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养气之始:呼吸里的身体秩序

他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屋外的风正穿过廊下,带着灶膛里未散的烟气。那气息微温,有些呛人,但仍分辨得出是草木烧过的味道。他想起早晨起来时,天还没亮,他坐在窗前,能感到风从东边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气。

那时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进食,而是调匀呼吸,把胸中的浊气缓缓吐出,再慢慢吸入新气。这件事他做了几十年,已经不需要想。但今天他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并不真正知道,这呼吸之间进出的究竟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人的困惑。在更早的时候,早到文字还刻在甲骨上、铸在青铜里的年代,人们已经在观察这件事了。

他们看见云在天上聚散,看见风来风去,看见灶火燃起时烟气升腾,看见人活着的时候口鼻之间有气息出入,死了便没有了。他们也看见血从伤口流出,带着温度,带着生命,流尽了人也就冷了。这些现象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某种共同的东西在流动、在运转。他们用一个字来指称它——气。甲骨文里的气字,是三道弯曲的线条,像云气上升的样子。

它最初指的就是云气、烟气这类可见的流动之物。风也是气,不过是流动得更剧烈、更不可见的气。季节的变换也是气在推移——春天有青阳之气,夏天有朱明之气,秋天有白藏之气,冬天有玄英之气。天地之间充满了气,不同的气带来不同的节候,不同的节候又影响万物的生长收藏。人活在其中,身体内部也有气在运行。呼吸,就是内外之气相互交接的那个关口。

这个理解不是某一位圣贤忽然悟出来的。它是从漫长的经验里慢慢凝成的。农民看天色,知道风雨将至;猎人辨风向,知道兽踪所在;烧陶的人懂得控制窑内的烟火之气,才能烧出好器;冶铜的人明白鼓风的节奏,才能炼出精铜。每一个人都在和气打交道,只是未必把它叫作一个明确的概念。

而当这个概念逐渐成形的时候,它就把许多看似不相干的经验串联起来了。血脉的搏动、呼吸的出入、饮食的消化、情绪的起伏,甚至梦境的来去,都可以被放在“气”的框架里理解。身体不再只是一副骨肉皮囊,而是充塞着流动之气的一个小天地。这个变化发生得很早。

《左传》里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昭公元年,晋侯生了病,请秦国名医医和来看。医和诊视之后,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天有六气,降下来生成五味,表现为五色,应验为五声。这六气过度了,就会滋生六种疾病。阴气过度则生寒疾,阳气过度则生热疾,风气过度则生末疾,雨气过度则生腹疾,晦气过度则生惑疾,明气过度则生心疾。

这段话值得仔细看。医和不是在讲玄理,他是在解释病因。他把疾病归因于自然之气的过度侵入,而不是鬼神的作祟或祖先的惩罚。这在当时是一种相当理性的看法。

更重要的是,他把人的身体和天地之气放在同一个系统里来理解。外界的六气——阴、阳、风、雨、晦、明——每一种都可能成为疾病的来源,关键在于它们是否适度。适度,就是和;过度,就是淫。淫则生疾。

这个思路意味着,养护身体不再只是洗掉皮肤上的污垢、吃进足够的食物那么简单了。它还需要调节身体与外界之气的关系。如果寒气太重,就要避寒就温;如果暑气太盛,就要避暑就凉。

如果风气不正——古人把不合时令的风叫作“贼风”——就要避开它,不要让它侵入肌骨。这些做法在后来被总结为“避邪气”,但在最初,它们是从经验中慢慢摸索出来的。

不过,避邪气只是消极的一面。更积极的做法是主动地“治气”。《国语·周语》里有一段记载,说周宣王即位之后,不籍千亩。虢文公进谏,讲了一番农事与气的关系。他说,立春之后,阳气蒸腾,土壤里的气开始上升。这时候就要耕田,把土翻松,让地气透出来。到了该播种的时候,如果不能及时播种,地气就郁结了。

这套说法把农事活动和气的运行紧密联系在一起。人通过耕作来疏通地气,地气通畅了,庄稼才能长好。农事如此,身体呢?身体内部的气也需要疏通和调节。

《管子·内业》篇里讲得更直接:“气道乃生,生乃思,思乃知。”意思是说,气在体内通畅流行,才有生命;有了生命,才有思虑;有了思虑,才有知识。反过来,如果气不通畅,生命就会出问题。所以《内业》篇反复强调要“定心”“静气”,要“敬守”内在的气,不让它散乱流失。

它甚至提出了具体的方法:要端正身形,放松四肢,让气血顺畅流行;要节制饮食,不要吃得太多太腻,以免堵塞气的通道;要控制情绪,不要大喜大怒,因为情绪波动会扰乱气的运行。

这些说法已经相当细致了。它们不再是泛泛地讲“注意身体”,而是进入了一种可以操作的层面。一个人坐在室内,安静下来,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深长细匀,同时收敛心神,不让杂念干扰——这就是最早的调息实践。它不需要水,不需要器物,不需要药物,甚至不需要特别的动作。它只需要一个人愿意坐下来,面对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很平等。呼吸是每个人都有的能力,不需要花钱买,不需要地位高才能做。比起第一章里那些需要青铜匜、需要热水、需要专人侍奉的沐浴礼仪,调息的门槛似乎低得多了。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先来看一个细节。《庄子·刻意》篇里有一段话,描述了一种叫作“吹呴呼吸”的练习:“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这里说的“吹呴呼吸”,就是有意识地控制呼气和吸气的方式。“吐故纳新”,是把旧的浊气吐出去,把新的清气吸进来。“熊经鸟申”,是模仿熊和鸟的动作来伸展肢体。庄子说,这些是“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喜欢做的事,目的是长寿。

请注意那几个字:“道引之士”。庄子不是在说每个人都这么做。他说的是某一类人。这类人对这件事有特别的兴趣和追求,把它当作一种专门的修养方式。

也就是说,虽然呼吸本身是人人都会的,但把呼吸变成一种技术、一种方法、一种需要刻意练习的“养形”之术,却已经是一种选择了。而选择的前提,是知道有这种方法存在,并且有时间和心力去练习它。

知识在这里开始分化了。一个农夫当然也在呼吸,但他不会把自己的呼吸当作一个需要刻意经营的对象。他早晨起来,下地干活,他的呼吸随着劳作自然起伏,急促或平缓,全由身体自行调节。他不会去想“吐纳”的节奏,不会去区分“清气”与“浊气”的差别,更不会刻意模仿熊的动作来伸展肢体。

这些做法对他而言,既没有听说过,也没有时间去实践。而“道引之士”则不同。他们可能是有闲暇的贵族,可能是退隐的士人,也可能是专门追求长生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观察自己的身体,去体会呼吸的细微变化,去总结不同的呼吸方式带来的不同感受。他们把这些经验记录下来,传授给有兴趣的人。慢慢地,一套关于呼吸的知识体系就开始形成了。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中,有一幅著名的《导引图》。图上画了四十四个做各种动作的人物,有的伸展手臂,有的弯腰屈膝,有的模仿动物的姿态。每个图旁边都有简短的文字说明,比如“引膝痛”“引聋”“引温病”等等,指明这个动作可以治疗什么病症。还有一些文字提到了呼吸的方法,比如“仰呼”“猿呼”之类。

这幅图出自西汉初年的墓葬,墓主是轪侯利苍的家属。轪侯是长沙国的丞相,属于高级贵族。他能拥有这样一幅图,说明这类导引养生之术在当时的上层社会是有流传的。但同样明显的是,这幅图所代表的知识,并不是每一个西汉人都能接触到的。

它被画在帛上,随葬入墓,陪伴着墓主走向另一个世界。对于同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甚至不知道有这样一幅图存在。

答案是会的。门槛不在呼吸本身,而在关于呼吸的知识和技术的习得过程。一个人要知道如何“正确地”呼吸——按照某种理论或方法去调节自己的气息——他需要有人教他,或者至少需要有途径接触到相关的文献或图谱。他需要有时间练习,需要有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来体会气息的运行,需要有足够的食物和休息来支撑身体的调整。这些条件,对于终日劳作的人而言,并不容易满足。

更重要的是,当呼吸被纳入“养气”的话语体系之后,它就不仅仅是一种生理活动了。它变成了一种需要遵循规范的行为。该什么时候调息?该面向哪个方向?该用什么样的节奏呼吸?该配合什么样的动作?这些规范不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而是由那些掌握知识的人制定的。他们定义了什么是“善气”,什么是“恶气”;什么是“正气”,什么是“邪气”;什么是正确的呼吸方法,什么是错误的呼吸方法。

这样一来,呼吸就不再是一个人人平等的生命活动了。它被纳入了知识的等级秩序之中。这个秩序在早期还比较松散,没有形成后世那样严密的体系。但它的雏形已经可以看到了。那些懂得“治气”的人,那些能够“吐故纳新”的人,那些掌握了导引之术的人,他们拥有了一种别人没有的能力——他们可以经营自己身体内部的气。这种能力让他们觉得自己和普通人不同,也让普通人觉得他们有些神秘。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里记载了一些早期医者的故事。扁鹊过虢国,听说虢太子死了,他前去查看,发现太子其实没有真死,而是得了“尸蹶”之症——体内的气机紊乱,阴阳之气不能正常交接,导致昏厥不醒。扁鹊让弟子用针刺太子的穴位,又用药物熨贴,过了一会儿太子就苏醒过来了。这个故事里,扁鹊之所以能救活太子,是因为他懂得“气”的道理,知道如何通过外部的干预来调节体内的气机运行。扁鹊是名医,他的知识来自长桑君传授,还有自己多年的实践积累。普通人不可能有这样的知识和技能。

他们生病了,只能求助于像扁鹊这样的人。而扁鹊这样的人,在当时是极少数。他们掌握着关于身体之气的解释权和治疗权,这种权力让他们在社会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再来看另一个更早的例子。《尚书·洪范》篇里讲到“五福”和“六极”。五福是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六极是凶短折、疾、忧、贫、恶、弱。这里把寿、康宁和疾、忧对举,说明早在周代,人们就已经把健康长寿视为一种福分,把疾病早死视为一种灾祸。但《洪范》并没有告诉普通人如何获得健康长寿。它只是在讲治理国家的道理时顺便提到了这些范畴。真正具体的养护方法,要到更晚近的文献里才逐渐出现,而且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周礼》里记载了各种职官的分工,其中有“医师”一职,掌管医政和药物;“食医”负责调配饮食;“疾医”治疗内科疾病;“疡医”治疗外科疾病;“兽医”治疗牲畜疾病。这是一个相当完备的医疗体系了。但《周礼》所描述的这个体系是为王室和贵族服务的。

它设在天官的统辖之下,与大宰、膳夫、酒正等并列,说明医疗事务从一开始就被纳入宫廷行政系统之中。普通百姓能否享受到这些服务?《周礼》没有说。但以当时的社会条件来看,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到一条隐约的线索了。从上古时期开始,关于身体养护的知识就在不断地分化。一部分知识被礼制吸收,变成了规范贵族生活的仪节;另一部分知识被医者掌握,变成了治疗疾病的技术;还有一些知识被方士或养生家发展,变成了追求长寿的秘术。这些知识之间互有交叉,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不在普通人的日常经验范围之内。

呼吸调息之术也是如此。它看似简单,实际上需要有人传授方法,需要有时间练习,需要对身体有足够的敏感度去体会气息的微妙变化。这些条件综合起来,就构成了一道无形的门槛。跨过这道门槛的人,可以进入一个经营身体内部的世界;跨不过的人,则仍然停留在自然呼吸的层面,不知道原来呼吸还可以这样摆弄。但是,这道门槛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随着时代推移,一些原本只在少数人中流传的知识会逐渐扩散开来。战国到秦汉时期,关于养气、导引的记载明显增多,说明这类实践在上层社会中有了一定的普及度。《庄子》里提到“道引之士”,语气中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但至少说明这类人是存在的,而且已经多到可以成为一个被提及的群体了。

马王堆帛书《却谷食气》篇里,记载了一种更为专门的呼吸方法。它讲的是“食气”——不是吃食物,而是吃气。具体做法是:在特定的时节,面向特定的方向,用特定的节奏呼吸,把天地之间的“清气”吸入体内,同时避免吸入“浊气”。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气,春天适合食朝霞之气,夏天适合食正阳之气,秋天适合食沦阴之气,冬天适合食沆瀣之气。每种气都有颜色、有方位、有时间段,需要严格遵循。

这种做法已经相当精细了。它把呼吸变成了一种需要精确操作的仪式化行为。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做多久,都有规定。一个人要实践这套方法,首先得知道这些规定,其次得有条件遵守这些规定。

比如,朝霞之气要在日出之前面向东方吸食,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天亮前起床,到户外找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对于一个需要早起劳作的农民来说,这也许不是问题;但他还需要知道什么是“朝霞之气”,怎么辨别它的颜色和质地,怎么控制呼吸的节奏去“食”它——这些知识就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掌握的了。

《却谷食气》篇还提到了“却谷”,也就是不吃五谷。它认为,吃五谷会在体内产生浊气,阻碍清气的运行;所以要减少或停止吃谷物,代之以食气。这当然是一种极端的做法,不可能在大多数人中推广。但它所代表的那种思路——把饮食和呼吸放在同一个系统里考量,把食物也看作气的来源之一——却影响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养生观念。

这里需要做一个区分。《却谷食气》这类文献,属于方术传统,它的目标是追求长生或轻身辟谷,带有比较强的神秘色彩和精英倾向。而一般意义上的“养气”,范围要比这个宽得多。它可以是日常的调息静坐,可以是配合季节的作息调整,也可以是在劳作之余的一次深呼吸。

这些做法不一定需要复杂的理论支撑,也不一定需要严格的师承传授。它们更多地依赖于个人对身体感受的觉察和经验的积累。

但即便如此,觉察本身也是一种能力。一个人能否敏锐地感知自己身体内部的气息变化,能否把这种感知转化为有意识的调节行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生活状态。一个终日为温饱奔波的人,和一个衣食无忧、有余暇静坐内观的人,他们对身体的感知方式是不同的。前者更多地关注身体的外在表现——有没有力气干活,有没有疼痛影响行动;后者则可能更多地关注身体的内在感受——气息是否顺畅,心神是否安宁。

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分化。更当“养气”的观念逐渐普及之后,它开始与其他的身体养护行为发生关联。饮食不再只是充饥,还要考虑食物的性味是否与身体的气机相合;起居不再只是休息,还要考虑作息的时间是否顺应天地之气的运行;甚至情绪也不再只是个人的感受,而是被视为气机失调的表现——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

身体养护的各个层面,都被编织进了“气”的话语网络之中。这个过程发生得很缓慢,但方向是明确的:身体正在从一个被动的、需要外部清洁和喂养的对象,变成一个可以由人主动经营的内部空间。这个空间的核心,就是气的运行。

懂得了气,就懂得了身体的根本;掌握了气,就掌握了养护的主动权。然而,“掌握”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权力的分化。谁有资格说自己掌握了气?谁的知识被认为是正统的?谁的方法被认可为有效的?

这些问题在早期还不太突出,因为那时候关于气的论述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权威体系,各家各派都在讲自己的道理,彼此之间有交流也有争议。但到了后来,随着医学经典的编纂、官方医政的设立、养生典籍的整理,一套相对规范的气论体系逐渐确立起来。那些不在这个体系之内的知识和实践,就被边缘化了。

那是后话。在先秦到西汉这个阶段,我们看到的还是一种相对开放的局面。不同来源的气论在相互碰撞,不同群体的实践在各自发展。宫廷里有食医调配饮食,有医师治疗疾病;

贵族府邸里有方士传授导引之术;民间有巫医治病,也有老人传授一些代代相传的调息经验。

这些实践之间没有截然的界限,但它们所服务的对象、所依赖的资源、所产生的影响,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差异。

回到本章开头那个呼出最后一口气的人。他也许是一个农夫,也许是一个小吏,也许是一个退隐的士人。他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呼吸这件事上投入了几十年的注意力,把它当作一种日课来对待。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可以经营的,内在的气息是可以调节的,生命的状态是可以改善的。这种感受是真实的,也是有价值的。

但它同时也是有条件的。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他有机会接触到相关的知识,有闲暇去练习,有足够的食物支撑身体的消耗,有一个相对安定的环境让他静下心来体会呼吸的细微变化。这些条件凑在一起,才使得“养气”这件事成为可能。而对于那些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人来说,“养气”也许只是一个听说过但从未实践过的概念,也许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它不是一道有形的门,而是一组条件——知识的条件、时间的条件、物质的条件、心力的条件——组合在一起所形成的准入边界。跨过这道边界的人,进入了一个经营身体内部的世界;跨不过的人,则停留在自然呼吸的层面,不知道原来呼吸还可以被这样摆弄,或者即使知道了也无从实践。

这样一来,“养气”就不再是一个纯粹自然的行为,而是一个社会性的行为了。

它和第一章讨论的沐浴一样,背后都有一套资源配置的逻辑在运作。只不过沐浴的门槛是可见的——水、器物、人力——而养气的门槛是不可见的,它藏在知识、时间、心力的分配之中。这种不可见性,使得养气看起来比沐浴更平等、更民主、更无需成本。但事实上,它只是把成本从物质层面转移到了知识和时间层面而已。

对于那些连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保障的人来说,知识和时间的成本同样高昂,甚至更高。

《管子·禁藏》篇里有一段话,说得很实在:“民贫则奸邪生。”贫不只是缺钱,也是缺乏各种资源——包括养护身体所需要的资源。

当一个社会把“养气”作为一种值得追求的养护方式时,它实际上是在设定一种标准:懂得养气的人是好的,不懂的人则是欠缺的。这种标准一旦确立,就会对人们形成一种压力——你要学会养气,你要经营自己的身体内部,你要成为一个懂得调节气息的人。

这和第一章结尾提到的压力是同一类压力,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第一章讲的是外在清洁的规范给人们带来的压力——你要清洁,你要沐浴,你要遵守礼仪规定的洁净标准,但你可能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做到这些。本章讲的是内在调养的规范给人们带来的压力——你要养气,你要调节呼吸,你要经营身体内部的气机运行,但你可能没有足够的知识和时间去做到这些。

两股压力叠加在一起,构成了古代身体养护实践中的一个基本矛盾:养护的理想话语不断向人们提出各种“应当”的要求,而实际的资源条件却只允许少数人做到这些“应当”。大多数人则处于一种尴尬的位置:他们被要求养护身体,却不被赋予养护的条件。这个矛盾不会自行消失。

它会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不断变形,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方式表现出来。当养气的知识逐渐被整合进医学经典和官方医政之后,它获得了更大的权威性,但同时也变得更加制度化、规范化。那些不符合规范的民间实践被排斥在正统之外,那些无法获取正规知识的人被排除在养护体系之外。身体的内在节律开始被知识话语所定义和筛选——什么样的气是健康的、什么样的气是病态的、什么样的呼吸方法是正确的、什么样的是错误的——这些判断不再由个人自己做出,而是由掌握知识的群体来制定标准。

这个变化的意义是深远的。它意味着,身体不再只是一个人自己的领地了。外在的清洁要符合礼制规范,内在的气息也要符合知识规范。身体从外到内,都在逐渐被纳入某种秩序的管辖范围之中。

那么下一步,这种秩序会怎样进一步介入身体养护的具体细节呢?它会不会从内在的气息延伸到外在的仪容?会不会从头发的梳理、面容的修饰、衣带的系束这些日常行为中,建立起一套更加细致入微的规训体系?

当身体的内在节律已经被定义为可以经营、可以规范的对象时,外在仪容的规训也就有了观念上的前提。因为如果身体内部都可以被知识和规范所塑造,那么身体外部就更不在话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