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卧起有时:睡眠里的昼夜秩序

夜晚从屋脊上落下来,先是从东边的墙根漫起,然后沿着巷子、田埂、河岸,一寸一寸地吞掉白日里那些被脚步踩得发亮的地方。人跟着光线退入各自可以躺下的角落。有些人的夜晚是一间关门闭户的寝室,有些人的夜晚只是一堆草、半张席,或者窑口旁一条被炭火映红的铺盖卷。

上一章已经看见,洗浴之水有铜盆与木盆之别,暖身之药有檀香与草木灰之别。到了躺下的时候,睡眠似乎成了一桩最不必比较的事:无论贵贱,人总要把身体放平,把意识交出去,让白天的酸乏在黑暗里慢慢化开。可恰恰是这个“躺下”的动作,把人重新拉回到他们各自被分配好的世界之中。

睡在哪里,怎么睡,睡前是否有一间可以听见自己呼吸的屋子,醒来之后是否有余裕先缓慢地坐起来——这些都不是本能,而是位置。古人很早就把卧与起当作身体管理中两个不能马虎的关口。睡眠在他们那里从来不是一段可以随意填塞的空白,而是连接昼夜、接续气息的缝隙。夜晚不是白日的反面,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生活。

人睡着了,身体并没有歇工,它仍在呼吸、在散温、在接触铺陈、在对外界的声音和温度做出微弱的反应。睡前摆什么姿势,头下垫什么东西,身上盖多厚,脚边有没有挡住夜风的遮挡,清早睁眼后第一件事是猛地翻身下地,还是先慢慢收拢意识——每一步都让人以他们各自的方式,继续待在养育身体的制度里。

《论语·乡党》中那句“寝不尸”,是后来很多睡眠规范的起点。孔子是否每夜都按这个标准入睡,史料没有留下记录。文本本身极其简洁,只留下三个字。可是对注家来说,这三个字足够展开成一片被反复讨论的领域。

“尸”是祭礼中受祭者的姿态,仰面直身,四肢铺开,仿佛不再是一具活着的身体。人若这样睡去,胸口坦然地对着虚空,嘴可能不自觉地张开,气息从口唇间无遮无拦地散出,这既不符合一个自我节制之人的形象,也让身体在睡眠中失去了向内收束的形状。这个禁忌首先是一个礼仪问题:睡眠即使在没有外人看见的夜晚,也不应落入一种被动的、任意的形态。礼仪背后又浮出对身体的观察。

仰面而卧时,舌与喉容易失其常位,呼吸的通道在无意识中可能受到阻碍。后人逐渐发展出一套解释:侧身而卧,尤其是右胁向下、略略屈膝的姿势,可以让胸腹处在一个不被压迫的弧度里,气息便能顺畅地走行,不至于被睡梦中的松弛所打断。后来被画进《摄生要语》《尊生八笺》一类书里的“卧如弓”,讲的就是这种身体折叠。它要求人不像一把打开的扇子,而像一张弯起的弓,肩、髋、膝都有微微的弯折。肢体不僵直,血脉不阻滞,心神也不至于随着四肢的摊开而散得太远。

这套说法能被一代代人接受并传抄,说明它应对的并不仅仅是入睡的舒适与否,而是一种对身体秩序的内在焦虑。睡姿从自然的习惯,变成可以被教授、被纠正的功课。一个读书人如果仰面酣睡、口角流涎,便不只是不雅,更被视为不懂得“收束”的道理。

而“收束”这个词,恰恰贯穿了后世几乎所有关于睡眠养护的书写。睡眠要成为一门技术,首先要把身体约束进一个被认可的形状里,就像白天要把衣服穿齐、把礼数做足一样。

到六朝隋唐,方书与养性论对睡眠的写法更细了。孙思邈在《千金要方》里说,人睡觉时“作狮子卧”。狮子卧在佛教图像中本是右胁而卧、两腿相叠、左手放在体侧、头枕右掌的姿态,原是佛涅槃时的卧法。孙思邈借来用,却不大谈宗教寓意,只关心身体的气血能不能在侧卧的姿势里得到温养。他说屈膝侧卧,益人气力,仿佛把人比作一支有弹性的竹弓。右侧在下,不压住左边的脏器,气息升降都有空间。

这类叙述进一步把睡眠推向前台,让它变成了一件可以操作的事情。到了宋代,蔡季通《睡诀》把这一套浓缩得更加清晰:“睡侧而屈,觉正而伸,早晚以时。先睡心,后睡眼。”

前两句仍是身体的技术:睡时侧屈,醒后伸展,让一夜的收敛与一日的舒展彼此交接。

后一句则跨入心神的管理。一个人如果心还醒着,眼睛闭得再紧,也只是把白昼的烦乱带到了枕上。真正的入睡,不是拉下眼帘,而是先让心沉下去。心渐渐静下来,像井水不再被搅动,泥沙慢慢沉底,眼皮才会自然地合上。

明人高濂在《遵生八笺》里又把这一层铺陈为可操作的“睡功”。他写睡眠前的调息,有数呼吸的,有只“听息”而不数的,要把耳朵从外界的声响中收回来,让呼吸声变得清晰而不粗重,直到意识接近一片无声的混沌,再缓缓侧卧。整个过程不是被动等候倦意,而是主动地把自己从日间的事务里摘出来,像从滚水中提起一只汤匙,先搁在案上,慢慢地凉。这套说法后来流传极广,甚至成了通俗家训中的格言。

可正是在这里,物质的影子已经横在字句之间。那些关于“先睡心”“听息”“混沌”的陈述,没有一句不预设一个能够听见自己呼吸的所在。呼吸要能成为入睡的引线,首先得没有别的声音抢在它前面——没有邻墙的争吵,没有突然响起的夜哨,没有房梁上鼠群跑动时拖带尘土的细碎声。心要能沉下来,卧房之外就必须有一道墙,把白天的世界隔在远处。而这个“远处”,是用空间、砖石、门帘和足够的夜间安全共同垒成的。它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

睡眠技术的文本越写越精密,它所依赖的那个安静房间,恰恰越显出某种不宣于口的门槛。

转折点在于器具。出土的枕和被,比那些文字更直白地说明了这一点。考古报告中的枕具,最常见的是陶瓷、玉石和漆木。

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丝织品和枕具,属于最高等级的随葬物;唐宋窑址中的白釉、黑釉、三彩瓷枕,则更多见于日用瓷的堆积层,说明它们曾经真实地躺在生人的床笫之间。河南、河北、山西一带的瓷枕,常做成卧鹿形、孩儿形、元宝形,尺寸不大,高度却往往有十几厘米。枕面微凹,正对人的后颈。

今人见了常要发问:这样又硬又高的枕头,古人怎么能睡着?可从古代睡眠养护的角度看,枕的作用从来不是叫人把脑袋陷进去。它恰恰要硬,要有高度,要把后颈稳稳地承住,让颈部保持一个伸展的角度,使气道不至在梦中折叠。夏夜炎热,瓷枕的凉意从釉面渗入皮肤,人侧卧其上,耳廓悬空,还能听见枕身中空的共鸣,仿佛远处有水滴落在石上。玉枕更加稀少。

玉性寒凉,沁气入骨,汉代诸侯王墓中偶有出土,有的枕面还嵌着金属饰片,或与玉覆面、玉握成套出现。这类玉枕与其说为了舒适,不如说为了在死后继续保持身体的等级与秩序。它们在生前是否被日常使用,难以确知。

但有一点可以判断:一个能用玉枕的人,他所理解的“安睡”,和一个以土坯垫头的农夫,绝不只是器物价格的不同。玉枕的凉与硬,放在有熏香、有帐幔、有侍女打扇的寝房里,是一种被控制的季节调剂;放在漏雨的茅屋之中,同样的凉与硬就会变成侵入骨节的风寒。器物须在相应的空间与制度里,才成其为养护。

被褥的差异更不掩饰。富家之衾,或用丝绵,或用新絮,外罩细麻、绢帛,贴身又轻又暖。冬天掀开帐门时,被里甚至带着临睡前用熏笼烘过的一层暖香。

普通人家则用麻布作被面,里面装的不是新绵,是穿絮多年的旧絮,或者干脆参入芦花、稻草。芦花虽轻,却不保暖;麻布虽粗,却挡不住夜里的潮气。南方农舍的睡铺常铺草荐,草荐下面就是泥土。

人睡到半夜,地气从草秆的缝隙里钻上来,后腰以下都是凉津津的。翻身时草秆被压得吱吱响,这样的声音,与富家锦衾的窸窣声,分属于两个夜晚。

床帐也是同一逻辑中的一环。帐子不是装饰,是实际有效的防虫器具。南方夏夜,蚊虫如尘雾般飞舞,没有帐幕就没有完整的睡眠。上层人家的纱帐细密,帐门有坠脚,帐顶可以透气,小灯点在帐外,飞虫在纱上乱撞,却透不进来。普通人家用粗布帐,甚至用旧渔网改作帐门。

更穷的人家,干脆没有帐。他们睡前用湿艾草在屋里熏一道烟,把蚊蚋暂时赶出去。烟散之后,虫豸照旧从墙缝、窗洞钻进来。睡不到一个时辰,常常不是被咬醒,就是被叮得半梦半醒,手在空气里乱挥。这样的睡眠里,“心神”无处安放,只有一种麻木的、不断被搅散的浅睡。

由此反观那一整套“睡功”,便能看出它暗藏的前提。写这些文字的人,大约不必在夜里被蚊虫逼得无法合眼,不必因为被褥太薄而把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他们可以独处一室,可以安排仆役在睡前熏香暖被,可以决定自己几点闭门、几点灭灯。

他们的睡眠养护法,精细、有效,但它的有效是有条件的。它属于一个有闲、有室、有卧具、有安全的世界。一旦把这些条件抽掉,“先睡心”三个字就只剩下一句读书人的自我安慰。真正落在身体上的,是冷、硬、湿、扎,是每隔一阵就被打断的浅眠。同样的夜晚,在不同的物质条件下,并不通往同样的休息。

这并非说古人没有注意到劳作之民的睡眠短缺。农书、政书与地方社会记录里,保留着另一套关于睡眠的叙述。这套叙述不追求调息,不追求心静,它只求“能睡着”。能睡着,已经是一种需要争取的东西。

陈旉《农书》一类作品,所记的农事时间表并不为睡眠留下完整的段落。农忙时节的夜晚被切成若干碎片,每一片都系在具体的活计上。打谷场上,白天摊开的粟粒到了夜里要点火防露,防野物,防骤风。守场人缩在草堆旁,合衣而卧,手里握着一柄木杈,耳朵里灌满了夜露声与稻虫鸣。说不清什么时候该醒,有时是听见远处有脚步,有时是觉得风变了方向,有时只是突然一个寒噤。

他们的睡眠不是从头到尾的一觉,而是一串断续的、随时可以被扯断的瞌睡。

养蚕人家更典型。蚕本身有“眠”,生命节律中以脱皮为界,人却要跟着蚕的节律走。蚕眠前后要吃叶、分箔、调节温湿,人不能离开。蚕房里的灯整夜不灭,人就在灯影里进进出出。到了大眠之后,蚕食量大增,添叶的次数也密了。人困到极处,在蚕箔旁的草铺上歪一歪,刚合眼,又被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催醒。待蚕上山结茧的那几日,也是整夜不能脱下衣服。

对这样的人家来说,睡眠不是养护,是必须暂时牺牲的东西。养身的话语在这里无从谈起,因为生存本身还横在前面,比任何养生术都要紧迫。

工匠的夜间劳作则将睡眠进一步推到身体的极限。窑工守火是极为吃紧的例子。一窑瓷器要烧数日,火不能熄,人不能离。窑工们轮班,在窑口旁的草棚里歇脚,但没有谁敢真正睡熟。隔一会儿就要看火色,要添柴,要辨听窑腔内发出的细微声响。眼前是通红的火光,热浪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淌,人刚闭上眼,又被一股焦味或一阵热风惊醒。

与其说那是睡眠,不如说是在劳动的缝隙里偷一点朦胧。船工的夜航也是如此。江南水道上,摇橹的人可以一边保持手臂的机械摆动,一边滑进半睡半醒之间。船身微微一晃,人又清醒过来,继续摇下一檐。这种睡眠是零碎的、廉价的,它不能按“早晚以时”的步骤来,只能被活儿拽着走。夜里没有属于他们的刻度,只有窑火的明灭、蚕的上簇、麦子的熟落。

这样的对比,不只是贫富的比较。它牵涉到一种更深的分野:同样是夜晚,有人可以把它当作需要管理的时段,有人只能把它当作必须忍过去的间隙。前者的睡眠被赋予意义,被写进“养气”的系统里;后者的睡眠只是劳动链条上的一节。一个人拥有多少睡眠,以什么方式入眠,在什么时间被允许醒来,这些看似私密的事情,其实都在回答他处在社会时间的哪个位置上。

古代的睡眠理想之所以不能简单理解为“同一套知识的应用深浅不同”,原因正在这里。知识是一回事,实现知识所需要的夜晚条件,是另一回事。

一个熟读《遵生八笺》的读书人,若是寄居在漏风的阁楼里,半夜被老鼠从纸糊的天棚上跑醒,纵使记得“先睡心”三个字,那心也沉不下去。一种需要安静、余暇、合宜卧具和足够安全才能成立的睡眠技术,对无此条件的人来说,不是“应用得浅”,而是根本无法应用。它不落在身体上,只停留在纸面上。夜夜如此,纸面上的睡眠技术就变成了另一种遥不可及的生活形象,而不是可以践行的身体方法。

城市的夜晚带有刻度。更漏把从黄昏到黎明的时间切成五段,更夫提着梆子按坊巷巡行,一遍遍用声音确认夜晚走到了哪里。一更人声初定,二更灯火渐稀,三更霜重,四更风紧,五更天将明。每一声梆子都提醒人们,黑暗并不是混沌的一片,而是有前后、有边界、可以计算的东西。

寺院里的晨钟则在五更三点敲响,把一批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听钟的僧人、赶早市的商贩、值完最后一班的更夫,各自按照同一个声音安排自己的起身。这类时间制度让一部分人拥有了对夜晚的共识。他们共享一个夜晚的顺序,也因此可以安排睡眠的长短与深浅。

失眠的人可以数着更声挨到天明,知道还有多远;早醒的人可以听钟声判断时辰,决定是否再躺一会儿。乡村的夜则更多依赖自然与劳动来划界。

鸡鸣是最普遍的信号,却不是精确的钟。鸡鸣的时间随季节变化,夏日早于冬日,月圆之夜微迟,阴晦之夜更晚。不同的鸡也有先后,第一声常常很不可靠。农人听鸡叫,不是要区分几更几点,而是要判断该不该起身。鸡叫得太早,天还黑着,人可以翻个身再睡一巡;鸡叫得密集了,天边泛白,便得一骨碌坐起来。

鸡鸣不提供精准,却提供一种模糊的、可以讨价还价的清晨。田里的活计、井边的队伍、进城的时辰,才是真正把人从床上拽起来的力量。乡村的睡眠不按更漏结束,而按农活的分量结束。

若赶上忙月,天未亮就得上工;若逢雨天,则又可能多睡一盏茶的工夫。同一个时代的人,并不共享同一个夜晚。一个人枕着城市的更漏入睡,另一个人听着乡下的鸡鸣醒来。他们的睡眠被不同的时间系统所塑造,也因此形成了不同的身体节奏。

更漏可以让人对黑暗保持清醒的计算,鸡鸣却让人与天气、季节、家畜的动静保持一种微妙的感应。两者没有高下之分,但它们所构成的睡眠环境显然不同。一个被制度均匀切分的夜晚,更适合安排“睡功”与晨起养护;一个被生产节律拉扯的夜晚,则很难给睡眠留下完整的形状。

晨起的第一串动作,于是也出现了分岔。在养性文献里,晨起不是匆忙的过程,而是从睡眠到清醒之间一条被拉长了的过渡带。陶弘景《养性延命录》记有叩齿、咽津等法。醒来之后,不必马上睁眼,先让意识缓缓回到身体里,然后上下齿轻轻相叩,数十下或数百下不等。叩齿可以震动齿根,使牙关不因一夜的闭合而僵硬;

随后口中渐生津液,分几次缓缓咽下,想象它沿着食道向下,灌溉五脏六腑。再配合摩面、梳发、受耳、擦腰等动作,使整个身体从睡眠的松懈中慢慢醒转,像春天土地解冻,由外而内次第复苏。这一套动作看似简单,却需要一种极其奢侈的东西:余俗。

醒来后能先不急着翻身下地,能在袄子里缓缓活动,能把注意力放在牙关、舌根、腰眼这些细微之处,而不是一睁眼就被今日的米盐柴火攫住。能这样醒来的人,并不只是懂得保养,而是被允许慢慢地醒。对大多数劳作之人而言,晨起是一下子的事。天还没亮,就要赶着去井边排队挑水,去灶间生火做一家人的饭,去场上翻晒昨日打下的谷子,去河边浣衣。醒来以后,脚一落地就踏进了活计。

叩齿不是不想做,是那几十下的时间早已被灶膛里的火苗占去;咽津也并非无用,只是心已经飞到了今日要买多少米、哪家的菜价涨了上面,咽下去的津液与喝一口凉水没有分别。他们的晨起知识很少来自书本,而来自祖辈口耳相传的经验:醒来时不要猛的坐起,免得头晕;下地前先披件衣裳,免得晨风侵入开张的毛孔;清晨的露水重,鞋袜要扎紧,免得湿气从脚心上来。

这些经验不被写进方书,也不被冠以“养生”之名,却同样是对身体的照顾。只是在文本的世界里,它们不叫养生,叫过日子。“养生”这个词,从古代开始就带有选择性。

它记录的是一种有闲、有室、有余力的生活样态。那些没有文本支撑的日常做法,即使同样有效,也难以进入这门学问的谱系。

书写者垄断了“养”的定义,使一小部分人的睡眠与晨起成为可传习的技术,而大多数人的夜晚与清晨,则留在沉默的经验和劳作的节奏里。宋明以后,这类睡眠与晨起的口诀进一步通俗化。家训、格言、日用类书中常见“未眠先睡心”“卧不过肘”“晨起先叩齿”等条目。它们从士人的书斋流入商人宅院,被抄在供日常查阅的册子里,成为家庭教化的一部分。可是流传得广,不等于照做的人多。

一个在灶间忙碌的女仆,可能听过“先睡心”的说法,但她的夜晚要被主人随时召唤,要被婴孩的哭闹屡屡打断。听过与做到之间的距离,比这句口诀本身长得多。同样的句子,在安静的寝室里是一部功夫指南,在逼仄的厢房里只是一句听过的话。知识的传播并不自动带来实践的普及,因为知识可以穿过门墙,而门墙以内的夜晚条件却不会自动改变。

在那些被反复传抄的睡眠口诀背后,站着一整套沉默的物。没有它们,口诀不过是漂浮在纸上的声音。唐宋以后,士人书斋里的夜晚,往往从一炉香开始。香不是只为好闻,它要驱散房间里的湿气与秽味,要在帐幔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帘。香炉放在床前的小几上,烟从镂空的炉盖里缓缓升起来,先在低处聚成一团,然后散成薄薄的一层,贴着帐顶漫开。人躺下时,香气已经先一步把帐内的空气滤过一遍。枕是瓷的,或者是漆木镶了藤面的,高度恰好让颈子保持一个微微后仰的弧度。

被褥在临睡前用熏笼烘过,笼下置一小炭盆,笼上铺开被面,热气从织物经纬间均匀地渗进去,不带焦味,只留下一层干燥的暖意。帐子是细纱的,帐门用玉坠或铜坠压住边角,即使翻身时带起一阵风,也不会掀开缝隙。窗外也许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但传到帐中时已经薄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瓦面。这样的夜晚,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推到了足够远的地方,远到不足以扰动呼吸的节奏。

人侧卧在帐中,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鼻息,以及枕下瓷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空腔共鸣。正是在这样的物质包裹里,“先睡心”才可能成为一件可以操作的事情。心不是凭空沉下去的,它是被一层一层地裹进安静里——先是被帐子裹住,再是被被褥裹住,然后被香气裹住,最后才被自己的呼吸裹住。

现在可以回头去看那个被反复提出的问题:那些看似更依赖自身、更少依赖外部器物的行为,是否就能逃脱资源的枷锁?睡眠似乎是最接近肯定的答案。它不需要买药,不需要烧柴,不需要专门的空间。

一个人只要能躺下,就能睡。可是把“躺下”和“养护”连在一起,所需要的就不再只是一块能容身的平面。它需要一段时间不被劳作打断,需要一块空间不被寒风与蚊虫侵袭,需要一副铺陈不至于让身体在半夜醒来时比睡前更僵。睡眠的资源不是以金银计价的,它由安静的时间、合宜的空间、温暖的铺陈和清晨的余俗共同构成。正因为它们不全是钱能买来的,才更容易被掩盖在“人人都会睡觉”这层表象之下。

夜已经很深了。那个在草荐上沉睡的劳动者仍蜷着身子,呼吸沉重。他并没有练习“卧如弓”,只是酸乏的肢体自然而然地弯向一边,像一张卷起的旧席。在高墙那边的寝室里,另一个人也许刚刚从一缕未散的香气中醒来半刻,翻了个身,把侧卧的姿态重新调整了一下。

两个人的睡姿或许相似,都侧着身,都屈着膝,身体都向着各自的黑暗弯成一道弧。这样的相似并没有取消他们之间的差异,反而让差异显得更清楚:一个是在衰竭中跌入睡眠,另一个是在技术中进入睡眠。前者的身体弯着,是因为劳累太重;后者的身体弯着,是为了气血流通。弯的姿势一样,身体得到的东西却不一样。睡眠的公平,只停留在“人都要睡”这个简陋的事实上。至于睡得怎样,醒来之后能带着什么回到白昼,早在躺下之前就已经被分好了。这个没有消解的张力,不会随着天明自动散去。它将跟着那个劳动者酸胀的肩背和那个贵人缓拍的晨起动作,一起进入白天新的身体管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