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别人家的沙梁

补种通知是村干部带来的,折成四叠,纸上有折痕,折痕处已经起了毛。红头,黑字,最末一行是“请各户抓紧落实”。通知没有写殷玉珍的名字,只写着“各承包户”,可村干部把它送到她手上时,殷玉珍知道,这“各户”里,有她一个。通知下面压着一张表,表格更薄,印得浅,栏目却多:补种面积、补种株数、补种时间、验收日期、成活率,最后是补贴金额。金额数字不大,摊到每一棵柠条苗上,是几分钱。可这几分钱进了她的老账本,就不是几分钱的事。

账本在炕席下压着,封皮磨得发白,里面除了她记的苗子钱、化肥钱、人工钱,还夹着两张日历纸。她把补种通知折好,夹进账本里。纸和纸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响声。

柠条已经死了一片。沙梁上,第一批苗是春天栽的,过了夏,到了秋,成活的不过三成。那些死去的柠条并不整齐地倒伏,而是立在原地,皮发灰,根发黑,断口处一捻就碎。风从西北来,沙粒子打在新栽的柠条上,像用粗砂纸白天黑夜地磨。殷玉珍记得,1992年签协议时,林业员说过,柠条是“三北防护林”项目里定的适生树种,耐旱,固沙好。可协议上没写,她家沙梁的风,比别处硬。

殷玉珍顺着梁走了几趟,死去的不在同一个地方,北坡多些,南坡也有,低洼处反倒活了几撮。她知道不是苗子的事,是风的事。可通知上写的不是风,是柠条。通知背后的协议上,也写着柠条。

她签过字,按过手印,接受苗木和补贴,也接受了补种义务。干部来看过,蹲在沙梁上,手里捏着一根死柠条,看了一阵,说,再种。殷玉珍说,这沙梁风太硬,柠条活不了。干部说,上面定的就是柠条。殷玉珍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那张表格,表格上的成活率一栏还是空的。这个空格,就是她眼下最重的东西。

柠条的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多少选择的余地。第6章末尾那份协议,把她的治沙活动第一次拉进正式轨道。在村干部和林业员的账上,她不再是原先那个自己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的殷玉珍,而是一块地的责任人,要对付的是柠条。柠条这种东西,她不是完全陌生。沙地人用过柠条,羊也啃柠条的嫩枝,柠条籽落下来,多少也能在平地或缓坡上长出一蓬。可她的沙梁不一样。

那几道沙梁高,风从梁顶上削过去,用她自己的经验说,沙子不是往下落的,是横着飞的。她前些年试过沙柳,试过沙蒿,试过榆树和杨树,柠条也试过,没有成片栽。这一回大片栽下去,几个月过去,活下来的稀稀拉拉。

她自己的栽法,和标准种法不一样。别人栽柠条,挖一镰深的坑,苗子放进去,踩实,等雨或浇水。她不这样做。她先在背风的地方育苗,等苗子长过膝盖,根须团得住土,再趁着春上那几场湿气,连土移过去。移过去以后,她不急着踩,先让苗子的根自己往沙里扎,过几天再灌一次水。这种办法慢,费工,一棵柠条要经两季,才能从育苗地挪到沙梁上。可按她的经验,这样移过去的苗,活得比直接栽在地里的多。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林业员说,上面发的苗,按标准栽,日后来验收,看行距、株距、挖坑规格。殷玉珍听出来了,验收不看你怎么想,只看你栽下去是不是那个样子。她自己的方法,写在验收表上,就是不合标准。可标准的方法,已经在她沙梁上死了一片。

账本上的数字,从补贴进来那一天起,就不再是单纯的数字了。旧数字里有她早年从娘家借的粮、从林场赊的苗、从一个工四块钱攒起来的人工。新数字里有苗木调拨价、有补贴金额、有她本可以不花的补种苗款。两种算法从同一个本子里长出来,像沙地上两棵根须缠着的树,谁也不给谁让路。

殷玉珍合上账本,把人送到门口。风掀起门帘,沙子灌了一脖子。她回头看看沙梁,沙梁上那些死柠条还立着,没倒,像一把把干透了的扫把,插在风里。

林子长过自家承包边界,最先不是她发现的,是别人发现的。那一年春天,殷玉珍在沙梁南坡补了一溜沙柳。南坡下头,过去是几家人放羊的公共坡。那片坡上没有分到户,也没有立过桩。她在坡上栽树,不是有意要越过什么,是那一片沙地正好挡住了风。树栽下去,活着了,绿色越过地界,从她家的承包地伸出去,一直伸到村人走了多少年的拾柴路和羊道边。那里原本没有树,只有沙。现在有了树,杨树、沙柳、沙蒿,还有几棵她说不清来源的野杏。

村里人的反应,就是从这些越过边界的树开始的。起初,没人当面说什么。只是有人路过时,看见那一溜绿,脚步慢下来。有人蹲在路边看,不和她打招呼,也不说话。后来,殷玉珍发现,自家地界边上,有人在学她扦插。不是全学,只学了一点点。有人折了沙柳条,插在自家墙根下,插在羊圈后头。有人把杨树栽到了自家的沙洼地里,栽得歪歪扭扭,没有浇水,几天就蔫了。可这个人、那个人,零零星星,确实在学。

殷玉珍没有声张。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技术推广,也不是村里人忽然信了她那套。是那些绿实实在在长到了他们眼皮底下,由不得人不看。这种看,不是佩服,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人看的是树,有人看的是地,有人看的是风。树固住了沙,地就变了性质,风就变了方向。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村里的闲话就多了起来。

真正让村里人开始议论的,不是谁学了扦插,而是殷玉珍的树挡了路。沙地里的路,本来就不是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羊群踩过的,是羊道;人背着柴禾踩出来的,是拾柴路。

这些路没有界,没有名,可在村人的脑子里,各是各的,谁走哪条,多少年没有变过。殷玉珍的林子扩出去之后,有几条拾柴路被树荫遮了,有一段路被新栽的沙柳横着切过。赶羊的人从梁上过去,羊群被树丛隔成了两股,散开了,半天收不拢。拾柴的人走到一半,发现老路不通了,得绕出二三百米。

绕路倒也不是天大的事,可在沙地上,人把鞋底陷进沙里,每多绕一步,都带着火气。有一天,一个放羊的站在梁上,拿鞭子指着那片林子,对同路的人说,她把劲儿都使到了没用的地方。

殷玉珍不在跟前,这话是别人传过来的。传话的人说话客气,只说有人嫌树挡了羊路。殷玉珍听了,没有回嘴,只问是哪一段。她自己走到那段路上去看。树是新栽的,个子不高,但已经在沙地上划出一道线。羊路确实被截断了。她没有和谁说,回家拿来铁锹,把最挡路的几棵沙柳起出来,往西移了二十步。那二十步并不解决问题,羊还是得绕,只是绕得少了些。第二天,她到梁上补栽。补栽的地方离羊路近,她挖一锹沙,风就填回半锹。

她跪在沙地上,用膝盖压住篓子,一棵一棵栽。栽到后来,她停下来,坐在沙上,看着那道羊路,看了很久。这件事之后,村里的话更多了。不是说她让路,是有人说她占了公家地。南坡下头那片公共坡,多少能放几只羊,能拾几背柴。你现在把树栽上去,沙固住了,羊不来了,柴也拾不成了。这地,就不再是大家的地了。这个账,殷玉珍从来没有在账本上记过,可它比账本上的任何一笔都压人。

村干部的态度,就在这个时候显出来了。有人去找村干部,说殷玉珍的树侵了公家的坡。村干部找了殷玉珍,没说要她拔树,也没说那坡归她,只说这是生态账、是上面关心的事情,大家要理解。殷玉珍问,边界怎么算。村干部说,边界的事,慢慢来。殷玉珍又问,那我现在栽下的树,算谁的。村干部说,树是你栽的,这个错不了。殷玉珍再问,那地呢。村干部没有接话,只说,你先把柠条补上,上面的验收不等人。

这句话把她从村庄的边界之争里,又推回到那片死柠条上。她忽然明白,村干部不是糊涂。他们非常清楚,她的林子长过界了,但他们没有权力说这林子的不是,更不愿意在上级面前给一个治沙户圈出私占公地的框。他们能做的,就是所有事情都含糊着:地界含糊,归属含糊,连“占”这个字,也不说,只说要协调。而补种柠条,就成了他们最愿意说、也最说得清的一件事。那是上面派的活,有文、有表、有验收,殷玉珍做也得做,不做也在账上欠着。

殷玉珍蹲在补种地里,看着一棵死柠条,把它拔出来。根上没活儿根,断口处是白沙。她把死柠条收拢到筐里,背回家当柴。沙梁上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她咳嗽了一声,把围巾往紧里裹了裹。

她知道,眼前这片沙梁,再补一茬柠条,风一过,恐怕还是这样。可表格不等人,文件不等人。她如果不按标准补,不仅是欠着补贴,还欠着一个态度。她如果按标准补,那些苗,也许活不过这个春天。这个账,没有中间项。

开春前,殷玉珍又去了一趟村部。她想说清楚柠条的事情。林业员也在,拿着那沓红头文件,指着上面的适生树种一栏给她看。上面确实写着柠条。殷玉珍说,她前几年试过,柠条在平缓地能活,在大风梁上难活。

林业员说,那要看怎么栽。殷玉珍说,她有自己的栽法。林业员问,你什么栽法。殷玉珍把自己的方法说了,说苗子要提前育,移过去要带土,不能深栽。林业员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翻开文件,指着技术要求那一栏,说,上面写的是穴状整地,行距一米五,树坑三十公分,你没按这个做,以后补植你按这个做,成活率不会差。殷玉珍没有再争。她听得出,林业员信文件,信标准,也信自己的培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柠条怎么栽的问题,是谁的经验算数的问题。

可这个谁,在村庄里也一样。村里人看她,不是一个有经验的人,而是一个把有力气没处使的女人。林业员看她,不是一个能把柠条种活的人,而是一个需要按照技术规程重新训练的执行对象。两个看,两个谁,里外都没有她的位置。

回到沙梁上,殷玉珍没有马上去补种柠条。她先去了自己早几年栽活的那片林子。那些树高过人头,林子里面没有风的嘶叫,沙子贴在地上,湿气从树根下渗出来。她摸了摸一棵杨树的皮,裂口粗得能嵌进指甲。这棵树当年就是她用慢办法栽活的。那时没有人管她,没有表格,也没有补种通知。苗木是她自己到几十里外的林场买的,几毛钱一棵,用毛驴驮回来。路上颠断了根,她就地蘸了泥浆再走。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她把苗子泡在水里,第二天天不亮就上了沙梁。那些年,她就是凭着这样的人力和苗子,一棵一棵地往沙里栽。栽死了,再栽。没有人给她定过标准,也没有人问过她,这片林子算谁的。那时的麻烦只有一个:风。现在,麻烦多了。风还在,可风的后头,站着协议、验收、补贴、村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围在一个四面开口的地方,哪边都有风,哪边都有眼睛。那些眼睛,一天比一天多。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沙地上没有遮挡,人在远处就能看见她。殷玉珍在梁上干活,知道坡下有人经过,也知道那人在看她。她不再像早年那样,直起腰来打招呼。她只管栽自己的树。可村里的目光,透过这些树,变成了一种她不得不应付的东西。

她摸了摸一棵杨树的皮,裂口粗得能嵌进指甲。这棵树当年就是她用慢办法栽活的。那时没有人管她,没有表格,也没有补种通知。苗木是她自己到几十里外的林场买的,几毛钱一棵,用毛驴驮回来。路上颠断了根,她就地蘸了泥浆再走。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她把苗子泡在水里,第二天天不亮就上了沙梁。那些年,她就是凭着这样的人力和苗子,一棵一棵地往沙里栽。栽死了,再栽。没有人给她定过标准,也没有人问过她,这片林子算谁的。

那时的麻烦只有一个:风。现在,麻烦多了。风还在,可风的后头,站着协议、验收、补贴、村庄。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围在一个四面开口的地方,哪边都有风,哪边都有眼睛。那些眼睛,一天比一天多。有人的地方就有眼睛,沙地上没有遮挡,人在远处就能看见她。殷玉珍在梁上干活,知道坡下有人经过,也知道那人在看她。她不再像早年那样,直起腰来打招呼。她只管栽自己的树。可村里的目光,透过这些树,变成了一种她不得不应付的东西。

有人说她“把劲儿都使到了没用的地方”,殷玉珍不是没有听过这句话。早年她开始治沙时,家里人说过,邻居也说过。那时这话伤她,现在也伤,但伤得不一样。早年她心里只有一股气,你们说没用,我偏要种。现在她知道,说这话的人,眼睛看的是另一本账。他们的账上,沙地是用来放羊的,是用来拾柴的,是每年能出几背柴、几捆草的家底。

你把它圈起来种树,树又不结粮,又不喂羊,卖不了几个钱,这不是把劲儿使到没用的地方,是什么。这个账,殷玉珍以前从来不跟人算。她自己的账上,算的是风沙退了多少,水气多了几分,房子前面能不能开出一块菜地。两本账,从根上就是两回事。

有一天傍晚,殷玉珍从自己的林子里出来,迎面碰上一个邻家女人。女人站住,对她笑了一下,说,我家那口子也插了几根沙柳,你看能活不。殷玉珍问她插在哪儿。女人说,就插在屋后头。殷玉珍说,得看地湿不湿。女人说,那你有空了给我看看。殷玉珍说,行。这一声行,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发现,那些学她扦插的人,虽然不说她好,却已经在用她的法子;那些说她占公家地的人,虽然不认她的树,却也承认那些树在固沙;那些嫌她挡了羊路的人,虽然骂她,可骂的仍是树,不是种树这件事本身。村里的态度,从来不是一整块。它是一堆互相顶着的话,今天这个站出来,明天那个退回去,有人前头骂,后头又悄悄折枝。

殷玉珍没有时间去想清楚每一句话的重量,她只能从这一堆话里,慢慢地选出自己该走哪一步。这一步,最后还是落在了拾柴路上。

新栽的那片林子,除了挡羊路,还压了一条拾柴路。路不长,从梁顶斜下去,通到东沟的柠条丛。村里人入冬以前,都要去东沟背几趟柴。今年有了林子,路被半堵了,柴禾背在肩上,要侧着身子过。殷玉珍听说,有几个老汉在村口说,这女人栽树栽到人路上了。她听了以后,没有马上去移。

她这次不想再像上次那样,二话不说就挖树。她想等等。她说不清等什么,也许等一个明确的说法,也许等她自己想清楚,这树是该移,还是不该移。她算过,这条路绕行不过多走二百六十步。

可二百六十步,在沙地里,就是一个老人半天的燥热。她又算过,要移开这条路,得动十七八棵沙柳。沙柳刚扎下根,再起出来,至少伤一半。这一半,是她一笔一笔从苗子里省出来的。移了,自己心疼;不移,村里人心里那口气平不了。殷玉珍去那条路上走了三次。

第一次是白天,看见两个拾柴的人从林边绕过去,弯腰背柴,脚步很重。第二次是黄昏,她一个人坐在林边,风从树梢上过去,沙柳的叶子响成一片。第三次是早上,她拿了根绳子,在路的出口量了量,又折回去。她甚至想过,不整体移,只把弯急的地方撇开几棵,让路从林缘擦过去。可那样,羊群还是散,人还是得绕。她还想过,等入冬再移,那时树落了叶,伤得轻。可入冬前,人们就要背柴。时间不等她。

这个早晨,殷玉珍坐在那条拾柴路边的沙地上,把家里带来的干粮掰成两半,就着壶里的凉水吃。吃完,她站起来,拿铁锹在路边挖了一锹沙。沙很容易挖,锹面进去,沙像水一样从两边淌开。她连续挖了几锹,挖出一个浅坑,又停住了。

她不是要移树,只是想知道,这里的沙,下面是干的还是湿的。锹尖深下去,带出来的沙还是白的。她蹲下,用手抓了一把,沙从指缝漏掉。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上沙梁,也是这样抓了一把沙。那时的沙粒是烫的,烫得她缩回手。现在,她不再缩手了。

她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抬头看那行沙柳。树不算高,可已经是一道能挡住视线的绿。她知道,村里人要的不是这几棵树,是一个理:路是大家的,你不能说占就占。她也知道,自己要的不是这条路,是一块能让她把树栽下去的沙地。这两个要,在沙地上撞到一起,没有一个会先让。

村干部再次找到殷玉珍,还是为了柠条。这次带来的是通知,说上面要来检查补种进度。殷玉珍说,柠条还没补完。村干部说,你得抓紧,别让检查的看了不好看。殷玉珍说,我不是不补,我是怕补了又死。干部叹了口气,说,死不死,先补上,死了以后再说。殷玉珍没说话。干部又说,你那些林子,村里有些反映,我们正在做工作。殷玉珍抬起头,问,什么反映。

干部摆摆手,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路啊地啊,你要注意一些,别让人说话。殷玉珍说,我已经让过两次路了。干部说,让是让了,可新栽的那片离拾柴路还是近。殷玉珍说,那要移到哪儿才不近。干部说,这个,你斟酌。殷玉珍听明白了,干部不会给她一个确定的位置。他们把“斟酌”两个字扔给她,让她自己往后退。退多远,是她的难处;退不退,也是她的难处。他们只在后头看着,等一个不闹出动静的结果。

那天夜里,殷玉珍就着煤油灯,把账本翻出来。新栽那片沙柳,苗子是补贴来的,运费是自己出的,几天工算下来,一个工四块。那几年,四块钱能买两斤猪肉,能换十斤白面。她把工钱累起来,写在账本一角。写完了,又划掉。

她想起那些站在风中折腰的柠条,想起林业员的话,想起干部的话,想起放羊人的鞭子,想起邻家女人的笑。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么算下去。再算,人就动不了了。她把账本合上,吹了灯。屋子里黑下来,外面的风还在响。她在黑暗里听见,风从梁上下来,穿过新栽的沙柳,带出一种尖细的响动。

那不是树倒的声音,也不是沙子落地的声音。那是风在无数根枝条中间找路。

第二天,殷玉珍上了沙梁,没有去补种柠条,也没有去移沙柳。她走到拾柴路的东口,蹲下来,开始挖一道浅沟。这一回,她要用自己的办法。她不把树移开,也不把路封死。她在路和树林之间挖一道沟,把路往东挪一点,让出一个身子宽的过道。

这个过道不算宽,可侧身过人背柴,勉强能过。她挖得很慢,沙地挖了又塌,她就挖斜一点,把塌下来的沙拍在路边。有人走过,停下看她。她抬头说,我把路让宽些。

那人没说话,走了。殷玉珍继续挖。风把她的头巾掀起来,她一手按住,一手挖。沙粒打在脸上,她也不擦。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因为这道沟就清静下来,村里的话也不会因为这几锹沙就停了。可她不能再往后让了。再让,另一边的林子就缩回到自己的承包地里,让出来的,是别人还能放羊、还能拾柴的沙坡。那她这十几年,就真的成了他们说的白费劲儿。

那道沟挖到一半,林业员来了。他没有走到沟边,只站在梁上,喊殷玉珍过去。殷玉珍放下锹,走到梁上。林业员手里拿着一份新通知,说,柠条补种的工作,上面催得紧。殷玉珍说,我明天补。林业员点点头,又说,你补的时候,按标准来,别再自己改了。殷玉珍没有接话。

她看着远处自己的林子,绿成一片。再看眼前这片死柠条,灰成一片。绿的,灰的,都长在沙上。

林业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些柠条,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验收的时候,我会给你说。殷玉珍问,说什么。林业员说,说成活率,按标准算。殷玉珍问,标准多少。林业员说,这个文件上有。他没掏文件,只把手里的通知折了折,装进口袋。

殷玉珍知道,这个“有”字,和干部说的“慢慢来”一样,是一个现在给不了她的东西。她不再问,转身回去继续挖沟。锹尖插进沙里,发出干脆的一声。这一声,把林业员也送远了。

殷玉珍放下锹,走到梁上。林业员手里拿着一份新通知,说,柠条补种的工作,上面催得紧。殷玉珍说,我明天补。林业员点点头,又说,你补的时候,按标准来,别再自己改了。殷玉珍没有接话。

她看着远处自己的林子,绿成一片。再看眼前这片死柠条,灰成一片。绿的,灰的,都长在沙上。林业员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些柠条,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验收的时候,我会给你说。殷玉珍问,说什么。林业员说,说成活率,按标准算。殷玉珍问,标准多少。林业员说,这个文件上有。他没掏文件,只把手里的通知折了折,装进口袋。殷玉珍知道,这个“有”字,和干部说的“慢慢来”一样,是一个现在给不了她的东西。她不再问,转身回去继续挖沟。锹尖插进沙里,发出干脆的一声。这一声,把林业员也送远了。

傍晚,殷玉珍挖完了那道沟,直起腰,两条腿有点打颤。她回头看看,沟从东口进去,弯了两弯,折了几折,把林子和路隔开一尺。路还是那条路,可过道宽了。

风从沟底过去,沙子跟着跑,跑到沟头,又散开。她站在沟边,用脚把边沿踩实。远处村子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撒在沙地上的碎火。近处,最后几棵沙柳还板着身子,嫩枝被风打得斜向一边。殷玉珍蹲下,把一棵斜了的沙柳扶正,又在根部添了两捧沙。她不知道这几个举动会让村里人说什么,也不知道让出来的那个过道,够不够一个背着柴的人顺当过去。

她只知道,天快黑了,她该回家了。明天还有柠条要补。那些柠条,也许还是死。可她得补。

她下了梁,走到自己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黑地里,林子是更黑的一块。她看不见路,也看不见沟。她只看见,自己那几行沙柳,在风里弯着。一个声音从村里传过来,像是谁在喊羊。那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最后被沙子吞了。

回到屋里,殷玉珍躺下,听见外头的风刮过墙根。她想起白天挖的那道沟,想起林业员折通知的动作,想起村干部说“你斟酌”时的语气。她想起上一辈人在沙地里走路,从来没有人给路让过树。路是脚踩出来的,树是沙里长出来的,两个东西原本不相干。现在不同了。

树要活,人要过,她夹在中间,用锹在沙上挖出一条界线。这条界线,不是文件上画的,也不是谁分给她的,是她自己用一天工夫在沙地上刻出来的。它能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拾柴路的那头,东沟的柠条丛还等着人去背;拾柴路的这头,她新栽的沙柳刚刚直起腰。两边的日子都要过下去,而中间的沙地,已经被她挖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