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绿洲长成之后
合同书第四行写着“东至沙梁,西至旧路,南至干沟,北至石堆”。殷玉珍把这行字看了三遍。纸页发黄,边角上有一小块蓝布留下的线头,印泥压在名字上,变成暗褐色。她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把这行字念出来。
窗外的天刚有一点灰白,屋里还黑着。她把合同书按着折痕折好,重新包进蓝布里,搁回炕柜最底一层,上面压着几双旧鞋。天还没亮透。她摸到苗床时,手指触到了新芽的尖。芽尖又凉又湿,从沙土里顶出来,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这原该叫人高兴。可她把指头上的沙子慢慢搓掉,心里还搁着那行字。
东至沙梁。沙梁早就不是原来的沙梁。西至旧路。旧路被沙埋过,又被树遮住,已经看不出路的形状。南至干沟。干沟边上长满草,不下雨看不见沟底。北至石堆。石堆还在,半埋在沙土里,露出尖角,像一只攥紧又松开的手。合同还在,地没变,可地的模样全变了。
她站起来,披紧头巾,拎起铁锹。树坑还空着,该去填。可她没有立刻动,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家里那本看不见的账,一页一页,比合同沉得多。
那些年,她记账的方式不是纸和笔,是手上的裂口,是脚上的冻疮,是白万祥渐渐弯下去的腰。孩子不声不响,清早自己掰开硬馍。老人把药推到炕沿最里侧,说还能再省几天。这些事没有形状,却天天发生。殷玉珍知道,她和沙地的账没有结清。
她原以为最难的是一棵树能不能活。等树活了以后,她才发现,更难的是树活了以后算谁的。绿洲说长成也长成了。
不是零零星星的绿,是走进去能遮住头顶的绿。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沙打旺开紫花,柠条结出褐色的荚,地上长出了草,草里有了虫子,虫子上头有鸟。喜鹊来了,斑鸠来了,后来还有野鸡从草丛里惊飞起来,扑棱棱掠过树梢,把阳光剪成碎块。
殷玉珍站在梁上,听风从树叶间穿过。那种声音和沙风不一样。沙风是硬的,打在脸上疼,灌进耳朵里嗡嗡响。树间的风是软的,一阵接一阵,像有人用湿毛巾擦过她的后颈。她第一次感到,人不是跟沙斗,是跟时间斗。树一天一天长,她一天一天老。
树不会说话,可树活着,就证明她那些年没有白过。她开始盘算,这些树再长几年,能不能卖一些。不是全卖,是卖那些密的、长得不好的,得一笔现钱。家里欠下的账,她知道。白万祥不说,可账本在她心里。买苗的钱,雇车的钱,打井的钱,修渠的钱,一笔一笔,都记着。那时候她还不晓得,有些账不是她说还就能还的。
树还没到卖的时候,先来的是村干部。春天快过去的时候,村上来了三个人,带着一卷皮尺。他们在梁下的地里站了一会儿,把皮尺拉开,从东头拉到西头。殷玉珍正在苗床里补树坑,远远看见那卷皮尺在太阳底下反光。她直起腰看了一会儿,心里发紧。不是怕丈量,是怕丈量之后的事情。
那几个人在地里来回走了两趟,又拿出本子记。殷玉珍走过去,问他们量什么。其中一个人说,地亩有变,重新核一下。她说,合同上写着呢。那人低头翻本子,说,合同上的数,跟现在的数不一样。
不一样。她后来琢磨这三个字,琢磨了半宿。合同上的数,是承包时的数。那时候地是多少亩,边界在哪里,写得明明白白。
可那是沙荒地的算法。沙荒地按片算,一个沙梁一个沙梁地估,谁知道底下一亩地有多少沙子。
现在树起来了,草起来了,地的样子变了,量的方法也变了。皮尺从树根旁边量过去,从草堆里穿过去,量出来的数比合同上的大。大出来的那些地,算谁的?没有人明说。
可村干部走后,村里就有了闲话。闲话不是从村干部嘴里出来的,是从那些到地里割草的人嘴里出来的。绿洲长起来以后,林间的草一年比一年密,有人就提着镰刀进来。殷玉珍看见过,一个邻村的妇女弯腰割草,镰刀挥得飞快,一把一把往麻袋里塞。她站在地头,没有作声。
作声又能怎样?那草是风带来的,是沙里自己长出来的,是雨水浇出来的。她没有撒过一粒草籽,没有栽过一根草。她种的是树,草是跟着树来的。人家割的是草,不是树。可草长在她的地里。
地是她的,草呢?那天她在林子里走了很久。地上的草被割过一茬,露出短短的茬子,有些地方连根都带了起来。树还在,一棵一棵站在风里,像是替她守着什么。可树不知道,它们脚下的草养活了多少只羊。
那些羊是别人家的,吃的是她地里的草,长的是别人家的肉。殷玉珍走到林子深处,停下来,手扶在一棵杨树上。树皮粗糙,裂成一道道深纹,像她手上的口子。她想,这树是我栽的。这地是我包的。这草,算不算我的?
没有人回答她。制度上没有这一条。承包合同上只写了土地使用权,只写了四至边界,没有写树上长的枝条算谁,树下长的草算谁,树根留住的水算谁,树荫盖住的地算谁。也没有人告诉她,林间的草被人割走,她可不可以收钱。她不能。她一开口,就成了恶人。
沙地荒着的时候,没有人来。草刚长出来,人就来了。她挡住一个,挡不住十个。她若是在地头立一块“禁止割草”的牌子,村里人会怎么看她?她会从治沙的殷玉珍变成小气的殷玉珍。这些年她受过的苦,都会因为这一把草,在别人嘴里变轻。
草的事还没消停,水的事又来了。绿洲长成以后,地下的水位慢慢升了上来。她家那口井,早期挖的时候水深,后来水越来越浅,打水不用放那么长的绳。这是好事。可好事不只落在她家地里。
梁下的地块,别人家的地,也沾了水汽。沙地吸足了水,地力回升,原先种不出东西的沙坡上,有人试着种了豆子,长得不差。那些地离她的林子不算近,可水是从地下过的,树根把沙土固住了,水不再往下渗得那么快,周围的土壤含水量自然就高了。
这个理,不用谁讲,村里人都看得见。可看得见是一回事,认不认是另一回事。没有人跑来说,你家树把我的地产量带上去了,我给你点肥料钱。也没有哪个村干部在会场上提一句,殷玉珍那片林子,周边的地都得了好处。
好处像风一样散开,落进各家各户的粮仓里、水缸里、羊圈里,落不进她家的账本。殷玉珍没有去讨。她知道讨不来。
她只是有时候站在梁上,看西边的地,以前黄秃秃的,现在泛出青绿色,青得刺眼。那片青绿里有她的树根,有她的水汽,有她那些年背过的树苗、挖过的坑、流过的汗。可什么都不算她的。
这便是一种后来被称作“生态外溢效益”的东西。水从她的林子里渗下去,地力在别人的田里升起来;草在她林间长出来,羊在别人圈里肥起来;
鸟在她的树上做窝,虫在她的草根里过冬,最后都成了更大范围的生态账。这本账是真实存在的,是慢慢能被看见的。但它没有一张纸列明,这些外溢出去的效益归谁所有,也没有一张纸规定,受益的一方要分担多少维护成本。
殷玉珍没有概念,只有感觉。感觉就是,她把一只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里漏走了,她攥不住,可整片土地都因此湿了一层。
鸟兽也是公家的。这是村干部说的。不是对殷玉珍说的,是在一次会上讲的。说林子里鸟多了,野兔也多了,大家不要去打,打不得,国家有保护法。殷玉珍记得,那是1989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之前还颁布了《野生动物保护法》,后来又作了修正。
村干部讲话的时候,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听得很认真。那些鸟,最开始是在她的树上做窝。她看着它们衔来树枝,看着她种的树给它们遮风挡雨。鸟蛋孵出来,小鸟出窝,扑棱着翅膀飞走,飞到别人的地里,飞到更远的地方。她不可能跟着鸟去说,这鸟是我家树上长大的。
鸟有自己的翅膀,法律上有自己的名字。跟她没有关系。野兔就更多了。有一次,她去林子里修枝,一脚踩到一堆干草,底下簌簌一动,蹿出两只灰黄色的野兔,箭一样射进灌木丛里。她惊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她的林子。野兔跑得再快,也还在她的地里。
可它们不算她的野兔。法律上,野生动物归国家。国家离她很远,野兔就在眼皮底下,可她不能抓,不能卖。她只能看着。看着它们啃她的树皮,咬她的柠条,在她的地里打洞。这些洞,让水往下渗得更快,让树根露出来。它们是活的,是好的,是环境变好的证明。可它们造成的那点损失,没有一句文件提到谁该来填。
这一层又一层的空档,在绿洲长成后才真正暴露出来。殷玉珍有时会想,沙地荒着的时候,谁都不来问。没有皮尺,没有镰刀,没有闲话,也没有人管她栽了多少棵树,死了多少棵。那时候,她的地界是清楚的,因为方圆多少里都是黄沙,边界没有意义。现在边界有了意义,反倒模糊了。因为树会长,草会蔓延,水会流动,鸟会飞。
所有活过来的东西,都不肯老老实实待在那行“四至”里面。它们越过了合同上的东边,越过了西边,渗到别人的地里,飞到国家的法律里。她忽然明白,合同能固定下来的,只是地。而地一旦活过来,就不再只是地了。
更大的麻烦,是树本身。林地面积扩大以后,林子越长越密,有些树开始挤在一起。殷玉珍明白,这时候该间伐了。砍掉那些长得不好的、过密的、有病害的,让好的树有更大的地方。这是治沙人的常识。可这个想法一说出去,村里就有了另一种声音。有人说,殷玉珍要砍树了。她那些树,一株一株都是钱。砍上一批,能盖几间房,能买一辆车。还有人说,她那片林子以后就是她的银行,缺钱了就砍几棵,砍完再栽,栽了再等补贴。
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不说话,只是把手上的铁锹把攥得更紧。她想过砍树的事,半夜里想过,白天干着活也想过。不是不想砍,是没敢砍。承包合同上写着,她的地是沙荒地,承包用途里没有“林木采伐”这一项。若要砍树,得有采伐许可证。许可证从乡里来,从县里来,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去找过,问过一次。人家翻了翻文件,说她的树不规范,没有纳入国家造林计划,没有指标。没有指标,就意味着没有采伐权。她那片林子在法律上是什么?是承包地上的附着物,是个人的财产,还是国家的资源?没有人说得清。说得清的是,她不能随便动。这就怪了。树是她一株一株背回来的,坑是她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水是她一桶一桶提上来的。前些年树小的时候,没有人问过这些。风沙吞掉树苗的时候,没有人来帮她数过死了多少。现在树大了,绿了,成片了,来丈量的、来割草的、来议论的,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她忽然想起合同上那四个字,东至沙梁。沙梁都不是原来的沙梁了。那合同上的四至,量的究竟是谁的地?她站在梁上,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账。
账上的数,每一笔她都记得。第一年,栽下去一千多株,活了几十棵。第二年,又栽,又死,活下来的不到一半。那些数字没有写在纸上,但它们写在她的身体上。
她知道其中每一笔的来处:哪一年向人赊的苗,哪一年欠下的车钱,哪一年春上断了粮,一家子拿苦菜和着麸皮吃。白万祥的腿就是在那些年落下的病根。天不亮上梁,天黑透了才下来,冬天沙风钻进骨头缝里,春天栽树又泡在泥水里。他的腰弯得比同岁的人早,夜里疼得翻不过身。孩子呢,孩子从小没有像别的娃娃那样,跟在大人身后要东要西。他们知道家里的钱要用来买苗,知道锅里的饭要等栽树的人回来才能动。老人省俭,省到什么程度,殷玉珍心里最清楚。家里有过一瓶药,老人一天天数着吃,后来干脆不吃了,说树比人更要紧,树活着,人就有个盼头。
这些,是她为这片绿洲付出去的成本。它们没有一样是假的。它们也没有一样自动变成了现钱。恰恰相反,绿洲带来的好处散出去一圈,成本却还团在她家屋里,压在一家人身上。
这便是绿洲长成之后最尖锐的尴尬:个人投入是具体的、持续的、要还的;公共收益是弥散的、长期的、没有主的。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制度没有搭起来的桥。这种不对称,不仅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村干部丈量边界时,心里装着的是村集体的账。他们要重新确认地块,因为上面的政策一会儿说治沙,一会儿说退耕,一会儿说生态补偿。地亩数变了,图上的位置就会变,将来报项目、划范围、对表格,都要有个说法。他们不是来抢她的地,也不是来替她出头。他们只是在一套新的管理口径下,想把她的林子重新装进一个框里。可那框太小,装不下树根伸出去的水,也装不下草籽飘出去的路。
邻村的妇女来割草,心里装着的是一把草和一只羊。她看见的是地上的草,不是谁家的地。沙地空着的时候,她也来不了。现在草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不割也是白长。她不知道殷玉珍为这些草背过多少趟树苗。就算知道,她也不觉得这草属于殷玉珍。因为草是天生的,是地养的,是雨带来的。殷玉珍能种树,可没见她种草。那草,凭什么不能割?
外头议论的人,心里装着的是另一种可能。他们听说村里出了个治沙典型,又听说林子大了要间伐。他们盘算的是,殷玉珍是不是要发财了。树值多少钱,砍下来能卖多少,她家是不是要盖新房。
他们用自家的尺子量她,量出来的当然是眼红。他们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没有采伐许可证,没有造林计划指标,那些树根本不能砍。别说卖钱,连烧柴都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去动。
殷玉珍自己心里也盘算。她盘算的不是发财,是怎么把这个家维持下去,怎么把欠的钱还上,怎么不让白万祥再那样弯着腰上梁,怎么让孩子吃得稍微饱一点。她希望树能变成一点钱,哪怕不多。可是合同上没有这笔钱,政策里没有这笔钱,村干部的表格里没有这笔钱,村里人的闲话里也没有这笔钱。
所有盘算落在空处,像铁锹挖进沙里,挖了很深,还是沙。这种多重盘算的并置,使绿洲不再只是一片树。它成了一面镜子,每个人从中照见自己最紧迫的那笔账。村干部要的是账目对得上,邻居要的是现成的草料,外人要的是一个关于发财的想象,殷玉珍要的是活下去和还账。这些账没有一笔是同一本账,却被同一片绿洲搅在一起。国家层面的政策,不是没有变化。198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颁布;
此前《野生动物保护法》也已问世,之后还有修正。1998年水灾后,国务院在八月五日发出《关于保护森林资源、制止毁林开垦和乱占林地的通知》,国务院总理朱镕基要求各地“切实做好退耕还林工作”。
这些文件一出来,村干部有了新任务,表格上多了新栏,会场上有了新说法。可它们没有直接落到殷玉珍的地头。她的树不在国家造林计划里,不在退耕还林的名册里。
她当年的苦行,像是一场计划外的实验。实验成功了,政策还没有追上来。等到政策开始追赶的时候,绿洲已经长成,产权问题已经冒出地面,像林子里的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
2006年,美国学者研究指出,沙漠化依然是严重的问题,退化土地面积远超耕地面积。那一年,殷玉珍的林子已经很密了,站在梁上望出去,能看见一片青黑压住黄边。可就是在那样的判断里,她的绿洲也只是局部。它没有改变毛乌素整体的沙化趋势,也没有自动形成一种可以复制、可以定价、可以交易的权利。
相反,它的存在让人看见,局部治理能成功,但个人的成功在更大的制度格局里,仍然是一件没有着落的事情。这种没有着落,在绿洲边上尤其明显。水源改善了周边农田,这可以看见:别人家的豆子绿了,苗高了,收成好了。林间草被邻居割去喂羊,这可以看见:麻袋鼓了,羊肚子圆了,圈里多了几斤肉。鸟兽返回,这可以看见:天上的影子多了,林中的叫声密了,生态系统明显好转。
可是,这些好处没有一项自动回到殷玉珍的家庭账本。她不能因为邻居割了草而去收费,不能因为植被恢复改善了别人的地力而要求补偿,不能因为鸟兽回来了而向谁报销防牧损失。她也不能砍树。不能卖草。不能把树根留住的水抽走。她能做的,只有继续栽树,继续补坑,继续看管。
这在很大程度上回答了一个外界的疑问。后来许多年,有人愿意把她的绿洲归入“三北防护林”或“退耕还林”的政策成果,仿佛没有国家工程,就不会有这片绿洲。这种说法,既对,也不对。对的是,后来的政策确实给了类似治理以框架和支持;
不对的是,殷玉珍最初栽下的那一批树,恰恰发生在这些框架还没落到她那个沙梁的年代。她不是在补贴和指标下干活的。她是在没有指标、没有补贴、没有采伐权、没有补偿机制的环境里,把树一棵一棵栽出来。
等绿洲长成了,制度才开始慢慢追赶。追赶的方向之一,就是如何把个人的生态投入,与公共的生态收益连接起来。可那已经是后来的事。
对当年的殷玉珍来说,答案还搁在某种未成形的文件里,像那本蓝布包着的合同,字还在,地变了。
那本合同书,殷玉珍后来又看过几次。每一次都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看它。也许是夜里醒了,心里空得慌;也许是外头风大,吹得人睡不着。她就把蓝布包拿出来,打开,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灰白,看那四行字。那四行字像四条绳子,把她和这块地捆在一起。可绳子太短,捆不住树影,也捆不住风。
有一天清早,她看了那行“东至沙梁”,忽然觉得,这四至当初写得越清楚,现在就越像一种讽刺。沙梁已经平了,树把它按住了。旧路已经没了,草把它盖住了。
干沟已经绿了,水把它填满了。石堆还在,可也只剩个尖。她不是丢了自己的地界,她是失去了边界这个东西的意义。地在,界没了。人还在,权没了。
邻居又来割草,她站在地头。天还没有黑透,西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压在树冠上,把整片林地照成一种深沉的青紫色。那妇女已经割了半麻袋草,正蹲下去扎口。殷玉珍站在十几步外,没有动。那妇女抬起头,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一丛柠条,彼此看了一会儿。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草汁的气味,凉凉的,涩涩的。
那妇女低下头,手指飞快地绕了几圈,扎紧麻袋口,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殷玉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那头。她没有喊。她喊不出什么话。她能说什么呢?说这草是我的,你放下。可这草是风带来的,是雨浇出来的,是树根的功劳。
树根是她的,树根留不住。她慢慢走进林子,在靠近边界的地方停住。地上留着刚割过的草茬,踩上去有点滑。她抬头看树。树很高了,高过头顶,高过房子,高过她年轻时所有的想象。树冠在风里彼此摩挲,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有一纸文件写清楚,树是你家的,草也是你家的,水也是你家的,鸟兽带来的好处和坏处都有人认,该多好。可她知道,不会有这样一纸文件。至少现在不会有。
政策一个一个地来,法律一条一条地改,可从文书上落到她的地头,还隔着许多个春天和秋天。眼下,只有那本蓝布包着的旧合同。合同上的字,一横一竖都还在,只是四至之外,什么都变了。
这种悬置,比她当年在沙地上栽死一棵树还要难挨。栽死了,还能补。一棵不行,再栽一棵。可权利悬置下来,像沙里的水,越抓越虚。
她不能去告谁,不能去争什么,甚至不能把心里的账说给谁听。她只能继续到梁上去,继续填那些空着的树坑。树不会管她心里那本账。树只要水,只要土,只要她弯下腰去。
2007年的消息传来,国家统计局局长谢伏瞻说,政府不会再公布绿色GDP数据。殷玉珍当然不知道这个消息,也不晓得绿色GDP是什么。她只听见村里有人讲过,上头要算环境的账了。可那账离她太远,算法太复杂。
她只知道,自己的绿洲在空气里释放了多少水汽,在沙土里留下了多少根,在鸟兽的羽毛上带走了多少种子。这些没有一样能折算成她家锅里的米。绿色GDP即使算出来,也是国家的数,不是她的数。
她的数还压在炕柜最底层,被那块蓝布包着。这就是绿洲长成之后最实质性的后果:它证明了一个普通农妇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把一小块沙地变成绿洲。可它也同样证明了,这种成功无法被旧有的承包关系消化。土地承包合同能包住沙荒地,却包不住树活过来以后伸出去的那些权利和义务。
村干部重新丈量边界,是制度在寻找一个容器;邻居割草,是公共品在寻找受益者;外人议论砍树,是产权在寻找表述方式。而殷玉珍,站在容器、受益者和表述方式之间,成了一个没有对应条款的人。
她没有因此停下来。第二天,她照样天不亮起来,照样披好头巾,从墙角拿起铁锹。锹把被黑布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是熟悉的圆。她走到院里,风从梁上下来,带着青草和杨树混合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往苗床那边走。新芽已经比昨天高了一点。
她蹲下去,用手拨开沙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空着的树坑走去。铁锹插进沙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这片绿洲还在长大,而那些悬着的账,也还在风里翻着页。天黑了,星子露出来,亮在树梢上。殷玉珍还站在林子里。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凉。
她只觉得,自己用几十年堆起来的这一片绿,像一只没有锁的箱子。谁来了都能推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一眼,拿走一把草,带走一点水汽。没有人来锁,也没有人能告诉她,钥匙在哪一页文件里。
夜风穿过密密麻麻的树干,像一队沉默的牲口,灰蒙蒙地走过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树木之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站了许久,直到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她才转过身,朝家走。
背后的林子,还在风里沙沙响着,像一场永远不散的雨。她知道,明天还得来,而后天还得来。绿洲不会等她,账也不会自己清掉。她只能继续走,把那些空着的坑,一个一个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