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坐在调解桌两边
据《毛乌素治沙档案·殷玉珍手记》补录件所载,风从林带东边的低洼地灌过来,把沙面上那层薄沙吹得一阵一阵地动。殷玉珍蹲在石头旁边,把那截沙柳枝又往深里插了插。沙柳枝不粗,插在沙子里却站得住。她知道这只是个临时记号,让眼睛能记住这个点,让脚下次再来时有个落处。
界桩露出的那一角青灰色,是早年间从磨盘上拆下来的石头,边角已经圆了,像是被沙子和年月一起磨过。她用双手把周围的沙子往外拨,指尖碰到石头底部的棱,那棱还在,说明石头没有完全散。
她直起腰,朝四面看。树都高起来了,西边的杨树把风挡掉一半,东边这处低洼地却仍然比别处矮下去,沙容易积。四至,四个边。她心里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石头订下的边,制度认不认?
她在沙地上站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围巾角掀起来,打在脸上,才转身往家走。
这之后不久,调解会的通知就来了。不是正式的传票,是村干部捎来的话,说有几户人家对东边林地有说法,让她去村委会坐一坐,把事情说开。捎话的人语气不重,像是叫她去商量一件家务事。殷玉珍没有多问,只是问清了日子和时辰。放下话,她照旧去苗圃里转了一圈,把几处滴灌的接口紧了紧。那些树不会因为人心里有事就停着不长。可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天起,有另外一样东西要开始长了。
村委会的屋子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红字。她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村干部,有长辈,还有对东边地块提出主张的几户人家。有人给她让座,也有人没有抬头。长桌的一头空着,像是专为她留的。她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指甲缝里还有沙。一个村干部先开口,说今天就是请大家坐在一起,把东边林地的边界问题摆一摆,乡里乡亲的,不要伤了和气。他没有提林权证,也没有提公益林调查,只说“边界问题”。殷玉珍听在心里,没有纠正。
那几户人家的理由并不一致。有人说那块地早年间是他们祖上耕种过的,后来沙压了,地荒了,不等于地就不是他们的。有人说承包地的边界原本就在那一片,沙丘移动了,旧埂给埋住了,现在林带长起来,不能光看树长在哪儿就认定地界在哪儿。还有人说,树是她栽的不假,可地是村集体的荒沙地,她种了这些年,没有人撵过她,不等于地就归了她。话语一句接一句,并不激烈,却像沙子一样往桌面上堆。殷玉珍听了一阵,忽然觉得这屋里的沙比林子里还多。林子里的沙看得见,能扫开;这里的沙看不见,沉在话底下,越听越厚。
轮到她说了。她没有讲四十年的经过,没有讲哪一年种了什么树,只讲了一句:树在沙里站着,谁栽的,到林子里看一看就知道。桌上有片刻安静。一个年长的村干部接了一句,说事实是这么个事实,可事情要落到纸上,纸上的边得拿图来对。这话不重,却让桌面上的人都点了点头。殷玉珍看着那张长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屋子里的人不怀疑树是她栽的,他们争的是另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不在沙地里,在纸上,在权属里,在“承包”和“林权”这些词里。
第一次调解会没有结果,只是让双方回去找材料。殷玉珍回到家,把家里能翻出来的纸都翻了出来。有承包合同的存根,有公益林项目期间发下来的几张表,有不知哪年填的荒沙地登记,还有几张已经泛黄的收据。她把纸一张张摊在炕上,按年份排开。有些纸上写着她看不懂的编号和格式,有些字被水浸过,模糊不清。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大部分在沙地里长着,不在箱子里存着。沙地上的一万棵树,放到纸面上只是一句“情况属实,以实地调查为准”。而对方手里的纸,哪怕内容含糊,也是纸。纸和纸之间有门道,她还不懂这个门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始懂。
随后的日子里,她又去了乡镇司法所。司法所的屋子比村委会规整,墙上贴着程序图,桌上有文件夹。工作人员问她要材料,她把带来的纸递过去。对方翻了翻,问有没有林地权属证明,有没有四至图,有没有村集体当年的会议记录。她一一摇头。那人没有不耐烦,只是说,这些材料回去补一补,能补多少补多少。殷玉珍问了一句:树长在那里,需要证明吗?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树长在那里不需要证明,但树长在谁的地上需要证明。这一句很轻,却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她的记忆里。
她开始学着保留书面记录。每次调解会,她把日期、参加的人、说了什么,能记的都记下来。她不让别人代笔,自己写。字写得大而慢,有些字一时想不起来,就空着,回来再查。她写下的不是情绪,是事实:谁提出的主张,谁说要回去找材料,谁答应下次带什么。她把每一张纸都收好,压在一个塑料皮的本子里。这个本子后来一直跟着她。它不厚,却一天一天地厚起来。
她也开始找懂法律的人帮忙看文件。有一次,一个在镇上做文书的人告诉她,集体荒沙地的承包关系,不会因为种了树就自动变成林权所有;林权要有林权证,林权证的发放要看合同、批复、公示和四至确认。她听得很慢,把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四至确认。她想起那块东边的磨盘石,想起自己插在旁边的沙柳枝。制度不认石头,制度认的是图;可如果没有那几块石头,图上的线也不作数。那么,到底是石头先,还是图先?她一时想不清,但她记住了“四至确认”这四个字。
第二次调解会来得比预想的快。大概是有人把话传到上面去了,说东边林地有纠纷,村里压不住,请乡里来人主持。那天的调解室里坐的人多了,有乡司法所的人,有村干部,有对方几户人家,还有两个旁听的人。
屋里的气氛比第一次严肃。乡里来的人先说话,说今天是依法调解,请大家把各自的材料拿出来。对方那几户人家果然带了纸:有早年的土地登记抄件,有族里老人写的证明,还有村里出的一份“情况说明”。殷玉珍把自己本子里的记录拿了出来,又把承包合同存根复印件放在桌上。
她注意到,乡里来的人看材料时,不看谁坐得正、谁种了多少树,只看每张纸上有没有章、有没有签字、有没有日期。章和签字,她有几样;日期,她的合同存根上有。可对方那些纸上的章,也有几个。两边放到一起,究竟哪边的纸更能立住,她心里没有把握。
调解进行得不快。每个人说话都有顺序,乡里人还记着笔录。殷玉珍坐得很直,说话比平日里慢。她在想,风沙大的时候,人要弯着腰走才不被打倒;可在这个屋里,弯腰没有用,反而显得心虚。她不能高声,也不能抢话。她只能把话一句一句地说清楚,像在沙地里栽树,一株一株地来。她说,东边那块地是她从荒沙里一寸一寸治出来的,当年没有人要,不会有人来争;如今林子长成了,有人来说地是他们的。地是沙地的时候,他们不来;沙地上有了树,他们来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屋里没有人接话。她又说,我不是不认地是集体的。集体的是集体的,可我付出的劳动总得认。
这话一落,对方有人接了一句:劳动认啊,你是劳模,大家都认你的劳动。可劳模也不能把集体的地劳成自己的吧。
这一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一出口,屋里的目光都朝她这里聚过来。殷玉珍没有立即反驳。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放在“劳模”这个格子里之后无法动弹的束缚。
对方把她的公共形象搬出来,不是要抬高她,是要用这个形象锁住她。你是劳模,劳模应该大度;劳模应该为大局让一让;劳模应该带个头。
这些话没有全部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像风里的沙一样,扑到她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劳模”的称号,在沙地里是荣耀,在调解桌上却成了一个把柄。别人看不见她在沙地里弯了哪些腰,只看见“劳模”这两个字。而这个字在利益面前,像一块可以随便搬动的界石,谁都可以把它移到有利于自己的那一边。
乡里来的人看出了话里的僵持,就打圆场,说今天不是要定是非,是要把双方的材料和意见都记录在案,下一步还要和土地部门、林业部门对接,看原来的四至怎么确认。这话说得稳妥,却也让殷玉珍听明白了一件事:调解不解决“历史”,调解解决的是“下一步”。而“下一步”要依赖的东西,比她说多少话、种多少树都要多得多。她不再坚持要在这一次把道理说尽,只是问了一句:四至确认,什么时候去实地?乡里人说,要等通知,要组织双方一起到场,还要有第三方测绘。殷玉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开始频繁地往镇上跑。有时是去问林权证的事,有时是去送材料,有时只是站在司法所的门口等一个懂行的人出来,问上一两句。她学会了看表,看公示,看文件上的受理编号。她不再只把树当作自己的证据,也开始把自己的一本本记录当作证据。她发现,在沙地上,证据是活的,是那一片林子的颜色、密度和覆盖面;在调解桌上,证据必须是死的,必须是纸上的章、签字、日期和图。活的证据不能代替死的证据,死的证据却可以决定活的证据是否得到承认。
她想明白这个道理的那天,从镇上回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去了东边那处低洼地。沙柳枝还在,石头也还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在沙地里站了这些年,可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她。它属于风,属于雨,属于季节,也属于那些她听不懂的文件和程序。而她,只是那个一直在旁边站着的人。
公益林调查的事也在这段时间里压了上来。项目结束之后,林地被划入了公益林管理的范围,调查组要来核实面积、树种和权属。调查组的人背着仪器,在林地边上打点。殷玉珍跟着他们走了几处。那些人问她的问题,和调解桌上的人问得不一样。他们问的是坐标,是坡度,是郁闭度,是起源,是土层厚度。有些词她听不懂,就问。调查组的人有的耐心,有的匆忙。她看着他们把一块一块的林子变成图纸上的点、线和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想,这些人在把她的树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她不懂,却将决定她的树能不能继续站在沙地上,也决定她这些年的付出能不能换回一个确切的凭证。
有一天,调查组的人和村、乡的人都在,说到东边有争议的那块地。调查组的人说,有争议就暂时不确权,等争议处理完再补。
殷玉珍站在一旁,听见“暂时不确权”五个字,心里一沉。她没有争辩,她知道争辩没有用。这五个字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整个程序的。程序要干净,不能带着争议往前走。可她四十年的劳动,恰好就陷在这种“不干净”里。
地是集体的,树是她种的,权属悬在半空中。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其实一直处在一个巨大的悬置状态里。
树在长,沙在退,可那张法定的边界图一直没有追上她的脚步。现在,图追上来了,不是为了确认她的贡献,而是要用规则的尺子重新量一遍她走过的路。量得上的,算她的;量不上的,可能就是别人的,或者干脆闲在那里,谁也不归。
悬置产权。这四个字,她当时并不完全熟悉,但已经懂得它的滋味。治沙者在承包权与林权之间长期处在一种产权灰色状态中,劳动成果被事实承认,法律上却悬而未决。那些树长在地上,谁都能看见;树的价值也长在地上,谁都能估算;
但树归属于谁,却要从一堆她并不完全掌握的制度证据里去找答案。她开始理解,过去那些年,国家和集体是希望她种树的。
荒沙变绿地,水土不再南移,人人都说好。可当林地有了价值,当公益林补偿、林木收益和土地增值都开始往这块地上汇聚时,原来的“好”就变成了另一场博弈。她不是害怕博弈,她怕的是自己还没有学会博弈的规则,就被人按在了一把叫“劳模”的椅子上,用顾全大局的话头劝她松手。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调解又进行过一次。那一次,对方的几户人家有所松口,说他们也不是要否定她治沙的贡献,只是要一个说法,希望在权属边上有个划分。乡里来的人顺势提了一个方案:把争议地块的边先让出来,由村里重新指定界桩,确定一条双方都能接受的线。殷玉珍听完,没有说话。她知道“双方都能接受”是什么意思——她在沙地里多走出来的那些树,有多少被划到线的另一边,就有多少不再属于她能主张的范围。她不能接受,也不能不面对。
那天散会时,她走在最后。一个村干部过来,小声说,玉珍啊,差不多就行了,总不能为几棵树把几十年的好名声搭进去。她没有回话,只把围巾往紧里拉了拉。
夜里,她一个人在炕上翻那些纸。不是找什么,只是看。油灯的光不大,照在纸面上,纸上的字有些像沙地上的沟,一道一道的。她想起那些年,风沙大的时候,她和丈夫两个人,把树苗背进去,一株一株地栽。栽一株,就被埋一株;埋了,再栽。她想起有几次,十几亩沙柳一夜之间被风打断,她蹲在沙梁子上哭,哭完了又去扠。
那时候没有人来找她,没有调解会,没有调查组,没有“权属”。那时候只有沙,只有树,只有她和沙地之间直来直去的较量。
现在,树长成了,沙退了,人都来了。她并不后悔。她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熟悉的世界里被硬生生地拽出来,拽进了一个需要重新学习走路的地方。
在这里,她的脚不认路,眼不认字,但她不能退。退了,那些树怎么办?那些树不知道权属,也不知道调解,它们只知道站。她得替它们站下去。
第二天,她又去了司法所。这次她没有空手。她带了自己写的一份详细陈述,按时间顺序,把哪一年在哪块地种了什么,能回忆的都列出来。她还抄了几处知情人能作证的情况,虽然证人没有到场,但她把名字和住址写在了纸上。接待她的人翻了翻,说会归档。她问,归档是不是就能用?那人说,归档只是备案,将来调查时可以做参考,不能单凭这个定权。她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回答——每一个回答都只是程序上的一小步,没有一步能直接到底。她得一步一步地走,像在沙地里一样。只不过,沙地里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有脚印;这里的每一步,踩下去连个痕都难留。
也是在那些天里,镇上的民政助理、林业站的人、司法所的人,各自都有会,各自都有材料要整理。每个机构都让她等。
民政管的是另一摊事,林业站忙着公益林的复核,司法所关注的是纠纷要可控。它们像平行摆着三张桌子,她跑完这边跑那边,每一次都得重新说明一遍情况。有时候她刚把树的事说明白,对方又让她去另一个窗口。
她在这些桌子之间看见了一套并不总是一致的规则:这边认历史经营事实,那边认权属证书,那边只看数据能不能录入系统。她慢慢知道,这些机构之间的协调,和她治沙时一个人定方向、一家人跟着干,完全是两种秩序。沙地里,方向对了,力气下去了,树就活了;制度里,方向对了还不够,还要看别人愿不愿意在同一个方向上签字。
有一回,她听人说,县里准备出一批林权证,但只发那些四至清晰、无争议、材料齐全的地块。她问了句,那有争议的呢?那人说,暂缓。她又问,暂缓到什么时候?那人说,争议解决了再说。她便不再问了。这条规则已经写死。争议不解决,证就不来;证不来,补偿也不来;补偿不来,她仍然得管护那些林子。于是她继续管护。浇水,修枝,挡羊,防火。有人问,还没确权,你管它做什么?她说,树活在沙地里,不能等着纸上的字长出来再管。树等不得。这话她只说了一次,后来不再说了。因为说多了,倒像是在跟制度赌气。她不想赌气,她只想把该做的做完,把能挣的挣来。
入秋以后,东边争议地块的四至确认终于排上了日程。乡里组织了现场指界,通知了双方。那天风不大,沙地上站了十几个人:有乡里的干部,有测绘的人,有村干部,有对方几户人家,还有殷玉珍。测绘的人支起仪器,沿着几个临时点看,报出数据,另一个人在纸上记。
殷玉珍站在自己找到的那块磨盘石旁边,指了指那石头,说,这就是老界桩。测绘的人过来看了看,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对方有人过来,说那石头是过去堆在地头的,不算正式的界桩。
殷玉珍说,老辈人都知道那石头在那儿。对方说,老辈的事,谁说得准。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测绘的人按程序打点,打到了石头的位置。
乡里的人说,老界桩可以做个参考,最后要结合图纸和证件来定。殷玉珍听着,没有再争。她知道,自己说的“老”字,在制度面前只能是一个参考,不能作为结论。参考和结论之间,隔着一大套她尚不熟悉的规则。
那天傍晚,现场的人散了。殷玉珍没有走。她在石头旁边坐了下来。夕阳从杨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沙地上。她看着那些树,心里出奇地静。她说,你们站在这儿,我也站在这儿。现在别人要拿线来量你们了。量吧,量成什么样,你们还站在这儿。风起来的时候,树梢动,沙也跟着动。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把沙柳枝重新插了一遍。她知道,这枝子不算数,可她还是想插。也许是因为,在制度还没有认下这片林子的时候,她得让自己先认下它。
此后的事情,推进得很慢。林权证迟迟没有下来。公益林的调查还在继续,争议地块被单独列出来,确权暂停。殷玉珍学会了等待。她把每一次的通知、每一份材料的复印件、每一次沟通的记录都收在那个塑料皮本子里。本子越来越厚,像她的沙地账本一样,成了另一种账。沙地账本记的是投入,是支出,是成活率;这个本子记的是文件,是程序,是日子。
有一天,她翻着这个本子,忽然发现,自己在过去这些年里治沙攒下的经验,在调解桌上确实不能直接变成优势。她得重新攒,攒的是另一种经验:怎么说话,怎么递材料,怎么在合适的时机问出合适的问题。这种经验和种树不一样。种树时,她面对的是死的沙和活的苗;调解时,她面对的是活的规则和死的条文。她得让自己也变成纸上的一个人,一个说话有依据、讲证据的人。
这个过程里,她渐渐意识到,所谓“劳模”并不天然是一种权力。它只是一个被制度承认过的身份,可以挂在墙上,可以写进事迹材料,却不能在调解桌上直接兑换成权属。相反,这个身份有时还要求她做出更大的让步。人们会用她自己的名声来压她,说她既然已经被国家表扬过,就不该再和乡亲争几块沙地。她听到这种话时,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感到难以动弹。她会说,劳模是治沙的劳模,不是不要权益的劳模。治沙时,她从不避让风沙;现在风沙进了院子,进了桌面上,她也不能避让。她把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也不退。她开始懂得,在规则框架内为自己争取权益,不是丢人,更不是毁名声。名声和权益,本就不该是对立的。
也是在这段时间,她听到了更多关于“生态补偿”的说法。上面有政策,说对公益林有补偿,一亩地有多少钱,要通过指标、面积、管护责任来核算。有人告诉她,补偿要落到权属清晰的地块上,有争议的地块暂时不补。她听到“暂时不补”时,没有像头一次听到“暂时不确权”时那样发沉。她只是问:那林子还在,管护谁做?来人说,管护还是先由你负责,可补偿得等权属清了再定。她点了点头。这又是一个“暂时”。她想起沙地里的那些树,长了几十年,等了几十年的水,不差这一个又一个的“暂时”。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光靠等,她得在等待里把该弄清楚的弄清楚。
秋天深下去的时候,她有一次从镇上回来,带着一份文件。文件上说,东边争议地块拟以“历史经营事实”为基础,由村集体、承包方和实际经营人三方协商,暂定一个经营管理期限。具体条款还要再议。她把文件看了几遍,有些词还是不太懂,就请人再讲。
讲完了,她坐在炕边,很久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算不得一个完全的胜利,也算不得一个彻底的败局。它只是把那个悬置多年的东西往地上放了一放,但仍然没有落地。
文件上的字比沙地上的石头还细,她得借着光才能看清。可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学会了这一套。她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走进调解室、只会说“到林子里看看”的殷玉珍了。她开始懂得,在制度和林带之间,站着的不只是树,还有一个必须自己学会辨认边界的人。
边界没有消失,只是从沙地上移到了纸上。而纸上的边界,比沙地上的更静,更冷,更需要人去一寸一寸地守。她把文件叠好,放进那个塑料皮本子里,合上。屋外的风从林带那边吹过来,她听见树在风里响。那个声音她听了四十年,如今听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往更远的方向去了。
那一夜,殷玉珍没有睡实。她靠在被垛上,闭一会儿眼,又睁开。窗外的风时大时小,大起来的时候,杨树的枝桠会扫过屋顶的一角,发出一种沙沙的不规则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她想起过去。过去也有风,风里也有沙,沙打在窗户纸上,像很多小针在扎。那时候她常常整夜不睡,不是不想睡,是怕一睡过去,外面的风沙就把刚栽的苗全端了。有些年,她一夜起来三回,拿着手电筒去查风口的沙障。风口的沙障倒了,她得马上去扶,连夜重新钉桩,用沙柳条一层一层地压。那种夜里,她的身体和风沙是直接较量的。
她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知道沙会先埋哪一条沟,知道哪一片杨树能把风势减几分。现在,这些经验还在她身体里,可调解桌上用不上。风从哪个方向来,不重要了;沙先埋哪条沟,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的合同在先,谁的手续更全,谁能在最后的界图上落下更多确认点。
她想起司法所那个工作人员的话:树长在那里不需要证明,但树长在谁的地上需要证明。这个区别,放到二十年前,谁也不会对她讲。
二十年前,沙地是公家的荒沙,谁去栽了,树就长在谁的手上。那时候的她,也分不清什么承包、什么林权,只知道这片沙子若不治,它就会往墙根下逼,往门缝里钻,把人往出走。她种树,一半是赌气,一半是活命。
现在树活了,沙退了,到了分清楚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当初赌的那口气、活的那条命,都缺少一张纸。那张纸,她当年没有,如今很难补;别人似乎也没有,却可以补。
补上的方式,不是去沙地上补,而是去村委会、去乡政府、去司法所,去找那些会说话的人、会写字的人、会解释政策的人。这个发现让她在很多个夜里翻来覆去。她不能怨天,也不能尤人。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规则是后来的,树是早前的。可制度不认“早”,制度认“全”。谁的材料全,谁就占了先。她得让自己的材料全起来。
那之后,殷玉珍去镇上跑得更勤。不是每天都去,因为家里还有活,苗圃还要人看。但每去一次,她都带着不同的东西。
有时是承包合同的存根,有时是村里当年分荒沙地的底册抄件,有时是别人口述、她记下来的证词。她把自己能想起的每一个细节都补上,像补衣服一样,一针一针。有一块地,她记得是哪一年春天开出来的;那片沙柳,她记得是和谁家一起插的;那条沟,是后来自己一个人挖出来的排水。
她把这些都写成文字。有些字她写不好,就查字典。她不觉得难为情。她知道这是另一场治沙,只是工具从铁锹换成了笔,地界从沙梁换成了纸头。沙梁上的界石会动,会被埋,会被人挪;
纸上的字也会被水浸,也会被改,但只要落到档案里,就有了个固定处。她开始学着自己留底,每一份交出去的材料,她都抄一份,或者留下一张回执。回执上有日期,有受理人,有时只是一个红章。红章很小,却比沙梁上那块磨盘石更硬。她盯着那些红章,像当年盯着沙丘上第一株活下来的杨树。
公益林调查组再次进村时,殷玉珍已经在家里备好了两本册子。一本是沙地账本,一本是后来攒下的材料账。调查组的人问她树龄、面积、栽种时间,她基本能答上来。有些地块她一时混淆,就翻开本子查。调查组的人见她说得清楚,有时也愿意多问几句。但一涉及权属,调查组便不再往下问。
权属的事不归他们定,他们只负责把林地的自然状况和经营状况记录在案。殷玉珍明白,这些记录将来会转给另一个部门,再由那个部门结合权属材料做判断。她无法直接决定调查组的结论,但可以让自己的情况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她发现,这在调解和确权中极其重要。一个情况,如果当场没说,没记录,后来再说就难了。她抓住每一次有人来核实的机会,把自己知道的事实摆到桌面上。
她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急着证明“树是我栽的”。她换了一种说法。她说,这片林地,自哪一年起,由我实际管护;树苗来源是什么;每年的补植和管护方式是什么;周边几户人家的耕作情况如何。她讲的是过程。过程填在表格里,就成了证据。
那一阵子,她说话的方式也在变。过去治沙时,她话少,活儿多。现在,她依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往关键处说。她学会在谈话前先想清楚,今天见的是什么人,对方管哪一段,最需要听到什么。
她去司法所问程序,去林业站问标准,去村委会问历史。三个地方三种问法。有时同样一件事,三个地方三种说法。她把这些说法都记下来,用横线画出来。过些日子,她自己能看出其中的差别。
同一个“四至”,村里说以老界桩为准,乡里说以原承包合同为准,林业站说以实际造林边界为准。三种口径并不总是一致。以前她会因此生气,觉得是东西南北扯不清。现在她不生气了。
她开始琢磨每一种口径背后的尺子。村的尺子,是传统人情和模糊边界;乡的尺子,是政策文本和历史承包关系;林业的尺子,是图斑、航片和地类变化。每把尺子量的东西不同。
她要做的,是让每把尺子量出来,都至少有一部分落在她这边。这个过程很慢,像沙地上的水分,一点一点地渗。她不着急。她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路。
也有几个晚上,殷玉珍会翻出当年涉外项目期间的旧材料。项目结束之后,那些外文表格和英文报告她看不懂,但其中几页有中文翻译件。翻译件里写着项目面积、造林成活率、验收结论一类的话。
她发现,这些项目材料有时候也能派上用场。虽然项目是公益性质的,但项目文件里确实写着她作为实施人的名字,写着某一地块的位置和面积。她把这些翻译件也复印下来,放进塑料皮本子里。
她不知道这些纸将来在调解桌上有没有用,但她觉得,多一张纸,就多一处落脚的土。纸和土一样,多了不压人。
有人觉得她攒得太多,没有章法。她不在意。那一张张纸,就像她在沙地里备下的苗。苗多了,总有一些能活;纸多了,总有一些能用。
冬天快到时,东边争议地块的现场指界又进行了一次。这次来的人更多,有乡里林业、国土的人,有测绘公司的人,有双方代表。殷玉珍早早到了。她没有站在人群最前头,也没有落在最后头。她站在自己找到的那块磨盘石附近,等着。有人让她往后退一退,让测绘的人工作,她退了半步。
测绘的人从基点开始,一段一段地拉尺,报数据。她在旁边听。有些数据她能对上,有些对不上。对不上的,她记在心里。等测绘结束,乡里人问双方有没有意见。
对方有人先说话,说南边那条线应该再往外偏一偏。殷玉珍说,南边那排老杨树是什么时候栽的,树下的埂打在哪里,她可以领人去看。对方说不用看,纸上有。
她说,纸上也有南边的点,今天测的就是纸上的点。乡里人抬了抬头,说今天只做实测,不进行确权。两人便都止住。
但殷玉珍注意到,自己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说了话之后心慌。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当场决定的。
那天现场结束之后,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留下来收仪器。殷玉珍没有走。她蹲在磨盘石旁,把沙子又拨了拨。技术员看见她,问了句,这石头是你家的?她说,不是我家私有的,是老界桩。
技术员笑了笑,说,现在界桩都要设新桩,老的只能做参考。她问,新桩什么时候设?技术员说,等权属定了吧。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等权属定了——这句话她听了很多遍。权属未定前,老界桩只是参考,她的记录也只是参考,她的话也只是参考。所有的东西都悬在那里,像沙地上空那层薄薄的云。风一吹,云会走;风不吹,云也不落。
她知道,这片林子的命运,此时就处在这样一个悬置的阶段性局面里。她不能让它一直悬着,她得继续走程序,继续补材料,继续在每一张桌子面前坐下来。
也是这个冬天,她第一次认真听人讲了生态补偿指标的事。来人是林业站的一个年轻人,带着一沓宣传材料。他说,公益林补偿资金下拨时,要按面积、地类、权属、管护合同来核算,还要看是否纳入国家级或地方级公益林范围。殷玉珍问,纳入范围的条件是什么?那人说,地块要明确,权属要清晰,责任人要落实。她听得认真,一条一条问。
问到最后,对方说,有些老林地,因为当年承包手续不全,权属有争议,暂时进不了补偿范围。她问,那这些林子怎么办?那人说,等确权。她送走那人,站在院子里,天已经黑下来了。等确权。又是等。
她想起自己几十年前初到毛乌素时,也在等。那时等的是雨,是苗,是风停。现在等的是文件,是图,是权属。等待没有变,变的是等待的东西。
过去等的东西,看得见,摸得着。雨来了,就是雨;苗活了,就是活。现在等的东西,藏在程序后面,你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跑,一遍一遍地问。她不怕跑,也不怕问。她只怕自己问得晚了,程序已经走过去了。
就在这样的等待里,殷玉珍被叫到乡里参加了一次协调会。这次会议和先前不同。乡里没有把她和对方安排在同一个桌上,而是先单独找她谈。谈的人说,乡里明白她的贡献,也明白她的难处,建议她以“实际经营人”的身份参与协商,不一定非要在“纯承包权”和“林权”之间争出个输赢。
实际经营人,这几个字她听得进去。她觉得,这比“劳模”更接近事实。劳模是别人给的,实际经营是她自己一天一天做的。她问,实际经营人有什么权利?
那人不直接回答,只说,以后分配管护责任、申请补偿资金、签订管护合同时,可以优先考虑你。她问,那林权证呢?那人说,林权证要等确权。她点了点头。她听懂了。
制度愿意给她一部分“经营”上的位置,却暂时不给“所有”上的名分。这个区别,在沙地上或许不重要,但在补偿测算、林权登记、担保融资时,却是一道硬界限。
她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要争什么。如果只求管护权,她早就有了。如果求的是产权确认,那这场博弈还没有到头。
那年冬天,殷玉珍把家里所有的地都重新走了一遍。不是一个人,是叫上了老白。两个人沿着林带,一块地一块地地看。老白话少,跟着她走。走到东边低洼地时,她又看见那截沙柳枝。
沙柳枝经过一秋一冬,颜色发暗,但还立着。磨盘石被沙埋掉了一半。她用脚把沙拨开,弯腰摸了摸。老白在旁边说,这个石头还是当年队里塌了磨房之后,拉出来垫到地头的。她听了,没说话。
这一句她没想到。她转头问,你记得清楚?老白说,清楚。那一年磨房塌了,有人把那块石头拉出来,说要拿去做界石。
殷玉珍站直了身子。她忽然觉得,这石头有了来历。来历就是证据。证据不一定在纸上,有些证据在人的记忆里,在口齿之间。可记忆会老,人也会走。她得趁人还在,把这些口头的东西固定下来。
她跟老白说,哪天你和我去村委会做个笔录。老白看看她,说,做笔录?她点点头,说,把事情说清楚。老白说,那行。她松了口气。
到了第二年春,殷玉珍果然带着老白去做了笔录。村里有干部在,按照程序问,老白把他记得的事说了一遍。笔录用的是红格纸,写完以后,让老白按了手印。殷玉珍把笔录复印件收进了塑料皮本子里。她做得平静。
她想起自己以前从不这样。以前她信的是天,是沙,是自己的手。如今她也信这些,但已经不够。她还得信眼前的纸,信红印泥,信一只按在纸上不再更改的指纹。
她把本子合上时,心里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这本子里记下的,已经不是治沙的经过,而是她一步一步进入另一种人生的过程。那种人生里,她不再是单纯的种树人,她是一个要为自己的劳动寻找合法位置的女人。
她还在种树,但她也在种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长在纸上的沟壑里,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一遍一遍地浇水。水就是她的脚,她的嘴,她的记录,她不肯松手的那口气。
又有一次,她被叫到乡镇司法所,对方通知她带齐所有材料,说有一方申请了人民调解。她去了。调解室里,对方多了一个年轻男子,据说是其中一户在县城打工回来的儿子。年轻人会说话,带着一种在城里办事的腔调。他一开口,就说,没有林权证,树再密也不算数,法律认的是凭证,不认人情。
殷玉珍没有动气。她把手里的本子放在桌面,说,法律认凭证。我这里有当年承包存根,有历年管护记录,有村上出具的证明,有现场指界记录。年轻人翻了翻,声音低了一点。
她又说,我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这片林子是我一天一天管下来的。你要凭证,我也有凭证。凭证不全,可以补;事实摆在沙地上,不会跑。乡里人见她如此,有些意外。
他们以前认为她只会讲种树。现在,她开始讲材料,讲程序,讲“以事实为依据,以合同为参考”。她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词的全部含义,但她知道,在调解桌前,说出这些词,别人看她的眼神会不同。
那天的调解仍然没有最终结论。双方各自签了调解笔录。殷玉珍签下名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下第一道界沟的模样。
那时候,一道沟就是一道边。现在,一道边要变成一枚章,一个签名,一串编号,才能算数。她放下笔,把笔录上的日期记下来。
步出司法所大门时,风正从街口吹过来。她眯起眼,闻到的还是沙土味。镇上的沙尘,比林地里大得多。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文书那里取了上回托人打印的一份材料。
走在路上,她把材料按在怀里,想,自己已经坐过很多次调解桌了。每一次坐下,都像第一次走进那样的屋子一样,局促,警惕,却也比前一次多出一点东西。
那一点东西,也许就是经验,也许就是证据,也许就是她终于看清楚的事实:她的贡献不是没有价值,只是价值要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才能在桌面上流通。她正在学习这种语言。学得还不够,但已经不再害怕。
这份材料,后来被她带回了家。晚上,她借着灯,把它从头到尾读了几遍。有些字词依然陌生,但大意她懂了。那是关于争议地块目前处置状态的一份说明,上面写着“待权属明晰后纳入相应管理”。
她把这句话看了很久。待权属明晰后——这几个字就是她生活的现状。一切都在待,待一个尚未到来的确认。
而她已经不再想干等。她要做的事情很具体:把老界桩的情况说清,把四至的走向记实,把历年管护的证据编成一份完整的东西。
她甚至想过,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带着乡里的人,把他们曾经沙里种树的几处边界一块一块走一遍。走的时候,她要带上老白,带上村里见证过的老人。一个人的记忆可能偏,几个人的记忆相加,就能离原来的边界近一些。
她不知道这办法是否奏效,但她愿意试。因为她知道,若不去把那些看不见的证据收集起来,将来坐在调解桌前的她,能拿出来的只会更少。
夜里风大,她屋里的灯苗晃了几晃。殷玉珍伸出手去,把灯芯往下压了压。光稳住了,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已经被毛乌素的太阳晒得黑红,眼角的纹像沙地上被风吹出的细沟。那些沟里,有四十年的风沙,也有刚刚学会的规则,有她在沙梁上哭过的夜晚,也有她在调解桌前一句一句说下的话。
她望了望窗外的黑。黑里面,是她的树。她想,树还在,她也还在。只是从今往后,她不仅要做一个种树的人,还要做一个把树翻译给制度听的人。
这个新差事,没有报酬,没有奖状,只有一盏灯,一本本子,和无数个尚未到来的日子。她拉了拉被子,轻轻合上眼。
明天,她要再去一趟林业站,问问那份公益林调查复核的结果。她知道,那个结果不会直接给她林权证,但它会是一块新的界石。界石不大,却能让她的下一步,走得稍微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