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毒入丹青

说书人今天不讲毒杀案,也不讲刑名官司。咱们要进的地方,一般人不觉得跟毒有什么关系——画坊的案头。先看一件东西:金陵胡承龙万历年间刻的《本草纲目》,翻到草部乌头那一页。纸页粗黄,版框有些沁墨,一丛乌头直直立着,根块鼓胀如拳,根须一根根拉得细而紧,叶裂多少、茎秆高矮,边上刻着“形如乌鸦之喙”一类话。再往前翻,附子那一图,块根旁还画了一道浅浅的界格,注着尺寸比例。

诸位,这不是画给眼睛消遣的,是画给采药人、坐堂医、药铺伙计去比对的。画上每一根须,都是一次严肃的凝视:此物有毒,块根最烈;炮制不得法,要人性命。

可是同一座城里,几乎同时,另一张纸上的乌头亲戚们,却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端午前,画坊刻工忙着套版,朱砂先印蝎子,靛青跟着印蜈蚣,再上一版黄,蟾蜍鼓眼凸腹地蹲在纸面上。这还不算,细看那蝎子,尾巴高高翘起,毒钩末端勾着一朵红花,活像是轿子前面挂的彩球。蜈蚣的身子红绿相间,百足左右对开,齐整得能当梳子看。

五毒——蛇、蝎、蜈蚣、蟾蜍、壁虎——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憨态可掬地爬在纸上。贴到门上,不是叫人怕,是叫人安心。

各位,问题就出在这里。同一种有毒的东西,在药书里是严谨的标本,在年画里是驱邪的吉祥物。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毒物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被舞台上的身体演出来,也不再被药书的界格量出来,而是平摊到纸绢上,成了一种可以被张贴、被悬挂、被赏玩的符号?说书人今天要拆的,正是这个视觉上的“去毒”机关。

先得从这个转变的起点说起。上一章末了,叶堂那十六个字——“先按腹,后锁眉,腿打闪,身侧垂”——已经把中毒变成了一套可以脱离具体毒药、可以反复搬演的动作程式。那还是靠演员肉身撑起来的,有时间,有先后,有过程。锣鼓一响,人倒在台上,毒才“发生”给观众看;人一站起来,毒就散场了。

绘画不一样。画上的毒,没有先后,没有过程,也没有身体来承受发作。它只有一个姿势,一个瞬间,一个被固定下来的形象。换句话说,戏曲里的毒是“过程”,年画里的毒已经是“姿势”了。

这个姿势摆在那里,千人看,万人看,年年看,毒却不再发作第二次。那么,晚明的人是怎么画毒物的?我们得先看看三个完全不同的画案。

第一个画案,在本草图里。《本草纲目》传世版本众多,万历金陵胡承龙本插图还粗拙些,到了崇祯年间钱蔚起刻本,图版重新绘制过,线条细密,构图更讲究。这类插图有个规矩:画的是植物或动物的“全形”,根、茎、叶、花、实一一都不少,有的还配以产地小注。李时珍编书的本意,是“析族区类,振纲分目”,把每一种药物放回它该在的位置。所以画乌头,就要把那一块最毒的主根画得清清楚楚,旁边再列“乌喙”“天雄”的异名;画蝎子,尾节、钳肢、腹甲都要合着药用的部位来画。这种眼光,美不美另说,首先求的是“认得准”。

有一处细节最能说明问题。本草插图中,有毒之物边上常会注上“有大毒”“毒在根”“以水浸之,研汁服之,杀人”一类话。图是给人看的,字是叫人提防的。画得越逼真,越是把毒性固定在“此物”身上。

看画的人不是去赏玩一幅画,而是去辨识一种可能致命的药材。这时候,毒物被画下来,是为了让它无处可躲。

诸君且慢,本草图里这层“严肃的凝视”,本身也不是铁板一块。一部《本草纲目》,百余幅插图,历朝翻刻者不知几许。他们改图的时候,改的不是毒性,而是“可辨认性”。

同一个乌头,第一版画得粗率,后一版便补上细密的叶脉,再后一版又给主根加上阴影层次。这般添改,为的是让生药铺里的伙计拿着图,能在百十种根块里一眼挑出乌头,不为别的,就因为它能杀人。毒性越剧烈,图便越不敢含糊。画工和刻工心里清楚:药书上的这条线,若偏了一分,来年某个药铺里就多了一包错配的附子,堂上就多了一桩说不清的命案。

因此,本草插图的“精确”,与其说是科学的自觉,不如说是法律与商业风险的倒逼。这里头的毒,是被斗栱梁柱、钱粮账目、官法绳索一层层架起来的。

可是,仅仅隔了几条街,第二个画案——年画坊里,毒物就被画成了另一种东西。明清之际,北方与江南的城镇都有端午张贴“五毒图”的风俗。

年画作坊用套版印刷,一次少则三色,多则六七色。五毒图最讲“满”字:蛇要盘得圆,蜈蚣要扭得曲,蝎子要翘尾回首,蟾蜍要鼓腹瞪眼,壁虎要贴壁转睛。民间画诀有一句,大意是“五毒不凶,端午不兴”。

画师们宁可把毒虫画得胖一点、慢一点、带一点笑嘻嘻的憨气,也绝不肯画得像本草图那样尖利狞厉。更常见的是“五毒迎祥”一类图式:大公鸡昂首站在中间,尖喙对着五毒;或者葫芦收五毒,一个宝葫芦瓶口大开,五只小毒物正往里钻;还有老虎踏五毒、孩童骑五毒。那些毒虫周身,常常饰着铜钱纹、花卉纹,蝎子尾勾上嵌一朵牡丹,蜈蚣身侧飘一道祥云。看这些画,你不会起鸡皮疙瘩,反倒想凑近数一数蜈蚣有几条腿。

这个“反着画”的法子,说穿了就是民间信仰里的老逻辑:以恶制恶,以凶镇凶。端午仲夏,天气溽热,虫蚁滋生,人最容易染病。古人没有细菌的概念,他们看见的是蛇虫出没、瘴气上蒸。五毒,就是这季节里所有不可见威胁的“可见替身”。

把它们画出来、贴出来,等于先把威胁“抓住”,再让大公鸡、宝葫芦、老虎这些吉物来制住它们。还有一个更直白的想法:我都把这些凶物贴在门上了,外面的真凶物还进得来吗?这和贴门神是一个道理,只不过门神吓鬼,五毒吓虫。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把危险标志做成了卡通版,印刷量越大,越要让老人孩子都看得顺眼。谁愿意家门口贴一张看一眼就做噩梦的蝎子呢?

可是,诸位别小看这个“卡通化”。它暗地里做了一件大事:它把毒物从“会蜇人、会杀人”的物质存在,变成了“能挡灾、能纳吉”的符号。看画的人,不会再想到被蝎子蜇了以后伤口如何红肿,也不会去想蛇毒入血多久会僵直。他想的是端午的艾草、菖蒲、雄黄酒,想的是节令里那股热热闹闹的驱邪气氛。

毒性没有真的消失,它在图像世界里被“悬置”了——物质属性保留下来,意义被换掉了。这个过程,可以叫作“去毒化”。去毒化不是作画者的独门发明,它是整个节令仪式的一部分。

端午节那一天,艾草挂门框,菖蒲插瓶中,雄黄酒点在孩子额头上画“王”字,五毒图贴上门板。人们也真的会洒扫庭院、修整药箱、缝制香囊。画上的毒物于是不再是威胁的源头,而成了整套防御仪式的“标志物”。它像现在交通安全标志里的那条蛇——告诉你此处有蛇出没,也告诉你已经进入受保护的视野。毒物被驯服了,就从野生动物变成了护身符。

这个驯服的过程,在第三个画案——文人画的案头——走得更远,也转得更冷。谈这个,绕不开八大山人。晚明亡了国,姓朱的宗室从云端跌进泥里。八大山人一生画过许多鱼、鸟、鹿、猫,大都是白眼向天、孤身只影。他还画过蛇。不是张牙吐信的蛇,而是盘曲在枯枝、荷茎或怪石之间的蛇,常常只露一段滑腻的身形,阴冷地缩着,眼睛极小,却不看人。

有人说,八大山人画蛇,是借毒蛇的“冷”和“隐”来写遗民的不屈和孤愤。那蛇身上的斑斓纹路,不是地头蛇的花皮,而是前朝王室最后一点斑驳的华贵;那蛇盘踞枯枝不坠的模样,也不是伺机攻击,而是不肯落地、不肯降身。

画上很少题诗,有的只落一个“八大山人”的签,像一只似哭似笑的鹤。看画的人却都读得懂:那不是蛇,那是一根埋在纸底的骨头。

有意思的是,八大山人画里的蛇,几乎没有“毒”的发作。没有捕食,没有咬啮,没有中毒者。蛇作为猛毒之物的危险,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孤冷的神情。

这跟年画里的五毒又不同。年画里的蝎子蜈蚣是热闹的、喜庆的、群体出场的;八大山人的蛇是枯寂的、幽独的、拒绝热闹的。

文人画把毒物从“用”的层面彻底抽离,推入“意”的层面。画一条毒蛇,不是在警告人,也不是在驱邪,而是在说一种不能明言的状态。毒,于是变成了人格的曲折镜像。

咱们若把这三张画并排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本草图里的乌头附子,是为了“辨毒”;年画里的五毒,是为了“镇毒”;八大山人画里的蛇,是为了“寄毒”。三者的对象都可以有毒,但三者的毒已经被投向完全不同的意义轨道。站在一块儿的是同一类物质,散开来却各说各话。这怎么理解?说书人给诸位打个比方。

今天同样一个火焰图案,印在灭火器上,是警示;印在赛车服上,是速度;印在奢侈品包装上,又成了激情。你说火变了没有?火没变,变的是“画框”。画框一换,意义的轨道就换。

明清视觉文化里的毒物也一样。画框——药书的分类格、年画的节令门窗、文人画的诗画轴头——各自拿着一把剔骨刀,把毒物的“物质之毒”剔出去,再填入不同的“文化之毒”。毒物因此不再是一个物件,而成了一面空镜子,谁来看,它就照出谁的模样。

这就得说回全书那个词:毒镜。毒物作为一面镜子,照出社会对不可见力量的恐惧、信任与控制的集体心理。在本草图面前,社会要的是辨认和控制——所以它被画成标本。在年画面前,社会要的是安抚和转嫁——所以它被画成吉祥符。在文人画面前,知识分子要的是表达和被理解——所以它被画成孤傲的象征。

同一种恐惧,在不同的画框里找到了不同的出口。毒物越是被画得“不毒”,它作为文化符号的力量反而越强。有人要问了:照你这么说,这些画里的毒物,岂不是跟真实的毒物没了关系?

这话问到根子上了。咱们得正面回答一个最有力的反问——毒药史本质是不是物质文化史?它的核心,难道不应该是毒物本身的药理特性、流通网络和技术手段,而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象征意义?

说书人以为,这个说法对了一半,而且是很要紧的一半。没有砒霜的理化性质,没有乌头碱作用于神经的疼痛,没有五毒真实的蜇咬与溃烂,后来所有图像上的“毒”都无所附丽。物质是底子,底子若不在,画上的蝎子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甲壳虫。

但反过来说,物质事实从不自动生成文化事实。一块雄黄,在药柜里是药,在酒碗里是节令,在炼丹炉边是火候,在画师颜料盘里又是一抹橘红。它还是那一块雄黄,却因不同的使用和再现,进入完全不同的秩序。药物流通决定了它如何被运输、保存、贩售,但决定人们“看见”它时感到的是亲切还是恐惧的,往往是画框、节令、身份和记忆这些东西。物质史解释毒物从哪里来,文化史解释毒物如何与人共同生活。毒物的双重性——药与毒、私与公、恐惧与迷恋——正是在后一层里才被反复拉扯。

所以,说毒药史本质只是物质史,是把半部书当成了整部书。这一点在五毒年画里看得尤其清楚。年画上的蝎子,既不是药书里那种可入药的“蝎尾”,也不是田埂上蜇人的活物。它同时承担着三种身份:节令的标记、辟邪的符号、儿童的玩物。一个孩子从小看着这样的五毒图长大,他对蝎子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危险”,而是“端午到了”。

这便是“毒阈”的移动。毒阈,是一个社会在特定时期对毒药可接受性的边界。五毒被画成憨态可掬的吉祥图案,被贴上房门、窗棂、炕头,被编进歌谣,毒物就从一个需要提防的外部威胁,变成了日常生活可以容纳、甚至可以亲近的形象。边界不知不觉向外扩了半尺——不是允许真蝎子进屋,而是允许蝎子的“像”进屋。这个“像”一进屋,就日复一日地告诉屋里的人:有些毒,是可以挂在墙上的。

不过,要理解这一步,不能只看年画,还得回到版画的生产方式和接受场景里去。年画是商品,得赶在端午前卖出去。所以画坊的刻工要快,色调要艳,构图要满。

五毒不是孤零零存在,它常常和各种吉祥纹样混在一起:石榴、桃、铜钱、八卦、虎头、艾草。毒物被安放在这一大堆吉符中间,就像把一块苦药裹在蜜枣里。

买画的人家,通常是近郊农户、集镇商户、城里小市民。他们不一定识字,但一眼就能从图里认出“端午”和“驱邪”两件事。一旦这个图式反复出现,人们就慢慢忘记了五毒本身是什么,只记住它“代表”什么。这一“代表”,毒物的物质性就被符号性覆盖了。

明清之际,五毒图还有一个常见之极的图式:孩童穿着绣有五毒的肚兜。这肚兜上的蝎子、蜈蚣,绣得越热闹,孩子越讨喜。这更有意思:把毒物贴在孩童身上,不是害孩子,而是保孩子。逻辑还是那条旧逻辑,但情感已经完全颠倒了。五毒不再是恶物,而是亲人赠给孩子的护身符。

毒物在视觉世界里走完了从“可怖”到“可亲”的一步。这一步,光靠文人士大夫画几笔蛇是走不成的,必须依靠年画的巨大发行量和重复张贴,才能真正沉淀为社会的集体感觉。那么文人画里的毒物又是怎么一回事?

它不是给市场印的,不是贴在门上的,而是在书房里悬着,在友人之间展开。看八大山人画的人,多半知道他的身世。于是画面的“不完整”——蛇只露半截、石头突兀枯瘦、题款隐晦奇怪——都成了必须反复品读的语言。毒物在此不再是吉祥的、集体的、可购买的,而是私人的、曲折的、带有痛感的。它不给你安全感,反而给你不安感。

但这种不安不是来自蛇毒,而是来自观看者自身的处境和记忆。换句话说,文人画里的毒,是“反过来”的:它不再悬置毒物的物质危险,而是借毒物的危险,来表达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政治与身世之痛。八大山人画蛇,未必是要画一条真蛇,更不是要画蛇的毒;他是要借这不讨喜、不吉祥、阴冷隐伏的形象,给胸中的孤愤找一个形状。

于是,同一个社会里,毒物图像分出了两条路。一条是向下的、普及的、节令性的:把毒画成吉祥的护符;一条是向上的、私人的、寄兴性的:把毒画成孤傲的象征。中间横着一条本草学的路:把毒画成待识别的标本。三条路都是“去毒化”,但去得各不相同。

药书去掉的是毒物的神秘,留下可计量、可辨识的物性;年画去掉的是毒物的恐怖,留下可张贴、可交易的吉意;文人画去掉的是毒物的用途,留下可寄怀、可品读的意趣。毒性在哪里呢?在纸的背后。

它被画框从物质里牵出来,却没有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社会能量:控制力、安全感、身份感。这正应了本章开头那句论断:毒物进入视觉艺术,不是作为描绘对象,而是作为隐喻符号。描绘对象是死的,符号才是活的。咱们再往深里看一层。

这个“符号化”的过程,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而是经过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反复涂改。本草图的每一次重刻,都是在跟物质世界的毒性较劲;年画的每一次套色,都是在把节令的恐惧压进吉祥的纹样里;文人画的每一次题跋观赏,都是在借毒物的冷眼,照见观者自身的身世浮沉。三层涂改叠在一起,毒物便从田野、山林、药柜里被连根拔起,移植到一个由画框、节令和身份共同搭建的人工园囿里。

在这个园囿中,它不再按照季节生长,不再按照药性发作,而是按照人间的需要,随时被画成标本、护符或孤影。所谓去毒化,说到底,是人在自己的秩序里给毒物重新安排了一张面孔。这安排里有争夺。药铺老板要的是确凿无疑的辨识,画坊要的是端午当日的畅销,士人要的是笔墨之间的一点曲笔。

三者争夺的,是“毒物究竟该长什么样”的权利。若本草图占了绝对上风,蝎子便永远是尾节分明的药材;若年画占尽市场,蝎子便永远笑模笑样地蹲在门楣;若文人画的趣味泛滥,蝎子又恐怕会被冷落在枯石之间,无人再去数它几条腿。

所幸的是,这三股力量谁也压不倒谁,于是毒物在中国人的纸面上,得以同时拥有三副面孔。这不是混乱,而是一种相当稳定的分工:药书管它的性,年画管它的运,文人画管它的魂。性、运、魂三者合起来,才是一个社会中完整的毒物形象。这里面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那些看不到的画。不是每一张五毒图都能流传到今天,也不是每一张民间画稿都有名头。

一个江南的小画坊,端午前雇两个刻工,刻一块梨木版子,套三四色,印上几百张,趁着集市一两天卖完。买画的人把它贴在门后墙角,过完端午就让它自己褪色、残缺,等到来年再买新的。这样的毒物图像,寿命不过一年,却年复一年地再生产,数量远比任何文人画要庞大。它们才是真正塑造社会“毒物观感”的主力。

文人画里的蛇固然精妙,但那是书斋里的自言自语;年画里的蝎子蜈蚣才是合家仰头、老幼共睹的公共形象。要看一个社会怎么接纳毒物,不能只看书房里挂着的那张孤冷画轴,得看千家万户门板上贴着的那方红绿套版。这个道理,放到今天也好懂。多数人对某种危险的印象,不是来自实验室报告,而是来自路标、广告、包装和节日装饰。

一个卡通化的蝎子,比一本毒理学教科书更能决定孩子心里的“毒物观”。明清的版画年画,就是当时最大众化的视觉媒介。它在不知不觉间,替整个社会给毒物定了性:有危险,但已经被圈在纸里;有尖钩毒尾,但已经成了节令的饰件;能致人死命,但此刻只负责美化门庭。

把毒物变成一种“美”的劳动,正是从这一刻成为一项稳定的手艺活儿。刻版的人不必懂药理,刷色的人不必怕虫咬,买画的人不必真去见蛇蝎。

毒物第一次大规模地,以没有危险的方式,住进了人的眼睛。这正是毒物审美化的最后一步。诸位还记得前几章里,毒药在茶饭里、在酒盏里、在戏台上的样子么?在灶下,它是要小心相克的佐料;在公案里,它是百口莫辩的凶器;在戏台上,它是七窍流血的扮演。到了画上,它忽然不动了,不发作,不疼痛,不害人。年画里的五毒、八大山人笔下的蛇,都只在静默中与观者对峙。

毒性不再需要被演出来,不再需要被尝出来,也不再需要被验尸官写进格目里。它只需要被看着。从“入药”到“入画”,毒物走过了一条从味觉、触觉、身体直觉通向纯视觉的道路。到这一步,毒物真正成了一个可以被悬挂、被张贴、被赏玩的符号。这个符号看着越无害,背后积累的社会想象就越厚、越杂、越有重量。可是,这还不算完。视觉艺术里的毒,说到底,是静止的,是被收束在纸面上的。

它适合被固定在门口,适合被挂在书房,适合被一代代人反复端详。但恰恰因为它太安静了,有人会生出新的不满:画上的蛇再孤冷,到底不会钻进人的愁肠;年画上的蝎子再喜庆,也说不尽一个人心里的怨毒。毒物一旦在画里被驯服成装饰品,也就失去了表达极端情感的那种爆发力。

于是,另一类人——不是刻工,不是画师,而是诗人——就会在某个夜深的时候,把这条已经不再咬人的蛇,重新从画轴上牵下来,放进平平仄仄的句子里去。那不是本章的事了。说书人眼下能说的只是:画上的毒,已经被安放得很好,好到几乎叫人忘了它原先是能杀人的。

最后,咱们一起看一幅并不存在、却极可想象的画面:端午前夜,江南某镇的画坊收了工,伙计把一叠叠五毒年画码在条案上,用油布盖好。最上面一张,朱红蝎子的尾勾上沾着一点没干透的版墨,那朵勾在毒钩上的红花因为叠压而微微变形,看上去像在笑,又像在咧着嘴。大红的底色把蝎子衬得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冷。你盯着它看,它也就那样回望你。

它本该叫你想起皮肉之痛,但它没有。它叫你想起艾草味、雄黄酒、粽子叶,想起许多个平平静静、大门紧闭、百虫不侵的端午。毒,就这样被挂到了墙上,成了节日里最安静的一个符。可是仔细看它身后,那填满画面的铜钱纹和祥云之间,隐隐约约还留着一条蜈蚣的身形,红绿相间,曲折得有些过分,像一段未说完的话。毒物被视觉驯服了,但它终究还是毒物。它可以被画成吉祥的模样,却不会因此真的变成绵羊。它只是在人类的画框里,暂时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