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制裁武器化与储备资产的政治化
一个普遍假设在2022年2月26日被正面击穿:全球央行储备中最安全的资产是发达经济体发行的主权债券,因为发行国拥有货币主权和征税权,不存在违约激励,更不存在没收动机。这个假设支撑了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后整个国际货币体系的运转。美元不再与黄金挂钩,但美国国债替代黄金成为全球储备的终极安全资产——不是因为它们可以兑换成黄金,而是因为它们被认为“和黄金一样安全”。这个“被认为”持续了五十一年。
它在2022年2月26日那个周六下午终结。
美国、欧盟、英国和加拿大联合发布的声明只有四段。第四段宣布,将阻止俄罗斯央行“动用其在国际社会中的储备以削弱制裁影响”。“阻止动用”是精心挑选的法律措辞——它避免了“冻结”一词可能引发的条约义务争议,但执行机制毫不含糊:位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欧洲清算银行、英国央行和日本央行的俄罗斯央行账户在声明发布后数小时内被停止支付。
约3000亿美元外汇资产在72小时内从俄罗斯央行的操作控制中脱离。这不是主权违约。俄罗斯在冻结令发布时拥有经常账户盈余、财政盈余和超过6000亿美元的总储备,完全有能力偿还所有外债。违约是随后被制裁机制刻意制造出来的——禁止俄罗斯通过美国银行系统向债券持有人支付美元。
但这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资产扣押。冻结令的法律依据不是战争法,不是破产程序,不是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它是各自国家行政命令的临时组合:美国第14024号行政令、欧盟第2022/334号条例、英国《俄罗斯(制裁)条例》、加拿大《特别经济措施法》。这些法律文件在文本上共享一个特征:它们授予行政部门冻结外国主权资产的自由裁量权,而裁量的标准不是经济指标,不是违约风险,是“对美国国家安全、外交政策或经济的威胁”或“对欧盟领土完整、主权和独立的威胁”。
这构成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来最深刻的制度断裂。断裂点不在冻结行动本身——主权资产冻结在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美国在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期间冻结了伊朗政府约120亿美元资产。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冻结伊拉克资产。2011年阿拉伯之春期间,欧盟和美国冻结了利比亚和叙利亚资产。
这些先例与2022年行动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差异,其重要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此前所有冻结都针对被国际社会普遍认定为违规者的国家,且冻结范围通常限于特定政府账户或领导人个人资产。2022年的行动首次对一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二十国集团经济体的央行储备实施全面冻结。冻结的依据不是安理会决议——俄罗斯的否决权使安理会无法通过任何决议——而是西方国家联盟的单边行政决定。
这个差异改变了储备资产安全性的定义。在2022年2月26日之前,全球央行储备管理的教科书假设是:以主要货币计价的政府债券是无风险资产。这个假设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被信用评级机构下调美国和部分欧洲国家评级前景时受到质疑,在2020年疫情后发达经济体政府债务与GDP之比突破100%时进一步动摇,但它的制度基础始终没有被正面攻击。即使债务可持续性存疑,发行国也不会直接没收外国债权人的资产,因为这将摧毁其自身信用——这是所有主权信用体系的基石假设。
2022年2月26日的联合声明推翻了它。它证明储备资产的安全性不仅取决于发行国的财政能力和偿债意愿,还取决于持有国与发行国之间的政治关系。而政治关系可以在48小时内发生根本性改变。
冻结行动的速度和协调程度本身就是证据。2月24日俄罗斯军队进入乌克兰。2月25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与美国总统拜登通话。2月26日上午,德国总理朔尔茨宣布暂停北溪2号管道审批——德国此前一直拒绝将能源项目与安全政策挂钩。同日中午,联合声明发布。从军事行动到金融制裁升级的时间间隔不到48小时。
这一速度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制裁机制在过去二十年中已经发展出一套高度制度化的基础设施:美国财政部的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维持着不断更新的特别指定国民和被封锁人员名单;欧盟委员会设有专门的金融制裁执行机构;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总部虽在比利时,但其数据基础设施深度接入美国金融系统。制裁的武器化不是一个临时决策,而是一个逐步积累的制度能力。这个能力在2022年2月被首次以全面规模对一个大国央行使用,其效果——3000亿美元在48小时内被冻结——超过了此前任何一次制裁行动。
为什么是48小时?因为俄罗斯央行的储备资产结构使其暴露在精确打击之下。根据俄罗斯央行2021年年报,其外汇储备总额约6300亿美元,其中约3000亿美元以欧元、美元、英镑和日元计价,存放在西方国家的金融机构中。另外约1300亿美元是黄金,存放在俄罗斯本土金库。剩余约2000亿美元是人民币资产和其他货币资产。俄罗斯央行在过去十年中一直在进行储备多元化,减少美元比重,增加欧元和人民币比重。但它没有将黄金储备占比提高到足以抵御全面冻结的水平——2021年底黄金占俄罗斯总储备约21%,这个比例在全球央行中属于较高水平,但不足以在3000亿美元外汇资产被冻结时维持金融稳定。
俄罗斯央行的多元化策略假设的是经济风险——美元贬值、欧元区债务危机、美国通胀——而不是政治风险。它假设西方国家的金融机构是安全的存放地点,因为西方国家不会没收一个大国央行的资产。这个假设在2022年2月26日被证明是错误的。
冻结行动的制度后果远不止于俄罗斯。它向全球所有央行发出一个信号。这个信号不是通过声明传递的——西方政策制定者反复强调“这只是针对俄罗斯的特殊措施”——而是通过行动传递的。
行动的信号永远比声明的信号更响。这个信号的内容是:在以美元为中心的储备体系中,储备资产的安全性是主权依附性的,而非绝对性的。它取决于持有国与发行国之间的政治关系。政治关系可以在72小时内从“正常”变为“敌对”。一旦变为敌对,存放在发行国金融机构中的资产可以在72小时内被冻结。这个信号一旦发出,就不可能被撤回。即使冻结令在未来被解除,即使西方政策制定者反复保证“这不会发生在其他国家身上”,信号本身已经改变了各国央行风险评估的框架。
因为风险评估的核心不是判断当前的政治关系是否友好。当前的政治关系是已知变量。风险评估的核心是判断未来所有可能状态下的安全边际。2022年2月26日之前,央行储备管理者可以假设:美国国债在所有可能状态下都是安全的,因为美国政府不会违约,更不会没收资产。这个假设允许他们将美国国债归类为“无风险资产”,在风险矩阵中赋予零权重。
2022年2月26日之后,他们必须考虑一个新的可能状态:美国政府在特定政治条件下可以阻止特定国家动用其持有的美国国债。这个可能状态的概率可能很小——对于大多数国家而言,与美国发生严重政治对抗的概率确实不高——但它不再是零。一旦概率不是零,美国国债就不再是无风险资产。它们变成了低风险资产,附带政治尾部风险。
尾部风险的概念在此处至关重要。在金融学中,尾部风险指发生概率极低但一旦发生后果极为严重的事件。央行储备管理的传统框架不处理尾部风险,因为它的假设是尾部事件——发行国直接违约或没收资产——的概率为零。零概率事件不需要对冲。2022年2月26日,这个概率从零变成了一个正数。这个正数可能很小——0.1%?1%?5%?没有人能精确量化——但它不再是零。一旦概率不是零,尾部风险就必须被纳入资产配置决策。
而能够对冲主权政治尾部风险的资产种类极为有限。它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不依赖于任何主权发行人的信用承诺;第二,其价值实现不需要通过任何国家的支付系统;第三,在全球范围内具有足够的流动性和市场深度以支持央行级别的交易规模。满足这三个条件的资产只有一种。
黄金在2022年2月26日之后不再是央行储备管理中的边缘选项。它从“可能有用但非必要”的资产变成了“必须考虑”的资产。这不是因为黄金的物理属性发生了任何变化。黄金在2022年2月26日的物理属性与它在2020年12月31日完全相同——同样的密度、同样的熔点、同样的化学惰性。
变化的是主权债券的安全属性。或者更准确地说,变化的是市场对主权债券安全属性的认知。1988年巴塞尔I将黄金归类为三级资产时,主权债券的安全属性被视为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它是整个监管框架的默认前提。2017年巴塞尔III将黄金提升为一级资产时,主权债券的安全属性被视为一个需要检验的假设——监管者开始承认它可能不是绝对可靠的。2022年2月26日之后,它被视为一个可以被政治决定撤销的临时状态。这三个认知阶段之间的跨度不是黄金物理属性的变化,而是主权信用体系自我暴露的脆弱性程度。
追踪2022年第一季度至2025年间的央行购金数据,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加速趋势。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数据,2022年全球央行净购金量达到1136吨,较2021年的450吨增长152%,创下1950年有记录以来最高年度购金量。2023年净购金量为1037吨,虽较2022年略有回落,但仍远高于2010至2021年年均约470吨的水平。2024年净购金量再次超过1000吨。三年累计净购金超过3200吨,相当于全球黄金年产量的约90%。
这个规模的购金行为在历史上只有一次先例:1965年至1971年间,欧洲各国央行在美国黄金窗口大量兑换黄金,最终迫使尼克松关闭黄金窗口。但那一次是央行用美元兑换黄金,是对美国黄金储备的挤兑——它针对的是美国的黄金储备,不是主权信用体系本身。这一次是央行用外汇储备购买黄金,是对主权信用资产的整体减持。它不是针对某一个发行国,而是针对整个主权信用资产类别的风险重估。
购金行为的国家分布进一步支持了制裁冲击的因果关联。2022年购金量最大的国家包括土耳其、中国、印度、埃及、伊拉克和卡塔尔。土耳其购金148吨,与其国内高通胀和货币贬值环境一致,但购金时间集中在2022年第二季度之后——也就是冻结令发布之后——表明地缘政治因素叠加在经济因素之上。中国人民银行在2022年报告购金62吨,但中国央行在2019年至2022年11月间未报告购金,实际购金量可能远高于报告数字。印度储备银行购金33吨,埃及央行购金47吨,伊拉克央行购金34吨,卡塔尔央行购金35吨。这些国家在地缘政治上并非中立——埃及和卡塔尔与美国保持安全关系,伊拉克也是美国军事存在的直接受益者——但它们都在2022年增加了黄金储备。
2023年的数据更加清晰。中国人民银行报告购金225吨,这是中国央行自2015年以来最大的年度购金量。波兰国家银行报告购金130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报告购金76吨,印度储备银行报告购金16吨。2024年,中国人民银行继续以每月约5至10吨的速度增持,波兰国家银行增持约90吨,印度储备银行增持约42吨。
这些数字单独看是枯燥的统计,但放在一起构成一个模式:增持最积极的国家并非都是美国的对手。波兰是北约东翼的支柱,新加坡是美国在东南亚最密切的安全伙伴之一,印度是美国印太战略的核心支点。它们增持黄金不是因为它们预期与美国发生对抗——它们与美国的关系在2022年至2024年间并未恶化。它们增持黄金是因为它们看到俄罗斯的遭遇,并问自己一个风险管理者必须问的问题:在什么条件下,我们可能成为下一个?
波兰国家银行的案例尤其具有分析价值。波兰是北约成员国,与美国签有防务合作协议,境内设有美军永久基地。在传统的地缘政治分析框架中,波兰的安全完全依赖于美国的安全保障,因此它应该是最不可能减持美元资产的国家之一。
但波兰国家银行行长亚当·格拉平斯基在2023年多次公开解释购金逻辑时,使用的不是传统的通胀对冲或美元走弱预期,而是“储备资产多元化”和“地缘政治风险”。他在2023年9月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表示:“黄金不受任何国家信用风险的影响,不会因为任何外国制裁而失去价值。”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即使是美国的盟友,也不能排除未来政治关系恶化的可能性。波兰的历史经验——18世纪末被瓜分、1939年被德国和苏联同时入侵、冷战期间被苏联控制——使其决策层对主权安全具有高度敏感。
但这种敏感在2022年之前并未转化为大规模购金行为。波兰在2018年至2021年间购金约100吨,年均25吨。2023年一年购金130吨,是此前年均水平的五倍多。变化的时间节点与俄罗斯储备被冻结的时间节点吻合。这不是巧合。
新加坡的案例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新加坡是一个城市国家,没有领土争端,没有自然资源,完全依赖国际贸易和金融服务的稳定性。其储备管理传统上高度集中于流动性最强的资产——美国国债、德国国债、日本国债——以确保在任何市场条件下都能迅速变现。黄金的流动性远低于这些资产:黄金市场的日均交易量约为1500亿美元,而美国国债市场的日均交易量超过6000亿美元。
从纯粹的流动性管理角度看,增持黄金是降低储备效率的行为。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在2023年增持76吨黄金,使其黄金储备从约153吨增加到约229吨,增幅近50%。对于一个总储备约3000亿美元的经济体而言,76吨黄金约合60亿美元,占其总储备的2%。这个比例不大,但增幅和方向是明确的。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没有公开解释购金原因,但其储备管理框架中的风险矩阵显然已经纳入了地缘政治尾部风险。对于一个没有军事纵深、完全依赖国际法治和金融基础设施稳定性的国家而言,这个选择传递的信息比任何官方声明都更清晰。它说的是:国际法治和金融基础设施的稳定性不再是绝对可靠的假设。
沙特阿拉伯的行为是这一趋势中最具制度反讽意味的案例。沙特自1974年与美国达成石油美元协议以来,一直是美元体系的支柱性参与者。沙特以美元计价石油出口,将石油收入大量投资于美国国债,维持里亚尔与美元的固定汇率。这一安排使沙特成为美元体系在中东的锚点,也使沙特储备资产高度集中于美元——据估计,沙特约60%至70%的外汇储备以美元计价。
2022年2月之后,沙特最初并未显著改变其储备结构。但在2023年,沙特阿拉伯货币管理局开始增加黄金储备,全年净增持约49吨。2024年继续增持。
沙特没有公开解释这一决策——沙特央行的沟通风格一贯不透明——但制度逻辑是清晰的。沙特在2022年见证了俄罗斯央行储备被冻结的全过程。沙特与俄罗斯不同——它是美国的安全伙伴,不是对手。但沙特也清楚地看到,美国国会正在讨论将冻结的俄罗斯资产转移给乌克兰的法案。如果主权资产可以在行政命令下被冻结,然后通过立法程序被转移给第三方,那么“安全伙伴”的身份并不能提供绝对的保障。它只能降低概率,不能消除可能性。
尾部风险定价的逻辑在此处精确地发挥作用。沙特与美国关系恶化的概率很低。但它是零吗?
2022年10月,沙特主导的欧佩克+决定减产石油,引发美国国会部分议员呼吁重新评估美沙关系。2023年,沙特在中国斡旋下与伊朗恢复外交关系,进一步显示其外交政策独立于美国偏好的意愿。这些事件并未导致美沙关系破裂——美国仍然是沙特最重要的安全伙伴——但它们表明,美沙关系不是无条件的。它取决于双方在能源政策、地区安全和地缘政治立场上的持续协调。
如果这些协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裂,沙特存放在美国金融机构中的资产是否安全?2022年2月26日之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是”。2022年2月26日之后,答案是“可能是,但不能确定”。从“是”到“可能是”的转变,就是尾部风险从零到正数的转变。
而一旦尾部风险是正数,对冲就是理性的——即使对冲的成本是放弃部分流动性和收益。
这回应了本书必须正面处理的反方解释。反方解释主张,黄金之所以承担货币职能,是因为其天然稀缺与长期文化象征所形成的路径依赖,属于市场自发秩序对主权信用滥发的最终制衡,而不是人为制度设计的结果。如果这一解释成立,那么黄金在2022年之后的回归应该表现为一种市场自发秩序对主权滥发的约束——各国央行因为担心美元贬值或通胀而转向黄金,如同1970年代那样。
但这与观察到的数据不符。2022年至2024年间,美元指数在大部分时间走强,美国通胀率从2022年6月的9.1%高点持续回落至2024年的3%以下。如果购金行为是对美元贬值的对冲,那么它应该在美元走弱时加速,在美元走强时减速。实际发生的情况恰恰相反:在美元走强、美国实际利率上升的2023年和2024年,央行购金量仍然维持在高位。
这表明购金的驱动力不是对美元经济基本面的判断,而是对美元体系政治风险的评估。黄金的回归不是市场对主权滥发的约束——它是各国央行对主权信用体系政治脆弱性的集体诊断。这个诊断不是基于黄金的物理属性,而是基于黄金的制度属性:它不依赖于任何主权发行人的信用承诺。
物理稀缺性确实构成了黄金价值的部分基础——如果黄金像铁一样丰富,它不可能承担这个功能。但物理稀缺性本身不足以解释黄金在2022年之后的回归。如果物理稀缺性是决定性因素,那么其他稀缺金属——铂、钯、铑——也应该在央行储备中获得类似地位。但它们没有。
因为稀缺性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充分条件是制度性的:黄金具有一个其他稀缺金属不具备的制度历史——它曾经是货币体系的核心,因此拥有现成的交易市场、托管基础设施和央行间结算网络。这些制度设施是数百年积累的产物,不是物理属性自动带来的。
黄金的“无国籍”属性本身就是一个制度事实:它之所以不需要通过任何国家的支付系统实现价值转移,是因为全球黄金市场已经发展出一套独立于主权支付系统的托管和结算机制——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场外交易系统、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期货清算系统、瑞士的精炼和托管网络。这些机制是制度建构,不是自然形成。如果全球黄金市场的制度基础设施被纳入主权法律覆盖范围——这正是2023年至2024年正在发生的趋势——黄金的“无国籍”属性将被削弱。
这引出了“信用裂隙”概念的扩展。本书在前文章节中已经论证,黄金的制度功能是在主权信用体系出现裂缝时被注入作为填充物。这些裂缝传统上源于财政透支、战争融资或制度设计缺陷——它们是经济性的。
17世纪末英格兰银行创立时,黄金被注入英国主权信用体系,填补王室财政透支造成的信用裂隙。19世纪金本位扩散时,黄金被注入国际贸易结算体系,填补各国银币成色不一造成的信用裂隙。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时,黄金被注入战后货币秩序,填补战争融资造成的各国货币信用裂隙。
1971年之后,黄金被“去制度化”,因为浮动汇率制和主权信用货币被认为可以自我维持——信用裂隙被认为已经被制度设计永久封闭。2022年2月26日的冻结行动证明,信用裂隙没有被封闭。
它只是从经济领域转移到了政治领域。冻结行动创造了一种新型的信用裂隙:不是发行国无力偿还,而是发行国选择不让特定持有国动用其资产。这种裂隙的深度不取决于经济指标,而取决于政治关系的稳定性和制裁机制的制度化程度。
制裁机制的制度化程度在2022年之后只会继续加深。2023年,七国集团开始讨论将被冻结的俄罗斯资产产生的收益转移给乌克兰。2024年,欧盟通过了将冻结资产收益用于乌克兰重建的法规。
美国国会提出了《乌克兰重建经济繁荣与机会法案》,授权总统没收俄罗斯主权资产。截至2025年初,这些措施的法律和技术细节仍在讨论中,但方向是明确的:冻结的资产正在从“暂时扣留”向“永久转移”滑动。这个滑动一旦完成,主权资产的不可侵犯性——国际货币体系的基石原则——将被正式改写。
即使滑动最终停止,滑动的可能性本身已经改变了预期。各国央行在做储备配置决策时,必须考虑的不是当前的法律状态,而是未来五年、十年、二十年的法律状态。如果冻结资产的永久转移在法律上成为可能,那么所有主权资产的持有者都必须评估自己成为转移目标的可能性。这个评估的结果不取决于当前的政治关系——当前的政治关系是已知的——而取决于未来政治关系所有可能路径的分布。在任何一个可能路径中,如果存在资产被冻结的概率,哪怕很小,黄金的配置就有了制度合理性。
波兰国家银行在2023年将黄金储备从2022年底的约230吨增加到约360吨,增幅超过56%。这些黄金中的大部分被存放在波兰本土金库,而非伦敦或纽约。
这一选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如果黄金的物理存放地点在外国司法管辖区内,它是否也可能面临被“阻止动用”的风险?波兰的答案是明确的——将黄金运回国内。
2023年,波兰国家银行从英格兰银行运回了约100吨黄金。这一行为的制度含义是:即使黄金本身无法被冻结,黄金的托管安排仍然涉及主权风险。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金库位于英国司法管辖区内,受英国法律管辖。如果英国政府在未来某个时刻决定对波兰实施金融制裁——无论这种可能性多么遥远——存放在伦敦的波兰黄金可能面临与俄罗斯央行账户相同的命运。波兰将黄金运回国内,是在消除这个尾部风险。这进一步证实了本章的论断:储备资产的安全性问题已经从经济维度扩展到地缘政治维度,而这一扩展正在重塑全球黄金市场的物理基础设施。
中国人民银行在2022年11月至2024年12月间连续报告增持黄金,累计增持约316吨,使官方黄金储备从1948吨增加到约2264吨。这一增持节奏在中国央行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中国在2001年至2015年间增持黄金约1050吨,年均约70吨;2015年至2018年间增持约180吨,年均约60吨;2019年至2022年11月间公开报告为零增持。
2022年11月之后的增持速度显著加快,且增持行为具有规律性——每月5至10吨,几乎不间断。这种规律性表明增持不是对短期价格波动的反应,而是基于长期战略配置的决策。
中国央行的外汇储备规模约为3.2万亿美元,黄金储备占比即使在2024年底也仅为约5%,远低于美国(约70%)、德国(约69%)、法国(约65%)的水平。如果中国将黄金储备占比提高到15%——仍远低于欧洲主要国家水平——需要增持约4000吨黄金,相当于全球年产量的约1.1倍。这当然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但它表明增持空间巨大,增持趋势可能持续多年。
印度储备银行的行为模式同样值得注意。印度在2022年增持33吨,2023年增持16吨,2024年增持42吨。
印度储备银行在2023年还将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约100吨黄金运回印度本土金库。印度财政部官员在解释这一决策时使用了“储备多样化”和“风险管理”的标准措辞,但时间节点——2022年2月之后——不言自明。印度在历史上曾经历过外汇储备被冻结的经历:1991年印度面临国际收支危机时,不得不将黄金运往英格兰银行作为贷款抵押品。这一经历使印度决策层对储备资产的物理控制权具有特殊敏感。2022年的俄罗斯冻结令激活了这种敏感性,并使其从“危机时期的抵押品”扩展为“政治对抗时期的靶资产”。
印度在2022年至2024年间与美国关系密切——美印在印太战略框架下加强了安全合作——但这并未阻止印度增持黄金。恰恰相反:与美国关系越密切,印度决策层越清楚地看到,这种密切关系是有条件的,而条件可以在政治变化中改变。他们增持黄金不是因为预期与美国对抗,而是因为认识到即使最密切的盟友关系也不能消除主权资产被政治化的尾部风险。
这些购金行为的累积效应正在改变全球黄金市场的供需结构。全球黄金年产量约为3600吨,回收金约为1200吨,总供给约4800吨。其中约45%用于珠宝制造,约10%用于工业用途,约25%用于投资需求——金条、金币、黄金交易所交易基金——约20%用于央行购金。
在2010年至2021年间,央行购金平均约为总供给的10%。2022年至2024年间,这一比例上升至约20%以上。这意味着央行从黄金市场的边际买家变成了主要买家,其对价格的影响力显著增强。
黄金价格在2023年12月突破每盎司2100美元,2024年4月突破2400美元,2024年10月突破2800美元。这一价格走势不能用传统的美元实际利率模型解释。
传统模型认为,黄金价格与美元实际利率负相关——实际利率上升,黄金价格下跌,因为黄金不产生利息,持有黄金的机会成本随利率上升而增加。2023年至2024年间,美元实际利率上升,但黄金价格也上涨。历史负相关关系显著弱化。央行购金的结构性需求压倒了利率因素的影响。
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制度问题。如果黄金的“再制度化”——它重新成为央行储备管理的核心资产——是由主权信用体系的政治脆弱性驱动的,那么这种再制度化本身是否可持续?答案取决于它面临的三股张力。
第一股张力是供给刚性。全球黄金年产量增长极为缓慢,过去十年的年均增长率不到1%。新矿发现数量持续下降,矿石品位不断降低。
全球已探明黄金储量约5.4万吨,按当前开采速度约可维持十五年。如果央行购金需求维持在每年1000吨以上,而总供给无法相应增长,结果将是黄金价格持续上升。价格上涨会抑制珠宝需求,释放回收供给,但这需要时间。
短期内,央行购金与供给刚性之间的张力将导致价格波动加剧。而价格波动加剧会反过来影响央行购金的成本效益分析。央行不愿意在价格高点大规模买入——这会使它们暴露在市场批评之下,如果价格随后下跌。这种政治成本可能导致购金节奏的政治化:央行可能在价格回调时加速买入,在价格冲高时暂停,从而放大而非平抑市场波动。
第二股张力是定价权的三极结构。全球黄金定价仍然集中在伦敦场外交易市场和纽约商品交易所,上海黄金交易所的定价权重正在上升但尚未形成主导地位。这意味着黄金价格仍然主要由西方金融机构的交易行为决定,而这些机构的行为逻辑与央行购金的战略逻辑不完全一致。当央行购金推高价格时,投机资金可能加速入场放大波动;当央行购金节奏放缓时,投机资金可能迅速撤离加剧下跌。
这种定价结构使得央行购金——一种战略行为——暴露在金融市场投机——一种短期行为——的波动之中。央行购金的战略目标是对冲地缘政治尾部风险,但在执行层面,它们必须通过一个由投机资本主导定价的市场来实现这个目标。这种矛盾是黄金再制度化的内在摩擦。
第三股张力是主权法律覆盖的扩展。如果黄金的吸引力在于它是“无国籍资产”,那么各国政府有动机将黄金重新纳入主权法律覆盖范围。2023年,七国集团开始讨论对俄罗斯黄金出口实施制裁。2024年,伦敦金银市场协会加强了对黄金来源的审查要求,要求所有进入伦敦市场的金条提供负责任采购证明。美国财政部发布了关于黄金交易中规避制裁风险的指引,警告金融机构注意涉及受制裁实体的黄金交易。
这些措施虽然在表面上针对俄罗斯,但其制度逻辑是清晰的:如果黄金的交易、托管和清算基础设施仍然位于特定司法管辖区内,这些司法管辖区就可以对黄金施加主权控制。伦敦金银市场协会的金库位于英国,纽约商品交易所的清算系统位于美国,瑞士的精炼厂位于瑞士——所有这些都在特定主权管辖之下。黄金的“无国籍”属性不是绝对的。它取决于各国政府是否选择尊重黄金作为超主权资产的地位。如果各国政府选择不尊重这一地位——如果它们将制裁逻辑延伸到黄金市场——黄金的制度优势将被削弱。
这三股张力在2025年尚未解决。它们构成黄金再制度化的边界条件。央行购金潮是对主权信用体系政治脆弱性的理性回应,但这种回应本身受制于黄金市场的物理约束、定价结构和法律环境。黄金不是完美的避险资产。它只是在一个主权信用可以被政治决定撤销的世界里,最不坏的选项。它的权力不在于它能做什么,而在于它不需要什么——不需要发行人的信用,不需要支付系统的许可,不需要政治关系的稳定。在一个储备资产可以被行政命令冻结的时代,这种否定性的自由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2024年秋天,波兰国家银行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段视频。镜头缓慢扫过金库中码放整齐的金条,每一根都标注着纯度、重量和序列号。视频没有旁白,只有金条在冷光灯下的静默画面。
波兰国家银行行长在同年10月的声明中说,波兰的黄金储备已超过400吨,“这使我们在任何可以想象的危机中都能保持金融主权”。“任何可以想象的危机”——这个措辞不是修辞。它是对2022年2月26日之后全球央行风险评估框架的精确概括。在这个框架中,危机不再仅限于经济危机。它包括政治危机、制裁危机、支付系统被武器化的危机。
黄金不能解决这些危机。但它不依赖于那些可能制造或加剧这些危机的制度基础设施。金条上的序列号不需要SWIFT报文确认。它的所有权转移只需要金库记录更改,不需要通过任何中央银行账户。它静默地躺在那里,不产生利息,不支付红利,不对任何主权发行人的财政状况或政治意图做出判断。它只是存在。
在这个意义上,黄金的终极制度功能不是价值储存——价值储存是结果,不是原因。它的终极制度功能是提供一种退出选项:当主权信用体系的政治条件发生变化时,持有者可以退出这个体系而不损失全部价值。这个退出选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主权信用体系的一种隐性约束。它不保证退出后能找到更好的替代,但它保证退出是可能的。在一个所有其他储备资产都深度嵌入主权法律和支付系统的世界里,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制度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