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厨房与药:食疗养生的早期根基

厨房里的火燃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想“养生”这两个字。他们在想的是,今天吃什么,锅里还有多少粟米,挂在梁上的那块干肉要不要切一片下来。这是清晨,也可能是黄昏,灶膛里的火光照着蹲在跟前的人的脸,一只手往里面添着柴,另一只手揭开陶鬲的盖子,看看里面的水滚了没有。

鬲的底部有三只袋足,火焰从足间的空隙舔上来,受热面积比平底罐大得多,这是多少代人用下来的设计,没有人说得清是谁发明的,只知道这样做省柴,水开得快。鬲里面煮的东西,在今天看来也许粗糙得不可思议:一把粟米,几片采来的野菜,可能还有昨天没吃完的冷羹一起倒进去。如果是日子好过的人家,里面会有一块肉,或者一些剁碎的骨头。这些东西在水里翻滚着,谷物的淀粉慢慢溶出来,汤汁变得浑浊而浓稠,野菜的青色褪去,变成暗绿的软条,肉的纤维散开,油脂浮上水面,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个场景太普通了。普通到在先秦的任何一天,从王畿到边鄙,成千上万只鬲和鼎下面都燃着这样的火,煮着这样的食物。

但也正因为普通,它才构成了我们理解古人身体养护的第一个入口——不是从医书,不是从药方,而是从厨房里这锅翻滚的汤汁开始。上一章结束时,我们停在了一个冷峻的对比面前:连外在的头面修饰——沐发用的淘米水、梳头用的竹笄骨笄、照面用的铜鉴——都已经被礼制精确地分配给了不同身份的人,那么在更直接关乎生命存续的饮食领域,这种不平等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展开?

这个问题把我们引向了厨房。但进入厨房之后,我们首先看到的却不是不平等,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事实:在这里,食物和药物的界限尚未形成。商周时期的鼎和鬲,既是炊器也是食器。考古学家从一些鼎的残片上提取残留物做化学分析,检测出了谷物淀粉、动物脂肪和植物纤维的混合痕迹。这意味着当时的人常常是把谷物、肉类和野菜放在一起烹煮的。这种混合烹煮的目的首先是充饥——把能弄到手的可吃的东西都放进锅里,煮熟了吃下去,活下去。

但在反复的实践中,一些经验慢慢积累起来:某些东西吃了之后肚子舒服,某些吃了会腹泻;

冷天吃热羹身体暖和,暑天吃凉拌的菜蔬觉得清爽;春天采来的某些野菜吃了有力气,秋天的另外一些吃了容易犯困。

这些经验不是“药理学”,甚至不是“养生知识”。它们只是日常生活的附带产物,是无数顿饭后身体给出的反馈,被记在心里,传给下一代。

《诗经》里提到了许多植物。其中有一些,后世被明确归入了补益药材的行列,比如枸杞。《小雅·杕杜》里写“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小雅·南山有台》里写“南山有杞,北山有李”。这些诗句里的“杞”,就是枸杞。诗里的人上山采枸杞,采回来做什么?《诗经》没有明说。但从上下文看,这些采集活动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采蕨、采薇、采卷耳没有本质区别。

枸杞在当时人的心目中,首先是一种可食的野生植物——它的嫩叶可以煮羹,果实可以吃,也许有人注意到吃了枸杞之后眼睛似乎明亮了些,身体似乎轻快了些,但这种认知是模糊的、经验性的,远未上升到“药食同源”的理论高度。同样的模糊地带存在于许多食物中。

《诗经》里的“菽”是大豆,“黍”是黄米,“稷”是小米,“麻”是大麻的种子。这些东西首先是粮食。

但在不同的时令和身体状况下,人们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冬天多吃黍稷,因为这些东西“耐饥”;夏天多吃菽,因为豆类煮的羹“解暑”;生病的时候喝糜粥——把米煮得稀烂,只喝上面的米汤,因为“好克化”。这些选择的依据不是药方,而是生活常识。

常识的背后,是对食物性味的朴素判断:什么东西热,什么东西凉,什么东西干,什么东西湿,什么东西吃了有劲,什么东西吃了胀肚。

这种判断方式有一个重要的特征:它不需要文字。一个不识字的农妇可以凭经验知道,冬天煮粥要多放姜——姜是辛辣的,吃了身上发热;夏天拌菜要多放醋——醋是酸的,吃了开胃解腻。她不需要知道“姜性温”“醋酸收涩”这些后世的术语,她只需要记得母亲和祖母是怎么做的,以及自己试过之后身体的感受。

这种口耳相传的经验体系,比任何医书都要古老,也比任何医书覆盖了更广大的人群。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吃同样的东西。

鼎和鬲虽然遍布天下,但鼎里煮的东西,天差地别。考古发现中的鼎,大小悬殊极大。商代晚期的司母戊鼎重达八百多公斤,那是宗庙祭祀的重器,不是日常炊具。

但即便是日常使用的鼎,也有明确的等级差异。周代的礼制规定,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鼎的数量决定了可以烹煮和陈列的食物种类:天子的九鼎分别盛放牛、羊、豕、鱼、腊、肠胃、肤、鲜鱼、鲜腊;诸侯少两鼎;大夫再少两鼎;到了士这一级,只有三鼎,能摆出来的不过是豕、鱼、腊而已。

这是祭祀和宴飨的规格,不是日常饮食。但它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不同身份的人,能够获得的食物种类是不同的。牛肉在先秦是最高等级的食物,通常只有天子、诸侯和高级贵族才能经常吃到。羊肉次之。猪肉和鱼肉是士阶层也能享用的。

至于庶人,《孟子》里说“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如果能按时饲养鸡猪狗,家里的老人到七十岁就能吃上肉了。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在大多数时候,大多数庶人家庭的成员是吃不上肉的。他们的鼎里——如果他们用得起鼎的话——煮的多半是谷物和野菜。《诗经·豳风·七月》详细记录了周代农民一年的食物清单:六月吃郁李和野葡萄,七月煮葵菜和菽豆,八月打枣,十月收稻谷,用这些稻谷酿制春酒,“以介眉寿”——祈求老人长寿。冬天去打猎,打到貉子狐狸给公子做皮裘,打到小野猪自己留着,“献豜于公”——大野猪要献给领主。全诗写尽了庶人食物结构的两个特征:一是高度依赖采集和种植的植物性食物,二是动物性食物的获取受到严格的阶层限制。

这意味着,当“食养”的经验在厨房里慢慢生成时,不同阶层的人能够运用这些经验的空间是截然不同的。一个贵族家庭的厨房里有牛羊肉,有鱼,有各种谷物,有从远方运来的盐和梅子调味,有铜鼎陶甑可以蒸煮煎烹,有专门负责烹饪的庖人掌握着不同食材的处理方法。在这样的厨房里,“吃什么养什么”的经验可以不断被尝试和积累:春天用韭菜炒卵——这是《周礼》里记载的荐新之物;

夏天用苦菜煮羹清火;秋天用黍米酿酒暖身;冬天用鼎煮肉,加姜桂调味,既美味又驱寒。

这些实践在反复的操作中逐渐精细化,形成了最早的“食养”知识雏形。但在庶人的厨房里——如果那也能叫厨房的话——选择要少得多。他们的鬲里煮来煮去就是那几样东西:粟米、菽豆、葵菜、芜菁,偶尔有一点腌制的野菜或打来的小猎物。调味品也是匮乏。盐是珍贵物资,许多农民只能吃淡食,或者用草木灰水代替盐——那种苦涩的味道,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想象。梅子作为酸味调料,主要产于南方,北方庶人很难获得。至于姜、桂、花椒这些香辛料,也是贵族厨房里的专属品。

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的分化:当贵族在尝试用姜桂调肉羹以“温中散寒”的时候,庶人可能连姜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当贵族在春天吃韭菜炒卵“助阳气生发”的时候,庶人的鸡蛋可能早就拿去换盐了。

当贵族按照季节变换饮食,“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这是《周礼·天官·食医》里明确记载的食养原则——庶人只能什么季节出产什么就吃什么,谈不上选择和调配。

这并不是说庶人的饮食没有养护功能。恰恰相反,庶人饮食中的养护智慧可能更古老、更根本。比如把米煮成糜粥给病人吃,这个做法不分贵贱。比如春天采食新鲜的野菜——荠菜、马齿苋、蕨菜——这些野菜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正好补充了冬季单调饮食造成的营养缺口。比如夏天喝绿豆汤解暑,冬天喝热粥暖身。这些做法不需要昂贵的食材,不需要复杂的器具,它们是人在自然环境中长期生存所积累的基本智慧。

但是,这些基本智慧的边界也很清楚:它们能维持生命,能缓解一些轻微的身体不适,却无法应对更复杂的身体状况。

一个长期缺乏动物蛋白的庶人,和一个能够经常吃到肉食的贵族,他们的身体在面对疾病、疲劳和衰老时的抵抗能力是不同的。这不是“养生知识”的差异,而是“养生资源”的差异。

知识可以口耳相传,资源却不会因为你知道就自动来到你的锅里。这种资源差异在烹饪器具上也体现得同样鲜明。商周时期最普遍的炊器是鬲和鼎。鬲的三足中空,与腹部连通,受热面积大,适合煮粥煮羹。鼎的形制更多样,有圆鼎、方鼎,有三足有四足,既能煮肉也能盛放食物。

这两种器具都是用陶或青铜制成的。陶鬲陶鼎是普通人用的,制作粗糙,传热慢,容易破裂。青铜鼎是贵族用的,制作精良,传热快,而且本身就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

但青铜鼎的使用有一个被忽视的身体后果:青铜是铜锡合金,在加热过程中会有微量的铜和锡溶入食物。长期使用青铜器烹煮和盛放食物,特别是烹煮酸性食物时,金属的溶出量会增加。现代医学知道,过量的铜摄入会导致肝脏损伤,锡的某些化合物有毒。

古人当然不知道这些化学原理,但他们可能注意到了某些现象:用青铜器盛醋会“起绿”——这是铜绿的生成;某些青铜器煮的食物吃了会“走肚”——这可能是金属溶出引起的肠胃反应。

这些现象的观察和积累,可能推动了后来陶器和铁器在炊具中的普及。到了战国秦汉时期,铁釜和陶灶逐渐取代了青铜鼎鬲成为主要炊具。这个转变通常被解释为技术进步和铁器普及的结果,但从身体养护的角度看,它也可能包含着对青铜炊具健康风险的经验性回避。

只是这种回避同样是不平等的:贵族在青铜时代用青铜器,铁器时代用铁器,总能跟上技术变革的步伐;庶人则一直用陶器,不是因为知道陶器更安全,而是因为他们只能用得起陶器。

炊具之外,还有发酵和酿造的技术。酒和醋的出现,是早期饮食史上最重要的技术突破之一。谷物煮熟后放置一段时间,在空气中酵母菌和醋酸菌的作用下,会自然发酵成酒或醋。

这个过程最初可能是偶然发现的:一锅吃剩的粟米粥放了两天,冒出了气泡,尝一口,有股酸甜的味道,吃了之后身体发热,有点晕晕的。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放松、愉快。于是人们开始有意识地让谷物发酵,最早的酒就这样产生了。商代的人极爱饮酒。

殷墟出土的青铜器中,酒器的数量和种类之多令人咋舌:爵、觚、觯、斝、尊、壶、卣、罍——这些都是用来盛酒、温酒、饮酒的器具。商纣王“酒池肉林”的传说虽然夸张,但商代贵族嗜酒的事实是有考古证据支持的。

从身体养护的角度看,酒在早期社会具有双重性:适量饮酒可以暖身、放松、助消化,在某些场合还被用作药物的溶剂——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中就有用酒送服药物的记载;但过量饮酒伤肝损胃,商代贵族的健康状况很可能受到了长期大量饮酒的影响。

醋的产生稍晚一些,但同样重要。醋不仅是调味品,还具有防腐作用——用醋浸泡过的食物不容易变质。在缺乏冷藏条件的古代,这意味着可以把季节性的食材保存起来,在不同时节食用。这在客观上拓展了“食养”的时间维度:夏天的蔬菜用醋腌渍后可以留到冬天吃,冬天的腌菜可以在春夏青黄不接时补充餐桌上的不足。

但酿造需要粮食。酒要用黍米或稻米,醋也要用谷物发酵。这意味着酿酒酿醋是要消耗粮食的。

在粮食产量有限的古代,这构成了一个尖锐的矛盾:把粮食用来酿酒,还是用来吃饭?商周时期的解决方式是等级化的:贵族可以大量酿酒饮酒,庶人只能在特定节日或祭祀时喝一点酒,日常饮水为主。《礼记·月令》里详细规定了不同季节应该喝什么——春天喝“春酒”,夏天喝“酎”,秋天喝“清酒”——但这些规定显然只适用于有能力酿造和储存多种酒的家庭。

这里我们看到了“食养”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第一道裂痕。《周礼·天官》中记载了“食医”这一官职的职责:“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食医要根据季节和天子的身体状况,调配饮食的品类和分量:春天多加酸味,夏天多加苦味,秋天多加辛味,冬天多加咸味,“凡和,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调以滑甘。”这是一套相当精妙的食养理论,它把食物的性味、季节的变换和人体的需要编织成一个协调的系统。但这套系统的运作前提是什么?是食材的充足供应和多样化选择。

食医之所以能“调以滑甘”,是因为王室的厨房里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物产:南方的橘柚,北方的牛羊,东方的海鱼,西方的熊掌。他可以从中挑选最适合当季食用的品种,按照理论进行搭配。

他的工作不是解决“吃什么”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被解决了——而是解决“怎么吃得更好”的问题。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吃什么”本身就是一个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这个难题在饥荒年份会变得尤其尖锐。《诗经》里有不少描写饥荒的诗句。《小雅·雨无正》写“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天降饥荒,四方的人都饿死了。《大雅·云汉》写“旱既大甚,涤涤山川,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大旱之年,山秃了,河干了,庄稼颗粒无收。

在这种时候,“食养”无从谈起。人们吃树皮、草根、观音土,只要能填饱肚子不饿死就行。观音土吃多了腹胀如鼓,排不出来,人会活活胀死。这不是养生,这是保命。即使在正常年景,庶人的食物结构也始终处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中。

他们摄入的热量主要来自谷物——粟、黍、菽、稻,这些碳水化合物提供了基本的能量。蔬菜补充了维生素和纤维素。但蛋白质和脂肪长期不足。这种营养结构决定了庶人身体的某些特征:耐力好但爆发力差,能承受长时间的体力劳动但恢复能力弱,对饥荒的抵抗力低但对慢性营养不良的耐受力反而比贵族强——因为他们的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状态。这不是养生知识的差异造成的结果,而是物质资源不平等直接刻写在身体上的印记。

但是,如果我们只看到不平等,就会错过另一个重要的事实:正是在厨房这个最日常的空间里,“食养”的知识以一种极其坚韧的方式生长和传播着。这种知识的生长不依赖文字。一个家庭主妇发现用淘米水煮菜比用清水煮的更滑润好吃,她把这种做法教给女儿,女儿再教给女儿。一个猎人在野外烤野兔时偶然裹了些野葱野蒜,发现这样烤出来的肉不仅更香,而且吃了肚子不胀气,他把这个经验告诉同伴。

一个老农注意到每年春天吃了新发的茵陈之后,冬天积攒的胸闷咳嗽会减轻,他开始每年春天都采茵陈煮水喝。这些零散的、个人的、口耳相传的经验,构成了“食养”知识最底层的土壤。它们不是理论,甚至不是成形的“知识”。它们只是无数个体在无数次进食中积累的身体记忆。

但正因为它们来自身体本身——来自肠胃的感受、皮肤的反应、精力的变化——它们才具有一种不依赖于权威的真实性。一个人不需要读过医书也能知道,冬天喝热汤舒服,夏天喝凉水痛快;吃多了油腻的东西想喝点酸的解腻;拉肚子的时候喝点炒米煮的粥能止泻。

这些经验是身体直接告诉他的。当这些零散的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它们开始被整理、被归纳、被书写。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中有一卷《五十二病方》,抄写年代约在秦汉之际,内容可能更早。这卷帛书里记载了五十二种疾病的治疗方法,其中大量使用了食物作为药物:用鸡、猪、鱼、黍、秫米、酒、醋、蜜、姜、桂等食材来治疗各种病症。

比如治疗“癃病”(小便不利)的方子里有“以酒一升煮鸡卵”——用酒煮鸡蛋;治疗“牡痔”的方子里有“取野兽臑(前腿)煮熟”外敷;治疗“金疮”的方子里有“煮秫米粥饮之”——喝高粱米粥。这些方子显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食物开始被有意识地用作治疗手段。不是“顺便”起到了调养作用,而是“专门”被用来治病。烹饪手法也被纳入了治疗程序:煮、蒸、炙、渍(浸泡)、熬(干炒),不同的烹饪方法被认为会产生不同的治疗效果。这不再是厨房里自发的经验积累,而是有目的的知识生产。

但《五十二病方》还不是一部“医书”。它的体例杂乱,方子来源多样,有些明显带有巫术色彩——比如某些方子需要配合咒语使用。它更像是一部实用手册,把当时流传的各种治病方法抄录在一起,供人查阅使用。它的使用者可能是巫者,可能是医者,也可能是识字的贵族家庭成员。不管是谁在使用,这部帛书的出现标志着一个重要的事实:关于食物调养身体的知识,已经开始脱离具体的厨房和具体的身体,进入文本的领域。

进入文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知识可以被保存、被复制、被传播到原本无法到达的地方和时代。一个在长沙生活的汉代人抄录的方子,可能来自关中或山东的经验;一个方子被写在竹简上随葬入墓,两千年后被考古学家发掘出来,我们还能读到它。文本打破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也打破了口耳相传所依赖的亲缘和地缘网络。

但也意味着知识开始脱离它的原生语境。当一个食疗方子被写在简帛上时,它失去了厨房里的烟火气——那个具体的火候、那个特定的食材新鲜度、那个人对个人体质的判断——这些无法被文字完全捕捉的信息被过滤掉了。

文本保留下来的只是操作步骤和适应症:“某某病,用某某物,以某某法烹制,服之。”至于为什么用这个不用那个,火候如何掌握,服用后身体会有怎样的反应变化——这些细节要么被省略,要么被简化成几个字。这就为后来的医家提出了一个问题:如何把厨房里的经验转化成可以书写的知识?这个问题的解决过程持续了数百年,直到《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的时代才初步完成。

但在秦汉之际,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识字的贵族家庭成员——也许就是负责管理庖厨的家臣——在竹简上写下了一个方子:“春时采枸杞叶,阴干,夏月煮汤饮之,明目。”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窗外也许正有人在采摘枸杞嫩叶,厨房里也许正煮着一锅枸杞叶汤。他写下的内容来自他看到的实践和他自己的经验。

但他一旦把这些内容写在竹简上,它就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它不再是“我们家春天常喝的汤”,而是“枸杞叶汤明目”——一个可以被引用、被传播、被检验的陈述。这个转变看似细微,实则深刻。

在口耳相传的时代,“食养”知识是私人化的。母亲教女儿煮粥的方法时会说“看你爹吃了舒坦不舒坦”,这是针对特定个体的调整。邻居告诉邻居吃茵陈治咳嗽时也会说“你试试,不一定管用”,这是对经验局限性的朴素认知。

但当这些经验被写成文字时,它们开始获得一种普遍性的外表:“枸杞明目”“姜汤散寒”“秫米粥止泻”——这些陈述不再是针对特定个体的建议,而是针对某类症状的通用方案。普遍化的好处是知识可以惠及更多人。一个从未听说过枸杞的人,读到“枸杞明目”四个字,可能会尝试用它来治疗自己的眼疾。普遍化的代价则是个体差异被忽略。

“枸杞明目”对大多数人可能确实有效,但对某些体质的人可能无效甚至有害——这些例外情况在口耳相传中会被注意到并加以调整,但在简短的文字记载中往往被省略了。这就埋下了后世“食养”知识发展中的一个内在张力:文本化使知识得以传承和扩展,但也使知识变得僵硬;厨房里的实践始终在灵活地应对个体的差异,但书上的文字却倾向于给出统一的方案。

回到我们开头那个场景:鬲下面的火燃着,里面的粟米和野菜翻滚着。那个蹲在灶前添柴的人,不会想到几千年后会有人用“食养”这样的概念来分析她每天做的事情。她只是在做饭。

但正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做饭中,中国人对食物与身体关系的理解被一点一滴地建立起来。她也不会想到,她锅里煮的那些东西——粟米、野菜、偶尔的一点肉末——和她邻居锅里煮的东西可能差不多,但和住在城里的贵族鼎里煮的东西完全不同。

她更不会想到,几百年后会有人把她这辈子都没吃过的姜、桂、花椒写进食疗的方子里,推荐给同样吃不起这些调味品的人。这就是“食养”在厨房里诞生的真实面貌:它从最日常的烧煮经验中生成,从一开始就嵌入了物质资源的不平等之中;它在口耳相传中保持着灵活和个体化的特质,又在文本化的过程中获得了普遍性和传承力;

它既是最民主的知识——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都能从吃饭中积累身体经验——又是最不民主的知识——因为吃什么、怎么吃、用什么器具吃,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个人选择。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鬲里的羹已经煮好,浓稠的汤汁冒着细小的泡,谷物的香气混着野菜的青涩味弥漫在空气里。添柴的人站起身,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把鬲从火上端下来。

她也许尝了一口,觉得淡了,但手边没有盐,就这样吧。孩子们围过来,一人一碗,吸吸溜溜地喝下去。身体暖和了,肚子饱了,有力气干活了。这就是养护最原始也最根本的形态。它不是被说出来的,是被吃进去的。

而在几百里外的某个城邑里,一个识字的家臣正在竹简上写下另一行字:“凡食齐视春时,羹齐视夏时,酱齐视秋时,饮齐视冬时。”他写的是《周礼·天官·食医》里的话,意思是食物的温度要根据季节调整:饭要像春天一样温,羹要像夏天一样热,酱要像秋天一样凉,饮料要像冬天一样冰。这是一个精致得多的食养世界,有理论,有规范,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执行。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什么?隔着财富,隔着权力,隔着文字本身筑起的高墙。

但它们之间也有相通的东西:对食物性味的朴素判断,对身体感受的认真对待,以及那一锅在火上慢慢煮着的羹汤所散发出的、跨越阶层的温暖。竹简上的字迹干了。这份抄写着食方的简册会被编联起来,放进府库和其他简册堆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查阅它,按照上面写的方子去煮一碗枸杞汤或者用酒送服一剂药。也许它就这样沉睡着直到两千年后的某一天被考古学家的手铲从泥土中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