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科举的窄门

“李氏凡十三望,以陇西为第一。”

这是唐《姓氏谱》里的一行字。九个字,写得像奖状。可您若把它拿到礼部贡院门口,会发现这纸奖状在考场上连块垫脚石都算不上。考官不认这个。他们认的是三场文章,是诗赋格律,是策论里的起承转合。您怀里揣着天下第一望的旧牌子,进不了那道窄门,还是进不了。这一章,我们要说的,就是这块天下第一的牌子,怎样在一张考卷面前重新学习弯腰。上一章末尾,我们看见门阀联姻的棋盘被打翻了。山东士族还在嫁娶上待价而沽,可另一扇门已经立了起来,比婚姻那扇更窄、更硬、更不讲情面。这扇门叫科举。说书人今儿不急着推门进去,先请各位看官看一行老字。“陇西郡狄道县都乡和风里。”

这不是诗。这是北魏墓志上的一行籍贯。去世于正始二年的李蕤,墓志上这样写。去世于永平三年的李庆容,墓志上也这样写。还有正光五年的李超,前面还要缀上“秦州”二字。合起来看,像一封发往阴间的旧信,地址写得极详,却早已不是阳间官府的辖区。

问题就在这儿。他们死的时候,狄道县早已不归秦州辖了。北魏的狄道县,先是隶属枹罕镇,后来改隶河州。

秦州?秦州是西晋初年的旧账。《晋书·地理志上》“秦州”条白纸黑字写着:西晋初年,狄道县的确属于秦州陇西郡;晋惠帝时则分立狄道郡;前凉时改属凉州,又以狄道县立武始郡。

一个县,几度改隶,像一封信在不同衙门之间转递了好几手。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侯旭东先生说过一段很准的话:高门子弟用来标明其身份地位的郡望,多产生于魏晋时代。可时间一长,州、郡、县的名称与隶属关系不断变化,到北朝时,这些名门后代居住的地方,早就和旧郡望对不上了。他们为了“高自标置”,仍然抱着旧贯不放。

这种风气不只流行于安顿死者的墓志铭中,世间也是一样,连国史正传都深受其影响。各位,您听出点什么没有?郡望这个东西,从一开始就没那么实。它像一块老旧的门牌,房子早拆了,门牌还攥在手里。

到了科举时代,这块门牌要派新用场了。可新用场有新规矩:门牌可以挂在门楣上,却不能直接变成进场的门票。这就是本章最要紧的一层意思——科举制度对陇西李氏而言,是一道必须挤过去的窄门。它既是瓦解旧门阀特权的利器,却也意外地成为李氏将文化资本转化为新型官僚身份的转换器。

前半句,前人讲过无数遍;后半句,才是这道门里真正值得看的动静。要看清这个动静,得先看那行旧字在墓志上怎样继续被刻下去。

墓志是给死人刻的,也是给活人看的。刻上“秦州陇西郡狄道县都乡和风里”,并不是地理错误,而是一种身份声明。说明这一家虽然已经离乡,虽然狄道县早已改属河州,虽然秦州这个名头早被行政沿革扔在了西晋,可他们偏要把旧贯刻进石头里,让后来扫墓的人知道:根还在老地方。

石头不说话,石头不参加科举,石头也不填家状。所以它可以一直守旧,守到地老天荒。可活人不行。

唐代的举子,报名要填“家状”。家状里得写本贯,写州县乡里,写三代名讳与官职。这是制度要的实实在在的地名,不是刻在墓志上给祖先看的面子。一个年轻人进京赶考,先得在书铺里买纸,把三代履历一笔一画写成家状,交到有司手里。那一刻,他写下的不是“陇西郡狄道县都乡和风里”,而是当朝的某州某县某乡某里。哪怕还要缀上一句“陇西李氏”,那也只是附注,不是正文。

墓志和家状,在这里撞了个满怀。墓志上的“秦州”可以继续旧下去,家状上的本贯却必须与户籍相合。一个是给死人的旧贯,一个是给活人的新址。旧贯越旧越值钱,新址越实越有用。

于是,同一个“陇西”,在同一个家族内部,开始朝两个方向裂开。放在祠堂里,它是祖先的郡望;填在家状上,它只是一个需要被制度重新确认的注脚。

这一裂,裂出了两种人。一种站在门外,抱着门荫旧例不撒手。他们看不上考场。不是不会写,是不屑写。

你跟他们说“进士及第”,他们脸上那点轻蔑,跟听见有人说“卖字换钱”差不多。词赋杂文?俳优之技。策论?那是寒门小子讨好主司的玩意儿。自家有门荫,有旧例,有父祖的官资可循,凭什么要去贡院里跟一帮穷书生挤来挤去?这话说得难听,却也不是全无底气。

门荫入仕在唐代前期仍然是条正路。父祖官品到了,子孙就可以叙阶,不用科场见个高下。长房手里有谱牒,有婚家,有历任州县的熟人。他们觉得,考场是一面筛子,筛的是外边人;自己在筛子之外。

可制度不这么想。门荫虽在,但官场里的实缺、清望、学士头衔,越来越向进士科倾斜。你不进场,不意味着窄门不存在;你不进场,只是把近水楼台让给了那些肯弯腰的同族。长房越守,越像守着一条正在被泥沙淤积的旧渠。

另一种人,早早在书案前弯了腰。他们多半是旁支远房,祖辈的军功骄傲在南北朝乱世值钱,到了太平岁月,朝廷要的地方官,是能判案、能理财、能起草制敕的人。这些人从哪里来?从卷子里来。

于是他们埋头苦读,把“陇西”写在行卷的卷首,当作一块敲门砖。不是放在供桌上的木主,是拎在手里、一路敲过去的东西。

说书人得补一句:不是所有旁支都穷,不是所有长房都笨。区别不在聪明,在于识不识时势。旁支里有些人家,藏书不少,家学不薄。他们知道进士科考什么,也知道怎么把旧家学翻译成新科场的得分点。经策要学,诗赋也要学。与其说他们背叛了“陇西”的旧身份,不如说他们替这块牌子找到了新活法。

郡望不再是铁饭碗,但可以是一块敲门砖。铁饭碗是供着的,敲门砖是用的。这一字之差,就成了新旧两种身份的分水岭。

这两种人,在同一个祠堂里祭祖,在同一本谱牒里排名,却在同一道窄门前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科举这道门,不看出身,不看血统,只看你写不写得出来。这让旧日的骄傲变得很为难。因为骄傲不能代替文章,谱牒不能代替家状,郡望不能代替本贯。

这时候,李德裕的影子就浮上来了。这位唐中后期的宰相,出身赵郡李氏,是北魏以来第一等的高门。他一生都与进士科出身的“牛党”恶斗。

他看那些由科场里厮杀出来的新进,写诗虽然好看,办事却总带着寒素的躁气。在他看来,公卿子弟自幼习经史,进退有礼,那才叫家法。可偏偏帝国的宰相班子里,这些科场出身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李德裕的讨厌,不是市井闲气,是政治立场。但他再讨厌,制度摆在面前:进士科已成主路,任何士族子弟——包括赵郡李氏、陇西李氏——都得把自己的子孙往那条路上放。窄门不会因为你的曾祖是谁而拓宽一寸。你可以在朝堂上跟牛党争,却没法在家里让子孙不考。考场外的那道窄门,比朝堂上的党争更无情。党争有胜负,窄门只是立在那里,谁要进去,都得低头。

在这里,我们得把“信用”这个词请出来。科举,不只考才学,它还是一套信用制度化的兑现通道。你考试及第,朝廷给你官做;这个官做得好不好,影响你这一支下一代的门荫与名声。你的郡望、父祖的官资,虽然不能直接变成分数,却能变成你进入这场角逐前的装备。藏书、家学、人脉、对官场文体的熟悉,这些都是隐性的加分项。

科举把这套装备重新编码,把旧族手里的文化资本,换成了新官僚手里的政治信用。这个通道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它不平均。长房以为凭门荫就够,结果发现官场里的好位置越来越多地落进了进士手里。旁支敢赌,拿苦读当本钱,赢了就能翻身。一个家族内部,对科举的态度越是分歧,这个通道就越是锋利。它像一把刀,切开了旧日的同族连带:有人还在刀背那一面,有人已经站到了刀刃上。

天宝元年七月二十三日,有个叫李彦允的上奏,说自己与唐玄宗同是凉武昭王李暠的后代,请求甄别,加以录入宗室属籍。玄宗准了,下诏让绛郡房、姑臧房、敦煌房、武阳房四个房支的后裔,录入宗正寺,编入唐朝宗室的属籍。这一下,等于皇帝亲自动手,给陇西李氏的门牌重新刷了一遍漆。

唐《姓氏谱》后来排座次:“李氏凡十三望,以陇西为第一。”这话听着响,可您要问:第一望的名号,在考场上能直接换分吗?不能。皇帝可以把你编进属籍,却没法替你写下三篇章程、五首诗赋。属籍能带来免税与荣耀,试卷能带来官身与权力。

两条路,都通向制度。但一条是皇帝给的,一条是自己考的。皇帝给的那条,天宝元年就有人替李彦允办了;自己考的那条,却得一夜一夜在灯下熬出来。这就显出科举制度的另一面。

它不只是一种考试,也是一种新的身份生产方式。旧的门阀身份,靠的是谱牒、婚家、郡望;新的官僚身份,靠的是文章、科名、官资。两者并不完全对立,甚至常常互相借力。

但科举的出现,把“身份”这个词重新凿了一遍。以前,身份是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现在,身份可以从考场里考出来。对这一家来说,这既是威胁,也是机会。威胁在于,旧的血统高墙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机会在于,墙里的人只要愿意,也能从口子里钻出去,站到更广阔的地面上。可钻出去的人,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说书人得把看客领回一个具体画面。一位远房侄子进士及第,衣锦还乡祭祖。祠堂里,几位靠恩荫入仕的长辈坐在左右。他们看他穿的官服,是新的;听他报的出身,是“进士及第”。再看自己腰间的鱼符,也还在。

可不知怎么,嗓子里那口往日教训晚辈的老气,忽然提不上来了。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拂袖而去。香火照旧升起来,祖先的画像照旧垂着。但是有一种东西在空气里变了味。以前,这间祠堂里的座次,比的是辈分与官资;如今,外头人开始问:哪一支出了进士?哪一支只有门荫?问题和答案,都像针一样细,扎人不流血。

这个画面不是小说家的虚构,而是当时逐渐成形的宗族现实。进士及第的喜报送到家乡,会写进家谱,会在祠堂里烧香告诉祖先。那些靠恩荫入仕的长辈,心里未必服气,但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朝廷的重心正在转移,而转移的方向,不是他们熟悉的那条旧路。

一个家族里,只要有一支出了进士,这一支就会在后来的宗族事务中占据新的位置。他们的话语权,不再来自行辈的高低,而来自他们握在手里的科名与官场人脉。这个变化不是在一夜之间完成,却在每一场礼部试放榜之后,悄悄推进一点。这就是为什么说,科举最终筛出的,不是最聪明的人,而是最能认清时势、敢于自我背叛的人。

李氏通过科举,完成了从“豪族”到“官宦世家”的基因突变。代价,是内部的分化,旧日骄傲的粉碎。那些最早挤进窄门的旁支,回头再看祠堂里守旧的长房,彼此都认不出彼此。但他们共享一个姓氏,共用一个郡望,共用一套祖先叙事。这种共享,在后来的宗族再造中,会成为极重要的原料。只是那是后话,我们这里先打住。

现在必须回答一层最结实的反诘。有人说,李氏望族地位的本质,是历代王朝政治需要的副产品,他们的“建构”只是被动响应外部权力授予,缺乏自主的文化生产机制。所谓“千年人设”,不过是后世学者的叙事回溯。

这个说法,只看见了一半。天宝元年的宗室属籍录入,确实是皇帝批的,是被动的恩赐;北魏孝文帝定姓族,也是朝廷给的。这些都没错。

但考场上的较劲,分明是主动的转换。唐代科举的家状制度,逼着考生把“陇西”从墓志上的旧贯,改写成家状上的新址;行卷制度的流行,又让举子们在入试之前,可以把自己的家世与才华主动展示给考官和公卿。

陇西李氏的旁支,正是借用了这个通道,把祖传的经史之学、文章之训,转化为科场上的得分能力。这种转化,不是皇帝下诏教的,而是他们自己在灯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所以,问题不在于李氏有没有自主性,而在于他们选择在哪里用自主性。旧门阀的自主性,用在婚姻与谱牒上,靠血缘和门第说话;新官僚的自主性,用在文章与科名上,靠书写和考试说话。科举把后一种自主性放大了,把前一种自主性逼退了。于是,李氏内部才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撕裂:有人还站在旧门阀的位置上不肯动,有人已经钻进了新官僚的队列里。两者都姓李,都称陇西,却在实践中活成了两个阶层。

说到这儿,我们得把目光从长安贡院移开,移到地方州县的学馆里。唐代科举初起时,考试还不是唯一的路。有些李氏子弟,先入国子监,再参加考试;有些先在地方上应举,再入京。无论哪一条路,都得经过“读书”这一关。而“读书”这件事,从来不只是认字。它需要书,需要先生,需要安静的时间。这些都是物质条件。

旁支远房之所以能在科举中占得先机,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会写,而是因为他们所在的那一支,恰好保住了藏书和家学。而长房之所以守旧,也未必都是傲慢,有时是因为他们的资源已经被门荫体制锁死,再转向科举,反而不如旁支灵活。这就形成了一种反讽:同样是陇西李氏,同样得益于旧日积累,旁支用旧积累去考新试,长房用旧积累去守旧路。结果,旧积累在考场上生了效,在门荫旧路上却渐渐失效。这不是哪一个人决策失误,而是制度结构的变化,逼着同一块文化资源在不同人群身上结出了不同的果。现在让我们回到那行旧字上。“陇西郡狄道县都乡和风里。”

自地方州学到长安贡院,这条路中间横着两道关卡,一道叫家状,一道叫行卷。这两道关卡对陇西李氏的旁支与长房,从来不是同一种松紧。

先说家状。发解试那年秋天,州府里管户籍的胥吏会把考生三代履历与州县版籍摊开来比对。你在家状上写“陇西李氏”四个字可以,但“陇西”后头必须跟着当朝某州某县某乡某里。一位旁支少年若写错一乡一里,轻则被退回重填,重则当年便失了举送资格。

于是,他从祖宅供桌下取出来的那本旧谱,翻到籍贯那一页,先要用新税籍来校一遍。旧谱是给祖先争面子的,新税籍是给胥吏核对的。两本册子并排放在灯下,少年忽然明白,那行“秦州陇西郡狄道县都乡和风里”早已经是石头上的地址,而他能带进考场的,只能是户部过录的今属州县。这道看似不起眼的关口,先把旧门牌从衣服上撕下来一次,再用当朝语言重新钉上去。没有这一道,郡望还算不上敲门砖,只能说是一件陪葬品。

然后是行卷。家状要的是实,行卷却给了一个表演的台面。唐时举子入贡院之前,往往要把自己平日所著诗文誊清,投给当路显人,称为行卷。那卷子的第一行,常常先写“陇西李某”几个字。在这里,郡望不必再像家状那样附在州县之后,它可以提前出场,也可以压过籍贯,成为对方第一眼看见的名头。

这不是制度规定的,而是风气养成的。行卷是一种署名权,而署名时写什么,正是旧家庭可以自主拿捏的地方。旁支子弟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门道:他把“陇西”写在文章之前,不是为了装门面,而是为了让那位素不相识的主司,在读他第一首诗之前,先知道他是谁家子孙。

郡望在这里成了一种信用背书,像商人递出旧年号的汇票,虽然本金已经不在同一个地方,但对方若还认这个字号,便愿意先看看货色。这样一来,同一块“陇西”牌子,在家状上被制度压缩成一个附注,在行卷上又被风气放大成一个徽号。压缩与放大之间,就是旧门第在科举时代的真实生存空间。

天宝元年那道上奏,给这个生存空间添了新的复杂。李彦允请录宗室属籍,玄宗准了,下诏让绛郡房、姑臧房、敦煌房、武阳房四房后裔编入宗正寺。你道这四个房支从此就能站在窄门之外吗?不是的。属籍给的是名分,名分不能代替三场文章。

绛郡房近在京畿,子弟入国子监、应京兆府解相对便利;姑臧房家世清贵,藏书与婚族都能接济举业;武阳房在河北,离长安稍远,却也有地方州学的底子。最难的是敦煌房。他们身处河西,到长安要穿过漫长的驿路,风沙和兵役都可能截断一个少年赶考的路。

可在敦煌的寺学与私馆里,李氏旁支的孩子照样在抄书。他们抄《论语》《孝经》,也抄《文选》《玉台新咏》。没有京洛浮华里的诗会,却有佛寺经堂下的夜灯。一个在敦煌僧院里抄过几十卷书的孩子,若有一日真的到了长安,他交给主司的行卷,会带着西北纸墨的沉香气。

那是另一种资本,不是更高级,也不是更低级,只是离天子更远。远,意味着路途花费更高、消息来得更迟,也意味着一旦考上,家里能沾到的京城人脉更薄。四个房支,同一天被写进宗正寺的册子,可册子之外,他们得各自用各自的笔,去对付同一道窄门。

这些平行的处境,在长安城的制度机器里并不被当作一回事。礼部主司每天经手的家状成百上千,并不会为“陇西”二字多停一瞬。科场里看的是卷面,不是门楣。然而,放榜之后,官场里看门楣的目光又回来了。

进士及第者参加关试、春关,进入吏部铨选,有人不到几年便得清紧官,有人却仍在州县小吏的位置上熬年头。门荫入仕者对此愤愤不平。他们觉得,这是朝廷故意贬抑旧门。其实朝廷并没有一条明令禁止门荫,只是把清望官、学士官、知制诰这些好位置,越来越多地留给试场里的优胜者。

于是旧门的长房老人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可以看不起词赋,却没法看不起词赋换来的乌纱。”说书人不想引用谁的原话,因为这种话常常不押在一个具体人头上,而是散在许多封家书、许多次祠堂闲谈里。真正的历史不一定要有台词,它可以是那种话说完之后,堂屋里突然安静下去的一瞬。

赵郡李德裕便是这种气氛里最著名的对头。他反对的不是科举本身,而是进士科里越来越重的诗赋浮华。他认为公卿子弟应当先读经史,再由门荫循序而进,这样才不失士族风骨。可他又明白,天下州县里那些旁支远房,正把全部家学押到诗赋上去。

会昌年间他在相位,曾试图用政策手段重门第、抑浮华,但朝廷取士的大势已定。等到他贬死崖州,子孙星散,那些当初听他教训“勿学浮华”的后生,反倒得靠着一部《文选》、几首试帖诗,才能在新官僚的队列里重新找到立足之地。这不是因果报应,而是制度代谢。窄门对高门和寒门都一样窄,不同的是高门总还留着一手旧牌。可旧牌不能永远打下去,因为每一代人的官资都在重新结算。

这种重新结算,在家族内部比在朝堂上更折磨人。因为同族之间不能像牛李党争那样摆开阵势互相弹劾,他们得在一个祠堂里站成一排,共同面对祖先。族谱修撰时,主笔的人开始犹豫:进士及第这一行,要不要写进门荫历任之前?照着老例,门资和官职按辈分排,进士科名不过是出身之一。

但事实已经变了。年轻人回乡,报出来的是“及第”而不是“补荫”。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告身,还有同年、座主、窗友这些新的人脉。这些人脉像藤蔓一样,从长安的曲江岸延伸到洛阳的里坊,再延伸到州县的学馆。长房的长辈发现,他们要打听一个州县的缺,靠的是旧年亲旧;旁支的进士却可以直接写信给同年。

两种网络,一种在祠堂里编织,一种在贡院外编织。前者越用越稀,后者越用越密。于是族谱里的排序,便不只是面子问题,而是一笔笔将来要兑现的账。

我们可以再走近一点,看那个即将在祠堂里面对长房长辈的进士。他离开家乡之前,母亲在灶边给他收拾行装,把几卷经史、几件衣衫扎在一起。父亲已经去世,家道中落,叔伯们并不支持他长年离家应考。

他是自己从族学里借来书,在州城替人抄经换钱,才凑够一次西行的盘缠。临行前,他跪在祖父画像前,看见画像下方的木主上,仍旧刻着“陇西”二字。他那时不懂,为什么人人都说这是天下第一望,家里却连一头牲口都卖不出去。后来他在州学的晨课里才慢慢明白:郡望不能当饭吃,却能当名帖用;家学不能当凭信,却能当底子用。

等到他及第还乡,那方木主上依旧刻着“陇西”,可他的名字后头多了一个朝廷给的出身。这一刻,祖先的旧号和新朝的科名,在同一个名字下重叠了。重叠得不牢,像两张尺寸不同的纸,边角处总有一道揪不齐的缝。

突变不是全族人一起变成科举专家,而是一支变、一支不变,一支快、一支慢。快的那支把旧家学转化为考试技巧,慢的那支把旧门荫当作永久的护身符。到头来,不是朝廷强迫他们分化,而是他们自己在窄门面前作出了不同的选择。每一种选择都有代价。

最先挤过门去的人,失去了旧日血统论的清爽;留在门外的人,失去了参与新游戏的资格。中间地带越来越小,直到连一个家族内部,都出现了两套互不相通的语言:一套说“我家祖上与凉武昭王同出”,一套说“我是某年进士”。两套语言都可以写在墓志上,却只有一套能填进家状。等到这两套语言在祠堂里相遇,他们彼此都明白,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离不开谁。这种僵持本身,便是科举留给陇西李氏最真实的一道折痕。

这行字写在墓志上,像是给死人听的一段安魂曲。可在活人的世界里,它成了一种需要重新证明的东西。你不能再只靠这一行字说自己是陇西李氏,你还得交出一份家状,写出你的三代,面对主司与考官。试卷面前,这行字不会替你说话。你得自己说。说得够好,你才是天子门生;说不好,你仍旧只是墓志上那行旧字的后人。

这就是科举的窄门。窄到你不能带了祖父进去,窄到你连自己的籍贯都得按新格式重写一遍,窄到同样一个姓氏的人,有的能在门里站直,有的只能站在门外叹气。而门里门外,都在看着同一个中国。堂下有个幼童,正被母亲按在阶前背《切韵》。

声音断断续续,像雨脚敲在新铺的石板上。长辈们不说话,但从那背书声里,他们听得出来:从今往后,这座祠堂的规矩,不再只由供桌上的祖先画像说了算。画像没有变,可挂画像的那面墙,已经被考卷墨迹洇湿了一角。当门荫的旧椅子被一把把搬走,考卷的墨迹就成了新的地契。

那些在科举中胜出的支脉,将成为宗族再造的新权威,而他们用以凝聚族人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郡望,而是实实在在的考试技巧与官场人脉。这个后果,眼下还在酝酿,却已经像阶前新铺的石板一样,被露水打湿,透出清冷而坚硬的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