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口琀握玉的丧仪
“从随枣走廊上空看下去,这片丘陵地带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皮子,河汊是褶痕,岗地是磨平的棱。”西周早期,曾国把都城安在这片褶痕里,一住就是五百年。五百年间,城里的人一代代往里填,城外的人一代代往外葬。城东的擂鼓墩,原来不过是缓坡上一块不起眼的高地,后来成了曾侯乙的埋身处。再后来,连这块高地也被时间抹平,种上了庄稼。
可我们要说的不是这块地。我们要说的是地底下那口内棺里,一个死人的脸、手、嘴。先别急着落下去。站在这个高度,还看不到那些玉。
看到的是另一件事:这座城在曾侯乙死时,其实已经处在楚国的阴影下很久了。楚人从南边来,沿汉水北进,把曾国压成了一条窄窄的走廊。可曾国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办一件事——用最古老的规矩,把自己的身份一次次重新刻进土里。
曾侯乙之前的几代曾侯,已经在文峰塔、郭家庙一带的墓葬里这么做了。轮到曾侯乙,这盘棋下到了最密的一手。现在我们可以落下去,落进椁室,落到内棺旁边。内棺早已朽散。
1978年打开椁室时,棺木塌了,尸骨散了,只有那些玉还大概保持在原来的位置。考古报告写得很淡,说死者“口内一件玉琀”“双手各握玉器”“面部覆有玉片缀成的瞑目”。这几句平淡的话,藏着一套极不平淡的仪式。
先说嘴里那件。玉琀。曾侯乙口里的玉琀,按简报是“玉琀一件”。形制并不算复杂。不是后世那种雕得玲珑剔透的蝉,倒更像一件小型的、略柱状或片状的玉器。单看这枚东西,放在同墓五百多件玉器里,并不起眼。
可它的位置太特殊了。嘴里。为什么偏偏是嘴里?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曾侯乙个人身上,而在周礼书里。《周礼》里讲得很清楚:大丧,共饭玉、含玉、赠玉。饭玉是碎玉杂粮,含玉是放在口中不咽下去的玉。天子含玉,诸侯含璧,大夫含珠,士含贝。曾侯乙是诸侯,本该含璧,可含的是玉。这就是一个有意味的差别。
有人会说,不过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叫法,璧也是玉,《周礼》说诸侯含璧,曾侯乙含个玉琀,没差多少。但差得多。璧是中空有孔的圆形玉,玉琀是另一回事。
手里攥着的等级,嘴里含着的等级,都不能乱。曾侯乙墓随葬玉器远不止他嘴上这一件。他可以随葬五百多件,却偏要在舌头底下放这么一件不按天子诸侯常规定式的玉琀。
嘴被封了。周人的逻辑很直白:人死之后,气从口出。口中不含点什么,气就散得太快,魂就留不住。含玉,是为了给那口最后的气一道门。
可同时,含玉又是为了给活人看。看什么?看这个死者的口,已经不属于人间了。他能发号施令的嘴,被制度性封住了。曾侯乙活着的时候,这张嘴可以颁政令、定盟约、命出兵。
死了之后,这张嘴被塞进一块玉。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夺权:不是夺他生前的权,而是夺他死后的嘴。封住嘴,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用这具身体说“我是谁”——他的身份由这套程序来宣布。
这个程序的名字,周人谓之“含”。含饭、含贝、含珠、含玉,都是含。含不是吞,是放在口中,不上不下,不吐不咽。这一放,就是礼仪史上一个极小的、又极顽固的动作。小到在嘴里看不见,顽固到连续多少个世纪都在死人嘴里留下东西。
曾侯乙嘴里这块玉,就是这套顽固传统在战国早期的实物。但曾侯乙的嘴里不是只有这个。报告说“口内一件玉琀”。这句话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小件玉器落进过嘴里?材料没有细说。我们可以停下不问。就这一件,已经够撑起整场戏。
再看手。曾侯乙两只手,各握着一件玉器。左右不同。左手那件,右手那件,形制不一样。历来说法有异,有说是玉握,有说是象征某种的玉件。
但它们的功能是一致的:让死者的手不空。手怎么能空?出远门的人不能空手上路。周人送死,如送生。死者要去的地方,是要见祖先的。曾侯乙手里不握点东西,到了那边,见先公先王,手里没凭信,嘴里没身份,脸上没面子。这个“面子”,不是修辞。
它有一个专名,叫“瞑目”。瞑目,就是用玉片缀在丝织品上,覆盖死者面部。曾侯乙脸上的这套瞑目,玉片不是很多,排列得也谈不上多规则。有眉额部位的,有两颊的,有下颌的。丝织物早就腐朽成粉末了,玉片落在内棺底部,有些还保持着原来覆盖时的分布。
这些小玉片,单独挑出来,每一片都简素得近乎简陋。但把它们放回原处,就是一张覆在死者脸上的玉片缀成的面幕。这是面部覆盖,不是面具。面具是要塑出另一张脸,面目一换,死者就不像他自己了。
瞑目不一样。它不换脸,它只是把原来那张脸盖掉。盖掉,不等于你有了一张新脸,而是你的旧脸从此不可见了。曾侯乙不再是那个可以被看见的曾侯乙,他成了一张被玉片标出位置的、抽象的脸。
周礼里,不同身份的人死了,脸上盖什么,有区别。天子、诸侯、大夫、士,各有法度。曾侯乙是诸侯,按规定可覆瞑目,这没问题。
问题在于,他的瞑目之外,身体上还有一整组玉器装备。从玉琀、玉握、瞑目,到身体两侧和胸腹上的玉佩、玉璜、玉珩,层层叠叠,像用玉给尸体加了一层外壳。这套外壳不是乱加的。从嘴里开始,到手心,到面部,到胸腹,每一处都有位置,每一处都有含义。这些含义合起来,构成一个死人的政治身体。曾侯乙已经死了,但制度还要用玉把他重新“穿”起来。
这是丧仪的最后一道工序,也是权力的最后一次陈列。为什么说权力?因为这种装备不是随便哪个曾国人都能有的。曾侯乙的身体,在入殓时被当作一座微缩的宫殿来布置。嘴是口诏之所在,手是执圭之所在,脸是威仪之所在。三处都用玉。玉不是一般的石头。西周以来的贵族政治里,玉是德器,是身份信物,是通神媒介。
诸侯能含玉,士只能含贝。相差的不只是钱,是等级。曾侯乙嘴里那块玉,放在士的嘴里,就是僭越;放在诸侯嘴里,就是本分。
本分,就是表演性主权的一部分。这种主权,不在宫室里,这时候宫室已经管不了他了。它也不在朝堂上,朝堂已经要换主人了。它附着到了死者身上。通过玉的质地、位置、组合,曾国最后一次明确回答:这个人是什么等级,这个等级有什么权利,这套权利死了之后还有没有效。答案都写在这些小件玉器上。
我们得停一下,看这套丧仪背后的谱系。这个谱系可以上溯到史前。中原地区很早就有口中含物、手中握物的葬俗。到了西周,这套动作被礼制吸纳,成了制度化的“饭含”“握手”。
饭含是往嘴里放谷物、贝、玉;握手是往手里放东西。再到春秋战国,等级序列越来越细。诸侯到底含什么、握什么、盖什么,礼书里有不同说法。有说天子含玉,诸侯含璧;有说天子饭九贝,诸侯饭七贝。说法不一,但关键是:等级差别一定要在嘴里、手里、脸上表现出来。
曾侯乙的身体装备,完全按诸侯一级的规格来。甚至在某些细节上,可能有所“超标”。
超标在哪里?一,数量。他不是只有嘴里一件、手里两件。他整个身体上下,与这套丧玉相配合的玉器数量极大。单是内棺里出土的玉器,就是整个墓中玉器最集中的地方。外棺、陪葬棺里当然也有玉,但内棺是绝对核心。
墓主人尸体周围密密麻麻排列的玉佩、玉璧、玉璜、玉珩,构成了一套生前不一定佩戴、死后却必须完备的“葬玉组合”。二,位置。他的玉琀、玉握、瞑目三者齐备,而且分得清清楚楚。嘴里、手里、脸上,没有一个空档。
这种齐备程度,在同时期的大中型墓葬里不算罕见,但把这三个位置各配玉器,且加上身体两侧的玉璧、足端的玉饰,就显出曾侯乙身后这套“身体布局”的规格很高。三,质量。这些玉器单独拿出来,打磨、钻孔、切割都有细致工痕。但这不是本章的重头。我们要看的不是工痕的精细程度,而是它们为什么被放在这些地方。
把嘴里、手里、脸上这三样合起来看,会看到一个很清晰的意图:死者被闭合了。嘴被闭合,手被闭合,脸被闭合。这个人所有的开口、所有能泄露身体之气的洞,都用玉堵上或盖上了。为什么?因为魂魄要留在身体里,不能散。
周人的魂魄观里,死而不散,是安葬的关键。魂离开身体,就成了孤魂野鬼;魄留在身体里,才能在地下继续存在。玉的作用,是把这些会散掉的东西封在身体上。
这套做法,说到底,是让曾侯乙在死后还能保持一种“在位”的状态。位,是周代政治最根本的概念。人活着,有位;人死了,也要有位。死后的位,就在棺椁之内,在墓室之内。
玉琀、玉握、瞑目,就是把散掉的身体残留,重新固定到一个“位”上。嘴上的玉,是封住活人世界最后的气息;手中的玉,是让死者在去往地下世界时有执持;脸上的玉片,则是把那已经失去表情的脸变成一面不会说话的、制度的壳。
这三样东西里,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玉握。为什么?因为手握的动作,最接近日常。人活着的时候,手握簪笔、握圭璋、握刀剑、握辔索。曾侯乙手里的玉,是让他死后手不空。这个“不空”,不是怕他路上无聊,而是怕他到了地下,手里没有凭信。
凭信做什么用?见祖先、见神灵、见地下官署,手里要有东西,才能证明自己是谁。这个想法很实在。实在到有点荒诞:一个死人,手里攥着玉,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被认出来。但荒诞背后是等级。
士握什么,大夫握什么,诸侯握什么,都有差。曾侯乙握玉,这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双手各握一件,而且玉件的形制、大小、用料都够得上一套“右手执器物,左手执器用”的葬仪安排。这种安排,不是家人临时起意,而是有一套程序。程序从入殓开始,到盖棺结束。
执行程序的,是祝、宗、卜、史之类的职官,也可能有专门的丧祝。他们按礼数把玉器一件件放进死者嘴里、手里,覆在脸上。整个过程,死者已经是任人摆布的一具肉身,但制度把他摆布得极其庄重。这套庄重,有副作用。
副作用之一是,死者被彻底物化了。曾侯乙的身体,在这个时候不再是某个人的身体,而是“曾侯乙”这个政治身份的最后载体。他的舌头不用说话,含着玉就行;他的手不用做事,握着玉就行;他的脸不用有表情,盖着玉片就行。每一处都被变成了器物。连嘴里的舌头,原本是身体里最软、最能动的器官,现在也被玉琀压住,不许再动。
可物化了,不等于降低了。恰恰相反,物化在这里是一种抬升。他变成了一件器物,但这件器物是整个墓葬里最贵重的、最能代表曾国政治身份的一件。那些编钟、九鼎八簋、车马器,都是外在于他的物。
只有这套玉器,是直接加在他身体上的。他被器物包裹,也就被器物定义。定义的结果是:这是诸侯之尸,不是平民之尸;是曾侯之尸,不是楚国的附庸之尸。
这就把墓主与陪葬者鲜明地区分开了。第22章写过东室里那21个少女。她们的身体也被制度安排,被放进棺里,被摆到该摆的位置上。她们有的被塞进乐器旁,有的靠近内棺,有的在角落里。制度对她们做的,是放置,是分配,是“各就各位”。
但制度没有给她们嘴里放玉,没有给她们手里握玉,没有给她们脸上覆玉。她们的身体,是被使用的。曾侯乙的身体,是被神圣化的。
使用的结果是,她们的身份仍然模糊。她们是乐工?是侍女?是从死的近臣?考古学只能根据棺位、随葬品和年龄判断她们有职能,但难以确定每个人的确切身份。
曾侯乙不同。他的身份不需要随葬品来推断。他就在那里,嘴里含玉、手里握玉、脸上覆玉,以最直白的方式标明:这是一位诸侯。可接下来的问题是:为什么曾国要这么用力地标明一位死人的身份?因为这位死人的身份,关系到活人的身份。曾侯乙死了,曾国还要继续存在。
曾国能不能在楚国的压力下继续作为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存在,很关键的一点,就是它自己的君主死后,有没有得到与诸侯身份相称的丧仪。丧仪不是做给死人看的,是做给活人看的。谁看了?来吊丧的楚国使节看了,曾国自己的卿大夫看了,周围小国的观礼者看了。他们看到的,是曾国在用自己的双手,把它的君主装备成一个完全符合周礼的诸侯。这个动作,等于宣告:曾国还是诸侯,曾侯还是君。楚国可以派兵,可以通婚,可以索贡,但曾国君主入土时的身体,得按诸侯的规矩来。
这就是表演性主权的终场。前面几章写过的礼器、铭文、车马、漆器,都在不同层面上表演曾国对周礼正统的坚持。但那些都还属于丧礼的外围。到了内棺,到了尸体本身,表演才进入核心。
核心的观众越来越少——从全城的送葬者,到椁室内的执事者,到最后盖棺时凑近的几个人。到最后,观众只剩死者自己。可这场表演没有因为观众变少而简化,反而在最核心处最严格。嘴里的玉,手心的玉,脸上的玉,一件都不能少,一处都不能错。因为这是最后一幕。
最后一幕的观众是地下世界,是祖先,是历史。死者闭着嘴,握着玉,覆着玉片,安安静静躺在两层棺里。他没有话要说了。
可这套丧仪替他说话。说什么?说曾国还没有亡,说姬姓还没有绝,说周礼在这片被楚风刮过的土地上,还有一个诸侯按老规矩入土。
这话说得响不响?不响。它没有声音。墓室一关,什么话都传不出去。可它留下的物证,比任何声音都活得久。几个世纪后,当楚人已经把这地方合并,当曾国已经不在列国名单上,这些玉器还在黑暗里保持原样。它们不出声,但坚持着一个姿态。
这个姿态,我们得以反讽的方式来看待。曾侯乙用最精致的玉器装备了一具终将腐朽的身体。他的舌头会烂,手会烂,脸会烂。那些玉器不会。
几千年后,棺木散了,骨骼没了,只剩下玉器还摊在内棺底部。它们终于成了无主的物件。
可曾侯乙的政治身份,却在墓室封闭的那一刻被永久封印。不是因为玉器能防腐,而是因为那套装备彻底断绝了身体作为身体继续存在的可能。他成了最后一件政治器物,然后被封进了黑暗。
这些玉器背后的制度谱系,可以上溯到更早。2013年以来,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唐际根和他的团队对1976年发掘的殷墟祭祀坑做了重新发掘。他们结合甲骨卜辞与科技考古手段,对人骨做了锶同位素分析、碳氮稳定同位素分析和古DNA检测。
结论很明确:这些被用来祭祀的羌人,不是奴隶。他们是战俘,来自殷墟以西、以北的羌人部落。
战俘和奴隶,一字之差,含义完全不同。奴隶是财产,战俘是敌人。敌人可以被杀,但敌人不是奴隶。
这个结论直接修正了过去几十年教科书上一句轻飘飘的话——“商代用奴隶祭祀”。不是奴隶,是人。是人,被砍了头、肢解、分层埋进坑里。
那些坑里没有玉琀,没有玉握,没有瞑目。那些人的嘴是张着的,手里是空的,脸上没有覆任何东西。他们死后没有被装备成任何人。他们只是被“用完”了。
殷人认为人死了以后都会成为鬼神,在天上可能需要陪伴者,便让死者的亲属、亲兵、家奴的灵魂去陪伴死者。但那些被献祭的羌人战俘,连陪伴者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只是被消耗掉的敌人。
从殷墟到擂鼓墩,时间过去了一千年。一千年间,杀人的逻辑变了。商人的祭祀坑里,尸体被当成祭品,用完就埋。周人的墓室里,尸体被当成器物,要用玉来装备。这不是进步,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但这套逻辑的起源,恰恰埋在殷墟的土地里。考古发掘告诉我们,商人虽然不搞含玉、握玉这套复杂的丧仪,但他们已经在人骨的口腔位置发现过少量贝、玉器残片。这可能是口琀习俗的最早形态之一。周人灭商之后,把这套做法接过来,加上等级的框子,变成一整套制度。为什么是周人?因为周人的政治根基,就是“分”。分封、分层、分级。什么等级的人穿什么衣服、住什么房子、坐什么车、死后怎么入殓,都要分得清清楚楚。嘴巴里放什么,手里握什么,脸上盖什么,也得按“分”来。
这就把丧仪从“事鬼”变成了“明分”。明分,是周礼最核心的功能。曾侯乙的嘴里放的是玉琀,不是贝,不是碎玉,这是第一个明分。手里各握玉器,不是空手,不是握木,这是第二个明分。脸上覆瞑目,不是素帛、不是麻、不是无遮,这是第三个明分。
三重明分,把死人与活人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也把诸侯之尸与庶人之尸的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但这套明分,要落到实际操作里,还有一层讲究——谁来放?什么时候放?怎么放?
祝,是管口的。含玉,要由祝来放。这是《周礼·春官·大祝》的职掌,所谓“大丧,始崩,以肆鬯渳尸,相饭”。相饭,就是主持饭含之礼。祝要把玉含送进死者口中,嘴里还可能要喊些什么,或者有一套固定的说辞。喊什么,今天已经不知道了。
可以确知的是,这个动作有严格的时间窗口——天子七日而殡,诸侯五日而殡,饭含要在殡前完成。殡之前是“复”——招魂。招魂而不返,确认人已经彻底死了,才开始入殓。入殓的第一步,就是饭含。
玉琀放进嘴里的那一刻,这个人的嘴就不再属于人世了。他活着时的口令、盟誓、政令,都在这一放之间被正式终结。
手呢?手里握的东西,入殓时要放,但入棺封盖时可能还要再调整一次。这是负责丧仪的“隶人”或“御仆”要做的动作。他们的手,把玉器塞进死者僵硬的手指间。如果尸体已经僵硬了,指节蜷缩打不开,可能还要用热水敷一敷,把手指掰软了再放。这个过程,没有人记录下来。我们今天在内棺底部看到的玉握,还在当初摆放的位置,但手指已经没了。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曾侯乙的左手和右手旁边,各有一件玉器。这个结果背后的那双手、那个动作、那套程序,得靠礼书和考古材料拼接出来。
瞑目的覆法,又有另一套规矩。《仪礼·士丧礼》讲庶士丧礼,覆面用掩,就是一块帛。诸侯一级,文献说法不一。从曾侯乙内棺的玉片分布看,瞑目的玉片缀在丝织物上,覆面时可能要从额头开始往下盖。玉片分布位置显示,脸颊两侧、眉额、下颌都有对应的玉片。这说明丝织物不是搭上去就算,而是要覆盖整个面部,并且在关键位置缀有玉片。为什么要缀玉?因为玉片有重量。
丝织物轻飘飘地盖在死人脸上,一呼气——死人虽然不呼气了,但尸身移动、棺内气流变化,都可能把薄薄的帛面掀起来。缀上玉片,就把面幕压住了,让它安安稳稳地贴在死者脸上。这个设计很务实,务实到近乎残酷。死人的脸已经不是脸了,是一具需要被“管理”的器官。周人管理它,用的办法是用玉片把它压住。
压住脸,意味着最后一个能被看到的人间身份标记被取消。曾侯乙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还在,但全被盖住了。他的脸被取消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组玉片构成的、抽象的“诸侯之面”。这个面,没有表情,没有特征。以后别人看不到他了,但他的身份——诸侯——被玉片重新标了出来。这不是在隐藏,这是在宣告。不过,宣告什么,有时候看跟谁比。
把曾侯乙跟同级别的诸侯放在一起,一切都在规矩之内,甚至算得上完美。可把他放到一个更大的坐标系里,就看出不对了。那个更大的坐标系,就是楚。曾国是姬姓诸侯,曾侯乙的身体装备走的是周礼正统的路子。楚国国君的葬仪呢?楚是自行称王、僭用王制的。楚王含什么、握什么、盖什么,我们今天没有出土楚王墓的完整材料可以比照。
但从旁证看,楚人是有可能用比诸侯更高一格的葬仪的。毕竟楚王自称“王”,王是天子一级。天子含珠、握镇圭、覆幎目——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楚国高等墓葬里,不令人意外。
这就把曾侯乙摆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在曾国内部,是最高等级的诸侯,一切按礼来。可他的国家已经被楚国挤压了太久。曾侯乙死后,谁来吊丧?楚国派了什么级别的使节?这些使节看了一眼曾侯乙嘴里那块玉琀,心里会怎么想?他们可能会想:姬姓就是姬姓,死到临头还要把嘴塞得这么规矩。这话不说出口,但意思到了。
曾国人在办这场丧事时,心里清楚得很:楚国人在看着。不仅看着,而且楚国人对周礼这套东西,既熟悉又不当回事。熟悉,是因为楚人长期跟中原诸侯打交道,姬姓的规矩,他们懂。不当回事,是因为楚王自己称王,早就突破了诸侯的边界。曾国人越是按规矩含玉、握玉、覆目,越显得他们是被逼到墙角、只能用规矩当盔甲的人。
这个盔甲,厚不厚?从入殓到盖棺,层层加码。嘴里含进去,手里塞进去,脸上盖上去。还不够。内棺里的玉器不是只有这三组。考古简报记载,内棺出土玉器计有:玉璧、玉璜、玉珩、玉佩、玉韘、玉带钩、玉剑饰等,分布在墓主人身体的上下左右。胸腹部有玉璜、玉珩组成的组佩,腰侧有玉带钩,足端有玉饰。
这就像用玉片给尸体搭了一座笼子。每一件玉器都不是乱放的,它们的位置有其礼制逻辑。组佩在胸腹,是因为组佩是生前系在腰际垂于腹前的。入殓时,组佩被从腰间解下来,或者重新仿制了一套,平铺在胸腹上。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生前的威仪之器,现在成了你的殓尸之具。生前佩在身上,死后铺在身上,身份不变,位置变了。从竖向垂挂变成了横向覆盖。从活动变成了静止。
玉璧的位置更有意思。内棺里有玉璧放在头部两侧,也有放在身体两侧。璧是圆形中空的,象征天,在礼制里是最重要的瑞器。
封进去之后,曾国能撑多久,是另一个问题。史书上没有好好记这个。曾国在随枣走廊上的最后一个镜头,可能就是这座墓。从此以后,它退出了历史舞台。不是说曾国立即灭亡,而是说它作为一个能独立表演自己身份的政治体,再没有留下如此完整的证据。曾侯乙墓,是它最完整的一次亮相,也是它最后一次的完整。门外的问题现在还摆着:曾国哪年没了,被楚怎么并了,末代曾侯葬在何处。这些问题,在曾侯乙死后并没有立即闹出来。
但曾国权力退场的势头,已经写在这一整套葬仪里。曾侯乙的身体越是被装备得隆重,越说明那个时代留给他的选择已经不多。一个真正从容的国家,不需要在死人的嘴里、手里、脸上做这么重的文章。越要证明,越说明已经松动。这不是苛责曾国人。
恰恰相反,他们做得极其认真。这种认真,让一场地方诸侯的丧事有了超出一国一君的意义。曾国在它最后还能自主的时候,选择把力气花在死人身上,把身体变成一件器物,用玉封住嘴、用手攥住玉、用玉片盖住脸。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终场动作。
它在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于是这具身体躺下,嘴里含着一块玉,手里握着两块玉,脸上盖着几片玉。什么都不动了。连玉与玉之间偶尔碰出的轻响也没有。只有黑暗罩下来,封土压上去,地上的风一年一年吹过随枣走廊,把城也慢慢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