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林权证迟迟不来
毛乌素春天的沙梁解冻时会自己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在风里,也不在树上,而在沙层下面:冰凌从沙粒之间断裂,一小节一小节塌下去,像极轻的鼓点。殷玉珍在2002年春天重新走进自己那片林地时,听见的就是这种声音。树已经站住了。杨树成排,沙柳成丛,枝条黑沉沉地撑着天,有些高过了她家房顶。
早上七八点钟,太阳还低,光线从林带东边透过来,把树的影子铺在沙地上,一棵连着一棵,一直铺到远处沙丘的坡脚。十几年前她刚把苗子栽下去的时候,树只有一根筷子那么细,影子短得几乎看不见。现在那些影子已经能够遮住整条毛路。她站在地头上,看风穿过林子。过去风贴着沙丘面直接刮过来,脸上像刀割;现在风要在林子里绕很多个弯,从高枝撞到低枝,出来时劲就散了。
殷玉珍明白,这些树已经不再需要她来证明什么叫价值。价值就杵在地上,谁都能看见。但也就在这个时候,麻烦来了。没有人能够指出一个确切的日期,说从这一天起,林权纠纷开始了。
事情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沙地里的水,先是不知从哪里湿了一片,然后阴着阴着,一大片就都潮了。清明过后,一个住在附近的汉子找到地头来,隔着半截歪了的铁丝网喊她。殷玉珍正蹲在地上捆沙柳,听见喊声站起来。那人下了沙梁,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说:“玉珍,这一片过去是我们家的地。”
她没说话。那人又补了一句:“老渠道东边那片,以前种过谷子,我记得清楚。”
殷玉珍看着他。他叫得出她的名字,也叫得出自己脚下那片沙梁的老地名。他说那一带在包产到户以前是他们生产队的地,后来分地时虽然没分到他头上,但他家里老辈子人确实在那片地上刨过庄稼。
这话说得不算硬,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像在跟一个熟人商量一件事。可商量的是什么事,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殷玉珍抬头看了看他指的方向。老渠道东边。那里根本没有渠了。原来的渠道早就让沙子抹平了,只剩一道微微隆起的沙埂。莫说外人,就是村里老人来了,也未必能指出当年渠道的具体走向。
可是她现在能看见那道沙埂。十几年来,她的脚从那条沙埂上来回走过无数遍,最初是为了背树苗,后来是为了防羊,再后来是为了查看沙柳的长势。她知道那片地,认得每一丛沙柳。它们是她从几根插条一点点压出来的。那些年里,那里除了一丘接一丘的黄沙,什么都没有。“你说这地是你们家的,”她终于开口,“早些年沙把地埋了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收?”
那人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愣,说:“那阵子沙子大,人都顾不住。现在树起来了,地也就露出来了。”
殷玉珍没有再说话。树起来了,地也就露出来了。这句话后来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树起来之前,地不是不在,是看不见。看不见的地,没有人要。看见了的,人人都能记起来。那么多年的黄沙,像是一层厚厚的帷幕,把土地与土地的记忆隔开。树把帷幕挑起来,下面的东西就都露出来了。
从那天之后,来的人就多了。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站在林子边上,有时候并不找殷玉珍,只是在路上碰见时说一句“那一片沙柳长得不赖”。但说这句话的眼神,和过去不大一样了。以前村里人也说“那一片沙柳长得不赖”,那时候他们说的是树;现在他们说这句话,眼睛却往树底下的地上看。
殷玉珍没有文化,但她不算迟钝。她懂得看人的眼睛。项目还在的时候,外面来了人,看林子是看生态,看覆盖率,看项目成果。现在项目结束了,外面的人不见了,村子里的人却开始重新看林子。他们看的不是树冠,是树根底下。树根底下是地,地底下的历史上写着一些模糊的账目。
那些账目没有文本,只存在于老人们的记忆里、口头上、一些早已不用的地名里,以及一张张说不清楚的承包地草图里。
这些来主张权利的人,理由五花八门。有人依据历史上的耕种记录,说哪块地曾经是哪家的,后来地被沙埋了,现在树固住了沙,地又出来了,自然该归还。有人依据承包地的边界,说自家承包地跟殷玉珍的林地相邻,前些年风沙大,边界一时分不清,现在树长起来了,地面上有了参照,反而看出边界划错了,殷玉珍的树占了他们的地。还有人拿出的是一套更含糊的说法:树是殷玉珍种的,这个认;但地是公家的,或者是村集体的,或者是从前生产队的,总之不是她一个人的。
最让人冒火的是第三种说法。它不否认殷玉珍的劳动。它承认她种了树,承认树是她栽的,甚至承认她是治沙模范。但它的逻辑是:种树和不种树是一回事,地和树是另一回事。你可以在别人家的地里种树,树是你的,地不是。等到树大了,地要归还,树你可以砍走。可这是一句空话。谁能把已经成材的杨树从沙地里挖出来带走?
谁又能把沙柳丛整个移走而不让根下的沙土重新飞扬起来?在毛乌素,树一旦成活,就和地长在了一起。树冠在地上,树根却攥着下面的沙土,有些根比地上部分还长。要把树和地分开,不是技术上做不到,而是实际上不可能不毁了这块地。可是在“谁种谁有”的民间逻辑与“谁的地谁有”的法律逻辑之间,这样的实际困难并不自动产生答案。两种逻辑都认为自己天然正确,而它们交叉出来的那一片灰色地带,正好落在殷玉珍的树林上。
起初,殷玉珍没有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她在沙地上住了这么多年,听多了闲话。早些年她一个人在沙窝子里种树,有人说她“疯”,有人说她“憨”,还有人说她“一个女人家不安生”。那些话她都不在意。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话不是从背后说的。
话说到了她跟前,说到了树和地的关系上,说到了村里、乡里,说到了某一些她不能不听的地方。四月末,村上有人专门来找她,说某某家的地界要重新丈量一下,要她去一趟。殷玉珍去了。到了地方,她看见的不是某一家的人,而是一张长桌。
桌子放在村委会的一间屋子里,上面铺了一条旧床单。人坐了一屋子,有村里的,有乡上的,还有两个她没见过的年轻人,夹着文件夹。她意识到,这已经是调解了。没有正式通知,没有事先说明,一场关于她未来命运的坐下来谈就已经开始了。
那天谈的是一块紧挨着她家住宅西边的一片沙柳地。对方姓什么,她如今不细想。那人拿着一张复印的承包地草图,图上标着地块的四个角,其中两个角正好落在她的沙柳丛里。殷玉珍没有图。她有的是一双手,和十七年来的劳动。但劳动不会自己变成一张纸。
她坐在靠门的地方,看着那张桌子,看那些人把头凑在一起,用手指在图纸上点来点去。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刚嫁到毛乌素来的时候,这里几乎连像样的地都没有。沙丘比房梁还高,风一起,天是昏的。那时候没有人来量地,因为地就在那里,谁也不稀罕。可是现在,地上有了树,树生了荫,荫下面的沙丘不再移动,人们就开始量地了,量的不是地,是地可能变成的利益。她不是没有想过办林权证。
事实上,早在项目结束之前,她就托人问过。得到的答复是,她的地是沙荒地,属于未定权属的荒沙,又经过项目治理,情况比较特殊,要等她承包的沙地、集体的荒地、国家的林地三者之间的关系理清楚了,才好统一发证。这个“等”字像一道门,门一直开着,但她始终走不进去。每一次去问,都说快了。每一次问要什么材料,答得都不一样,有时候说需要承包合同,有时候说需要村里出证明,有时候说需要项目验收的底子。
她手里的东西其实不多,几页合同,几份项目表格,还有别人送给她的一摞奖状。可当她真把这些东西摊在别人面前时,她发现它们之间连不上。合同说她是承包户,项目表格说她是实施主体,奖状说她是治沙能手。没有一份文件说清楚,她沙地上那些树究竟归谁。
到这里,制度时钟的声音已经可以听见了。项目期间,殷玉珍的林地因为有了“国际项目”的标签而获得了一种特殊的保护预期。干部来参观时,外宾来考察时,项目办来核实时,说起她的林子,都说是“项目区的林子”,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罩着。
没有人跟她争地界,也没有人跑到她地里说这地是他的。那时候,那些树被一种更大的叙事托底,人们愿意把边界模糊地放在一边,因为模糊对所有人都有利。项目结束后,那层罩子撤走了。保护预期随之消散。树还在,但树的归属问题悬浮在了半空中。
这里需要把“悬置产权”这个词显影出来。它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概念,而是殷玉珍在毛乌素沙地上十几年的真实处境:她的治沙行动一直跑在制度前面。制度没有设想过一个农村妇女会自己承包荒沙、自己种树,而且一种就是上千亩。
早在她的树成材之前,国家和地方关于林权的规定是有的,但这些规定所想象的场景,是一个集体林或者国有林,或者农户房前屋后栽几棵树。殷玉珍这种承包到户、大规模治沙、在基本无法耕种的土地上种出林子来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常规。她的治沙行为制造了一种新的事实,而制度只能在若干年后,才用一套她并不熟悉的语言和条款来反向追述这个事实。春天快过去时,殷玉珍去乡上问过一次林权登记的事。
她骑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两瓶水,一袋干馍。到了乡政府,院子里有人把拖拉机堵在门口卸化肥,她绕过去,推开一个挂着“综合服务中心”牌子的门。里面两个人在电脑前说话。她问林权证的事。年纪稍长的那个人抬头,说:“林权证现在不在这里办,你要去县上林业局问。”
她又问了一句:“那我种的那些树,是不是得有个证?”那人说:“当然要有个证。树是你的,没证说不清。”她站在那里,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她原想再问一句办证要什么手续,但看到她面前堆着的一叠表格,和那人手边一沓还没处理完的文件,便把话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风从南边翻上来,天还算好,云不多。她骑到半路,把车停在路边,下来吃了几口干馍。路边的几排杨树已经长起来了,不知道是哪个工程种的,整整齐齐,树干下半截刷着白灰。她一边吃一边看那些树。她想,如果没有人来管这些树,树也一样是绿的。但树一旦值钱了,绿不绿就不重要了,重要的变成另一件事:谁能够从这绿色里得着好处。
她想不出来,自己费了十七年工夫,把自己的钱、自己的气力、自己母亲的牛、自己家里的口粮都投了进去,最后那些树居然还要再证明一次是她的。
这个夏天,林子里的纠纷从一点一线发展成一片。有人开始不打招呼就进林地里放羊。羊把刚起来的草啃了,沙柳嫩枝也被扯断。殷玉珍去说,对方也不恼,只说:“地是公家的草,羊吃几口不算甚。”还有人在她林地边缘挖沙蒿,用四轮车拉走卖到镇上。殷玉珍追出去喊,人家停下车,探出头来大声说:“沙蒿是野生的,又不是你栽的。你栽的是树,我挖的是草。”
她气得站在沙梁上,胸口一起一伏,却找不到一句能狠过对方的话。她认得那个人,也认得他家的地。她知道他家的地跟她的林地中间隔着一道旧沙丘,沙丘上长着些碎草。可如今沙子被树固住,原本的沙丘塌平了,边界反而不明显。那人在自己的地边上打草,打着打着就越过来。她拿什么证明“越过来”呢?她手上拿着一根沙柳条,可沙柳条不是界桩。一件材料往往引出下一件。
夏末,有人从县城来,找到殷玉珍,说是想承包她林地中间的一块沙地,办个沙产业。殷玉珍问那块地是谁的。来人说:“地是集体的,荒了多年,我找村上问了,说只要你签字不闹,就能签合同。”殷玉珍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西装皮鞋站在沙地上,车停在土路尽头。她问:“我为什么要签?”那人笑了笑:“你不签,这块地也轮不到你。你种你的树,他包他的地,谁也不碍谁。”
可那块地就在她两片林子中间。如果那块地包给别人,她的林子就被腰斩了。更让她心里发紧的是,来人把话挑明了:那块地,村上没说清是谁的。她的树长在那里,可地不是她的。她如果不接受,别人也会接受。总之,她已经没有能力阻止另一套关于这片土地的安排。那套安排不需要问她,只需要她不要“闹”。
林权证迟迟不来,不只是手续慢。它是一个信号,一种症状。它说明殷玉珍的林子已经长到了一个临界点上:生态效益和潜在的经济价值都变得可见,使得此前模糊的权属边界再也无法被默契搁置。
在项目期间,那片林子的主要用途是演示治沙成果,没有人认真计算它值多少钱,也没有人拿它来与别的利益交换。项目结束后,林子重新进入村庄本地的利益版图。它成了木材、柳条、草场、土地指标、合作项目,甚至的一种名声。它不再只是一片绿。它是资源。凡资源,就有人拿着尺子来量,有人拿着算盘来算。
殷玉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荒诞的处境。她是全国知名的治沙模范,是从毛乌素腹地里走出来的女英雄。报纸写过她,电视台拍过她,领导握过她的手。可是在这个自己家乡的村庄里,她对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究竟拥有多大权利,却要在一次次调解和争吵中重新证明。
有时候,她在路上走着,认识她的人跟她打招呼,叫的是“殷劳模”。那三个字落在沙地上,她听着像在叫另一个人。劳模是一个被讲述的人。而她要解决的事,是一个不被讲述的人的事:树是谁的,地是谁的,谁应该为这些树负起责任。有一个事实必须被端出来:她不是第一批在毛乌素种树的人,也不是唯一一个。
但她在大规模承包荒沙治沙上,是走得最早、坚持得最久的人之一。在2000年前后,国家对生态建设的投入明显加大,各种工程开始进入毛乌素。有人因此说,殷玉珍的成功本质上是国家生态工程与政策补贴的产物,个人韧性只是被选中的叙事符号。
这种说法不能说全错。没有国家的三北防护林体系、退耕还林政策,没有外援项目的资金和苗木,没有道路和水利设施,她不可能把林子扩张到后来的规模。国家的指头和她的肩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但问题是,国家工程并非专门为她设计。与她同时参与工程的人有很多,领到补贴的人有很多,受项目资助的也有不少。为什么最后只有她那里的树长成了那样?这个问题不能用“被选中”来回答。
国家能够选中一个典型,却不能替她在一个一个春天里把死掉的苗子重新补上。国家无法替她半夜去沙窝里看水,无法替她用手把被风吹出来的根按回沙里。那些被补贴覆盖的苗木,只是她栽过的一小部分。更多的苗,是她用自家口粮、母亲的牛、丈夫的工钱换来的。
这不是国家叙事与个体叙事谁压制谁的问题。这是两条线在具体的地理条件、家庭资源和人生取舍中发生了复杂的交缠。殷玉珍不是国家工程的产物,她是国家工程无法完全解释的剩余项。那个剩余项,就是她在沙地上站起来的个人意志。但反过来,国家工程也确实改变了她的命运,给了她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资源。这两种本可以相互成就的力量,因为这个悬置的产权问题,反而被推向了对立。
到了秋天,一桩新的事情发生,把殷玉珍对制度的最后一点耐心逼到了边缘。县里林业部门派人下来,说是要调查公益林界定。
这本来可能是一个转机:如果她的林子被界定为公益林,就可以享受生态补偿。但调查的人拿着GPS围着她的树林转了一上午,最后在她家炕上坐下来,把几张表铺在油布上,对她说:“你这些地,合同和实际面积对不上。得先把面积核清楚,再谈补偿。”
殷玉珍问:“差多少?”那人没有马上报数字,只说:“合同上的亩数小,种的亩数大。大出来的那些,能算谁的,要开会研究。”殷玉珍听他讲完,把一个装过白糖的玻璃瓶往桌上一墩,说:“大出来的那些,是我自己扩展的。合同上是小,因为那时候没人相信我能种活。现在树活了,你们要研究。那树死了的时候,怎么不研究?”
屋里一时静下来。调查的人把表折起来,装进文件袋,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都知道。但政策有政策的程序,急了没用。”
“政策有政策的程序。”这句话在后来的日子里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耳膜里。她不是反对政策。她只是不那么理解政策。同样一件事,项目在的时候是“成效”,项目走了是“问题”。树小的时候是“绿化成果”,树大了是“权属纠纷”。
她从一个被请到台上讲话的人,变成了一个坐在台下等通知的人。她并没有变。她依然每天去林子里转,依然为树活着。变了的,是环绕着树林的利益预期。而制度要追赶的,正是这种预期所带来的新平衡。
林权证迟迟不来,这个事实把一个人从神话里拽了出来。它不允许殷玉珍以英雄的姿态飘浮在叙述里。它逼她回到村庄,回到桌上的地图、地头的界桩、乡上的窗口、村里的会议。它逼她承认,一个在沙地上创造了奇迹的人,在文本和程序面前也可能是无力的。
她的生命经验在这里遇到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规则语言。它能被学会,但必须先缴纳学费。而她的治沙经验与声望,在博弈中并不直接转化为优势。那几年的经历告诉她,名声在沙地上长不出界桩。
界桩是铁做的,拔出来可以再埋,可界桩的移动却要过很多人的手,盖很多个章,花很长的时间。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拖入一场战斗。战场不在沙丘上,而在调解桌的两边。
她开始学着听人说话。听干部说话的腔调,听对方当事人说话的转折,听村里人在会议之外传来的风口。她不再一开口就说“我种了多少棵树”。她开始问“这个事该找哪个部门”。
这是一个人最不该有的被迫成长。一个把半辈子交给沙地的人,最后要学习怎么在会议室里为自己的每一亩地、每一棵树辩护。可她没有别的路。
那一年入秋后,殷玉珍去了一趟县城。她没去妇联,也没去宣传部。她去了林业局。她拿着一张纸,上面是她自己画的示意图,画着承包地、扩展的林地、项目建设的苗圃,还有几处与争议相关的地块。图纸不规整,线条歪歪斜斜。她把纸递过去,对方接过来看了很久。
那人后来说了一句话,让她记了很多年:“你要先确定你承包地的四至。四至不清楚,下面的问题都动不了。”
她听懂了。四至。就是一块地的四个边。她种了十七年的地,第一次被人要求确认四个边。她没有测绘仪器,没有坐标,甚至没有办法说清当初埋在地里的几个石头桩子还在不在。那些石头是早年间生产队留下的,如今恐怕早被流沙吞没了。
可她不慌。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起1997年有一次特大沙尘暴,把整个沙梁都吹得变了形。第二天早上她出去看,发现原本在东边的沙柳苗被吹到了西边,像一群被人搬了家的孩子。她一棵一棵把它们捡回来,重新栽下。从那时起,她就知道,沙地上的边界是会移动的。
可制度需要固定的边界。没有固定,就发不了证。而每一场风的背后,都是一次重新确认。
这个具体的压力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做得太早、太彻底。她的治沙跑在了制度前面,像一个人跑过了没有路灯的街头,等她走进灯光里,发现所有人都在讨论她跑过的路到底是谁修的。现在,她被迫要学习规则语言,准备坐在调解桌前为自己争取权益。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先在沙地上走一圈,把那四个边找出来。
这个时候,天已经凉了。沙梁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把她的头巾吹得向后扬起。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一步一步朝林子里走。杨树的叶子稀了,沙柳的颜色暗了,她的脚步在沙地上落下去,一个坑接一个坑。那些树影投在地上,像一道一道齿痕。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片沙地时,天也是这样的阴,风也是这样硬。那时候她怀里揣着几把树苗,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身后没有一个人。现在她的林子长成了,可她还是一个人走在沙地上,为的仍旧是同一件事:让树留下,让沙退后。
只是这一回,对手不再只是风,不再只是沙子,不再只是干渴和贫穷。对手变成了那些她曾经以为会站在她这边的人,变成了一张她不知道该怎么填的表,变成了一句“政策有政策的程序”。
她走到一丛最老的沙柳前站住。那是她开始大规模治沙那一年栽下的第一批沙柳之一。十七年了,这丛沙柳已经发过很多茬,根桩粗得像碗口,上面的枝条被平茬过好几次,又都重新长了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那根桩。沙柳的皮是糙的,上面附着一层薄薄的沙,像结着一层霜。
她想起自己栽下它的那天,天很热,沙子烫脚,她把枝条插进沙里,浇了一瓢水。水渗下去的时候,她听见沙层深处极轻的一声响,像是地底下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片沙地有了关联。这种关联不是纸上的,不是公章盖出来的,也不是别人封给她的。它是手和沙土、水和根、时间活着和活着之间结成的一种东西。
可是现在,这种关联要重新被定义了。定义权不在她手里。在那些图纸上,在那些表里,在调解桌上,在隔着旧床单的指尖下。
那本属于她与沙子之间的誓约,忽然要经过别人的称量。而她甚至连自己站在哪一边都快要分不清了——她是种树的人,却被人当成了争地的人;她是造林的人,却要证明自己不是占地的人。
十七年前没有人在意这片地,十七年后所有人都开始记起这片地。这之间的十七年,只有她和她的树在过。沙记得,树记得,风记得。可这些都不算数。
风越来越大了。北边的天边压着一层灰,像是要变天。殷玉珍在沙柳旁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拾起一截被风吹断的沙柳枝。
她把那截枝条握在手里,没急着回家,而是朝林子的东边走去。她要去看看那几个老界桩。石头桩子也许已经让沙埋了,也许还在。她得找到它们。四至,四个边。那些边从前是石头定的,现在要让制度认。制度不认石头,制度认的是图。可如果没有那几块石头,图上的线也不作数。
她要去找那几块石头。沙梁上的风把她的脚印吹得浅了,一步刚留下,后一步就模糊。可她走得很快,像在跟风抢时间。那些树的影子落下来,一道深一道浅,在她身上交错着滑过去。
她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场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麻烦。这场麻烦没有风沙暴烈,没有天旱难熬,但它更冷,更耐得住性子,更能一寸一寸地把人耗干。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自己该明白的都弄明白,该找到的都找到。
终于,她在林带东边的一处低洼地停下来。那里积着一层薄沙,沙面上露着一角青灰色的石头。她用脚拨了拨,石头动了。她蹲下去,用手把沙子扒开。那是一块老界桩,石头是过去的磨盘上拆下来的,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断面上还能看出凿过的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用手把它扶正。冷风从北边翻过来,把她的鬓角吹得乱飞。她蹲在那儿,风从指缝里钻过去,凉得指关节发疼。天快黑了。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稀稀的,像沙地上的几粒黄米。她的丈夫也许正在家里等她,温在锅里的饭还热着。但殷玉珍没有动。她把那截沙柳枝插在界桩旁边,像一个临时的标记。然后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朝黑下来的林子里望了一眼。她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