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高老庄宴

高老庄宴

高老庄那两扇朱红大门在我眼前缓缓敞开时,我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门后是青石铺就的庭院,两侧回廊挂着灯笼,烛火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廊下站着高员外——高老庄的庄主,也是我入赘的岳丈。老人家拄着拐杖,身上那件深褐色绸缎员外服和我身上这件是同一批料子——去年我从城里绸缎庄订的,特意让掌柜给高家也送了几匹。他站在那里,眼神复杂,说不清是欢迎还是戒备。

“长老,请,快请进!”我侧身让开半步,手掌朝院内一引,声音洪亮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寒舍简陋,但酒菜都是按当年……”

话到嘴边我顿住了。

唐三藏走在前头,一身素色僧袍纤尘不染,手里握着那串紫檀木念珠,步子不疾不徐。他身后跟着孙干事,那小子还是一副死人脸,眼神扫过庭院时像是在打量敌营阵地。我注意到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布囊鼓鼓囊囊的,边缘还沾着些水渍——通天河的水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孙干事在通天河干了什么,我虽未亲见,但这几日庄上隐约议论着通天河那边的动静,再看这小子身上的水渍痕迹,也能猜个七八分。龙王那脾气我是知道的,当年在天河水军时打过几次交道,表面和气,实则最重规矩。这小子敢强闯龙宫抢东西,胆子不小,但也把麻烦带到了高老庄门口。

“猪处长客气了。”唐三藏停下脚步,转身对我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贫僧途经此地,叨扰了。”

“哪里哪里!”我连忙摆手,引着他们往正厅走,“长老能来,是高老庄的福气!岳父,您说是吧?”

我朝廊下的高员外使了个眼色。

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他走到唐三藏面前,拱手行了个礼:“老朽见过长老。庄上已备下薄宴,还请长老赏光。”

“高员外不必多礼。”唐三藏伸手虚扶了一下,“倒是贫僧唐突来访,给贵庄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抢在高员外前面开口,伸手虚引着往正厅方向,“长老这边请,酒菜已经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

正厅里烛火通明。

八仙桌摆在厅中央,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四凉八热,中间一盆老火炖的肘子,汤汁浓稠,肉香混着药材的甘苦味飘满整个厅堂。我特意让厨房按当年在天庭做东的规矩备菜——不是蟠桃会那种仙气飘飘的排场,而是我们天河水军私下宴请时的那套:实在,管饱,酒要烈。

孙干事在门口停住了。

“我在外面守着。”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这怎么行!”我连忙走过去拉他,“孙干事一路辛苦,怎么能让您在门外站着?来来,一起入席,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孙干事看了唐三藏一眼。

唐三藏轻轻点了点头。

孙干事这才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时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拔刀。我给他斟酒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新鲜的擦伤,指甲缝里还留着些暗红色的泥——河底淤泥的颜色。

我装作没看见,笑着举起酒杯:“长老,孙干事,这一路辛苦了!我先敬二位一杯,欢迎来到高老庄!”

酒是陈年的高粱烧,入口辣,回味甘。我一口干了,杯底朝他们亮了亮。

唐三藏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孙干事没动酒杯,筷子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气氛有点僵。

我清了清嗓子,夹了块肘子肉放到唐三藏碗里:“长老尝尝这个,我们高老庄的招牌菜。这肘子得炖六个时辰,肉烂而不散,入口即化。当年在天庭时,我请同僚吃饭,他们都夸这道菜比御膳房的还好!”

“哦?”唐三藏放下筷子,看向我,“猪处长当年在天庭,想必经常宴请同僚?”

“那是自然!”我来了精神,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天河水军虽说是个清水衙门,但人情往来不能少。逢年过节,上司生辰,同僚升迁,哪样不得摆席面?不是我吹,当年我摆宴的规矩,连南天门的守将都来讨教过!特别是几十年前那届蟠桃会,筹备宴席时我还……”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意识到什么,话头戛然而止,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说得兴起,声音又高了几分。烛火在我脸上晃动,杯中的酒液映出暖黄的光。

高员外坐在我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老人家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在我和唐三藏之间来回扫,偶尔低头抿一口酒,那样子像是在掂量什么。

“猪处长,”唐三藏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样平稳,“贫僧听闻,当年你在天庭时,除了宴请同僚,还常参加一些……规格更高的聚会?”

我心里一紧。

面上笑容没变,我夹了片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长老说的是蟠桃会那种?嗨,那种场合我去的少。天河水军说到底是个武职,跟那些文官老爷们比不了。蟠桃会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这种小处长,也就偶尔跟着上司去蹭个席面。”

“是吗?”唐三藏拿起酒壶,给我斟了一杯酒。酒液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贫僧听说,有一年蟠桃会前后,广寒宫似乎不太平静。”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广寒宫三个字像根针,扎在我耳膜上。

“这个……”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在嘴里变得有些苦,“天庭衙门多,规矩大,有点风声传言也是常事。都是些捕风捉影,做不得准。”

“捕风捉影?”唐三藏看着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可贫僧听闻,那风波最后定了性,是‘酒后失仪,调戏嫦娥仙子’。只是这罪名落下来时,真正该担责的那位‘贵客’,似乎早已置身事外了。”

厅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声音格外清晰。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衬得厅内更静。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僵,指腹能感觉到瓷杯壁的凉意。

高员外咳嗽了一声。

“猪处长,”老人家放下酒杯,声音慢悠悠的,“今日这席面,老朽可是按你当年在天庭做东的规制备的。”

我转过头看他。

高员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老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继续说:“取经路上豺狼多,长老要当心,身边人是真豺狼,还是……纸糊的老虎。”

这话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皮肉。

我脸上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但还是强撑着举起酒杯:“哎呀,岳父折煞我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足挂齿。今日是沾了长老的光,才能再尝这高老庄的佳肴美酒。来来,我敬您一杯,多谢您这些年照拂!”

高员外没举杯。

老人家看着我,看了好几息,才慢慢端起酒杯:“照拂谈不上。老朽年迈,只是希望庄上太平,别惹什么麻烦。”

他喝了酒,放下杯子,扶着桌子站起来。

“老朽年迈,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他对唐三藏拱了拱手,“你们年轻人慢聊。”

说完,他拄着拐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正厅。拐杖敲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里只剩下我、唐三藏,还有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孙干事。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长老,您看这……岳父就是爱说笑。咱们接着喝,我给您讲讲当年蟠桃会,那真是群仙云集,瑶池的琼浆玉液……”

“猪处长。”唐三藏打断我。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烛火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贫僧倒想起一桩旧闻。”他说,语速还是那样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说有一年蟠桃会前后,广寒宫似乎不太平静,有贵客到访,却惹出了些风波。”

又绕回来了。

我喉咙有些发干,端起酒杯想喝,却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我拿起酒壶给自己倒酒,手有点抖,酒液洒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长老……”我放下酒壶,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闲话?天条森严,定罪岂能儿戏?”

“天条自然不儿戏。”唐三藏说。

他拿起酒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提起酒壶,往我杯子里斟酒。酒液落入杯中,声音清脆,一滴都没洒出来。

斟满后,他没有立刻放下酒壶,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我。

“所以,当年那桩事,”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耳膜上,“猪处长,你是替谁……顶的缸?”

我手里的酒杯明显一颤。

酒液晃出来,溅在我手指上,温的。

我盯着杯中晃动的酒面,看着里面倒映出的烛火,还有我自己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我想说话,想反驳,想笑着说长老您真会开玩笑——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您……您说什么?”我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唐三藏放下酒壶,坐回对面。他双手重新交叠在桌上,平静地看着我。

“广寒宫那位真正的‘贵客’,能量不小吧。”他说,“让你顶下这污名,贬下凡间,他许了你什么?还是说,你根本没得选?”

我没说话。

我放下酒杯,酒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我避开唐三藏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村庄里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山峦模糊的轮廓。

厅里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我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我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孙干事那边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长老……”我开口,声音沙哑,“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这算什么?威胁?哀求?还是认命前的最后挣扎?

唐三藏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凉拌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又夹了块肘子肉,细细品尝。那样子从容得让我心慌,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不值一提。

孙干事忽然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囊,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一本册子。册子封皮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写着“通天河水文录”五个字。他把册子推到桌子中央,然后重新坐直,还是一言不发。

“孙干事在通天河拿到了一些东西。”唐三藏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龙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取经路上,类似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我盯着那本册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通天河龙王,广寒宫旧事,顶缸,天庭,高老庄……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碰撞,最后拼凑出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画面。

“长老,”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唐三藏看着我。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取经项目缺人手。”他说,“孙干事能力出众,但性子太冲,需要有人在一旁周旋。沙干事那边情况复杂,也需要有人去接触。至于高老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堂,扫过那些红木家具,青瓷花瓶,墙上的字画。

“高老庄很好。”他说,“土地肥沃,家业兴旺,员外虽然话里有话,但对你还算照拂。留在这里,你可以继续当你的猪处长,吃好喝好,偶尔用天庭旧关系帮庄上解决些麻烦,日子过得舒坦。”

我没接话。

我知道后面还有“但是”。

“但是,”唐三藏果然继续说,“孙干事在通天河做的事,已经把麻烦引过来了。龙王问责的文书已经在路上,最迟明天就会送到高老庄。到时候,你是以‘高老庄赘婿’的身份出面周旋,还是以‘取经项目临时成员’的身份配合调查?”

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杯壁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去,变得冰凉。

“临时成员……”我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长老,您这话说得客气。说难听点,就是让我去顶缸,对吧?就像当年那样。”

“不一样。”唐三藏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夜色浓重,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当年你是被迫顶缸,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换取某些承诺——具体是什么,我不问,那是你的事。”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但这一次,你可以选。选留下,高老庄会卷入通天河的麻烦,员外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选跟我走,你可以用‘戴罪立功’的名义重新进入体制视野,虽然起点低,但至少有了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短的手指,看着那枚硕大的玉扳指。扳指是高家给我的聘礼之一,戴了这么多年,指根已经磨出了一圈浅色的印子。

“戴罪立功……”我喃喃道,“长老,您知道当年我顶缸的罪名是什么吗?”

“调戏嫦娥仙子。”唐三藏说。

“对,调戏嫦娥仙子。”我笑了,笑声干涩,“多好听的罪名啊。轻浮,浪荡,但说到底不过是作风问题,不伤筋不动骨。那位真正的‘贵客’——我就不说名字了,长老您大概也能猜到——他犯的事可比这严重多了。严重到一旦曝光,别说他的前程,连他背后那一系都得跟着倒霉。”

我端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酒很辣,辣得我眼睛发酸。

“所以他们找我。”我说,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天河水军出身,也曾是执掌一方的上神,不高不低,刚好够分量顶这个缸。家里没背景,朝中没靠山,出了事没人保。他们许我的东西……呵,长老,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他们许我的,就是一个‘以后有机会,会拉你一把’的空头承诺。”

厅里又安静下来。

孙干事忽然开口:“你信了?”

我转头看他。

那小子还是那副死人脸,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当时信了。”我说,“现在不信了。但信不信,有什么区别呢?罪名已经背了,人也贬下来了,高老庄我也入了赘。这些年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天庭编制,什么重回体制,都是虚的。手里有地,仓里有粮,桌上酒肉管够,这才是实的。”

“那如果这些实的也要保不住了呢?”唐三藏转回身,看着我,“龙王问责文书一到,高老庄就是第一现场。孙干事强闯龙宫,抢夺官方文书,这事往小了说是违规操作,往大了说是藐视天条。到时候查起来,你这高老庄赘婿,真能置身事外?”

我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他说得对。

高老庄这些年太平,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没人来找麻烦。天庭那边,我顶缸的事已经了结,他们懒得再管我这个贬下凡的小人物。地方上,高家是大地主,我又顶着个“前天庭官员”的名头,寻常小妖小怪不敢来惹。

但龙王不一样。

龙王是正经的地方大员,有品级,有实权,背后还有天庭的规矩撑腰。他真要追究,高老庄这点家业,经不起几下折腾。

“长老,”我抬起头,看着唐三藏,“您刚才说,临时成员?”

“临时成员。”唐三藏点头,“取经项目是玉帝亲自批示的重点工程,虽然现在麻烦不少,但名义上还是受天庭保护的。你以项目临时成员的身份配合调查,龙王那边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那之后呢?”我问,“调查完了,我还是得回高老庄。到时候龙王要是记仇,私下里给高家使绊子,我怎么办?”

唐三藏走回桌边坐下。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也给我斟了一杯。酒液落入杯中,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他说,“但至少,你现在有个选择的机会。是留在高老庄,赌龙王不会追究到底;还是跟我走,赌这条路能给你挣出个不一样的将来。”

我盯着杯中晃动的酒面。

酒里映出烛火,映出我那张长嘴大耳的脸,映出我眼睛里那种我自己都厌恶的、闪烁不定的光。

我想起当年在天庭的时候。

昔日的天蓬元帅,执掌天河八万水师,每次点卯,那些兵士齐刷刷站成方阵,喊“参见元帅”的声音能震得云层翻涌。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当差,勤勤恳恳办事,总能一步步往上走。

后来我才明白,在天庭那种地方,光会办事没用。你得有靠山,有派系,有那些台面下的关系。我没有,所以我成了顶缸的最佳人选。

我又想起刚贬下凡的时候。

错投猪胎,一身妖气,走到哪儿都被当妖怪打。最惨的时候躲在荒山野岭,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雨水,夜里冷得浑身发抖。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有个地方收留我,给我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行。

然后我遇到了高家。

高员外那时候还没这么老,眼神也没这么复杂。他看我一身本事,能干活,能看家护院,虽然样貌丑陋,但说话办事还算得体,就收留了我。后来让我入赘,把庄上一部分田产划到我名下,虽然庄里人背后都说闲话,但至少面上过得去。

高老庄成了我的舒适区。

有地,有粮,有酒,有肉。偶尔用天庭旧关系帮庄上解决些小麻烦,员外对我也还算客气。日子过得舒坦,舒坦到我几乎忘了,这种舒坦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潮水一来,就得垮。

“长老,”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跟你走,高老庄这边……”

“员外那边我去说。”唐三藏说,“取经项目名义上是公差,你随行属于临时抽调,不算彻底离开高老庄。至于庄上的产业,可以委托庄里老人暂管,或者……如果你信得过,可以让孙干事帮忙看顾几天。”

孙干事猛地抬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他说,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只是建议。”唐三藏看了他一眼,“孙干事性子直,但办事可靠。高老庄这种地方,寻常小妖小怪不敢来,真来了,以你的本事也能应付。”

孙干事没说话,但脸色更难看了。

我看看孙干事,又看看唐三藏,最后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留下,留下安全,留下舒服;一个说走,走才有出路,走才可能翻身。

“长老,”我听见自己问,“您为什么选我?”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取经项目再缺人手,也不至于非要找我这么一个有污点、有案底、还贪图安逸的前天庭官员。唐三藏手里有孙干事这种能打能冲的干将,后面可能还会招揽其他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他为什么非要在我身上费这番功夫?

唐三藏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在桌上。

“因为我看过你的卷宗。”他说,“调戏嫦娥一案,定罪太快,量刑太重,卷宗里的证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但凡有点经验的刑名官,都能看出这里面有问题。”

我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但案子还是定了。”我说,声音有些发颤,“天条森严,定罪岂能儿戏——这话我刚才说过。可事实上,天条再森严,也架不住有人想让它儿戏。”

“所以更需要有人去改变。”唐三藏说。

他看着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近乎固执的光。

“取经项目不只是取几卷经书。”他说,“玉帝批示这个项目时,说的是‘整顿积弊,疏通关节’。积弊在哪里?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里。关节在哪里?在那些看似森严、实则漏洞百出的规矩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父亲当年,也是因为一桩案子被构陷下狱。”他说,“江州河道贪渎案,表面是一人获罪,背后却牵动多方。他没能等到审判,就‘病逝’狱中。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掌权,绝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厅里很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隐约的狗吠。

“可我掌权之后发现,”唐三藏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些疲惫,“有些事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总能找到绕过规矩的办法。你想整顿积弊,就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你想疏通关节,就会打破原有的平衡。”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种沉重的东西。

“所以我需要帮手。”他说,“孙干事能破局,但破局之后需要有人善后。沙干事能执行,但执行之前需要有人周旋。你擅长人情往来,熟悉天庭和地方上的规矩,知道怎么在夹缝里生存——这些本事,取经路上用得上。”

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玉扳指,看着指根那圈浅色的印子。印子很深,像是已经长进了肉里。

“长老,”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您可能不明白,对我来说,高老庄意味着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厅堂里那些熟悉的摆设。

红木八仙桌,青瓷花瓶,墙上的山水画,角落里的青铜香炉。每一样东西我都熟悉,每一样东西背后都有故事。那张八仙桌是我成亲那年请木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红木,打了三个月才完工。青瓷花瓶是高员外给我的见面礼,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值不少钱。山水画是我从一个落魄书生手里买的,画的是高老庄的景色,虽然笔法一般,但看着亲切。

这些是我的舒适区。

是我花了这么多年,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小天地。在这里,我是猪处长,是高老庄的赘婿,是说话有人听、办事有人帮的体面人。离开这里,我就又成了那个有污点、有案底、随时可能被抛弃的前天蓬元帅。

“我明白。”唐三藏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夜色浓重,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我父亲当年入狱前,也是江州有名的清官。”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家里书房挂着他亲手写的字画,院子里种着他最喜欢的兰花。他被抓走那天,我母亲抱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官差把字画撕下来,把兰花踢翻,把书房里的书扔得到处都是。”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字画、兰花、书,都是他的舒适区。”他说,“他以为只要守着这些,老老实实当官,勤勤恳恳办事,就能平安到老。可他忘了,在有些人眼里,舒适区就是软肋。你越是在意什么,他们就越拿什么威胁你。”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猪处长,”唐三藏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高老庄很好,但它是你的舒适区,也是你的软肋。今天来的是我,明天来的可能就是龙王,后天来的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你还守着这个地方,就永远有软肋捏在别人手里。”

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取经办”三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临时调令,编号丁未七十三。

“这是临时调令。”唐三藏说,“你拿着它,明天龙王的人来了,可以拿出来应付。要不要用,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朝厅外走去。

孙干事看了我一眼,也站起身,跟着走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青石地板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烛火还在烧,噼啪作响。桌上的酒菜已经凉了,肘子汤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花。那本《通天河水文录》还摆在桌子中央,深蓝色的封皮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我坐在那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烛火燃尽一根,灯芯爆了个火花,我才回过神。我伸手拿起那块木牌,木牌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临时调令,编号丁未七十三。

丁未年。

那是几十年前了。那一年,蟠桃会如期举行,广寒宫来了位不该来的“贵客”。那一年,我还是天河水军的元帅,执掌一方。那一年,我接到上司的密令,让我去广寒宫“处理一些麻烦”。

那一年,我成了顶缸的人。

我放下木牌,端起酒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残酒,我仰头喝了,酒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窗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见高员外拄着拐杖站在厅门口。老人家没进来,就站在那里,隔着门槛看着我。

“岳父。”我站起身,想笑,但脸上肌肉僵硬,笑不出来。

高员外没说话。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刚才那位长老,跟我说了些话。”

“他说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取经项目缺人手,想临时抽调你去帮几天忙。”高员外说,语速很慢,“他说,这是公差,有调令,不算彻底离开高老庄。他说,庄上的产业他会找人帮忙照看,让我不用担心。”

我握紧手里的木牌,木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您……答应了?”我问。

高员外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村庄里传来零星的狗吠,一声接一声,衬得夜色更深。

“老朽今年七十有三了。”高员外忽然说,声音很轻,“庄上这些产业,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我只有一个女儿,招你入赘,是希望你能守住这份家业,将来传给你们的孩子。”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这些年的情分,我心里有数。”他说,“你刚来的时候,庄里人背后都说闲话,说你样貌丑陋,说你天庭犯事被贬下来,说我们高家招了个祸害。是你一次次帮庄上解决麻烦,是你用那些天庭旧关系打通关节,让高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我看着老人家,喉咙发堵。

“岳父……”

“听我说完。”高员外抬手制止我,“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天庭那边,你顶缸的事,你不甘心。高老庄这边,赘婿的身份,你也不甘心。你想证明自己,想挣个前程,这些我都懂。”

他拄着拐杖走进来,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那位长老说得对。”他说,“高老庄是你的舒适区,也是你的软肋。你留在这里,我能保你衣食无忧,但保不了你前程。你跟他走,前程未卜,但至少有个机会。”

他抬头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自己选。”他说,“选了,就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脚步声在青石地板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木牌,看着那本水文录,看着凉掉的酒菜,看着燃尽的烛火。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打架,但这一次,其中一个声音渐渐占了上风。

我想起当年在天河水军的时候。

每次出征前,我们都会在点将台上集合。八万水师齐刷刷站成方阵,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长枪如林,旌旗猎猎。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豪情。

那时候我以为,我能带着他们建功立业,能一步步往上走,能成为天庭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路,不是光靠本事就能走的。

但我还是想走。

哪怕这条路坎坷,哪怕这条路危险,哪怕这条路可能走到头才发现是死路——我还是想走。

因为不走,我就永远只能是高老庄的赘婿,是那个有污点、有案底、靠着岳父家业苟活的猪处长。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唐三藏平静的声音,他似乎并未走远:“猪处长,取经项目虽是临时抽调,但若表现得好,将来未必不能转为正式编制。天庭那边,我自有门路打点。只是这机会,需要你自己来挣。”

我猛地抬头,看向厅外昏暗的回廊。

编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尘封已久的某个角落。当年他们许我的那个空头承诺——“以后有机会,会拉你一把”——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但现在,唐三藏给的,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可能。

我握紧木牌,指节发白。

“长老,”我提高声音,朝着厅外道,“您说的正式编制,需要我做到什么程度?这取经路上,凶险未知,我若去了,能得什么保障?”

唐三藏的脚步声在回廊中停住。片刻后,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厅门口,孙干事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保障不多。”唐三藏走进来,在桌边重新坐下,示意我也坐下,“取经项目是玉帝亲自批示的重点工程,名义上受天庭相关司部的监督。你若以临时成员身份加入,名字便会录入项目名册,受天庭律法保护,至少明面上,无人敢随意加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正式编制,那需要立功。取经路上遇到的每一桩麻烦,解决的每一个难题,都会记入你的考评。待项目完成,凭功绩论赏。你若能立下足够功劳,我自有办法在玉帝面前为你陈情,将你重新纳入天庭体系,给你一个正经出身。”

孙干事在一旁冷冷开口:“前提是,你得活到那时候。”

我看向孙干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话里的分量我却听懂了。取经路危险,这话不假。但高老庄就安全吗?龙王问责文书明天就到,今日的安逸,明日就可能化为乌有。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凉掉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液冰冷,但我还是一口饮尽。

“立功……”我放下酒杯,看着唐三藏,“长老,您也知道,我猪处长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辈。当年在天庭,我擅长的就是人情往来、酒席应酬,真刀真枪的本事,未必及得上孙干事。”

“各有所长。”唐三藏道,“孙干事擅破局,你擅周旋。取经路上,需要破的局不少,但破局之后需要周旋的麻烦更多。你熟悉天庭和地方上的规矩,知道那些台面下的门道,这就是你的价值。”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当年在天河水军大营里宴请同僚推杯换盏的场景;被贬下凡后四处躲藏、饥寒交迫的狼狈;初入高老庄时庄人异样的目光;这些年用旧日关系为高家打通关节时,对方那表面客气、实则轻蔑的眼神……

我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咬在我的心上。我不甘心永远顶着“调戏嫦娥”的污名,不甘心永远被人唤作“高老庄的赘婿”,不甘心那些真正该受罚的人高居天庭,而我却要在这凡间角落里苟延残喘。

“好。”我猛地抬起头,将木牌紧紧攥在掌心,“这个临时调令,我接了。取经项目,我加入。”

唐三藏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想清楚了?这一去,前路艰难,生死难料。高老庄的安逸,可就彻底放下了。”

“我想清楚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却坚定,“高老庄的安逸,是岳父给我的,我心存感激。但这份安逸,也困了我太多年。今日若非长老点破,我或许还会继续自欺欺人,以为守着这片田地、这桌酒肉,就能安稳到老。”

我转过身,直视唐三藏:“可我猪处长,当年也是执掌天河的上神,麾下八万儿郎。即便如今落魄至此,我心里那点火,还没完全熄灭。长老您给的这条路,是险路,但也是活路。我宁愿走这条险路去搏一个将来,也不想再守着这看似安稳、实则脆弱的软肋,任人拿捏!”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

孙干事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说出这番话。高员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厅门口,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复杂。

唐三藏缓缓点头:“既如此,明日龙王的人来了,你便以取经办临时成员的身份出面。调令是你的凭证,如何应对,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我点头,将木牌小心收进怀中贴身放好,冰凉的木牌贴着胸口,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热血在涌动。

高员外拄着拐杖走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味,我读懂了——有担忧,有不舍,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岳父,”我看着他,郑重道,“庄上的产业,还需您多费心。我这一去不知多久,但无论能否挣得前程,高老庄永远是我的家。”

高员外点了点头,转身慢慢离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唐三藏和孙干事也起身告辞,说明日一早再来商议具体应对之策。

送走他们,我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我胸中那股滚烫的情绪。

我抬头望向天际,残月如钩,星辰寥落。明日,龙王问责将至;明日,我将以取经办临时成员的身份,重新站到天庭规矩的面前。

这一次,我不再是被动顶缸的棋子。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结局未必尽如人意。

但至少,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握紧怀中那块刻着“丁未七十三”的木牌,转身朝厢房走去。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碎了庭院里斑驳的月光。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