取总需求不至于进一步滑落。市场从这一选择中读出不信任:如果正常利率水平已经无法被容忍,那么法定货币体系的长期回报也许已经无法覆盖持有风险。
这个结论必须正面回应一种更强硬的解释。这种解释认为,黄金的货币角色源于其物理稀缺性和文化象征的路径依赖,是市场自发秩序对主权滥发的终极约束,而非制度建构的产物。
支持者可以指出,黄金的化学性质稳定、不可复制、开采成本高,这些自然属性使它天然适合充当价值储存工具。历史上多次金本位的崩溃都来自政府无法维持兑换承诺,而市场总会在危机中重新涌向黄金。这似乎说明黄金的力量来自它自身的物质属性,而不是来自国家或制度的安排。
但2014年至2019年的证据并不支持这种自然主义解释。首先,黄金的物理稀缺性在此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年产量与存量之间的比例几乎恒定,不存在突然的供给收缩可以解释价格重估。
其次,如果黄金是市场自发约束主权滥发的工具,那么金价应该更直接地回应货币发行量和财政失衡。但2014年至2019年欧元区和日本的财政赤字总体受到约束,货币扩张主要通过资产负债表结构和利率而非货币发行速度影响市场。金价却大幅上涨。
第三,金价对货币政策信号的敏感度极高,2013年美联储缩减量化宽松预期曾导致金价大幅下挫,这很难用自然属性解释,而只能用制度预期解释。
黄金并非自动惩罚主权滥发,而是在央行改变定价规则时,作为当时制度环境中最不易被直接操纵的资产被重新评级。稀缺性只是条件,制度才是触发机制。
更重要的是,文化象征本身也是长期制度建构的产物,而不是自然属性。黄金之所以能够在危机中被市场识别为“最终避险品”,是因为数个世纪以来它反复被纳入货币储备、清算安排和战争融资体系。这些制度记忆沉淀为文化路径,但它并不独立于国家行为和货币制度。
负利率期间黄金需求上升,并不是因为人们突然重新发现了某种远古的金属崇拜,而是因为替代性安全资产在当下的制度规则中已经失去了安全资产的本质特征。当德国国债的到期收益率变成负数,它仍然被称为安全资产,但购买者却无法从持有中保本。这种制度性的荒诞感,远比金属本身的光泽更能推动黄金重新回到投资组合的中心。
制度视角同时能解释为什么黄金没有在2014年负利率政策一出随即暴涨。任何制度性重估都需要时间,因为市场参与者必须先确认负利率不是临时措施,再评估其长期副作用。
2014年6月金价没有立即突破1300美元,反而在美联储加息预期下走低。真正的重估发生在2016年多国利率滑入负值之后。这种滞后性说明金价变动不是对金属自然属性的本能反应,而是对制度信号的渐进学习过程。市场需要证据积累来调整定价框架,从实质利率函数转向信用体系投票。
负利率实验从2014年到2019年持续了五年多,但它没有制造出普遍的通胀,也没有让经济恢复足够的增长动力。它留下的最深刻印记,是改变了人们对安全资产的定义。传统上,安全资产意味着本金不亏损、流动性好、收益稳定。负收益率主权债券仍然具有央行担保和高度流动性,但持有至到期的本金亏损使它不再符合传统的安全资产定义。它成为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必须持有的制度性工具,因为央行购买、银行监管和储备规则迫使投资者接受这种损失。黄金在这种环境中重获定位,不是因为黄金变成了更好的安全资产,而是因为原有的安全资产已经被政策扭曲到违背自身的定义。
这种扭曲导致了一个具体后果:黄金定价不再只是一个资产配置问题,而开始进入监管资本的视野。如果黄金在市场实践中越来越多地充当替代性的高质量流动性资产,那么银行监管规则中对黄金的分类就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在2014年至2019年期间,黄金价格对负利率的反应表明,它能够在极端的货币政策环境中提供一种不依赖交易对手信用、不参与负利率竞争的流动性储备。这一功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商品范畴,也超出了简单的贵金属投资。
监管者不能无限期忽视这个证据。黄金作为零收益率资产的相对优势,与银行资产负收益率之间的反差,构成了一种制度压力,要求重新评估黄金在资产负债表和资本规则中的地位。2019年9月,欧洲央行将存款便利利率进一步下调至-0.5%,并重启资产购买。这一决定发生在金价已经站在1500美元上方的时候。市场不再把负利率声明当作对黄金的一次性利好来交易,而是把它视为信用体系持续疲弱的又一个确认。黄金价格对负利率消息的反应幅度在减弱,但中枢在抬升。
这说明定价框架已经完成切换:黄金不再是利率曲线的影子,而是对主权信用体系整体可信度的一张投票。这张投票没有固定的赢家,但它会随着央行政策的每一次越界而变得更有分量。负利率让黄金的零收益率从劣势变成一种工具性的坚持,这个变化不可逆转地改变了黄金在现代信用货币体系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