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网页上的祠堂

放眼望去,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微光闪烁的网格,从稠密到稀疏,最终在高架桥上凝成几串缓慢游移的光点。从高处俯瞰,这座南方省会的轮廓在黑暗中简化,仿佛一块被暂时搁置的庞大电路板,无数细小的线路仍在幽暗里微微发亮。在这片半明半暗的方格之间,无数更小的屏幕正亮着各自的光,有的播放着连续剧,有的滚动着新闻,有的悬停着聊天窗口。其中一块屏幕上,一个搜索框正泛着冷白的光晕,光标在其间规律地闪烁,四个汉字刚刚被敲入其中:“李姓起源。”——就像会馆里那炉香灰颤而不散的疑问,终于飘过了海,落进了这间陌生的房间。

各位看官,上一章咱们说到南洋骑楼底下的李阿水,他捻着烟头,心里留着一个问题:那缕需要实体空间和人群维系的海外香火,到底还能不能续下去。李阿水的愁,是实体世界的愁——会馆要人气,香炉要人守,年轻人不愿进门,老辈一点点谢去。

可就在他背过身走进骑楼的同一片夜色里,另一种“香火”早已在无数块类似的屏幕上点了起来。它不需要门槛,不需要纸谱,不需要向任何一尊神主弯腰。它只需要一个愿意在深夜敲几下键盘的人。

眼前这个敲键盘的人,我们且称他小李。小李不是历史学者,也对宗族事务毫无兴趣。他的户口本上,籍贯一栏写着“陇西”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跟他的日常隔了不知道多少层。

爷爷那辈就进了城,再往上,没人讲得清。他刚把今天的报表发完,邮箱里那个小小的转动图标总算变成“已发送”。按说该关机了,可手指像有惯性似的,又摸到了搜索框。四个字敲下去,回车。跳出来的结果密密麻麻。他往下扫了一眼,点进一个叫“全球李氏宗亲网”的链接。

页面展开得慢,先是一块深红底子的横幅,写着“天下李氏一家亲”,底下一行小字:“追本溯源,联络宗谊”。再往下,是几排蓝色超链接,挤在一起,像老祠堂里层层叠叠的牌位,只是每块牌位都亮着,等着人去点。小李的鼠标游过去,停在一个叫“源流考”的栏目上。

不是哪一间具体的祠堂,而是许多个“李氏宗亲”的网页、论坛、在线修谱平台,在世纪之交的几年里,几乎同时冒了出来。它们的出现,用不着哪个大宗祠发起,用不着哪个族长拍板,常常只是一个懂点网页制作的李姓后生,在自家电脑前熬几个晚上搭起来的。搭好之后,往搜索引擎里一挂,再往免费空间里一传,四面八方敲“李姓”“陇西”“李氏”的人,就会顺着蓝色链接走进去。这个入口,比任何一座砖石祠堂的门都宽。

旧时修一套谱,是件极隆重的事。先得由族长或族中有头脸的人发起,立一个“修谱局”,再请谱匠,或者族中通文墨的人,挨房挨户去采访丁口、婚娶、葬地。银钱是头等大事,要按丁摊派,谁多出谁少出,常常从开局吵到散局。

更麻烦的是“入谱”两个字背后的权力:哪一房排前,哪一支算“嫡”,哪个人因为出嗣、迁移、做过不体面的事要被剔出去,都得合族公议。一部谱修下来,纸上的名字是一个一个敲定的,像把一族人一个个称量过,再安进固定的格子里。那纸本是实打实的东西,有版心,有字号,有领谱记录。谁家领了“某字某号”一部,是要向祖宗发誓不得遗失、不得外传的。谱在哪家,哪家就分到一份秩序。

可网页上的祠堂,偏不认这套规矩。谁需要族长呢?每一个打开网页的人,自己就是自己的族长。谁需要谱匠呢?搜索引擎就是谱匠。谁需要挨家挨户采访呢?复制、粘贴、超链接,三个动作就够。

小李点开的那个“源流考”栏目,就是这么来的。一段讲“陇西李氏源出颛顼,皋陶之后,理官命氏,后改李姓”,文气古古的,像从某部老谱上原样搬来。再往下,是一串人名:老子李耳、飞将军李广、西凉武昭王李暠、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

再往下,又分出陇西房、赵郡房、渤海房、申公房、丹杨房、安邑房、镇远将军房、平凉房、姑臧房、敦煌房、仆射房、绛郡房、武阳房……一列列挂着,像老祠堂里层层叠叠的神主龛。可每一个房名后面,连着的不是某一位有据可查的始迁祖,而是一段没有页码的文字,和几个不知道指向哪里的链接。

这些房名,看官若是较真,原本各有个出典。就说姑臧房,北魏龙骧将军、荥阳郡太守李承被封为姑臧侯,后代因此号姑臧房;仆射房,北魏镇南将军、尚书仆射李冲曾任尚书仆射,后代因此得名;绛郡房,隋朝上大将军、宁州刺史李礼成被封为绛郡公,后世便这么叫。这些叫法,是官爵、封号、地理织成的老底子。到了唐代,它们甚至被官方认定为“定著四房”——武阳、姑臧、敦煌、丹杨——成为陇西李氏内部最显赫的支派标识。

可到了网页上,这些房名不再需要族谱来撑住。它们自己就像一扇扇空门,点一下,就穿到另一个页面。那个页面可能是某个地方李姓的简介,也可能是一篇论坛帖子,甚至是一张李世民画像的下载链接。房名的重量,在超链接里变轻了。小李的鼠标在这些链接之间滑来滑去。他忽然来了兴致。

页面上有个“在线修谱”的入口,点进去,是一个表单样式的界面。第一栏,姓名。他填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栏,祖籍。他犹豫一下,填了“陇西”。第三栏,世系。旁边有个“从预设中选择”的按钮,点开一看,好家伙,从李利贞到李昌,从李暠到李世民,一串长长的名单,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他随便选了一位,系统自动生成一行:“李X——陇西李氏太宗李世民后裔第四十二世”。

再往下,是“辈分字派”。李家常用的“仁义礼智信”,这里早就备好;不满意的,还可以点“自定义”,自己发明一套。小李盯着那个输入框,心里觉得好笑。他忽然理解那些在游戏里给角色起名字、捏面孔的人是什么感觉。他顺手下载了一张李世民画像的图片,设成“先祖头像”。画上的人戴冠,面容丰圆,目光庄重,和这个深夜里穿着旧T恤、头发有些乱的他,隔着一千三百多年,在同一个框里对望着。

最后,他点了一下“保存并发布”。页面刷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的个人宗祠已生成,并已收录至全球李氏谱系图。”小李看见自己的名字,被他随手选定的祖先串着,挂进了一张像树又像网的大图里。那图上密密麻麻都是节点,每一秒都似乎多出几个。红色的“新”字偶尔闪一下。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小时候往河面扔石子:世上本来没有这一圈涟漪,可一出手,它就在那里了。一座属于他个人的、混杂拼贴的网页祠堂,就这么从无到有地生成了。没有族长审查,不用摊派银钱,不必跟哪一房争先后。有的只是几下点击。

各位看官,此处该停一停。因为正是这“几下点击”,才是整个故事真正的机关。

过去不管修谱多麻烦,它终究是在处理一个“血缘真实性”的问题。谁是谁生的,谁迁到哪里,谁娶了谁,白纸黑字,是要经得起当面质对的。尽管古人也攀附、也冒认,但那些攀附与冒认,还得买通谱匠,还得封锁消息,还得借助权势压住异议,到底是一种在真实世界里的笨重勾当。可网页上的祠堂,把这最后一点重量也取消了。它不问你“是不是”,只问你“要不要”。想要做李世民的后代,点一下;

想要编一套“永世克昌”的辈分字,点一下;想要挂上某张不知道哪来的祖宗画像,再点一下。修谱从一门需要权威与资本的严肃事业,变成了一场人人都能随时加入、随时退出的身份游戏。

诸位不妨想想,旧时候一个人自称“陇西李氏”,这话有什么分量。在唐代,你写信落款“陇西李某”,对方要拿谱牒来对;在明清,你要在祠堂里站得直,得看你的房支、你的功名、你祖先的牌位。每一分身份,背后都站着制度、人群与物质。

可如今,一个点击量过万的祭祖网页,论传播,比当年祠堂里任何一盏油灯都远得多;论凝聚,它又薄得很。薄到一阵风就能吹散,甚至用不着风,点一下刷新,它就已经是另一个样子。

不过,看官且慢下结论。网页的便捷与荒诞,固然是真的;但若只把这一层当作讽刺,便小看了这场变化的深度。真正要紧的,不是“网上修谱不严肃”,而是这种不严肃本身,如何一点一点改变了人们理解“祖先”“来源”“族人”这些词的方式。且让我们从“源流考”里退出来,去那个网站的论坛板块看一看。

那里,才是这个虚拟宗族真正活起来的地方。论坛置顶帖里,飘着几行大红字:“欢迎各地李氏宗亲注册!”下面是一则“公告”:新人请先到“宗亲报到区”发帖,格式大概是“祖籍+现居地+字辈”。天南海北的人,就在这个格式下排成一条长龙。有人写“祖籍陇西,现居广东,字辈……”,有人写“祖籍江西,明初迁湖北,字辈……”,还有人写“祖籍不详,听爷爷说是四川迁云南”。这些帖子语气都差不多,热络里带着点客气,像刚见面的远亲,在礼堂门口递烟。

报到之后,就要论祖宗。论坛里最热闹的,是“李唐源流”版。打开其中一帖,标题是“李渊祖籍到底是狄道还是成纪?”发帖人显然下过一番功夫,开头先引《旧唐书》:“高祖神尧大圣大光孝皇帝姓李氏,陇西狄道人。”接着又引《新唐书》:“陇西成纪人。”两句并排摆着,问:“到底听谁的?”下面跟帖迅速分作两派。一派人说,狄道是郡望,成纪是县望,并不冲突;

另一派人说,李唐皇室自称陇西,不可全信,陈寅恪先生早有考证,其先世或与赵郡李氏有关,所谓狄道云云,是攀附。两派起初还讲史料,引《史记》《汉书》,引《晋书》里的西凉李暠传,引罗振玉的《李渊传》,楼越盖越高。过了几十楼,火气就上来了。一个注册名“陇西老李”的,打出四个字:“数典忘祖。”另一个叫“唐风后裔”的,回一句:“拿假祖宗当真神。”接着,方言也出来了,行文里夹枪带棒。看热闹的人劝了两句,没用。

各位试想,旧时两房人为了谱上谁先谁后,可能也得争,但那是面对面、有辈分压着、有话事人调停的争。争得再凶,最终还得回到同一个祠堂里,向同一炉香作揖。

网页上的争,却没有这炉香。谁都可以披着一个网名发帖,谁都可以在凌晨三点把火气撒出来。这帖子里的话越来越难听,眼看要闹成“对骂帖”。

忽然,一个ID叫“管理李”的人出来,发了一段话:“都是自家人,何必伤了和气。争论源流,是好事;伤了宗谊,就不好了。天下李氏一家亲。”下面又有人跟着说:“对,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再后来,一批“路过”的网友开始刷同一句:“天下李氏一家亲。”不多时,帖子的热度还在,楼却向着另一个方向偏了。

有人开始晒自家旧照片,有人转贴某地李氏宗祠的照片,有人发了一则“寻根启事”。先前的争吵,像一场夏日雷雨,来得猛,散得也快。

可看官心里明白,问题并没有解决。它只是被一句口号盖住了。狄道还是成纪,没有人再提,因为那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还能继续以“李氏”的身份,在这个没有门槛的地方相认。

这“吵”与“和”的转换,正是虚拟宗祠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它显示出一项明白不过的事实:网页上的宗族,并不靠“共识”来维持。它靠的是“共存”。

你有没有发现,那些争论的人,谁也没有权力把对方删掉、除名、赶出祠堂。站长或许可以删帖,但删了这条,下条又来。因为整个地盘的本性,就是包容一切的混乱。一个帖子说李广是陇西成纪人,另一个帖子说李广是陇西狄道人,第三个帖子说李广其实是槐里人。

三个说法并排摆着,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搜索引擎一收,它们全都在。

过去修谱,一项根本工作就是“辨异”:要把不同说法摆出来,然后衡量、取舍、定于一尊。可在线修谱的逻辑,是“聚合”:把越多说法、越多祖先、越多房支收进来越好。一个“全球李氏谱系图”,如果只收一位李广,那多寒碜;只有把狄道李广、成纪李广、槐里李广都收进去,把李昌、李暠、李渊、李世民都挂成闪闪发光的节点,图才够大,数据才够好看。

由此便引出本章论证书的第二层:技术带来的“民主化”,同时带来了权威的彻底分散与信息的极度混乱。

诸位不妨把修谱看作一种“信用生产”。老法子是垄断式的:谱匠和族长把持着谁有资格、谁是正统的裁量权,因此身份有重量,也有边界。新法子是众包式的:只要会上网,谁都能贡献一条“史料”,谁都能建一个“宗祠”,于是身份变得人人可及,却也变得不再需要负什么责任。这里头有一种深刻的等价交换:获取身份的门槛越低,身份本身的可信度就越低;传播的范围越广,含义就越稀薄。

古人说“礼失而求诸野”,说“族谱之修,所以收族也”,那个“收”字,是收紧、收拢的意思。网页上的祠堂,恰恰相反,它是“放”的,而且是无限地放,放到最后,连“收”的力气都不需要了。

看官若问,那这些网站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谱系条目”?早年的论坛页面底部,常挂着一行小计数器。有的是“您是第58123位访客”,有的是“注册会员:3567人”,有的在“谱系收录”栏写着“1204条”。这些数字算不得精确,但透露出的信息却千真万确:它们一直在涨。

一个夜里,小李刷新一次,页面底部数字就跳一下。那种“涨”,不是宗族人口的涨,不是某支某房开枝散叶的涨,而是数据在数据库里自我繁殖。你今天建一个空空的“李世民后裔”节点,明天另一个人再建一个,后天又有人把两者链接起来,配上一段从《资治通鉴》里复制来的文字。没人去核查,也不需要核查。数据库的任务,不是辨真伪,而是无限地收容。它像一面巨大的网,兜住所有扔进来的东西。

这种“聚合”逻辑,在历史中早有伏笔。唐朝皇帝自称出自陇西李氏,唐太宗修《氏族志》时将皇族置于诸士族之首,更将有功之臣赐姓李。同时,许多衰落的家族放弃原来的郡望,选择同姓中地位更崇高的郡望。因此除赵郡李氏外,包括顿丘李氏等李姓士族,在“郡望向姓望转变的趋势”下,选择冒称陇西李氏。《新唐书·宗室世系表》中,“几乎所有的中古李氏著姓都是从陇西李氏分衍而来的”,形成所有李氏著姓同祖同源的表述。从此陇西李氏由一个血缘系统的宗族演变成为一个“多元一体”的庞大世族。如今网页上的谱系图,不过是把这种“多元一体”的建构过程,在数字空间里以更便捷、更无序的方式重演了一遍。

至于这些东西彼此之间是否打架,那是另一回事了。然而,看官切莫以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笑话。若它是笑话,笑笑也就散了。可它没有散。它还在一层层往外铺。

这看似矛盾,其实合乎人性。道理不复杂:人们需要一个“身份”的时候,常常不是要一份档案,而是要一个可以抓住的感觉。过去的人赶几千里路回乡祭祖,那份感觉里有路程、有汗水、有爆竹、有供品。今天的人用不着这些。他们需要的,只是在深夜的电脑前,进入一个页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和一位古代名人的名字并排挂着,再轻轻点一下“祭拜”。网站甚至设计好了虚拟香烛:鼠标一点,香就点起来,再一点,烛火就亮起来。屏幕上还会飘过一行小字:“您已为祖先敬香一炷。”

小李试了试。屏幕里,一炷香慢慢烧起来,烟不飘,灰不落,光不热。他就那么看着,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奇异的安静。这安静,与窗外城市的灯火,有几分像。可再一琢磨,又完全不同。城市的灯火是实的,电从电厂来,线从地下走,灯管里亮的是实实在在的钨丝或二极管。

那些灯,是千万人此刻的生活——有人下夜班,有人带娃,有人在便利店买宵夜,有人在急诊室外等着。它们有温度,有声响,有明灭背后的具体日子。而屏幕上的那炷香,背后只有代码。它不消耗什么,也不照亮什么。它是一段被写好的程序,被无数人看过、点过、关闭过。

小李把鼠标移开,那炷香还在原处,不增不减。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玩意儿能让人不费力气地进去,也能让人不担责任地离开。因为它从设计之初,就没有重量。论到这里,看官大概已经瞧出本章真正的题眼所在。

互联网上的祠堂,不是祠堂的复制品,也不是祠堂的替代品。它是一种新的“信用形态”。在这种形态里,身份不再需要实体空间和面对面的人群来维系,不再需要老谱头、族长、谱匠和银钱,也不再需要那炷会灭的油灯。它只需要服务器、数据库、模板与流量。

因而,上一章李阿水在南洋骑楼底下问的那个问题——这缕需要实体空间和人群维系的海外香火,未来是否还能持续燃烧而不散——到了这里,有了一个答案,或者说,有了一个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香火可以不靠香烛,也不靠祠堂,只要服务器不关,它就能一直“烧”下去。只是这一回,点香的人换成了后半夜的上班族,看火的人换成了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屏幕。那火,不暖手,不熏眼,也不会在风里晃。它只是永远静止地亮着,像搜索框旁边永远不会灰下去的“搜索”按钮。

夜色更深了。小李又翻了几页论坛。有人在“寻根问祖”区发帖,说自家祖上口传是“小云南”迁来的,问有没有宗亲知道这支的来龙去脉。下面跟帖不多,有说“小云南”指山西大槐树,有说指云南乌撒卫,也有说指江西南昌府,几条说法互相矛盾,却都说得像模像样。小李看着那些字,像看一屋子陌生人在黑暗中各自举着灯,每盏灯都照着不同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李”这个字,像一块被无数只手摸过的石头,摸得发了光,可石头本来的纹路,已经没人看得清。这感觉,说起来似乎荒凉,可偏偏又吸引人。因为当石头光滑到谁都可以握住的时候,它就从一块具体的石头,变成了一个符号。符号不用纹路,它要用处。

看官且想,为什么“陇西李氏”这四个字,没有在土改的火里、海外的风里、城市的搬迁里冷下去?恰是因为它早就不再只是一家人的名号。它成了一个谁都可以借来用一用的容器。网页上的祠堂,把这个容器的用法推到极致:你不必真的在陇西住过,不必真的见过族谱,不必真的为一位祖先守过岁,甚至不必真的相信你是李世民的后代。你只需要愿意,在某个夜里,把名字输入进去。这愿意,就是新的香火。

它没有重量,却到处燃起。它为谁燃?为一个在南方省会深夜加班的普通职员,为论坛里那位发帖寻根的老表,为天南海北在帖子里对骂又和解的“宗亲”,都燃一点。它们互不相识,也互不见面,却能在页面上排成同一串。

若说旧祠堂收的是“族”,这个网页上的祠堂,收的是“愿”。族,要问真假;愿,只问有无。可疑问并没有消散。它只是被推迟了。因为“愿”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场网页上的热闹,可以靠“天下李氏一家亲”的口号平息;可口号之下,那些矛盾仍然并排躺着,像数据库里两行自相矛盾的记录,谁也不会被删除,谁也不会真正说服谁。这便留下一个极麻烦的局面:旧的权威被消解了,新的权威却无法建立。没有族长,谁来裁断?没有谱匠,谁来考订?没有祠堂,谁来约束?

于是符号还在传播,而且比任何时候都传播得快、传播得远,可它内在的秩序,却越发松散。它不再是一棵有根有干的树,而是一张越铺越大的网。网越大,缝隙也越多;缝隙越多,越没有人能说清网的中心在哪里。

夜到最深处,窗外的灯也渐渐少了。小李打了个哈欠,把鼠标移到屏幕右上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个人宗祠”页面。他的“先祖头像”在左侧,他自己的名字在右侧,中间隔着一长串复制来的世系。他关掉了浏览器。

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整间房陷入黑暗,只有墙角路由器的指示灯还在一下一下地亮着。窗外,城市还剩几盏零星的灯,与刚才屏幕上的香火、祠堂、谱系图各亮各的。那种亮,和这种亮,看上去都安静,可一个是千万人真实地熬着夜,另一个,只是无数人在各自的机器里,点过、建过、又离开。房里很静。小李没有开灯。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黑掉的屏幕,像看一扇关严的门。那扇门后,有那么多的祖先、那么多陌生的人、那么多互相打架的故事,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它不需要有人值守,不需要灯油,不需要祠堂的门槛。它只安静地等在那里,等下一个夜里,有人再敲出那四个字:“李姓起源”。这一刻,他没有再点开什么。可他心里隐约知道,那门并没有真的关上。

只要他愿意,甚至不需要他愿意,哪怕只是搜索引擎在某个清晨被另一个人打开,那些页面又会亮起来。那些他随手生成的世系、随手挂上的画像、随手点起的香,都将原封不动地等在那里,像从来没有被关闭过一样。这或许是它们与老祠堂最不同的地方:老祠堂有晨昏,有忌日,有起香和落香的动作;而网页上的祠堂,从生成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熄灭过。它们只是暂时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