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陶潜的漉酒巾

从兰亭的曲水边回来,人身上总会沾着一点微妙的疲倦。那不是酒后的昏倦,而是一种被观看、被期待、被催着完成什么的紧张,在盛会散尽之后慢慢从肩头褪下来的残留。那一只只羽觞顺着蜿蜒的水道漂来,停在谁的面前,谁便要举杯,便要开口,便要在大约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从酒意里逼出一行诗来。这样的场面当然动人,甚至它把中国文人与酒的关系推到了一个极精致的境地。

但恰恰是这种精致,让酒从此背上了一笔不大不小的债。它必须在诗歌的诞生中起些作用,必须在书写成为文化仪式时扮一个体面的引子。

于是,当有人在离开兰亭之后,回到没有任何曲水与诗伴的田舍之间,看着自己檐下那口粗陶缸里新熟的酒液,他大概会被一个问题轻轻触到:如果没有旁人在场,没有赋诗的期限,没有人把盏相劝,这杯酒还剩下什么。陶渊明用他后半生的日常,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生平原本是那个时代许多下层士人共同经历过的轮廓。

出身于浔阳柴桑一个早已失了钟鸣鼎食气象的家族,少年时读过儒书,也读过《老子》《庄子》,有过入仕的家世习惯,又不甘于仅仅为口腹而周旋。他先后做过江州祭酒,做过镇军将军的参军,又做过建威将军的参军。这些职位都不高,也都不长。最后一次出仕,是做了彭泽县令。

关于这次去职,后来的史传给出了一个极其简净的情节。郡中派督邮下来巡视,县吏提醒陶渊明应当束好衣带去拜见。他听罢,只说了一句“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日便解下印绶,离开了县署。

这话是否字字都出自口,已经无法考证,但它所指向的行为是清晰的。在多年的出入之后,他不再愿意为了一种需要衣冠整齐、低眉拱手的工作,而把自己捆在一个并不认同的位置上。

他回到了柴桑,回到了那片田地与草屋之间。这一去,便不再有回头的迹象。

陶渊明以前的隐逸,多半是政治性的。士人退隐,常常是在权力争夺最剧烈的时候,暂时避开锋刃,或者用隐居的姿态表达对某一政权的不满。

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严光不肯出山,竹林七贤中不少人也是在司马氏与曹氏的血腥拉锯中寻找缝隙。这些隐者,虽然身处山林,却始终与庙堂处在同一个提问的框架里。他们的隐居之所以被谈论,是因为他们本来可以入仕,却选择了不就。

陶渊明当然也有过同样的矛盾。他在诗里一遍一遍地说“归去来”“久在樊笼里”“误落尘网中”,这些说法本身就是在回应那种把仕途当作正途的价值体系。

但他归隐之后,事情的真正意义也才逐渐清晰起来:他并不像前辈们那样,把退隐当作一个暂时的立场、一桩需要向世人解释的政治表态,而是把归隐变成了一种具体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方式。酒,正是这种生活方式中最为切近的内容。

萧统《陶渊明传》里的一则记载,只用了十几个字,却把这种生活的质地提了起来:“郡将尝候之,值其酿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漉毕,还复著之。”一位郡将来看他,恰巧赶上他家的酒酿熟了。

陶渊明没有去寻什么器皿,也不曾为了招待来客而张罗什么,而是从自己头上解下那方葛巾,用它来滤酒,滤完以后,再把那方沾了酒液的葛巾重新戴回头上。这一连串动作,在极短的篇幅里,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它把漉酒巾从一个穷酸的日常细物,变成了中国酒文化中最安静的象征之一。

漉酒,是汉魏六朝饮酒前的常见工序。当时酿造的酒,因为酒曲与原料的差别,酒液中常常残存着大量米滓和糟粕,入喉之前需要滤出澄清。富贵之家有专门制作的漉酒器,铜的、漆的、玉的,形制精巧,摆在宴席上,本身就是身份与财富的点缀。

兰亭的曲水边,那些羽觞中盛着的酒液,想必早已滤得清亮如泉。陶渊明却没有这一类东西,他所有的,只是一方头上常戴的葛巾。葛巾是那时候士庶男子日常裹发之物,用葛布做成,质地粗糙,谈不上什么装饰,更不合礼仪场合的规格。

它在陶渊明这里的用途,却是别一种器用所无法替代的。解下头巾,铺开在罐口上,浊酒穿过经纬之间的孔隙,一点点滤下去,漏进碗底。

酒液经过细密的布纹,留下了一部分浑浊,也留下了一点极轻的、带着体温与头油的气味。滤完之后,葛巾湿了,陶渊明并不在意,重新把它系在发间。酒气便顺着他的头顶,若有若无地散在他的身体四周。

这件事,在兰亭那样的场合里是绝不可能的。兰亭的饮酒,处处讲究器物的精美与程序的合度。酒杯要在水面上漂得顺畅,酒液要清,盏盘要干净,主人与宾客的坐次、劝饮的次序、赋诗的缓急,都必须恰到好处。可陶渊明家里的酒,连一只专门的滤器都没有,还要借用头上的一方旧巾。

这中间的差距不只是贫富,还有对饮酒这件事本身的理解。兰亭的酒是为人与人的交际而备,为文辞的诞生而设,它必须在一个被观看的空间里,完成一套可以被记录的礼仪。陶渊明的酒却是从自己的陶缸里舀出来,经过自己的葛巾,注进自己的碗里,最终进入自己的身体。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被观看的价值,也不产生任何必须留存的文本。它显得寒酸,显得随意,甚至有些邋遢。但正是这种寒酸与随意,把酒从兰亭那套优雅而紧绷的规则中松解了下来。

陶渊明写酒最多的地方,是那组题为《饮酒》的二十首诗。这组诗的诗题本身就带有一种反讽性的平淡。它不像建安诗人的《公宴诗》《游宴诗》,不像兰亭的“兰亭诗”那样,标明一个显赫的场合与一个高贵的传统。

它只是像家中账册一样,写下两个字:饮酒。诗前的小序说得更轻:“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他说自己闲居无事,夜里长得难熬,碰巧有了些好酒,于是没有一个傍晚不饮。这里没有提到任何宾客,没有曲水,没有抚琴寄诗的繁丽。

只是一个平常的人,在平常的夜里,独自与酒相对。“无夕不饮”四字,是理解陶渊明式饮酒的关键。它透露的,不是宴席上的一醉方休,不是与知己相逢时的倾壶而尽,而是一种嵌入时间的重复。

夜晚来了,人坐下了,酒在碗里,人与酒之间仿佛建立起了一种不需要第三者干预的关系。这种饮酒不需要故事,不需要诗题,甚至也不需要发生什么。它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样,是身体的节律。

兰亭的雅集是稀有的,它发生在某一年的三月三日,一个被历法与风俗圈定的特殊时日。陶渊明的饮酒却几乎没有特定的日子,它的特殊性恰恰在于它的没有特殊性——在一个长夜刚刚升起的寻常时分,一个人把一杯微浊的、温热的液体送进嘴里,然后感到可以继续在世间坐一坐。

《饮酒》二十首的内容,并不都是安静地赞美这杯酒。它们中也有许多追问,关于名声与生命的短暂,关于祸福荣辱的不可恃,关于一个人为什么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一写道:“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眼前的好与坏、成与败,没有固定的位置,它们互相转易,像季节一样轮替。这样的思想,在东汉末年以后早已被士人们反复吟咏过。曹操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阮籍说“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这些句子都相当深切。

但建安与正始诗人说这些,常常是在盛大的宴会或激愤的迷途中,带着一种对抗时间与命运的急促。陶渊明说这些,语调却要平稳得多。他仿佛不是在酒席上忽然想到生死,而是在一个明亮的清晨,或一个秋风渐起的傍晚,把这些问题端到那碗家常酒面前,慢慢地想。想不通,也不妨碍他再喝一口。他在《饮酒》其五里写: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首诗的后世名声,早已超过了它原本所在的组诗。人们爱那座南山,爱那片菊花,爱那种“悠然”。

却往往忽略了,这份悠然并不是凭空得来的。它是在“心远地自偏”那种有意识的克制中生长出来的,是在车马声喧扬的人境之外,用几间草屋、一方庭院、一碗酒,围出的一方清静。陶渊明采菊于东篱之下,抬头便见南山。南山不向他索求什么,飞鸟归林也不惊动他的沉思。这一刻的语言,忽然变得多余。不是因为在场的事物太简单,而是因为它们在酒后的松弛里,已经足够圆满。

这正与兰亭形成鲜明的对照。兰亭的饮酒,是要用酒逼出语言,逼出诗,逼出一个可以被后世不断临摹的文本。陶渊明的饮酒,却让语言在最后退开,退到不能辩说的边界。那里没有诗,没有字迹,只有一个看山的人,和一片夕阳。

《饮酒》诗里也常常写到耕作。这并不是什么风雅的点缀。陶渊明的酒,与他的耕种有着直接的联系。归隐后的生活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只是闲坐东篱、抚琴看云。他家的酒,首先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他在诗里反复写种秫、写豆田、写锄草、写收成。那几亩地对于他来说,既是食物的来源,也是酒的来源。

他在《归园田居》里说:“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这个“拙”字下得很重。它不是不会做官、不会应酬的笨拙,而是不愿意把生命浪费在那些早已看穿的事情上的固执。守拙,就是在自己的一小块土地上,用最朴素的方式,维持一个最小单位的生活。在这个单位里,没有朝廷的催科,没有同僚的倾轧,没有主公的脸色。

一个从官场退回来的人,可以在种完豆子之后,坐下来饮一杯自己酿的酒,而无需向任何人说明理由。酒于是与土地、与汗水、与季节发生了关系。

这是它从前在宫廷宴饮与士族雅集里很少有过的东西。曹操的酒里,有天下的野心;阮籍的酒里,有对礼法的蔑视;王羲之的酒里,有对生死无常的感触。这些都很高,很重。陶渊明的酒里,却多了一份极为凡俗的气味——刚刚翻过的泥土、正在发酵的谷物、头上那方旧葛巾晒过后留下的太阳气。这样的酒,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场合去承托。

它属于一个在南山脚下绕着一小片豆田和一处草屋过日子的人。这就把酒从文化符号的神坛上暂时放了下来,放回到一个具体的人手中。

而中国农业技术在汉魏以后的长足进展,正是这种日常之酒可以存在的物质前提。据后世学者统计,两千多年间,包括已经散佚与流传至今的农书多达三百七十余种,《氾胜之书》《齐民要术》《王祯农书》《农政全书》是其中尤为重要的几部。这些农书所承载的知识,并不仅仅是耕作技术的孤立记录,它们本身就昭示着一个事实:在中国这个以农为本的大地上,粮谷的生产、储存与加工,早已形成了一整套复杂的系统。

酒,正是这套系统的流溢之物。当庄园经济在东晋南朝逐渐发展,当江南的土地被一步步开垦出来,一户退隐的士人家庭,只要还有几亩薄田和若干劳动力,便有可能在维持口粮之外,匀出一些秫米来酿酒。陶渊明的“无夕不饮”,在这层意义上看,并非仅仅一种文学修辞,它同时嵌在江南农业开发的更长进程里。他的田园并非与世隔绝,更不是什么虚幻的桃花源。

它的泥墙、水井、豆棚和陶缸,都处在那个时代的庄园与村社网络之中。酒是其中一环,是土地剩余物被人重新接受的一种形式。

但物质基础并不能完全解释陶渊明的选择。它只能说明,在一个农业生产较为发达的时期,一个归隐的士人有可能在家常的环境里获得酒。至于这个人如何使用酒,赋予酒什么样的意义,使它在漫长夜晚里成为一个诗意的、哲思的、近乎宗教般安静的对象,则超出了农书与田税可以计量的范围。

这正是陶渊明之于中国酒文化的关键之处。他亲自种秫、蒸粮、下曲、滤酒,于是酒从土地到碗边的完整路程,都被他一个人走过了。这种过程的完整性,赋予了饮酒一种自足的品质。它不再依赖商人的酒垆,不再依赖宫廷的赏赐,也不再依赖贵族的宴请。一个人可以自己成全自己的饮酒,正如同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园地里静坐,不需要向外界乞求任何证明。

因此,当有人主张中国酒文化的演变,本质上不过是酿酒工艺日趋成熟与饮酒需求自然增长共同作用的产物,权力与礼制只是被动地适应既有物质文化的面貌时,陶渊明的例子恰好提供了一种克制的反驳。技术进步无疑重要。没有曲的改良,没有谷物出酒率的逐步提高,没有漉酒这一道由技术现实催生出来的工序,陶渊明可能根本无法在清贫的田居里几乎夜夜有酒。这一点无人否认。

但技术并不能决定人如何饮酒,更无法决定人为什么饮酒,以及在饮酒时产生何种精神上的延伸。同样一坛新熟的酒,在兰亭,它可以被倒入羽觞,顺着曲水漂进一场集体的诗歌竞赛,变成文人群体的身份印记;在陶渊明的草屋里,它却可以被一个刚刚放下锄头的人独自饮下,变成夜色降临前的一次安静思索。

酒的物质同一性并不能保证它文化上的一致。决定酒之文化面貌的,从来不只是酿造技术的成熟程度,还有使用者的身份、场合、心境与目的。而这恰恰触及了权力如何影响酒文化的核心。权力与礼仪对待酒的态度,从来不是事后追认那么简单。

汉代酒政反复调整,榷酒与禁酒的政策交替出现,本质上是一场争夺酒利与控制消费的长期角力。到了魏晋,门阀士族用雅集和酒宴将饮酒高度仪式化,让酒成为区分雅俗、标示门风的媒介。兰亭的曲水流觞,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被推上神坛。

它不是自然发生的民间娱乐,而是士族审美权力对酒的定义权的一次集中展示。陶渊明的漉酒巾,看似与这一切无关,实际上却是以另一种方式介入了这场争夺。他把酒的定义权从雅集的中心拿开,放回一家一户的柴门之内。他用最微小的私酿和最粗陋的滤器,在权力与礼法都不能完全覆盖的缝隙里,为酒保留了一份个人的主权。

这份主权的建立,有其代价,也有其边界。陶渊明并不是一个在历史书写中取得了全面胜利的人。他的田园清贫,家中屡有饥荒,出门时甚至没有像样的鞋子。他的诗作在南朝并没有立刻得到极高的评价,刘勰的《文心雕龙》几乎没有正面提及他,钟嵘也只是称“隐逸诗人之宗”而有所保留。这与他后来在唐宋时期获得的巨大声名相比,构成了一段安静的蛰伏。

然而,正是这种边缘的位置,使他所开创的“诗酒田园”母题在时间的发酵中愈发坚韧。后人读他,往往不是把他当作一个必须顶礼膜拜的圣人,而是当作一个可以投奔的生活方式的设计者。官场失意的士人,遭遇贬谪的官僚,末世里不愿附逆的读书人,都能从他那里找到一个具体而可感的退路。

这个退路不必是深山古寺,不必是炼丹求仙,只需在城郭之外择一处有田有水的地方,种几畦菜蔬,酿一些浊酒,在日落之后与自己的影子对饮一杯。这样的生活,看起来简单,却足以安放一个受过伤的人。

“诗酒田园”于是不再只是一个文学类型,而是一种深入中国文人心里的脚本。从唐代王绩的东皋,到宋代苏轼的东坡,再到明清之际许多遗民的书房庭院,都能听到这个脚本的回响。他们未必都愿意像陶渊明那样亲自荷锄,也没有几个人真的用葛巾漉酒。但他们乐意在诗里引用“五柳”“东篱”“漉酒巾”这些语汇,借此表明自己与那个浔阳田父之间,有着某种精神上的亲缘。

这种亲缘之所以能够持续千年,是因为它提供了中国士人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的一处最安稳的落点。兼济天下是儒者最堂皇的志向,但它在无数个寒风与败局中会变得遥远。独善其身则需要一种可以每日实行的姿势,需要有饭吃,有衣穿,有田可种,有酒可饮,有诗可咏,有山可望。

陶渊明把这套姿势调配得那么自然,以至于后来者以之为退路时,并不觉得是对人生失败的承认,反而感到那是生命在历经浮华之后的一次返本。

然而,一个脚本一旦被反复使用,便难免被磨去锋棱。后世的“学陶”者,很多时候学到的只是一些好听的符号。他们在宴席上举杯时不忘自比陶令,在仕途并未真正断绝时,也用“归去”来装点风雅。酒在这些场合,重新滑入了陶渊明本想走出的那道循环:它又变成了一种社交货币,一种可以标示风气与才调的符号。漉酒巾被治成典故,被刻在诗版上,却不再有葛布上那股温热而微酸的气味。这也许是所有文化母题的宿命。

陶渊明用自己身体实践过的那些动作,在后世的模仿中,逐渐从具体的生存选择变成了遥远的文学想象。但正由于它变成了想象,它也获得了更大的疆界。今天的中国人在阅读陶渊明时,依然可以顺着那些清淡的诗句,想象一片南山,一方菊圃,一碗浊酒。

这种想象本身,已经是一个两千年前的人所不能左右的成果。说到底,陶渊明从兰亭旁边的那条曲水中走开,走向他自己的田园,他没有试图全面否定兰亭,也没有试图用另一种强硬的规则去取代兰亭的规则。他只是转过身去,背向着那些被众人目光照亮的水面,走到一个人的院子里,为自己斟上一碗浊酒。

这个转身的动作,后来被证明比任何一次激进的宣言都更持久。因为它是可以重复的,是可以被不同时代的人在各自不同的境遇里重新实践的。兰亭的雅集可遇不可求,它需要时间、地点、人物、天气以及政治风浪暂时平息的巧合。陶渊明的酒,却几乎不需要这些。它只要求一个人,在某个安静的傍晚,愿意从纷扰中抽身,愿意面对自己,并愿意为这面对配上一杯并不那么清亮的酒。

这种日常性里,藏着一种容易被忽略的勇气。兰亭的饮酒,无论怎样飘逸,终究是在一个被众人目光托举的舞台上完成的。参与其中的人,知道自己正在被观看,知道自己此刻的言行将被记录、被传抄、被后世谈论。这种被观看的意识,既是荣耀的来源,也是焦虑的来源。它让饮酒变成了一种表演,哪怕表演的内容是“率性”与“自然”。

陶渊明把这一切都卸掉了。他的田居里没有观众,或者说,唯一的观众就是他自己。漉酒的时候,没有人站在旁边品评那方葛巾是否合乎规矩;饮酒的时候,没有人等着他即席赋诗。他不必在酒意上头的那一刻赶紧抓住什么妙句,不必担心自己喝醉之后是否失态。

这种没有观众的状态,恰恰是“自然”得以真正发生的条件。它不是表演出来的自然,不是对着旁人宣告“我要归隐了”的那种姿态性的自然,而是一种沉入生活底部的、几乎不被察觉的自然。

正因如此,陶渊明的饮酒才可能触及一种更深层的诚实。他在《饮酒》其九里记下了一则小小的对话:“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问子为谁与?田父有好怀。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一位田父提着酒壶远道来看他,对他说,你何必这样与世道格格不入呢。陶渊明回答:“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他说自己天性如此,与世俗难以和谐。调转车头回去做官,或许可以学得来,但违背自己的本性,岂不是更大的迷失。

这番对话,没有发生在郡将面前,没有发生在士族同僚之间,而是发生在一个提着酒壶的田父与他之间。这本身就说明,陶渊明在意的评判者,早已不是那个曾经将他排斥在外或试图将他重新吸纳的权力体系。他需要说服的,只是一个关心他的邻人。而他说服邻人的方式,也不是引经据典,不是谈论伯夷叔齐,而是诉诸自己身体里那股无法被扭转的“气”。酒在这里,成了这场对话的媒介,也成了他确认自我边界的工具。

这种自我边界的确认,在漉酒巾的意象中得到了最微妙的物质呈现。那方葛巾,原本是用来裹束头发的,是人在进入公共视野之前对自己身体所做的最基本的整理。陶渊明却把它解下来,用它来接触酒——那即将进入他身体内部的液体。

于是,葛巾从一件向外展示的、维持基本仪容的物件,变成了一件向内服务的、参与酿造最后一道工序的工具。漉毕之后,他重新把它戴回头上。酒液浸湿的布贴着发根与额头,酒气从他的头顶向下渗透。

这个动作,将内与外打通了。他不需要在独处时保持一种体面的外观,也不需要在饮酒时彻底抛弃日常的衣着。那方沾了酒的葛巾,就那样随意地束在发间,既不是礼服,也不是醉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的舒适。这种舒适,是任何按照礼仪程序饮酒的人都无法获得的。

这杯酒的重要性,不在于它蒸馏出了多少度,也不在于它是否经过了三五道细密的过滤。它真正滤出的,是一种中国文人能够独处的能力。这种能力,在一个人被迫离开权力场,或主动拒绝进入权力场之后,成为维持其精神不至坍塌的最后支撑。

它不是宗教的解脱,不是道家的飞升,而是对眼前一日一夜的忍耐与珍重。陶渊明用漉酒巾的动作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是,却仍然有资格在天地之间饮他的酒。这个资格的取得,不是靠官职,不是靠才华,不是靠门第,而是靠他活着,劳作着,守着他自己的那一方小小的、能长出秫米和菊花的土地。

这个资格的边界,也就在土地与草屋之外。它太轻了,轻得经不起任何制度性暴力的长期碾压。只要朝廷的一纸诏令,地方官的一次侵夺,或一场兵乱,这座小小的田园就可能化为乌有。陶渊明自己便屡次在诗中写到饥饿、寒冷与房屋失火。他的酒域并不牢固,甚至不像一个王国,而更像风雨里的一个陶罐。但恰恰是这种脆弱,让它真实。

中国文人的隐逸传统里,有太多坚固而高蹈的姿态,它们常常只存在于想象与辞章中。陶渊明的田园,却时时漏雨。

这漏雨的草屋,比任何精心构造的乌托邦都更贴近一个退隐者真实的生命处境。时间再往后走,这种个体化的、日常化的饮酒美学,终究无法完全安顿所有人的精神冲动。陶渊明把酒从兰亭的集体竞赛中解放出来,让它安静地落在田园里,这是一个几乎完美的休止。但休止之后,还有新的旋律要升起。

在他身后,另一种力量正在中国的精神世界里积聚。佛教的传播已不再只是异域的译经活动,它已经深入汉语思想的腹地,开始与玄学、清谈、书画发生广泛的纠缠。酒在其中,将会遇到一些远比田园更为激烈的灵魂。他们不需要南山,不需要菊圃,甚至也不需要“无夕不饮”的安定。他们的酒法,将把书写带到另一条边界上去。

但那是后来者的事了。此刻,在浔阳柴桑的一间草屋里,葛巾已经重新束回发间,酒气散入暮色。一个人端起那只粗碗,就着最后一缕天光,饮下了一日之中最为安静的一口。这一口,不为诗,不为名,不为后世传诵。它只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里,为酒腾出的一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