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牛李分野:科举与门荫的路线决战
长庆元年四月,一份由中书舍人李宗闵署名、呈送穆宗的奏疏,将礼部贡举的复试结果推到了朝堂之上。奏疏的核心不是某一个人的去留,而是前一年进士科放榜名单的合法性。中书舍人负责起草诏令,本不该直接过问贡院录取,但李宗闵的名字出现在这次的争议里,是因为被要求复核的及第者中,有他的女婿苏巢。
奏疏递入时,朝中已经形成两派。一派认为,礼部侍郎钱徽主考时所取进士,多为权门子弟与当朝要人之亲,有违以文取士的旨意;另一派则反驳,主考官有权衡文取士之责,若因亲故罗织,则今后无人敢取孤寒。穆宗下令复试,由翰林学士王起与中书舍人白居易主持。结果很快出来,原榜十四人中,三人被驳落,其中包括苏巢与另一名宰相段文昌的亲属。这场放榜与复试的风波,在唐代中后期的制度史上被反复提及。
表面上,它只是一次科场舞弊与反舞弊的较量。若把时间拉长,长庆元年的事件不过是牛李党争在选官环节的一次火力侦察。背后的真正问题远为锋利:官僚准入的定价权究竟属于谁。
是皇权通过标准化考试认定的绩效资格,还是世家大族通过血缘与家学传承积累的门第资格。每一次主考官的选任、每一份及第名单的圈定、每一个新科进士的释褐官品,都是这场博弈的落点。理解这条分界线,需要回到唐代入仕制度的基本结构。
武德五年,唐高祖下诏允许“投牒自举”,应考者无需官长举荐、无需郡望背书,仅凭个人身份文书便可报名。这纸诏令在此前数百年的察举制残影中划开了一道新的口子。隋代虽有科举之名,应试者仍须高级官员举荐,所谓“自举”大体是察举的修正形态。
武德五年的诏令,第一次让考试资格与个人出身脱钩。科举由此成为一条向广大男性开放的通道。然而,通道开放并不等于通道宽敞。
唐初的入仕格局中,科举只是三条并行路径之一,且远非主流。门荫与流外入流才是填充官僚队伍的主要管道。门荫依父祖官品荫补子孙,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可以直接以荫入仕,无须经过公开考试。流外入流则指九品以下的吏员通过内部考核升入品官序列。
唐初三途并用,血缘逻辑与绩效逻辑在同一个官僚体系内部并存。这种并存本身构成制度性紧张。紧张在国子监六学的招生规则里已经具象化。
国子学收纳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太学收纳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四门学兼收五品以下及庶民子孙,律学、书学、算学则收纳八九品官员及庶民子弟,名额限于十余人。整个教育体系的入口按父祖官品划定等级,而科举制度却宣称以考试成绩为唯一标准。两种逻辑的冲突不是理论上的,而是嵌入在每一次选官、每一次主考官任命、每一次进士及第后的授官品级之中。
这种冲突在中唐以前一直被皇权的强势所压制。太宗、高宗、武后时期,科举取士的规模虽有起伏,但皇权尚有能力在三途之间进行调配。武则天扩大进士科取士,曾使一批寒门子弟进入官僚体系,但当时门荫入仕者仍占绝对多数。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开天以后,尤其是安史之乱之后的财政与军事压力下。两税法按资产征税,使国家对土地的掌握不再依赖旧有的户籍控制;
相应地,官僚体系也需要一批更直接依附于皇权、而非地方族望的行政队伍。科举出身的官僚,正是这种需求的制度产品。牛李党争正是在这一压力下爆发的表面化事件。
传统史书将牛李党争叙述为个人恩怨与派系倾轧,李德裕与牛僧孺、李宗闵之间的权力角逐持续近四十年,背后各有宦官势力撑腰。这种叙述没有错,但它遮蔽了更深层的结构性对抗。
牛李两党的分野,本质上对应着两条仕途路线的对峙。李党以经学为正统,其核心成员多为关东世族出身,捍卫的是门荫入仕所代表的那套身份再生产体系;牛党以文采华丽著称,其骨干多为高宗武后以来进士科出身的官僚,代表的是一个由皇权定价、以文学词章为通货的新兴精英群体。
李德裕对进士科的批评,是最能暴露这场路线斗争核心的文本。他在会昌年间执政时公开表达过对进士科的反感,认为进士科以诗赋取士,使士人将精力耗于浮华之词,而经术不修、实务不练。他还提出,以门荫入仕者,自幼习读经史,熟谙朝廷典故,入朝即可理事;
进士科出身的寒门子弟,往往需要通过多年历练才能胜任政务。这段批评的潜台词很清楚:政治资格的合法性不应来自一场标准化考试,而应来自家学传承与礼仪实践。这一主张的背后,是一整套身份再生产体系。世家大族维护门荫制,并不单纯是因为它可以保证子孙入仕。门荫制是经学传家、礼法实践与政治网络三位一体的制度表达。世族子弟自幼在家族内部接受经学教育,熟悉朝廷礼仪与地方治理,他们入仕时携带的不只是一个官品,还有一套与朝廷运作完全兼容的行为规范与人际网络。
门荫制的辩护理据,正是建立在这种“家学官学一体”的假设之上:父祖的官品不仅是权力的遗留,也是能力的象征与传承。科举派的反驳则指向这一假设的漏洞。科举出身的官僚并不否认世族子弟的优越条件,但他们指出,将政治资格锁定在门第之内,最终会使官僚体系成为世族私相授受的通道,而非皇权治理天下的工具。科举制把判定士人优劣的权力从家族转移到皇权,以考试分数作为分配的通货。
这种通货的发行权在皇权手中,任何家族都无法垄断。牛僧孺、李宗闵等人反复为科举辩护,强调的正是这一点。
长庆元年的复试风波,可以看作这两种定价逻辑在具体人事安排上的短兵相接。段文昌、李绅等人向穆宗举报钱徽取士不公,所取进士多为公卿子弟,且与李宗闵有姻亲关系。李宗闵随即上疏反驳,称段文昌等人因私人请托未遂而挟私报复。穆宗下令复试,结果原榜进士中三人被驳落,包括苏巢。钱徽也因此被贬为江州刺史。
这场风波的表面结果,是科举派暂时受挫,李宗闵被贬出京。但若只看到人事上的胜负,就会错过真正的制度后果。
复试制度的启动本身,意味着皇权对贡举的介入加深了一层。在此之前,贡院放榜虽有主考官主持,但皇权并不直接干预具体录取名单。长庆元年的这场风波,使复试成为处理科举争议的常例。此后,每当高级官员对放榜结果提出质疑,皇权便通过复试程序介入。每一次复试,都在制度上强化了一个原则:科举取士的最终裁定权属于皇权,而非主考官,更非门第势力。
主考官不过是皇权授权的执行者。科举派的渐占上风,并非因为他们在道德或才干上优于门荫派。李德裕的行政能力,在中晚唐宰相中属于第一流。牛党人物中也不乏因党同伐异而遭到后世非议者。科举派的根本优势在于,他们与皇权集权意志的结构性契合。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与宦官专权像两把钳子夹住了皇权。两税法虽然在财政上穿透了庄园经济,但藩镇控制的州县往往抗拒中央选官,自行辟署僚佐。皇权要在中央官僚体系中维持一支可控的行政队伍,就必须依赖一种与地方族望无涉、直接由中央定价的选官机制。科举,正是这种机制。
这一点在唐宪宗元和年间至唐文宗大和年间的政策变化中看得十分清楚。元和三年,贤良方正科考试中,牛僧孺、李宗闵等人对策指陈时弊,触怒当权的李吉甫,主考官被贬,牛、李等人长期不得升迁。这是李德裕之父李吉甫与牛党结怨的开端。但宪宗并未因此放弃以科举选拔人才的政策。此后数十年间,进士科取士的规模虽因党争而时有波动,但科举出身的宰相比例持续上升。
皇权在两党之间反复摇摆,却从未放弃将科举作为最高官僚准入的定价机制。
藩镇问题的加剧,使这一趋势不可逆转。节度使的辟署权曾为中晚唐士人提供了另一条入仕通道。许多进士及第者先入藩镇幕府,再由幕府入朝为官。
表面上看,这为地方势力与科举出身者之间提供了某种联结。但从朝廷的角度看,藩镇辟署恰恰是必须被压缩的制度漏洞。如果地方节度使可以自行任命幕僚,而这些幕僚又可以通过入幕获得入仕资格,那么科举的定价权就会被地方势力侵蚀。
会昌年间,李德裕执政时曾试图限制藩镇辟署,虽然他的出发点包含打击牛党势力的考虑,但这一政策客观上强化了科举作为中央选官主渠道的地位。李德裕在这一问题上的矛盾,暴露了门荫派难以绕开的制度困境。他本人以门荫入仕,对进士科的浮华风尚深恶痛绝。但他执政期间,藩镇威胁与财政压力同样迫使他不时利用科举官僚来充实中央行政队伍。会昌年间,他一方面批评进士科,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进士科出身的官僚在文辞、吏事方面确有可用之处。
这种矛盾不是个人性格使然,而是结构性压力在他身上的投影。门荫制能够在唐前期的政治生态中维持优势,是因为当时的中央官僚体系尚能通过家族网络与地方治理经验来运转。但安史之乱以后,地方治理经验越来越多的被藩镇体系吸纳,中央官僚体系需要的是能够起草诏令、处理文牍、执行统一的赋税与法律政策的行政人才。这些能力,恰恰是进士科所考核的内容。
牛李党争的历史结局,在会昌六年武宗去世、宣宗即位后逐渐清晰。李德裕被罢相,贬至崖州,死于贬所。牛党人物重新执政,科举官僚在中枢占据优势。
但这并不是牛党的胜利。宣宗并不真正信任任何一党,他利用科举官僚压制门荫世族,同时又以门荫出身的官员来制衡科举派的膨胀。皇权始终居于定价权的中心,两党不过是它在不同阶段选择的代理人。科举制度在牛李党争中的胜出,需要放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序列中观察。既往研究在计算“高官中士族占比”时,常常将因科举登第而跻身上层的寒门子弟也计入“士族”之列,导致对士族垄断程度的估计偏高。
新近的实证分析在修正这些偏差并引入多元统计模型控制年代、地域集团与家世背景等变量后表明,门第对仕途的影响自高宗、武后时期起迅速下降,到八世纪后期已接近消失;而科举登科的独立效应自七世纪末起持续上升,成为仕途的主要决定因素。这一修正的意涵十分明确:早在黄巢起义之前一个多世纪,科举已经取代门第成为官僚仕途的主导定价机制。
牛李党争只是这一长期趋势在政治斗争层面的集中呈现。更具体地看,这种趋势在释褐品级上表现得尤为清楚。唐代进士及第后初次授官,唐前期多授予从九品上的将仕郎,或正九品下的校书郎、正字等清官。门荫出身者入仕起点则要高得多,五品以上官员子孙以荫入仕,多授从八品上或正八品下的官阶。但到中唐以后,进士出身者的仕途上升速度显著加快,尤其是在馆职、知制诰、翰林学士等通向宰相的阶梯上,科举出身者越来越占主流。元和以后,宰相的人选已经明显向有“词臣”经历的士人倾斜。而这种词臣经历,几乎全部以进士科出身为前提。
从这个角度看,科举派的胜利不仅是量的积累,也是质的飞跃。李德裕对此感受至深。他虽以门荫入仕,但深知在中枢权力的竞争中,进士出身已成不可缺少的资格。会昌年间,他曾试图通过恢复以经学为主要考核内容的明经科来对抗进士科的扩张,但效果有限。原因不在考试内容本身,而在于皇权已经将进士科视为最直接的行政人才定价工具。明经科侧重记诵,不足以选拔应对复杂政务所需的人才;而进士科所考的诗赋与策问,虽常被批评为浮华,却能够在短时间内有效地筛选出具备文辞表达与政策分析能力的士人。对皇权而言,这种筛选能力远比经学传承更为紧迫。
科举主考官人选的争夺,是定价权博弈在制度环节上最直接的表现。唐初,贡举由考功员外郎主持,官品较低,地位不显。玄宗开元年间,改由礼部侍郎主持,主考官的行政级别大幅提升。这一变动本身就意味着科举在官僚体系中地位的上升。中唐以后,主考官往往由礼部侍郎或中书舍人出任,有时以他官知贡举。牛李两党在每一次贡举季节,都要力争让自己人出任主考官。
知贡举者一旦确定,便能在当年的进士榜中安排亲信,甚至为后续的朋党网络输送新血。这种争夺被当时人称为“文柄”之争,而“文柄”其实就是官僚准入定价权的代名词。谁掌握了文柄,谁就掌握了未来高层官僚的源头。
会昌三年,李德裕当政时,曾以宰相身份直接干预贡举,要求礼部贡院将放榜名单先行呈送宰相复核。这是门荫派试图将科举纳入宰相权柄的一次制度性尝试。但此事遭到贡院与翰林学士的强烈抵制,最终未能成为定例。
这一尝试的失败,并非因为李德裕个人威信不足,而是因为它逆着科举制度的内在逻辑而动。科举之所以能被皇权接受并推广,正是因为它在形式上独立于宰相与其他任何权贵的干预。若宰相可以预审放榜名单,科举的合法性来源就不再是皇权的标准化考试,而是宰相私人的权柄。这不仅会冒犯皇权,也会破坏科举官僚赖以自我辩护的根基。反过来,牛党在文宗时期多次推动扩大进士科取士名额,也并非纯粹的“崇文”之举。
扩大名额的直接后果,是更多的科举官僚进入官僚体系,从而稀释门荫世族在中下层官位上的传统优势。每一次扩额,都意味着科举定价的覆盖面在扩大。门荫世族对此的反弹,表现在他们推动的限制与排斥措施中。
李德裕曾建议限制进士及第者直接进入清要官序列,并要求进士出身者在基层州县历练,这实际上是要延长科举官僚的上升通道,从而削弱其在中枢的权力集中速度。两种政策看似相互矛盾,实则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谁能控制从入仕到高位的节奏。
科举派在这一博弈中最终占据上风,还有一层制度原因不容忽视:宦官集团的态度。中唐以后,宦官控制北司,文官控制南衙,南北司之间的博弈是理解牛李党争的关键维度。
传统说法认为,牛党与宦官关系较近,李党则相对疏远。实际情况更为复杂。科举官僚之所以能得到部分宦官势力的支持,是因为内廷在起草诏令、处理章奏时需要大量文词娴熟的文士。翰林学士院的建立,便是这一需求的制度化产物。
翰林学士多由进士出身的文士充任,掌内制,地位清要,且因接近皇帝而往往能绕过外朝宰相直接参与决策。科举官僚在这一机构中占据垄断地位,使得他们在宦官与皇权的夹缝中找到了一条通往最高权力的捷径。
李德裕对这套机制的敌意至为深刻。他曾在多种场合批评“词臣”干政,认为翰林学士仅凭文辞便可左右决策,而真正熟悉朝政实务的宰相反而被边缘化。这种批评的基点是制度性的:翰林学士入居禁中,既不由宰相统辖,也不经六部考课,他们只是皇权的私属。
门荫世族历来重视外朝制度与礼仪秩序,内廷权力膨胀对他们而言是双重打击。一方面,皇权借此绕过外朝的世族网络;另一方面,科举出身的词臣得以通过这一通道直接进入权力核心。
科举派在牛李党争中的许多胜利,都是在翰林学士这个场域中实现的。元和十五年,白居易以进士出身入充翰林学士。此后,牛党的重要人物元稹、李绅、李宗闵等人都曾进入翰林。他们通过草诏、应制诗赋与皇帝直接沟通,形成了外朝宰相难以干预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的实质,是皇权以绩效资格为媒介,建立了一支不依赖门户网络的近侍文官队伍。当这支队伍从内廷走向外朝,科举官僚在宰相层面上的优势便得到了制度性保障。
长庆元年的那场复试,正是这两套力量在文柄问题上的首次大规模交锋。段文昌作为宰相,试图通过指控科场舞弊来维护门荫世族对文柄的控制;而李宗闵等人则以皇权权威为盾牌,主张放榜结果的合法性只能由皇帝通过复试来裁定。复试的结果虽然使李宗闵等人暂时受挫,但这一程序本身确认了皇权在科举争议中的最终裁决权。段文昌所代表的世族势力,从此再也不能以“吾辈家学”为由,自行主张门第优先。
这场斗争的长期后果逐渐显现。宣宗以后,科举出身者在宰相中的比例持续攀升,门荫入仕者在最高行政决策层中几乎消失。门荫制并未被彻底废除,它仍然存在于中下级官僚的补用中,为世族子弟保留了入仕的最低保障。但通往最高权力的道路,已经不再向门荫开放。科举成为唯一的正途,门荫降格为补充路径。
贵族在选官机制中的定价权,从核心结构上被瓦解了。这种瓦解并不是一场道德胜利。科举取代门荫,意味着官僚准入的标准从血缘转向了绩效,但这并不等于社会流动的全面开放。唐代的科举虽名为自举,实际上赋税、田产、教育机会的分配极不平等,能够进入考场并成功登第的寒门子弟仍属少数。真正支撑科举派上位的寒门,多属于地方上略有余财、能够供子弟数十年读书的家庭,而非底层民众。科举所创造的,是一个中间层级的精英再生产渠道,而非平等的政治社会。但就制度逻辑而言,它确实把政治资格的发放权从分散的家族手中集中到了皇权手中。这一步,是中国贵族制度最终消解的关键前提。
后世关于牛李党争的议论,常将国事之坏归于党争,认为若两党能同心为国,中唐以后的局面或不至于江河日下。这种回头看式的道德评判,低估了这场冲突的制度深度。牛李两党的存在,本身就是两条制度原则在现实中的化身。科举与门荫不可能永远并行不悖。它们的对立,必须在权力结构的高层得到一次总清算。
清算的形式是党争,清算的结果是绩效逻辑取代血缘逻辑在最高层的主导地位。这一取代,比任何一次军事征讨或财政改革都更深刻地改变了中国政治精英的生产方式。
从两税法的按资产征税,到科举制的按文词定价,唐代中晚期的皇权完成了一次制度上的双重穿透。前者穿透了贵族的经济豁免,后者穿透了贵族的政治再生产。两者叠加,使贵族制度赖以存续的两大支柱——土地与官位——都失去了自给自足的合法性。
贵族仍然存在,仍拥有文化优势和社会声望,但他们不再掌握定价权。定价权的丧失,使他们由一个能够与皇权讨价还价的阶层,逐渐变为依附于皇权评定的食禄等级。这个转变是渐进的,却在牛李党争的四十年中获得了不可逆转的制度表达。
长庆元年的那份复试奏疏,如今读来不过是一件寻常的朝堂文书。但正是在这样的文书里,两条路线的决战在琐碎的名单与任命中展开。每一道落笔,都是皇权与门阀在定价权上的短兵相接。
没有一个历史人物在这份文书里意识到,他所争的不仅是一个女婿的进士身份,而是整个官僚准入制度的未来走向。但制度史从来不依赖当事人的意识。它只依赖行动的集合。
当皇权在反复调整中不断确认自己拥有最终裁定权,科举作为唯一正途的格局便已经形成。门荫退化为补充路径的那一天,并不需要一纸废除令。它只是在往后的每一次授官、每一次迁转、每一次宰相人选的选择中,变得不再可能。
一个至为具体的后果是,唐末至五代的乱局中,旧族子弟若想进入中枢权力层,已经无法再凭郡望与家世获得资格。他们必须像所有其他士人一样,通过科举这一皇权定价的通道。
这一格局延伸到宋代,门荫虽仍存在,却再也不可能构成对科举主导地位的挑战。更多的旧族在地方上转化为地方精英的一部分,或借助科举重新进入官僚体系。维系数百年门第政治的身份再生产机制,在中央层面终结了它的核心功能。这个终结的先声,就回响在长庆四年白居易草拟贡举条例、会昌三年李德裕力争文柄、大中年间进士宰相成为常态的那些文献之中。
唐代贵族没有在黄巢的刀锋下突然消失。他们先是在税制中失去了经济豁免的绝对理由,接着在选官机制中失去了政治资格的定价权。黄巢所摧毁的,只是这一过程完成后留下的躯壳。
他国对照地看,这一结果并非普遍路径。平安时代的日本多次削减乃至停废贡举,而以荫补、宿卫与家学传承作为选官主体,使律令制下的科举归于衰熄。同一时期,朝鲜半岛的新罗与后来高丽将读书三品科制度与骨品、世族结合,科举虽被移植,却在世族垄断的前提下运行。
唐代中国之所以能出现不同的走向,不在于科举制度的设计更为精巧,而在于两税法的财政穿透与皇权集权意志提供了不可逆转的推力。没有资产定价的先行突破,政治资格的绩效定价便缺乏支撑;没有藩镇威胁下皇权对可控行政队伍的需求,科举派也不可能在党争中渐占上风。几组力量在唐代中后期形成闭环,才使牛李党争的结局成为制度史的定盘星。
当代回响同样清晰。科举制所确立的绩效资格原则,在后来的一千多年中不断被重申与改造。
它塑造了一种以考试判定政治资格的文化惯性,使中国政治精英的再生产长期依赖标准化考试,而非血统。这种依赖在近代以后的文官制度、现代教育体系乃至今天的考试选拔中仍可见其身影。
牛李党争早已结束,但“以成绩取士”与“以家世入仕”之间的张力,并未从人类政治组织中消失。它只是换了表现形式。唐代的解法是皇权集权下的科举定价。这个解法的后果,至今仍在中国政治的结构性路径依赖中运行。
唐代中后期的那场路线决战,最终以一个十分具体的制度格局收束:科举成为通往最高权力的唯一正途,门荫则退化为中下层官僚的补充路径。贵族在选官机制中的定价权,从核心结构上被瓦解。这一格局的直接效应,是中央官僚体系日益绩效化、标准化,而地方上的门阀世族则失去了以制度性资格垄断政治的机会。他们中的一部分转向科举,一部分留居地方积累财富与地方势望,还有一部分在随后的战乱中烟消云散。
当唐末农民战争与藩镇混战彻底摧毁旧有社会秩序时,早已丧失定价权的门阀世族再也无力组织起有效的制度性复兴。而中央官僚体系的绩效化,恰恰为随后藩镇武人背景下的政治重组,预先准备了一套以文职科层吸纳地方军功人才、重建中央集权的制度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