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从一棵到一行
乡政府档案柜里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三十二开,内页是那种廉价的白纸,圆珠笔写字会洇,得用力按住才能留下清楚的字迹。笔记本的主人是井背塘所在乡的一位副乡长,分管农业和水利,姓王,名字在封面上用蓝墨水写着,但年月久了,墨水褪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这本笔记本记录了他在1989年至1991年间下乡检查的各种事项:渠道维修、春耕进度、牲畜防疫、计划生育罚款催缴,零零碎碎写了小半本。其中一页,日期只标了“10月”,没有具体哪一天,内容也只有一行字:“井背塘殷玉珍,栽树成活,一行约四十棵,杨树,沙窝子南坡。”
这行字夹在“大坝梁水库放水记录”和“王圪堵村公粮拖欠名单”之间,没有另起一段,没有画圈强调,就像随手记下的一桩小事。但它被记录下来的原因,并不在笔记本里,而在笔记本之外——那一年秋天,有人到乡政府反映,说井背塘那户新搬来的白姓人家,在沙窝子里到处挖坑栽树,占了不少荒沙地,会不会是乱垦。反映的人是谁,笔记本里没写。记录只到这一行。
王副乡长骑着自行车去了井背塘。从乡政府到井背塘,骑车要一个多小时。先是走一段土路,然后拐进沙区,土路就没了,只剩沙梁之间被驴车碾出来的便道。自行车在沙子上骑不动,得推着走。
等他推车翻过第三道沙梁时,看见了那行树。树不高,一人多高,树干有拇指到食指那么粗,树皮是青灰色的,带着杨树幼年特有的那种光滑。它们排成一行,南北走向,大约四十棵,间距不到两米,笔直地站在沙丘南坡的背风处。树坑周围还能看见干沙的痕迹,但树根部的沙土是湿的,颜色发暗,说明这些树的水分没断。
树梢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十月的风里卷着边,但枝条是韧的,指甲掐一下能见绿。王副乡长在笔记本上记下那行字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治沙成果。他看到的是一户人家在集体的荒沙地上栽了树,树活了,活得还挺好,但这片地不是承包地,这些树是谁的,这事得有个说法。他绕树走了两圈,又往沙梁上爬了爬,往远处看了看——沙窝子里还有别的树,东一棵西一棵,不成行,但都活着;屋后有一片沙柳,已经长到半人高,枝条密得插不进手;几丛柠条趴在地上,叶子落了,刺还在,像是沙地上长出来的铁丝网。
他进了白家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沙窝子里平出来的一块空地,三间土房,墙是干打垒的,屋顶压着沙土,窗户用塑料布蒙着。殷玉珍正在院子里晾沙蒿籽,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干活。她不认识这个人。
王副乡长自我介绍,说他是乡里的,来看看树。殷玉珍放下手里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句“看吧”。没有更多的寒暄,也没有请人进屋坐。
不是不礼貌,是这些年她养成的习惯——来井背塘的人,要么是路过讨水喝,要么是来找麻烦,没有第三种。她不知道这个骑自行车来的干部属于哪一种,但她知道自己的树长在集体的地上,而这件事,迟早会有人来过问。
王副乡长问了她几个问题。树是哪年栽的?怎么栽活的?用的什么树苗?浇了多少水?殷玉珍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实际上。她不知道这个干部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这些树惹了麻烦,她得把话说清楚——树是她栽的,一棵一棵栽的,从1986年开始,栽了四年,死了多少活了多少,她心里有数。王副乡长听完,没有表态。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屋后的沙柳,又看了看远处沙梁上的那行杨树,然后推着自行车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树栽得不错”,但语气里没有表扬的意思,更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他走之后,殷玉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干部回去会怎么汇报,会不会说她是乱垦,会不会让村里来拔她的树。她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就不想了。她端起簸箕,继续晾沙蒿籽。
沙蒿籽是给羊攒的饲料,今年沙蒿长得比往年好,因为屋后的沙柳挡住了风,沙蒿籽不会被吹跑。但王副乡长的那句“树栽得不错”,还是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什么分量,而是因为这是四年来,第一个来自外部的人,用正眼看过她的树。在这之前,外面的人看她的树,不是这样的看法。
最早注意到那些树的,是井背塘的邻居。说是邻居,其实最近的住户也在两里地之外。井背塘这个地方,沙梁套着沙梁,住户散在沙窝子里,各过各的日子,平时不怎么走动。但沙窝子里长出了树,这件事瞒不住,因为树是立着的,沙梁挡不住,人走过就能看见。
最先来打听的是南边一户姓刘的人家,男人叫刘根柱,养了十几只羊,每年春天赶着羊在沙梁上找草吃。那一年春天,刘根柱赶羊经过白家屋后,看见沙柳长得密实,羊想钻进去吃叶子,被枝条挡住了。他站在沙梁上看了半天,然后下了沙梁,走到白家院子里,问殷玉珍:“这沙柳,你从哪弄的?”
殷玉珍说:“自己插的。”
刘根柱不信。沙柳这东西,他知道,河滩上有,但沙窝子里不长。沙窝子里只长沙蒿、沙米、沙蓬,都是些趴在地上的东西,没有能长到半人高的。他问殷玉珍是怎么插活的,殷玉珍说了方法:秋天从河滩上砍沙柳条,选手指粗的,截成两拃长的段,埋在沙窝子背风处,埋深一点,埋到湿沙层,第二年春天就能发芽。刘根柱听了,没说话,赶着羊走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不是赶羊路过,是专门来的。他问殷玉珍能不能给他几根沙柳条,他想在自家屋后也试试。殷玉珍给了他二十根,没要钱。刘根柱拿了沙柳条,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句:“你栽这些树,村里说啥了没?”
殷玉珍说:“没说啥。”
刘根柱说:“没说啥就好。”然后走了。没说啥,不等于没问题。荒沙地是集体的,这一点谁都清楚。集体的地上,个人能不能栽树,这事没有明文规定。没有规定说可以,也没有规定说不可以。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管这件事,不是因为认可,而是因为不确定该管还是不该管。这种不确定,是制度空白最常见的表现方式——它不表现为禁止,也不表现为允许,而是表现为沉默。但这种沉默是脆弱的。它依赖于一个条件:那些树还不够大,还不够显眼,还不值得有人专门来问一句“这些树算谁的”。一旦树长大了,一旦成行了,一旦从沙梁上远远就能看见,沉默就会打破。王副乡长的笔记本,就是沉默被打破的第一个证据。
打破沉默的,不只是干部。1990年春天,一个赶驴车从靖边往乌审旗贩盐的人,路过井背塘。他走的是沙区里的一条便道,这条路平时只有当地人才走,外地人很少走。他赶着驴车翻过一道沙梁,忽然看见前面沙窝子里有一排树,绿油油的,在满眼的黄沙里扎眼得厉害。他停下车,坐在车辕上,看了好一会儿。后来他到了乌审旗,在集市上跟人说起这事:“井背塘那地方,沙窝子里长出树了,一排一排的,不知道是谁栽的,邪门得很。”
听的人里有知道井背塘的,说那地方连草都不长,哪来的树。贩盐的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杨树,胳膊粗,活得好好的。”有人问:“谁栽的?”贩盐的说:“不知道,那地方就一户人家,姓白,好像是新搬来的。”又有人问:“栽树干什么?那地方能种地?”贩盐的说:“不知道,反正树是活了。”
这个贩盐的人再也没有路过井背塘,他不知道那户人家姓白,更不知道栽树的人叫殷玉珍。但他的那句话——“邪门得很”——在乌审旗的集市上被传了好几天,后来又传回了靖边,传到了井背塘附近几个村子。人们开始知道,沙窝子里有个女人,栽树栽活了,不是一棵两棵,是一排。
消息传开之后,来打听的人多了起来。有的是一辈子住在沙区的人,知道沙窝子里栽活一棵树有多难,专门跑来看个究竟。看完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问殷玉珍要树苗,问栽树的方法;不信的,说这树活不长,沙窝子的风一刮,沙子一埋,再好的树也得死。殷玉珍不跟他们争辩。谁来看,她就让谁看。谁要树苗,她能给就给。她没时间跟人争辩,她的时间要用来栽树。
春天要栽树,夏天要浇水,秋天要补苗,冬天要剪枝,一年四季没有闲的时候。但她心里清楚,这些来看树的人,不管信不信,都在做一件事:他们在把她的树,变成一种消息,传播到井背塘之外的地方去。消息传播的方式,是沙区特有的。
它不靠报纸,不靠广播,靠的是赶集的时候碰见,靠的是走亲戚的时候闲聊,靠的是驴车在路上相遇时停下来递一根烟。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会变形,会走样,会添油加醋。有人说殷玉珍的树有几百棵,有人说有几千棵,有人说她是从外地来的,带着技术,还有人说他亲眼看见她给树浇羊奶,所以树才长得那么好。这些说法,有的离事实不远,有的完全是传闻。
但不管怎样,它们都在为一个新的局面做铺垫:井背塘的树,正在被看见。被看见,是一件复杂的事。对殷玉珍来说,被看见首先意味着被打扰。以前没人来的时候,她一天能干完一亩地的活;现在有人来,她得放下手里的活,跟人说话,回答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她不擅长说话,也不喜欢说话。
她不是那种能跟人聊半天的人,她的话少,每一句都落在实际上,说完了就没了。但来的人不会因为她的沉默就走,他们想看树,想听她讲栽树的方法,想证明那些树是不是真的,想判断这个女人是不是在吹牛。她得应付这些人,不管她愿不愿意。时间长了,她学会了怎么应付。
谁来问,她就说方法:坑挖多深,土垫多厚,苗选多粗的,水浇多少。跟她学方法的人,她都会给树苗,不要钱,但要叮嘱一句:“栽的时候根部裹湿土,别让太阳晒了根。”她不知道这些人回去会不会真的栽,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栽活,她说完了,就算尽到了责任。至于那些只是来看热闹的,她就不怎么搭理了,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了自然会走。
但应付来人,终究是要花时间的。时间对她来说,是最稀缺的东西。春天栽树的时候,一天要栽几百棵,从早干到晚,连吃饭都在地里。有人来了,她得停下,说上半小时的话,然后人走了,她再接着干。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拨人,她的活就干不完,只能摸黑干。白土生心疼她,说以后有人来,就说不在家。殷玉珍说:“不行,人家大老远来了,不看不合适。”她不是不懂拒绝,她是觉得,人家来看树,说明树栽得好,这是好事。
坏事是她没想到的——好事也会带来负担。负担不只是时间上的,还有心理上的。来的人多了,问的问题也多了。有人问:“你栽这么多树,以后归谁?”有人问:“集体的地,你栽树,村里不管?”有人问:“你花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这些问题,殷玉珍一个都答不上来。树归谁,她不知道。村里管不管,她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她算过,但算完了就不想再算了,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不敢想。
她最早开始算账,是1986年秋天。那一年,她栽了六百多棵树苗,活了十几棵。树苗是花钱买的,从靖边县城买的,一棵五分钱,六百棵就是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在当时的毛乌素沙区,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白土生在外面打零工,一天挣一块五,三十块钱是他二十天的工钱。但树苗只是成本的一部分,还有运费、水费、工具费,这些加起来,那年秋天她算了一下,总共花了将近五十块钱,换回来的,是十几棵活着的树。五十块钱,在1986年的毛乌素沙区,能买什么?能买三袋面粉,够一家人吃半年;能买一头半大的猪仔,养到年底能卖一百多;能买两身新衣裳,过年的时候穿。
殷玉珍把五十块钱花在了树上,树活了十几棵,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但她没有停下来。
第二年,她花了更多的钱,买了更多的树苗,栽了更多的树。第三年,第四年,年年如此。家里的钱花光了,就借。先是跟亲戚借,亲戚借遍了,就跟邻居借。邻居借遍了,就跟白土生打工的工友借。借来的钱,都变成了树苗,变成了树,但树还小,还不能带来任何收入,所以债务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1990年,她家的债务,已经积累到了一个让她不敢细算的程度。她有一个小本子,是白土生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里面的纸已经发黄,她用圆珠笔记着每一笔借款:借谁的,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还。有些借款后面注着“已还”,但大部分没有注。她不是不想还,是还不起。每年秋天,家里卖猪卖羊的钱,先还利息,剩下的再买树苗,本金永远挂在账上,像沙梁上的风,一年又一年,吹不走,也停不下来。
债务的代价,是日常生活被压缩到了极限。殷玉珍一家四口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一年的口粮是五六袋面粉,外加一些杂粮。
菜是自己种的,种在屋后沙柳挡风的那一小块地里,有白菜、萝卜、土豆,品种不多,但够吃。肉很少吃,过年杀一头猪,吃一半卖一半,卖的钱还债。衣裳是补了又补,孩子的衣裳是用大人的旧衣裳改的,殷玉珍自己的衣裳,一件能穿好几年,袖子磨破了就卷起来,领子磨破了就翻过来。她不在乎穿什么,她在乎的是树。
但生活的压缩,不是没有代价的。代价写在人的身体上。白土生的腰,是从1989年开始不好的。那一年春天,他帮殷玉珍从河滩上拉黏土,驴车装得太满,过一个沙坎的时候,车翻了,他连人带车滚下沙坡,腰撞在一块石头上。当时只觉得疼,没当回事,贴了几贴膏药,继续干活。但腰伤没好利索,后来又反复发作,每次弯腰挖坑、抬树苗、拉水车,腰都会疼。疼得厉害了,他就躺一会儿,躺完了继续干。他没有去医院看过,去县医院要花钱,花不起。他只是在实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让殷玉珍用热毛巾敷一下,敷完了接着干。殷玉珍的身体也有损耗。
她的手,常年握锹握镐,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指关节粗大,冬天开裂,裂口里渗血,用胶布缠一下继续干活。她的膝盖也不好,因为常年跪在沙地上挖坑,膝盖的软骨磨损了,阴天下雨就疼。她的眼睛,因为常年被风沙吹打,患上了慢性结膜炎,眼角总是红的,见风就流泪。但这些病,她都没去看过,不是不想看,是没时间看,也没有多余的钱看。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栽树成本的一部分,投入进去了,没想过要回收。
这种投入,在家庭账本上显示为负数,但在沙地上,它开始产生正数。到1990年秋天,殷玉珍栽活的树,已经超过了六百棵。这个数字,是她一棵一棵数出来的。六百棵树,分布在房前屋后和周围的沙梁上,其中杨树三百多棵,沙柳两百多丛,柠条一百多株。
杨树长得最快,最高的已经超过了两米,树干有胳膊粗了,树冠开始成形,夏天能遮出一小片阴凉。沙柳长得最密,一丛一丛的,枝条交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绿色屏障。
柠条长得最慢,但它的根系扎得最深,一株柠条的根能扎到两三米深,把沙土牢牢抓在下面。这些树,开始改变井背塘的微环境。最先改变的是风。以前,春天刮大风的时候,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屋里的被子上、锅台上、碗筷上,到处落着一层细沙。现在,屋后的沙柳挡住了从西北方向来的风,风速减了,沙粒飞不起来了,屋里的沙子少了很多。殷玉珍注意到这个变化,是一天早晨她扫地的时候——以前扫地,能扫出一小堆沙子,现在只有薄薄的一层。她蹲在地上,看着那层薄沙,忽然意识到,树起作用了。
然后是水。以前,井背塘的沙窝子里没有地表水,饮用水要去三里之外的河滩拉。现在,树根把沙土固定住了,雨水不再像以前那样迅速渗漏,而是被树根周围的黏土和腐殖质留住了一部分。屋后低洼处,夏天雨后会出现一小片湿沙,湿沙上长出了青苔,青苔上又引来了昆虫。殷玉珍不知道什么叫“微生态”,但她知道,以前院子里没有蚂蚱,现在有了;以前沙梁上没有鸟,现在有鸟来歇脚了。再往后,是地。
以前,屋前的那片沙地什么也种不了,种下去的东西,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沙埋掉。现在,沙柳挡住了风,沙土不再流动,殷玉珍试着在沙柳背后种了一小片玉米,竟然活了。玉米长得不好,秆子矮,棒子小,但毕竟是活了的。
她掰下玉米棒子,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然后对白土生说:“能种地了。”白土生说:“能种地就好。”两个人没有更多的对话,但他们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能种地了”,意味着这个地方可以长期住下去了,不用再搬家了。
但所有这些改善,都是局部的、不稳定的。每年春天的大风,仍然会造成大面积补种。
1991年春天,一场持续三天的大风,刮倒了二十多棵杨树,埋掉了十几丛沙柳,柠条的嫩芽被沙粒打掉了一半。殷玉珍站在沙梁上,看着被风刮倒的树,没有哭,也没有骂。
她只是弯下腰,把倒掉的树一棵一棵扶起来,重新培土,重新踩实,然后挑水浇灌。补种的活,比新栽更累,因为倒掉的树根系已经受损,需要更深的坑、更多的水、更细心的照料。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把被风刮倒的树全部扶好。
一个星期之后,她发现其中有几棵树的树皮已经干了,扶不活了,只能拔掉,重新插上新苗。
这就是“从一棵到一行”的真实含义。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反复折返的曲线。一棵树活下来,不等于一行树能活下来;一行树今年活下来了,不等于明年春天还能站着。每一年的春天,都是重新开始。
但不管怎样,一行树站在那里,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它说明,在毛乌素沙地这种年降水量不足四百毫米、蒸发量超过两千毫米的地方,人工栽植的乔木是可以成活的,而且可以在成行栽植的条件下形成局部防风效应。它说明,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林学训练的农妇,凭借反复试错,摸索出了一套适合流动沙丘的栽植技术。它说明,治沙不需要高深的理论,不需要昂贵的设备,它需要的是年复一年的劳动投入,以及承受这种投入带来的所有代价的意愿。
这些代价,在家庭账本上是一笔算不清的账。但在沙地上,它开始产生一种可以被称为“局部固着”的效果。局部固着,是治沙的一个关键节点。
它意味着沙丘不再整体移动,意味着沙土开始有了结构,意味着在这个基础上可以进行更大规模的栽植。从技术上讲,这是治沙从“让单棵树活下来”到“让一行树站住”的跨越;从物质上讲,这是家庭多年投入的初步回收——不是经济回收,而是生态回收。
但生态回收,在当时还没有进入任何制度账户。它不被计入家庭收入,不被计入农业产值,不被计入任何统计报表。在那个年代,国家的统计体系里没有“个人治沙”这个项目,也没有“生态效益”这项指标。
殷玉珍的六百棵树,在乡政府的账本上是不存在的,在林业局的图斑上是不存在的,在土地承包合同上是不存在的。它们只存在于沙地上,存在于殷玉珍自己的记忆里,以及存在于王副乡长那本牛皮纸笔记本里那一行简短的字迹中。
那行字,是殷玉珍的树第一次进入外部书面记录。但它记录的,不是成果,而是可疑。
这个起点,决定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外部注意的基调:看见,不等于承认;注意,不等于支持。1991年秋天,王副乡长又来了井背塘。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说是县林业局的。这个人穿着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在沙梁上站了很久,看了屋后的沙柳,看了南坡的杨树,看了东梁上新栽的柠条,然后问殷玉珍:“你这些树,准备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殷玉珍听了心里一紧。她不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砍掉?是让她交出来?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人。那个人又说:“树长得不错,但是荒沙地是集体的,你个人在上面栽树,权属怎么界定,这个问题得考虑。”
权属。这个词,殷玉珍是第一次听到。她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词跟她的树有关系,而且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她问那个人:“权属是啥?”那个人说:“就是这些树归谁的问题。”殷玉珍说:“树是我栽的。”那个人说:“地是集体的。”
殷玉珍就不说话了。她不是不想争辩,而是她知道,争辩没有用。她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四年,每一次都想到同一个死胡同——树是她的,地是集体的,地和树分不开,所以她的树在不是她的。这个死胡同,她想了四年,想不动了。
现在,这个从县里来的人,把这个问题正式摆到了她面前,用的还是一个她听不懂的词:权属。那个人走的时候,没有说要砍树,也没有说要收地,只是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说”。
但他留下了那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殷玉珍的心里。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是等她再栽多一点再处理?是等上面有政策了再处理?还是只是托词,说过就忘了?殷玉珍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树越长越大,它们占的地越来越多,它们对周围沙丘的影响越来越明显,迟早有一天,“以后”会变成“现在”。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只能继续栽树。因为树不等人,春天不等人,沙地不等人。她不能因为“权属”这个词就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前四年的投入全部白费。她只能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等着那个“以后”的到来。
树在继续生长,消息在继续传播。井背塘有树的消息,已经不只是在附近几个村子里流传,它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有附近的农户来打听树种和栽植方法,有外村的干部来看了之后回去跟别人提起,有赶集的人在集市上当作闲话说给陌生人听。这些消息的传播,没有任何组织,没有任何目的,但它慢慢地织成了一张网,把井背塘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了一起。
在这些消息的传播中,殷玉珍的形象也在发生变化。最开始,她只是一个“在沙窝子里栽树的女人”;后来,人们开始叫她“那个栽树栽活了的女人”;再后来,有人开始从她那里拿树苗,回去试栽,试栽成功了,就有人专门来感谢她。
她成了附近几个村子里栽树方面的“能人”,有人有问题就来问她,她说什么,别人就照着做。她不懂“技术推广”这个词,但她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技术推广——只不过是不自觉的、没有任何制度支持的、完全依靠个人信誉的技术推广。这种推广,靠的是成行林木本身的说服力。一行树站在那里,比任何言语都有力。
它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在这个地方,树是可以栽活的。不需要太多的理论,不需要太高的成本,只需要一个愿意年复一年投入的人,以及承受这种投入带来的所有代价的意愿。这个信息,在毛乌素沙区的村庄之间,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方式流动,它的价值,远远超过那行树本身的生态价值——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可以被复制和验证的可能性。
但可能性,不等于现实。当殷玉珍的树开始被看见,当她的做法开始被传播,当越来越多的人来向她请教技术,一个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她需要向这些人解释自己的做法。这种解释,不能只靠家庭账本。家庭账本上记录的是:花了多少钱,借了多少债,栽了多少树,活了多少棵。
这是一个私人账本,它只对殷玉珍自己有意义。但来问她的人,问的不是这些。他们问的是:坑挖多深合适?树苗选多粗的?什么时候栽最容易活?黏土垫多厚?水浇多少?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家庭账本的范围,它们需要一种新的叙述方式——一种可以把个人经验转化为公共知识的方式。但殷玉珍没有准备好这种叙述方式。她不是不会说,而是她的语言,是建立在具体操作上的,不是建立在抽象概念上的。她能告诉别人怎么做,但她说不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知道“毛管水”,不知道“防风效应”,不知道“微生态改善”,她只知道“这么做树能活,那么做树就死了”。这种语言,在邻里之间交流是够用的,但当面对更正式的外部询问时,它就显出了它的局限。
1992年春天,县林业局的人第二次来井背塘。这次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另外两个是年轻人,拿着本子,一边看一边记。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殷玉珍能回答,有些问题她回答不了。比如他们问:“你栽的杨树,品种是什么?”殷玉珍说:“就是杨树。”他们问:“是毛白杨还是小叶杨?”
殷玉珍说:“不知道,从河滩上砍的枝条。”他们问:“你采用的是什么栽植技术?”殷玉珍说:“挖坑栽的。”他们问:“坑的深度和间距有没有标准?”殷玉珍说:“看情况,沙厚的地方挖深点,沙薄的地方挖浅点。”
这些回答,在林业局的人听来,可能是原始、粗糙、不规范的。但他们依然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他们走的时候,对殷玉珍说:“你的做法有推广价值,但还需要规范。”殷玉珍不知道“规范”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一个词:“推广价值”。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从官方人员口中听到一个正面的评价。
但“推广价值”这个词,也带来了新的压力。它意味着,她的做法不再只是她自己的事,它开始被纳入一个更大的框架——一个她还不熟悉的框架,一个需要她用新的语言来应对的框架。在这个框架里,她不能只说“这么做树能活”,她需要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做树能活”。这个要求,是合理的,但对于一个没有受过任何系统教育的农妇来说,它是沉重的。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一种新的说法。这种意识,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在一次次的询问中慢慢积累的。每一次有人来问,她都要重新组织自己的语言,都要想办法把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说清楚。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是一种重新学习。
她不是在学习栽树,她是在学习如何把自己的栽树经验,变成别人能听懂的话。这个过程,也改变了她对自己的看法。她以前只觉得自己是一个栽树的,一个在沙窝子里死磕的农妇。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栽的这些树,也许不只是对自己有用,也许对别人也有用。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有了新的意义,但也让她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不仅要栽好树,还要说好树。
但这些,都还只是开始。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任何政策补贴,没有任何正式荣誉,没有任何制度安排来承接她的做法。
她仍然是一个人在沙窝子里栽树,她的树仍然长在集体的地上,她的债务仍然在增加,她的身体仍然在损耗。外部注意带来的,不是资源,而是名气和额外的人际负担。名气,在沙窝子里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还债。额外的人际负担,意味着她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应对来访者,而时间正是她最稀缺的东西。她站在沙梁上,看着那行杨树。树已经长到两米多高了,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
它们站在那里,像是沙地上的一行字,写着一个人用四年时间在沙窝子里刻下的全部信息。这行字,现在被越来越多的人读到了,但读到的内容,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读到的是“能干”,有人读到的是“怪”,有人读到的是“需要核实的情况”,有人读到的是“推广价值”。但没有人读到的是,这行字的背后,是一个家庭压缩到极限的日常消费,是一笔逐年增加的债务,是一个男人日渐弯曲的腰,是一个女人手上开裂的伤口。这些,都藏在树根下面,像树根一样,扎在沙土深处,不被人看见。
但有一天,它们会被人看见的。因为树在长大,树根在扩张,制度的空白也在扩张。当空白大到无法忽视的时候,就会有人来问:这些树,到底算谁的?
到那时候,殷玉珍需要回答的,就不只是“坑挖多深”这种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人在集体的地上,用个人的投入,创造出了公共价值,这个价值,应该由谁来承担?应该由谁来承认?这个问题,在1992年的春天,还没有答案。但它的轮廓,已经在那行杨树的树影里,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