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厨房的裂变:食疗传统与现代营养学
北京协和医学院的教员们在民国初年着手编写营养学讲义时,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片知识的空白,而是一个已经拥挤不堪的分类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食物与药物的界线从来不曾清晰过。每一味食材都有它的性味归经,有它的升降浮沉,有它在人体内部趋行的路径。
这种分类法关心的不是食物在进入身体之前包含什么成分,而是食物经过炮制、配伍、煎煮之后,在具体的人身上产生什么样的变化。同样一种食物,对这个人可能补益,对另一个人可能助邪;在正月里可能适宜,在六月里可能禁忌。这是一种高度情境化的知识,它无法从具体的身体、季节、地域和烹饪方式中抽象出来,变成一张可以普遍适用的表格。
营养学则恰恰相反。它从一开始就致力于建立一种普遍的标准。课堂上讲授的不再是食材的性味归经,而是碳水化合物、脂肪、蛋白质与微量元素的含量。实验室里,学生们学习如何用化学方法分析食物的成分,如何计算一个人每天需要多少热量,如何在有限的预算内为不同人群设计合理的膳食。
营养师作为一种新的职业身份开始出现,他们取代了传统医家与厨者,成为饮食健康的合法阐释者。这一取代过程并非一蹴而就,但它确实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改变了公共生活中讨论食物与身体的方式。当一所医院要为病人配餐时,当一所学校要为寄宿学生制定伙食标准时,当一支军队要保障士兵的体力时,他们不再首先询问食物的寒热温凉,而是计算它的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和热量值。
这种变化最直观地体现在食物分类方式的改变上。在传统本草学的框架里,食物和药物被放在同一个体系中加以理解,它们之间只有程度上的差别,没有性质上的不同。一种食物可以在特定的加工方式下变成药物,一种药物也可以在特定的用法中变成食物。正是这种流动性,使得传统食疗能够在日常烹饪中灵活运用,而不必依赖任何外在的制度保障——它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得这些规则的厨者,一个了解家人体质的主妇,一个能读懂身体信号的食客。营养学则要求建立一种全新的分类学。
在营养学教科书中,鸡蛋不再是一种补阴润燥的食物,而是每百克含有多少克蛋白质、多少克脂肪、多少毫克胆固醇的原料。猪肉不再是一种滋阴润燥的食材,而是一个可以拆解为饱和脂肪酸与不饱和脂肪酸比例的化学组合。这种表述方式将食物从一种与人体相互作用的整体,变成了一组可以由数字标示的物质单位。食物不再是被品尝、被烹煮、被赋予文化意义与身体感受的对象,而是可以被计算、被比较、被纳入标准化配给方案的资源。
然而这种知识权威的转移并没有真正消灭传统食疗知识。它只是改变了传统食疗在社会空间中的位置。
在医院、学校和军队这类机构化程度较高的场所中,营养学标准率先得到推行。医院食堂按照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维生素的比例来设计病号饭;学校配餐根据儿童生长发育所需的热量来安排食谱;军队给养则按照士兵体力消耗的强度来配制口粮。在这些地方,食物的寒热温凉很少被提及,营养素含量才是决策的依据。
这种转变的背后是一整套制度性的力量在推动:医学院的课程设置、公共卫生政策的制定、食品采购标准的修改、厨师培训体系的建立。这些力量协同作用,将营养学话语推上了公共饮食管理的权威位置。
但在家庭厨房里,情况截然不同。主妇们并没有因为学习了维生素知识就放弃煲汤。她们可能从广播里听到维生素C可以预防坏血病,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秋天天气转凉的时候,给家人熬一锅银耳雪梨汤,因为她们相信这能润肺止咳。她们可能从报刊上读到蛋白质对儿童发育的重要性,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夏天用冬瓜和薏米煲汤,因为她们相信这能祛湿。
在家庭厨房里,营养学的话语和食疗的话语并行不悖。它们之间甚至不需要明确的对话,因为它们在日常实践中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层面:营养学负责解释食物的一般成分与身体的一般需要,食疗负责应对具体的身体感受——这个孩子最近上火,那个老人最近体虚,这几天天气潮湿,这几天应该吃得清淡一些。
这种身体感受是高度具身化的,它依赖于亲历者对自己和家人身体变化的持续观察,依赖于烹饪过程中的直觉判断,依赖于家庭内部代代相传的经验。营养学可以提供标准化的建议,却无法替代这种具体的、情境化的身体知识。
正是这种实践空间的区隔,使得食疗传统在现代社会得以顽强存续。它退到了家庭厨房和民间经验中,不再参与公共领域中对饮食健康的权威解释,却依然在千百万个家庭的日常烹饪中发挥着作用。主妇们一边从广播与报刊上学习维生素知识,一边继续根据季节变化为家人煲制祛湿汤、降火茶。这两套知识之间的紧张关系,在这种日常实践中被巧妙地化解了。
它们不再被视为相互排斥的体系,而是被分配给不同的问题:营养学回答人体一般需要什么,食疗回答这个人现在需要什么。但这种区隔并不是一种简单的分工。它带来了一个深刻的后果:同一个人,在公共机构中遵循的是营养学的标准,在家庭餐桌上遵循的却是食疗的逻辑。
一个在学校食堂里被告知要多吃碳水化合物以补充能量的学生,回到家里可能被祖母告知,这几天少吃糯米,因为糯米性黏,不好消化。一个在军队中按照热量标准进食的士兵,探亲时可能被母亲劝着喝一碗当归炖鸡,因为当归能补血。这两种实践之间没有发生正面的冲突,因为它们被分配在了不同的空间里。空间的分隔使得两套知识可以避免正面的碰撞,各自在属于自己的领域中发挥作用。
它也使得两套知识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而富有弹性。一个在公共食堂里按照营养学标准做饭的厨工,回到家里,仍会按照他的母亲教给他的办法来做饭。同一个人,在不同的空间中,使用不同的知识来指导自己的身体实践。这种现象在二十世纪中国极为普遍,却很少被认真讨论。
人们往往只是把它当作一种自然而然的生活状态接受下来,不去追问它背后的知识分裂。这种分裂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是因为家庭厨房这个空间具有某种特殊的庇护功能。它不受公共卫生部门的直接监管,不受标准化配给制度的约束,不受营养学教科书的检验。
在这个空间里,母亲传给女儿的那套烹饪知识依然有效,尽管它无法用化学方程式来证明自己的合理性。它是一种依靠口传身授、依靠味觉记忆、依靠身体感受来维系的传统。只要这个空间还在,只要还有人每天站在灶台前为家人做饭,这套知识就仍有它的载体。
然而这种庇护并不是绝对的。当营养学话语通过公共教育和大众传媒不断向社会各个层面渗透时,家庭厨房中的食疗知识也被迫不断地重新表述自己。它需要向科学靠拢,借用科学的语言来证明自己的正当性。于是出现了这样的话语翻译:绿豆清热变成了绿豆含有某些活性成分,能够调节体液代谢;红枣补血变成了红枣富含铁元素,有助于血红蛋白的合成;山楂消食变成了山楂含有脂肪酶和山楂酸,能够促进脂肪分解。
这种翻译并不是一一对应的。它只是把传统文化对食物功效的理解,强行套入现代生物化学的框架中。这种套入本身也产生了效果。它改变了人们理解食疗的方式。传统食疗中“清热”“补气”这类语汇虽然还在使用,但它们的含义已经被悄悄稀释了。
人们越来越多地通过营养素的观念来理解食物的作用,越来越少地通过身体的直接感受来理解食物。一个年轻的主妇在给家人煲银耳汤时,心里想到的可能已经不是“润肺”这个笼统的说法,而是银耳含有多少胶质,这些胶质对呼吸道黏膜有什么样的保护作用。她从科普杂志上学来的这些知识,替代了她祖母传下来的那些说法。
这个重新翻译的过程,并没有真正消除两套知识之间的裂隙,而是在裂隙之上搭起了一层薄薄的、用科学词汇编织成的外衣。它使得裂隙看起来不复存在,实际上却使得裂隙变得更深了。因为当食疗知识不得不借用营养学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时,它已经不再是它自己了。它失去的不仅是原有的表述方式,还有那种与具体身体感受直接相连的确定感。
一个人在喝了姜汤之后感到胃里暖和,他不再只是说“寒气散了”,他还会补充一句:“这可能是因为生姜促进了血液循环。”这第二句话并不是他从自己的身体感受中得来的,而是他从科学普及的文章里学来的。
它并不增加他对身体的理解,而是在原有的理解旁边,又放置了一个外来的解释。两个解释同时存在,却互不印证。这种状态,就是现代中国人在厨房里所面对的最真实的处境。
这种模糊状态也体现在商品市场上。二十世纪后半叶,保健品工业的兴起以一种更复杂的策略将这两套知识重新组合在一起。保健品工业的崛起,使得食物与药物之间的界线以一种全新的面貌重新变得模糊。一瓶口服液可以同时标注“富含多种氨基酸与微量元素”和“补气养血、扶正固本”。前一种表述诉诸营养学的权威:氨基酸和微量元素是现代生物化学能够识别和测量的物质,它们的缺乏会导致具体的生理缺陷。后一种表述则诉诸传统食疗的权威:补气养血是传统本草学的基本命题,扶正固本是中医治疗和保健的核心原则。
这两种话语在同一个产品身上被并置在一起,相互支持、相互印证。消费者看到这行标签时,可以从中读到两层含义:从科学的角度看,这瓶口服液含有对身体有益的营养成分;从传统的角度看,这瓶口服液能够调理身体的气血状态。
不同的消费者可以根据自己的知识背景和信任倾向,选择其中一层含义来接受,甚至同时接受两层含义。这种话语的双重编码,精准地迎合了消费者对科学权威与传统智慧的双重信任。它不需要在这两种信任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将二者都纳入自己的营销策略中,让它们在同一个产品包装上和平共处。
这种商品化的混杂,进一步模糊了食疗传统与现代营养学之间的边界。它不再仅仅是两种知识体系在实践空间中的区隔,而是在商品流通的层面被糅合成了一种新的消费文化。在这种文化中,人们可以一边按照营养学的建议计算每天摄入的蛋白质和维生素,一边在超市里购买标注着“补气养血”的口服液。这两种行为之间并不感到矛盾,因为保健品工业已经将它们包装成了同一个现代人合理的日常选择。
人们并不需要在这两种知识体系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抉择。他们可以同时拥有二者,让它们在各自的位置上为自己服务。这种商品话语的双重性质,实际上折射出了更深层的历史结构。
保健品市场之所以能够同时使用两套语言,是因为它所面对的消费者群体本身就生活在一种知识分层的状态中。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公共领域使用营养学的语言,在私人领域使用食疗的语言。保健品广告只是把这两种语言同时翻译到了一个商品标签上,把私人领域中那种模糊而灵活的身体知识公开地展示在商品的包装上,让每一个走进药店的消费者都能看到。
这种展示反过来又强化了人们对两套知识并存的接受。当一瓶口服液同时使用“氨基酸”和“补气养血”来描述自己时,它实际上是在承认:这两种语言都是人们用来理解身体和食物的合法工具。它通过自己的商品策略,巩固了这种分层共存的格局。
但正是这种同时拥有的状态,暴露了现代中国人身体养护知识的一个根本困境。当一个人既相信营养学告诉他的维生素C可以增强免疫力,又相信他母亲告诉他的橘子吃多了会上火时,他实际上同时接受了两套完全不同的身体逻辑。营养学的逻辑是:橘子含有维生素C,维生素C对人体免疫系统有益,所以吃橘子有益健康。
食疗的逻辑是:橘子性温,过量食用会导致内热积聚,所以橘子吃多了会上火。这两种逻辑在同一个人的身体上并行不悖,却无法被整合为一个统一的系统——因为它们对身体和食物的基本预设就不相同。营养学将身体视为一个可以通过物质输入输出进行调控的生物系统,食疗将身体视为一个与自然环境持续互动的气化过程。这两个预设无法相互还原。
更准确地说,它们被整合成了一种日常实践中的灵活切换:当需要对饮食进行科学论证时,就调用营养学的话语;当需要解释身体的不适时,就调用食疗的话语。这种灵活切换使得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能够应对各种具体的饮食问题,但也使得他们失去了一个统一的、关于自己身体养护的整体框架。他们无法回答“我到底应该相信什么”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的日常实践已经在两个层面之间分裂了。
这种分裂不是简单的文化滞后或传统惯性的结果。它之所以能够在普通人的日常饮食实践中持续存在,是因为食疗回应了营养学难以覆盖的身体经验。
那种因人而异、因时而变、与烹饪过程和家庭记忆紧密交织的身体感,始终是现代标准化营养话语无法完全收编的生活领域。
营养学可以提供关于食物的成分分析,却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吃了煮鸡蛋感到胃胀,另一个人却没有任何不适;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潮湿的天气里人们普遍感到食欲不振;无法解释为什么一碗加了姜丝的白粥会让人在寒夜里感到一种从胃底升起的暖意。
这些经验并不违背营养学的基本原理,但它们不能被还原为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微量元素的含量。它们涉及食物与身体之间一种更具整体性的相互关系。
这种关系恰恰是传统食疗知识所要把握的对象。食疗话语中的“寒”“热”“湿”“燥”,不是对食物化学成分的描述,而是对食物作用于人体之后所产生的整体效应的概括。
这种概括方式不需要知道食物含有什么分子,却能够准确地指导人们在什么情况下选择什么食物。
它是一种实践性的智慧,不是一种分析性的科学。因此食疗传统在现代社会的顽强存续,并非文化落后或理性衰退的迹象。
它是一种知识的剩余,是对现代营养学标准化视野之外那部分身体经验的持续回应。只要人们还在家庭厨房里做饭,还在季节变换时调整自己的饮食,还在用自己学到的知识照顾老人和孩子,这种知识就仍有它的位置。
它的位置,始终是在科学话语体系边缘的家庭空间里,在制度和标准尚未完全覆盖的那些缝隙中。
只是这个位置不再稳固。它随时可能被进一步侵蚀。当新一代主妇不再从母亲那里学习煲汤的技巧,而是从手机应用上获取营养配餐的建议时,传统食疗知识的传承链条就出现了断裂。那些曾经在厨房里口传身授的经验,那些关于食物性味与身体感受的微妙判断,可能会在这一代人手中消散。
这不是因为科学知识更加正确,而是因为科学知识拥有更强的制度支持和更便捷的传播渠道。它不需要依赖家庭的传承,它可以依靠学校和媒体的力量直接到达每一个人。这种看似抽象的困境,最终要落实到每一餐饭、每一道菜、每一口汤的具体选择上。
当一个家庭在冬天的晚餐桌上摆出一锅羊肉汤时,他们可能同时在做几件不同的事:他们知道羊肉富含蛋白质和脂肪,能够提供热量;
他们也知道羊肉性温,适合在冬天食用,可以暖身;他们可能还记得长辈说过,羊肉不能和某些东西一起吃,否则会相克。
这些认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饭桌前,共同作用于每一个伸向汤碗的动作。它们之间没有被整合为一个统一的逻辑,也没有被明确地排出优先次序。只是在那一刻,在那一餐饭里,它们被灵活地调用,共同完成了一次身体养护的日常实践。
这种实践的复杂性,远超任何单一知识体系所能把握的范围。做这锅汤的人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她正在同时使用两种截然不同的知识传统。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这样做能让家人在冬天感到温暖和满足。
这种“对”的感觉,正是一种混合了多重知识来源的身体直觉。它既不纯粹是传统的,也不完全是现代的。它是二十世纪中国人在饮食领域经历的那场知识裂变之后,在家庭厨房的日常操作中逐渐形成的一种新的实践理性。
这种实践理性不需要在营养学和食疗之间做出原则性的选择,它只需要在每一餐饭的具体情境中做出实用的判断。
但这种实用主义的灵活也付出了代价:它使得身体养护的知识失去了内在的连贯性,变成了一系列彼此孤立的经验片段。一个人可能知道很多关于饮食的知识,却无法将它们组织进一个统一的框架。这种碎片化的状态,就是二十世纪留给中国饮食健康领域的一笔沉重遗产。
二十世纪结束时,大多数中国人已经生活在一种饮食知识分层的状态中。
他们很难回答诸如“你相信食物能治病吗”这样的问题。信,又不全信。他们能列举出许多营养学知识,也记得许多食疗方子。他们知道某道菜“有营养”,某道菜“养生”。但当被追问“有营养”和“养生”到底有什么不同时,他们往往含糊其辞。
这种含糊不是无知的表现,而是一种复杂知识状况的产物。它正是二十世纪食疗传统与现代营养学之间那场持续撞击之后留下的尘埃。这场撞击没有产生一个明确的胜者,也没有产生一个融贯的新体系。
它只是将两套知识都打碎了,让它们的碎片散落在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里。
这尘埃并不只在私人厨房里漂浮。它也落进了公共教育的课本里,落进了食品工业的包装纸上,落进了医院营养科的膳食计划中,落进了保健品市场的广告语里。它使得这些领域中的每一种饮食建议,都带上了双重的影子。
当营养学家在课堂上讲解蛋白质的功能时,他的学生可能在课下还要给家人熬一锅当归汤。当食品厂在包装袋上精确标注每百克含有多少能量时,消费者在超市货架前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句:这个吃多了会不会上火。
这些双重的影子,正是二十世纪留给中国饮食健康领域的一笔沉重遗产。
它使得身体养护的日常实践,从此不得不在两种话语之间往返穿行。而这种穿行本身,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身体技术。
在这种局面下,对食物的选择从一种理所当然的日常行为,变成了一个需要不断权衡和解释的过程。一个人为自己和家人选择食物时,不仅要考虑食物的可得性和口味,还要在两种知识体系之间寻找一个暂时的平衡点。
他可能今天按照营养学的建议买了一些所谓健康的食品,明天又按照母亲的嘱咐熬了一锅温补的汤。这种来回摆动的过程并不轻松,但它已经成为了日常。
它使得身体和食物的关系,从一种相对稳定的文化传承,变成了一种不断协调的、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实践。每一个成年人都需要在这两种知识之间找到自己的平衡点,而这个过程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因为它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这正是食疗传统在现代社会所遭遇的最深刻的转变。它不再是一种无所不包的、关于身体与食物关系的整体知识,而降格为一种在家庭和私人领域中继续发挥作用的地方性经验。它的权威被营养学夺走,被保健品工业利用,被科学话语改写。
但它又依然保持着一种难以被完全收编的活力,因为它与每一个家庭的烹饪史、每一个人的身体记忆、每一顿具体可感的饭菜相连。
只要这种日常经验还在延续,食疗传统就不会完全消失。只是它已经不再是那个曾经的知识共同体了。
它在二十世纪的厨房中裂成了许多碎片,每一片都在与营养学的碰撞中改变了自己的形状。
这些碎片散落在不同的空间、不同的媒介和不同的人群中,用不同的方式继续参与着中国人日常身体养护的实践。而它们之间已经很难再拼合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了。
这种碎裂的图景,构成了一种新的压力。当一个人试图用统一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饮食方式时,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到。他能说出的,要么是一种官方认可的、标准化的营养学描述,要么是一种仅在家庭和亲友之间流传的、缺乏公共表达的民间经验。这两种表述都只抓住了他实际身体实践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则被留在了表述之外。
这种不可表述性,在二十世纪后期变得越来越具体。它迫使人们要么选择沉默,把自己的身体知识压缩到私密的家庭空间中,不与外人言说;要么选择用其中一种语言来表述自己的全部饮食实践,而让另一种语言退到后台。
这种选择本身,就是对身体的一种规训。它规定了哪些身体感受可以言说,哪些不可以;哪些饮食知识可以公开讨论,哪些只能在家里私下传授。
二十世纪中国人在饮食方面所经历的,正是这样一场持续而无声的重新分配。它以食物为媒介,悄悄改变了人们理解自己身体、表述自己身体、管理自己身体的方式。而它留下的那些沉默和裂隙,至今仍可以在每一个家庭的厨房里,被一碗汤的热气轻轻托起。那是传统食疗知识最后的存身之处,也是它无法被任何标准化话语完全覆盖的那一部分——不是因为它有多么高深的理论,而是因为它就活在一代代人站在灶台前的身体记忆里,活在那些无法被还原为成分表的味觉经验和季节感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