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烧春与糟坊

秋收后的汾阳,天已经短了一截。糟坊院子里,新收的高粱摊在苇席上,还没有完全干透,踩上去沙沙地响。账房先生站在曲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块去年的曲饼,凑近鼻端闻了闻。那气味已经淡了,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还留着一点粮食发酵后的酸香,却不再刺鼻。今年的高粱比去年饱满,颜色也深些,颗粒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放下曲饼,走到水井边,提上一桶水,就着瓢喝了一口。水还是那个味,微微发涩,带一点土腥气。他知道,用这水蒸出来的酒,性子烈,却不清透,入口时像一把小刀子,刮过喉咙,留下一点回甘。

这是汾阳糟坊一年里最要紧的时候。高粱入了仓,曲也备下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决定今年的料怎么配。多放一点高粱,酒就厚些;曲子下得重了,出酒快,可香气会杂;水是没法子换的,井就在院子里,打从祖父那辈起就用它。账房先生不是掌曲师傅,他管的是账,可每年的配方,他也要过问。因为糟坊不是后世的酒厂,没有实验室,也没有品酒师。前店后坊,酿酒和卖酒就在同一块地上。

曲房隔壁就是账房,账房对面是蒸酒的棚子。酒从甑里滴出来,还热着,就有人端到前面铺子里,给等着的主顾尝。好喝不好喝,当场就有话传回来。那些话,比账本上的数目更让人记挂。他回到账房,翻开去年的账册。纸页有些潮,边角卷了起来,上面记着高粱的进价、曲的用量、出酒的坛数,还有几笔赊出去的账。账册之外,另有一张纸,写着去年几个老主顾的话:有的说酒太冲,有的说后味短,有的说不如前年。这些话没有记进正账,却一直压在账房先生的砚台底下。他知道,糟坊的生意,一半在酒里,一半在人的舌头上。而舌头是最难伺候的,它记性好,又任性,认准了一个味道,就轻易不肯改。

中国烧酒的历史,到了明清之际,已经不再是某一种新技术的传播,而是各地糟坊在本地粮食、水和消费习惯之间的反复试探。蒸馏技术从元代开始规模化应用,本应带来酒的标准化。更高的酒精度,意味着更纯粹的化学物质,更少的杂质,更统一的口感。可事实恰恰相反。中国烧酒在明清两代走向了极致的多样性与地域性。这种多样性,并非凭空而来。它扎根于中国辽阔疆域内早已存在的风土差异——正如中华文化本身,虽发源于黄河流域的中原地区,却在数千年间与各地本土文化交融,形成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格局。烧酒的地域性,正是这种文化地域性在味觉上的投影。

汾阳的烧酒清冽,凤翔的烧酒醇厚,遵义的烧酒浓郁,这些后来被奉为圭臬的味觉标签,其源头并非某种神秘的酿造秘方,而是特定地理空间中粮食、水、曲与蒸馏器之间反复博弈的结果。这种博弈,首先落在粮食上。

高粱是北方糟坊的主料,因为它耐旱,适合黄土高原的薄地,而且蒸煮后疏松透气,利于发酵。汾阳的高粱,颗粒小,皮薄,淀粉含量高,蒸出来的酒干净,杂质少。凤翔一带也用高粱,但那里的土质偏黏,水源含碱,高粱的皮更厚些,酿出的酒带着一种微妙的苦味,需要更长的陈放才能柔和。

遵义地处西南,山高谷深,粮食结构更为复杂。高粱之外,还有玉米、荞麦、薯类,甚至米糠。这些杂粮的混入,使得遵义的烧酒在蒸馏时产生了更丰富的酯类物质,香气浓郁而层次多变。

三地糟坊的师傅们,未必懂得“酯”“醇”这些后来的化学名词,但他们知道,换一种粮食,酒的味道就变了。这是经验,不是科学。可正是这种经验,把烧酒牢牢地拴在了土地里。水是另一个更难对付的因素。

汾阳的井水偏硬,含钙高,发酵时微生物的活动受到抑制,酒体因此清爽,却少了些绵柔。凤翔的河水浑浊,带着泥沙,必须沉淀后才能用,可水中的矿物质反而成就了酒的后味。遵义的泉水出自赤水河谷,水质软,微酸性,极利于曲中微生物的生长,酿出的酒酸度高,酱香突出。这些差异,在当时的糟坊里,没有人能说清道理。师傅们只说,水不行,酒就废了。于是,井还是那口井,河还是那条河,泉还是那眼泉。糟坊不能搬家,水也不能换。每一种烧酒的味道,因此都带着不可复制的故乡印记。

曲的差异,更为微妙。北方糟坊多用大麦、豌豆制曲,曲块紧实,发酵力强,出酒率高,酒味清正。凤翔的曲中加入了小麦,曲块疏松,发酵缓慢,酒中带出淡淡的粮香。遵义的制曲,则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进行,曲块堆放在曲房里,温度可以升到六十度以上,微生物群落极其复杂。这种高温大曲,赋予了遵义烧酒独特的酱香。曲是糟坊里最神秘的部分。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决定了酒的魂魄。掌曲师傅的手艺,往往只传徒弟,不传外人。

一块好曲,可以养活一家糟坊;一块坏曲,也能败掉一季的收成。蒸馏器的形制,同样在南北各地悄然分化。北方的天锅,锅身浅,冷凝快,蒸出的酒度数高,香气清扬。凤翔一带的蒸馏器,锅身略深,冷凝管较长,酒液在管道中停留的时间稍久,香气更为内敛。遵义的蒸馏器,则多用石甑,甑体厚重,蒸汽上升缓慢,酒液在甑内反复回流,杂质被截留,香气物质却得以充分释放。这些器物上的差异,看似微小,却在每一次蒸馏中,决定了酒液最终的性情。糟坊的师傅们不会说“冷凝速率”“回流比”这样的词,他们只说,锅要压得紧,火要烧得匀,出酒要掐头去尾。头酒太烈,尾酒太杂,只有中间那一段,才是好东西。

这些差异,并不是朝廷规定的。明清两代,帝国对酒的管理,早已从宋代的专卖制度退了出来。朝廷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统一酒的味觉标准。烧酒不列入官府的榷酤范围,至少在大多数时间里,它被视为一种地方土产,与茶叶、瓷器、丝绸一样,由市场自行调节。

酒税是有的,但征收方式粗疏,往往包给地方牙行或里甲,税额低而宽泛。朝廷关心的,是粮食的丰歉,是社会的安定,是别让酿酒消耗太多的口粮。至于酒是清是浊,是烈是柔,那是民间自己的事。这种权力的退场,给了地方社会极大的空间。

糟坊的兴衰,不再取决于官府的配额,而取决于本地人的舌头和口袋。汾阳的烧酒,随着晋商的脚步,卖到了直隶、山东、河南,甚至更远的关外。晋商贩运的不仅是酒,还有汾阳的声名。他们走到哪里,就把汾阳的酒带到哪里,也把汾阳的口味带到哪里。凤翔的烧酒,则沿着关中古道,流向西北的甘陇之地。那里的风沙粗粝,人的口味也重,凤翔酒的醇厚,正好压得住牛羊肉的膻气。

遵义的烧酒,最初只在赤水河沿岸的码头上流通。船工、盐贩、马帮,这些在河谷里讨生活的人,需要一种能驱寒、能解乏、能让人在湿冷的夜里睡个安稳觉的酒。遵义的酱香,就是这样被他们的喉咙选出来的。地方士绅的品味,也在其中起了作用。他们不一定是糟坊的主人,却往往是糟坊最重要的主顾。

婚丧嫁娶、祭祖宴客、节庆酬神,酒是少不了的。士绅们讲究体面,酒的味道不能太粗,也不能太淡。他们在酒席上的评价,往往成为一乡一镇的舆论。哪家的酒好,哪家的酒薄,几句话就能传遍街巷。糟坊的师傅们,因此不敢怠慢这些有身份的舌头。他们会根据士绅的反馈,调整配方,改进工艺,甚至专门为某一位大主顾酿一批酒。这种互动,不是写在契约里的,却比契约更有效。它让烧酒的味道,不断向本地精英的口味靠拢。

商帮的流通网络,则把这种本地口味推向了更远的地方。晋商、陕商、徽商、粤商,这些明清两代活跃在全国各地的商业集团,各自携带着故乡的饮馔习惯。他们在外地经商,往往自建会馆,会馆里要设酒宴,酒宴上要喝家乡的酒。于是,汾阳的烧酒跟着晋商进了北京的山西会馆,凤翔的烧酒跟着陕商进了兰州的陕西会馆,遵义的烧酒则沿着赤水河,进入重庆、武汉的码头市场。商帮的流通,让烧酒的地域性没有因为市场扩大而消失,反而在异地被强化了。因为只有在异乡,家乡酒的味道才显得格外珍贵。

那一口酒,不是麻醉,而是记忆。民间饮用习俗,则是最广泛也最顽固的投票。北方农村的集市上,卖酒的小摊往往支在牲口市旁边。赶集的农民,卖完了粮食,买完了盐,总要蹲在摊前喝一碗。那碗酒不贵,几文钱,喝下去浑身发热,再走几十里路回家,也不觉得累。南方的码头,酒馆开在江边,船工们上岸,先要一碗烧酒,去去江风里的寒气。西南的山路上,马帮歇脚,酒是必备的。

一壶酒,几块豆腐干,就能让一群人在火塘边坐到半夜。这些喝法,粗粝、直接、不讲究器皿,也不讲究礼仪。它们与《水浒传》里的豪饮伦理一脉相承,却在蒸馏技术的加持下,找到了更强劲的物质载体。酒的度数高了,一碗就顶过去的三碗。豪饮的伦理,因此没有被烈酒摧毁,反而被烈酒成全了。

这种成全,带来一个深刻的悖论。蒸馏技术本应让酒变得更标准、更同质。更高的酒精度,意味着更纯粹的化学物质,更少的杂质,更统一的口感。可中国烧酒却在明清两代走向了极致的多样性与地域性。原因不在技术本身,而在技术落地的土壤。中国太大,各地的粮食不同,水不同,曲不同,人的口味也不同。这种差异,早在蒸馏技术传入之前就已存在,它根植于中华文化的地域性之中。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传统文化虽受到西方文明的强烈冲击,但在明清时期,这种地域性尚未被现代同质化力量所侵蚀。烧酒的多样性,正是那个时代文化地域性的鲜活见证。

中国太大,各地的粮食不同,水不同,曲不同,人的口味也不同。朝廷没有能力统一这些差异,市场也没有动力去消除这些差异。相反,市场奖励差异。因为只有差异,才能让一种酒在众多竞争者中被辨认出来,被记住,被反复购买。于是,地方性成了烧酒最宝贵的资产。这种资产,是许多代人在反复试错中攒下来的。

汾阳糟坊的账房先生,站在曲房门口,闻着去年的曲饼,心里盘算的,正是这种资产。他知道,自家的酒之所以卖得出去,不是因为它是“烧酒”,而是因为它是“汾阳的烧酒”。这两个字,包含了他脚下的土地、院里的井水、仓里的高粱、曲房里的曲,还有那些老主顾们舌头上的记忆。他不能改变这些,也不敢改变这些。他只能在去年的配方上,做一点微小的调整:高粱多晒一天,曲少下三分,水多澄一刻。这些调整,外人看不出,酒里却尝得出。账房先生合上账册,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苇席上的高粱染上了一层金红色。蒸酒的棚子里,火已经生起来了,甑盖冒着白气。

掌曲师傅从曲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蒸的酒,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急着喝,先看酒色,再闻酒香。那酒色清亮,像秋天的井水;香气不重,却干净,有一种淡淡的粮香。他抿了一口,酒液滚过舌头,微微发烫,然后顺着喉咙下去,留下一丝回甘。他点点头,没说话。掌曲师傅也点点头,转身回了曲房。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这一口酒,就是今年的答案。

而这样的答案,同时也在凤翔、在遵义、在无数个大小糟坊里被给出。凤翔的师傅们,在秋收后的第一场霜降之前,把新收的高粱蒸煮、摊晾、拌曲,然后装进窖池。他们的窖池,是土窖,窖壁上糊着一层窖泥,泥里藏着几代人的微生物。这些微生物,是凤翔酒的灵魂。遵义的师傅们,则在赤水河谷的晨雾中,开始了一年中最重要的“重阳下沙”。他们将本地的高粱破碎,与高温大曲混合,堆积发酵,再入石窖。河谷里的湿气,山间的风,泉水里的矿物质,还有曲房里那些看不见的生命,共同参与了一场漫长的酿造。三地相隔千里,语言不同,饮食不同,连喝酒的姿势也不同。

可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用本地的一切,去驯服蒸馏器里升腾而起的酒气。这种驯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每一年的气候、粮食、水质、曲的成色,都在变化。糟坊的师傅们,必须在这些变化中,找到那个稳定的味道。这是手艺,也是赌博。赌赢了,一年的生意就有了着落;赌输了,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因此,糟坊里没有诗意的空间。那里只有蒸汽、噪音、账目压力和粮食发酵后的酸味。账房先生和掌曲师傅的关系,是彼此依赖,也是彼此提防。账房先生怕师傅偷料,师傅怕账房先生扣钱。可他们又都清楚,糟坊的命,系在那口甑上,系在甑里流出的酒里。

帝国权力的退场,让这种赌局完全落在了民间自己的肩膀上。没有官府的定额,也没有官府的庇护。糟坊必须自己面对市场,面对口味的变化,面对同行的竞争。这种竞争,在明清两代日趋激烈。随着人口增长,粮食产量提高,酿酒的成本下降,越来越多的糟坊开张营业。一个县城里,往往有十几家甚至几十家糟坊。它们挤在同一条街上,共用同一口水井,卖着价格相近的烧酒。

区别只在味道。而味道,是最说不清的东西。它藏在粮食里,藏在水里,藏在曲里,藏在蒸馏器的形状里,藏在师傅的手感里。于是,一种新的权威出现了。它不是官府,不是士绅,也不是商帮,而是“本地好酒”这四个字。这四个字,由市场、士绅和习俗共同投票选出。它没有成文的标准,却比任何标准都更有约束力。一家糟坊,一旦被公认为“本地好酒”,它的酒就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就能进入更好的宴席,就能在异乡的会馆里被端上桌。而一旦失去了这个名声,再大的糟坊也会门庭冷落。这种权威,是地方性的,是流动的,也是脆弱的。它随时可能因为一季坏粮、一口坏水、一块坏曲而崩塌。

这便留下了一个仍在发酵的矛盾:当“本地好酒”的配方由市场、士绅和习俗共同投票选出,谁有权力说哪一种是“正宗”?是那些世代酿酒的糟坊?是那些品酒论酒的士绅?是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帮?还是那些在集市上蹲着喝一碗的农民?没有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正宗”从来不是一个技术概念,而是一个权力概念。这种权力,在明清两代并未被任何单一力量垄断。它分散在地方社会的毛细血管里,正如中华文化本身,既有以礼乐衣冠为标准的华夷之辨,又有“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的地域多元性。烧酒的“正宗”,正是这种文化多元性在味觉领域的体现。

这种幸运,落到地面上,就是一次次具体的评判。评判的地点,往往不在糟坊里,而在酒席上。汾阳城里,一家糟坊的酒如果被某位举人老爷在寿宴上夸了一句,第二天,铺子里的零沽就能多卖出两三成。反过来,若是哪家酒在祭祖的供桌上显得浑浊,或是在婚宴的后半场让人头疼,话也传得一样快。

这些评判没有写成文字,也不曾盖上官府的印,可它们比文字和印章更重。前店后坊的空间,让这种评判几乎没有缓冲的余地。前面铺子里,主顾们端着碗尝,尝完把碗一放,话就抛出来了。

伙计听见了,转给账房;账房记下了,告诉掌曲师傅;掌曲师傅不言语,只在下一甑出锅时,把火候调得老一点,或者把尾酒掐得更狠些。

这条从舌头到甑边的链条,短得不能再短。它使得糟坊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处在一种半公开的审视之下。曲房里的事,本是最隐秘的,可曲出来的酒,却要拿到最公开的地方去接受检验。

这种状况,正是帝国权力退场后留下的空白被民间社会填补的方式。朝廷不管酒的味道,可味道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官府的条文,转移到了市井的舆论里。

官府的标准是明文的,犯了禁,有杖责、有罚银、有抄没。民间的标准是不成文的,失了准,没有刑罚,只有冷落。一家糟坊,一旦被本地的舌头淘汰,不会有人来查封它,也不会有人来禁止它酿酒。

它只是慢慢地卖不动了。酒还是那个酒,可买的人少了,赊账的人多了,铺子里的灯油钱渐渐成了负担。这种衰落,账房里最先感觉得到。账册上的数目不会骗人,进项一天天薄下去,像秋后的河水,看着还有,底下已经见了底。

账房先生是第一个察觉的人,却往往不是第一个承认的人。他会先怪天气,再怪粮食,又怪伙计偷懒,最后才不得不承认,是那批酒的味道不行了。而这种承认,比天气、粮食、伙计都更让人绝望,因为味道不是别的,正是糟坊自己的命。

于是,糟坊对“正宗”的争夺,就显得既执拗又无奈。执拗,是因为每一家都相信自己守着的是先辈传下的真法;

无奈,是因为先辈的真法并不妨碍别家的真法同样真。一条街上,两家糟坊,共用一口井,同买一家的高粱,连曲药都是从同一个曲贩子手里买的。可一家出了名,一家没出。为什么?师傅们说不清,只能归之于“手气”或者“火性”。

账房先生们也不追问,只管把两家每日的出酒、售价、赊欠一一记下。到了年底,两本账并排一放,差距就摆在那儿。这种差距,没有道理可讲,却有后果要担。它使得“正宗”这个字眼,在糟坊师傅的口中,既是一种自诩,也是一种防御。

夸自家的酒好,要说“正宗”;贬别家的酒薄,要说“不正宗”。可到底什么是正宗,谁也不敢给它下个定义。因为一旦下定义,就难保自家的下一批酒不会超出这个定义。于是,正宗只能在比较中存在,在竞争中生效,在口耳之间流转。

这种流转,在汾阳、凤翔和遵义三地,各有各的路径。汾阳的糟坊,背靠晋商的马队和驼队,他们的正宗,是在直隶、山东、关外的会馆和货栈里被确认的。一个汾阳学徒跟着商队走到外地,在会馆的宴席上喝到一口家乡酒,眼泪都能下来。那一刻,正宗与否,不再需要品评。它就是离乡人舌头上的一根刺,一碰就疼。

凤翔的糟坊,处在关中的腹地,东有西安,西有陇右,他们的正宗,是在本乡本土的宴饮和祭祀中被反复巩固的。凤翔人喝酒,不尚清谈,讲究一个“厚”字。酒不够厚,再香也站不住。这种口味,是黄土和风沙磨出来的,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遵义的糟坊,嵌在西南的山缝里,他们的正宗,是在码头、盐道和马帮的篝火旁被一口口喝出来的。那里的酒,不追求清冽,也不追求绵柔,它要在湿冷的夜里给人火种,要在崎岖的路上给人脚力。三种正宗,三种逻辑,各自在本地的土壤里扎得极深,深到几乎不可能被移植。

但它们的根,却都扎在同一种空间里。前店后坊,酿酒与卖酒一体,账房与曲房相邻。这个空间,是明清糟坊最基本的单位。

它不是后世的酒厂,没有围墙高耸的厂区,没有穿着制服的工人,更没有门禁和保密制度。它就在街面上,和豆腐坊、酱园、粮行挤在一起。酒甑的蒸汽从后院的棚子里升起来,和邻家灶房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股是酒,哪一股是饭。买酒的人从前面进来,能听见后面甑盖的声响,能闻到曲房里溢出的酸香,甚至能隔着板壁听见师傅们喊火候的声音。

这种空间上的混杂,使得糟坊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却又让每一家糟坊都不得不创造出自己的一点秘密。那点秘密,或许是曲房里的一小撮陈曲,或许是井台边的一个特殊时辰,或许是甑盖上的一处细微凹凸。外人看不见,同行也说不清,可糟坊的人自己知道,那是他们与别家不同的最后凭据。凭据尽管微薄,却是实实在在的。

每年秋收之后,这种凭据都要接受一次考验。新高粱进了院,旧曲还有存货,井水还是那个温度。

账房先生把去年的账册翻到十月初六那一页,上面写着:高粱十二石,曲二十块,出酒八坛,头酒三斤,尾酒两斤半。今年呢,他在心里盘算。高粱是新的,水分大些,得多晒一日;曲放了一个夏天,潮气重了,得在灶台边烘一烘;井水入了秋,比夏天清,可比去年此时,似乎又涩了一点。

这些变化,单看都不大,可合在一起,就足以让今年的酒和去年的酒划开一道细细的缝。他合上账册,把砚台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抽出来。纸上是去年老主顾们的话,字迹潦草,有的地方已经模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听那些已经离去的舌头说话。

这些话,账册里没有,却比账册更重。因为它们记住的不是数字,而是味道。味道是无法核销的账,一年年滚下来,成了糟坊最老的一笔本钱。

这笔本钱,在帝国权力退场后的漫长岁月里,被民间社会用自己的方式经营着、守护着、争夺着。没有官府来核定它的价值,也没有朝廷来给它一个名分。它是市井的、地方的、流动的,也是脆弱的。

一场水灾,一季虫害,一年战乱,都可能让它缩水。可只要糟坊还在,井还在,曲还在,这笔本钱就还能生息。生息的方式,就是每年秋天的那一口新酒。

新酒出了甑,师傅们先尝,然后伙计尝,然后送到前面铺子里让老主顾尝。尝过之后,该记的记下,该改的改过,该留的留下。留下的那一小坛,搁在账房角落,不卖,不送,不打标签。

那是糟坊留给自己的。不是为了庆祝,也不是为了留念,只是为了确认。确认这一年的手艺没有走样,确认井水还是汾阳的水,高粱还是汾阳的粮,曲还是汾阳的曲。

确认完了,这一坛酒的使命也就完了。它会被某个冬天的夜晚喝掉,也许是一个人,也许就着几颗花生,也许是和掌曲师傅分着喝。喝的时候,谁也不说酒的好坏,只说明年的高粱会不会还是这个成色,明年的井水会不会还是这个味道。

它意味着谁有资格定义一种味道,谁有资格把一种地方性上升为普遍性。在明清两代,这个权力是分散的,是流动的,是任何人都可以争夺却没有人能够独占的。

汾阳的清香、凤翔的凤香、遵义的酱香,这些后世奉为圭臬的味觉标签,在当时,不过是无数个“本地好酒”中较为幸运的几个。它们的幸运,不在于味道更好,而在于它们所在的地方,恰好拥有更强大的商帮、更活跃的市场、更愿意为家乡酒背书的士绅。账房先生那天晚上,把新蒸的酒装了一小坛,放在账房角落里。

那是留给自己的。忙过这一季,到了年关,他要带着这坛酒回一趟老家。老家的父亲还活着,已经喝不动烈酒了,可每年都要尝一口儿子糟坊里的新酒。这一口,不为解馋,只为确认。确认儿子还在酿酒,确认糟坊还开着,确认那口井里的水,还流着汾阳的味道。

账房先生想,这就是遗产。它不在官府的名册里,不在文人的诗篇里,只在每年秋天新蒸的酒里,在每一个老主顾的舌头上,在每一个离乡人的行囊中。而这份遗产,正在等待下一次被重新整合。这种整合,将不再仅仅局限于地方。

随着近代交通的变革和民族主义话语的兴起,一种新的力量将试图把这些分散的“本地好酒”纳入一个统一的叙事。但那是后话。此刻,在汾阳的这个小院里,遗产还是具体的、可触摸的,它是一口井、一块曲、一甑新蒸的烧酒。

当商帮的网络越织越密,当近代的交通把千里之遥缩成数日之程,当一种新的民族主义话语开始寻找可以代表“中国”的东西,这些分散在各地的“本地好酒”,将被迫面对一个它们从未想过的问题:哪一种酒,可以代表这个国家?这个问题,在明清两代的糟坊里,还没有人提出。但它的种子,已经埋在了那些前店后坊、账房与曲房相邻的生产空间里,埋在了每一口井、每一块曲、每一甑新蒸的烧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