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导引之术:从静养到动养的转折

晨光是从东边的屋檐上斜切下来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半截树干上,树下的人已经站了很久。他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屈着,不像是要坐下,也不像是要走路。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松开,整个人看上去松垮垮的,可你若仔细看他的脊背,那条线从尾骨到后颈,始终没有塌下去。他慢慢抬起双臂,掌心朝下,像在水里推什么东西,推到与肩平齐时停住,然后翻转手腕,掌心朝天,缓缓往上托。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慢到你能听见他鼻子里均匀的呼吸声——吸气时手臂上升,呼气时略略停顿,再吸气时继续往上。托到顶的时候,他的脚跟微微离了地,又轻轻落回来。一遍,又一遍。

这是导引。不需要器械,不需要药汤,不需要专门的浴盆和烧柴的灶火。一块能站人的地方就够了。

上一章我们说到睡眠——那个看似最公平的养护行为,在躺下之前就已经被安静的时间、合宜的空间、温暖的铺陈这些资源切割得层次分明。

劳动者因衰竭而蜷缩的身体和贵人们经过精心铺排后的侧卧,在睡姿的轮廓上或许有几分相似,可醒来之后,一个人能带着什么回到白昼,早在入夜前就已经分好了。那么白天呢?在不需要昂贵寝具、不需要密闭静室的白天,人能不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身体养护从那些外部资源的枷锁里挣脱出来一点点?导引术给出的答案,是最接近肯定的那一个。

但它不是一步走到这个答案的。从先秦到两汉,从“静养”到“动养”的转折,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充满争执的过程。我们今天说“导引”,脑子里浮现的往往是公园里老人打八段锦的画面,或者是道观壁画上那些模仿鸟兽的奇异姿势。这些印象当然有来历,可它们已经是转折完成之后的产物了。

在转折发生之前,中国人对身体养护的主流想象,恰恰是偏于“静”的。先秦文献里谈养护身体,最常见的词不是“动”,而是“静”。

老子说“致虚极,守静笃”,庄子讲“心斋”“坐忘”,《黄帝内经》虽然已经注意到“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但它开出的方子仍然是“恬淡虚无,真气从之”——调息的功夫、安坐的功夫、收敛感官的功夫,总之是让人往内收,而不是往外展。那个时代对身体养护的理想图景,是一个安静的人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调匀呼吸,守住心神,让气血自然周流。身体的动作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因为“动”意味着消耗,而养护的逻辑是积蓄。

这套逻辑在物质层面是有道理的。上古时代的生产力水平低下,普通人的日常劳作已经足够“动”了——农人终日在田间俯仰屈伸,工匠整年在作坊里挥臂转腕,他们缺的不是肢体活动,而是休息。所以早期的养生话语强调“静”,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劳作过量的一种补偿性回应。

可问题在于,这套话语的书写者和传播者——那些有闲的士人和方士——把“静”推到了一个脱离普通人生活实际的极端。他们可以终日静坐,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劳作;

他们可以“守静笃”,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本来就不缺乏基本的活动量。于是“静养”的理想,从一开始就带着阶层烙印:它表面上适用于所有人,实际上预设了一个不必为衣食奔走的生活状态。

转折的苗头出现在战国末期到西汉初期。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中,有一幅著名的《导引图》,四十四个人物,四十四种姿势,有的像熊在爬,有的像猿在攀,有的屈膝伸臂,有的俯身按地,旁边还标注着“引膝痛”“引聋”“引热中”之类的字样。这幅图没有署名作者,也没有系统的理论解说,它就是一幅图谱,画给人看的。

可恰恰是这种“画给人看”的形式,透露了一个重大的变化:身体养护开始从文字独占的领域,走向图像和动作可以传达的领域。《导引图》上的人物,穿着不一,有长袍广袖的,也有短衣窄袖的,这说明图谱的预设受众并不局限于某个阶层。更重要的是,那些动作本身——俯仰、屈伸、旋转、伸展——不需要任何器械,不需要专门的场地,甚至不需要识字。一个人只要能看懂图画,或者能跟着别人比划,就可以学。

这是身体养护知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去物质化”:它不再依赖药汤、浴盆、温水和香料,而是把人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唯一的工具。

可是“去物质化”不等于“去门槛化”。知识本身也是一种资源,而知识资源的分配,从来就不是平等的。《导引图》埋在马王堆三号墓里,墓主是西汉初年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儿子,一个家世显赫的贵族。这幅图是陪葬品,不是流通品。在它被埋入地下的那个年代,能看见它的人,除了墓主本人,大概就只有绘制它的画工和主持葬仪的巫祝了。普通百姓别说看见,连听都没听说过。知识被生产出来了,但它被锁在墓葬、藏书楼和秘府里,和那些昂贵的药材、精致的浴具一样,仍然是少数人的资源。

真正把导引从贵族墓室推向更广大人群的,是东汉末年的华佗。华佗这个人,正史有传,《后汉书》和《三国志》都记载了他的事迹。他不是一个纯粹的书斋医家,而是一个到处行医的实践者。他发明的“五禽戏”——虎戏、鹿戏、熊戏、猿戏、鸟戏——在导引术的历史上具有分水岭的意义。

华佗自己说:“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犹户枢不朽是也。”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劳动”和“不当使极”。他承认身体需要活动,但他划出了一条清晰的边界:活动可以,别过头。

这和现代健身观念里“追求极限”的逻辑完全不同。华佗的五禽戏,每一戏都模仿一种动物的姿态——虎的扑按、鹿的伸颈、熊的沉稳、猿的灵巧、鸟的舒展——动作舒缓,节拍均匀,配合深长的呼吸。他不要求你跑得多快、跳得多高、举得多重,他只要求你每天做几遍,像开门关门一样,让身体的“户枢”不至于锈住。华佗的弟子吴普,照着这套方法练习,“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牙完坚”。

这个记载也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它传达的信息是清楚的:五禽戏不是治急病的药方,而是日常的养护手段。它的目标不是治愈,而是“不生病”。

这和《导引图》上那些针对具体病症的动作——“引膝痛”“引聋”——已经有了根本的差别。《导引图》上的导引,更接近一种对症的体疗,哪儿有病就活动哪儿;

华佗的五禽戏,则是一套全身性的、日常性的养护操。前者是治疗,后者是预防。从治疗到预防,这个转变意味着导引不再只是病人才需要做的事,而是每个健康人都应该做的事。养护的范围,由此从“病人”扩展到了“所有人”。

但“所有人”这个词,永远是需要打引号的。华佗自己是行医者,他接触的病人三教九流都有,他的五禽戏也确实在理论上适用于任何人——不需要器械,不需要药物,不需要特定的场地,“丈许之地”就足够了。可问题在于,“丈许之地”本身也是一种资源。对于一个终日在地里劳作的佃农来说,他的“丈许之地”就是田垄和场院,他每天在那里弯腰插秧、挥镰收割,身体的活动量远远超过了五禽戏所要求的那几下俯仰屈伸。

他不是不想养护,而是他的劳作本身已经构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导引”——只不过这种“导引”不是为了养护,而是为了生存。它的强度和节律不由他自己控制,由季节、由租税、由地主的催逼控制。华佗说“不当使极”,可一个农人在抢收的季节里,不可能不“使极”。

他的身体不是在“动摇则谷气得消”的舒缓节奏里活动,而是在汗流浃背的透支中磨损。所以五禽戏的真正受众,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些体力劳动者,而是那些“有闲而少动”的人——读书人、官吏、退休的士绅、修道的方士。这些人不需要下地,不需要做工,他们的身体问题不是过度劳累,而是久坐不动。华佗的“户枢不朽”之喻,恰恰是对着这些人说的:你们别老坐着,起来动一动。导引术从“静养”到“动养”的转折,表面上是一次养护理念的更新,骨子里却是一次养护主体的转移——从劳动者转向了有闲者,从“动得太多的人”转向了“动得太少的人”。

这个转移在两晋南北朝时期进一步深化。士族门阀制度在这个时代达到了顶峰,大量士人脱离生产劳动,过着“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的生活。他们的身体养护需求,和先秦时代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庶民已经完全不同了。

导引术在这个阶层中广泛流行,并且和道教的修炼体系深度结合。葛洪的《抱朴子》、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都收录了大量的导引法门。

这些文本里的导引,动作越来越系统化,理论越来越精致,配合呼吸、意念、时辰、方位,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身体修炼体系。

可在文本之外,在那些不识字、没有藏书楼的普通民众中间,导引术以另一种方式在传播。口传心授,师徒相承,一个村子里总有一两个会“比划”的老人,他们也许背不出《养性延命录》里的条文,但他们的身体记得那些动作。他们教的导引,和华佗的五禽戏、和《导引图》上的姿势,可能已经不太一样了——有些动作简化了,有些动作变形了,有些动作被加上了本地人觉得好用的变化。这些变化在文本权威看来,或许是一种“失真”,可对于练习者来说,这些变化恰恰是导引术能够落地生根的原因。

这就形成了导引术传播中的一对基本矛盾:一方是文本化的、标准化的知识体系,它保存在医书、道藏和官方编纂的典籍里,追求动作的精确、理论的完整和传承的正统;另一方是口传化的、地方化的实践经验,它活在村落、街巷和家庭里,因地因人而异,允许变通和简化。这两套知识体系之间,既有交叉,也有断裂。

有时候,一个民间抄本会摹画《导引图》上的姿势,但画工粗糙,文字错漏,动作的要领已经走样;有时候,一个文人从民间学来一套导引法,把它写进书里,加以修饰和理论包装,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古相传的正统。知识在上下阶层之间流动,但每一次流动都伴随着损耗、变形和重新编码。

宋代以后,导引术的传播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雕版印刷的普及,使得医书和养生类书的大规模刊刻成为可能。《圣济总录》《太平御览》这些官修大书里,都收录了导引的内容。民间也出现了大量廉价的养生读本,用通俗的语言和简明的图谱,教人如何练习导引。

八段锦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流行开来的。八段锦的起源说法不一,有人追溯到宋代,有人认为是明代才定型。但不管怎样,它在明清两代成为最普及的导引术之一,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八段锦的口诀,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雕。调理脾胃须单举,五劳七伤往后瞧。摇头摆尾去心火,两手攀足固肾腰。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颠百病消。”每一句口诀对应一个动作,动作简单,节拍分明,配合呼吸,一套打下来不过一刻钟左右。它不需要多大的场地——屋里、院里、廊下,只要能转身的地方就行;它不需要什么器械——两只手,两只脚,一副身子骨就够了。

从表面上看,八段锦似乎实现了导引术最初的承诺:一种不依赖外部物质条件的、人人可以掌握的日常养护方式。可如果我们仔细看它的传播过程,仍然能发现那条若隐若现的资源分割线。

八段锦的口诀虽然通俗,但口诀本身仍然是文字。一个完全不识字的人,要靠听别人念口诀来学动作,而念口诀的人自己是否理解得准确,又是一个问题。于是民间出现了各种“简化版”的八段锦,有的只保留了四五个动作,有的把呼吸法省略了,有的把动作幅度改小了——不是因为这样更有效,而是因为教的人自己也没学全。知识的传递每经过一道手,就会损耗一些细节。那些被损耗掉的细节,恰恰是文本权威所珍视的“正宗”。文人阶层对导引术的整理和诠释从未停止。

明代的《遵生八笺》、清代的《寿世青编》,都对导引做了系统的梳理和发挥。这些文本里的导引,动作精确,理论完备,引经据典,俨然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它们和民间口传的导引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知识等级:文本是“正宗”,口传是“变种”;文人的练习是“修炼”,百姓的练习是“活动”。同一种身体动作,因为知识来源的不同,被赋予了不同的文化地位。

可是身体本身并不理会这种等级。一个在田边屋后练习八段锦的老农,他的动作也许不够标准,他的呼吸也许没有严格配合,他的口诀也许念错了几个字,但他的身体仍然在那些屈伸俯仰之间发生着变化。气血在流动,筋骨在舒展,呼吸在加深。这些变化不会因为他的动作“不正宗”就不发生。

导引术的底层逻辑——通过舒缓的肢体动作调动气血运行——并不依赖文本的权威来生效。它依赖的是身体本身的反应机制,而身体,在这一点上,不分贵贱。这也许是导引术在整个中国古代身体养护体系中最独特的地方。

它不像沐浴那样需要热水和浴盆,不像食疗那样需要药材和食材,不像睡眠那样需要安静的空间和温暖的铺陈。它只需要一个人、一块地、一点时间。

可“一点时间”恰恰是最关键的那个变量。对于士人和有闲阶层来说,每天拿出一刻钟来打一套八段锦,不是什么难事;对于一个从早忙到晚的农妇来说,这一刻钟也许是她唯一可以坐下来喘口气的间隙,你要她在这个时候站起来“两手托天理三焦”,她宁愿多坐一会儿。不是她不知道导引的好处,而是她的身体资源包里,“闲暇时间”这一项始终是短缺的。

我们在前面几章反复碰到的那条分割线——物质资源的分割、空间资源的分割、知识资源的分割——在导引术这里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它不再表现为“买不买得起药材”的问题,而是表现为“有没有时间练习”和“能不能接触到完整的知识”的问题。导引术降低了物质门槛,但它抬高了知识和时间的门槛。

那些拥有完整文本知识的人,练习的是“正宗”的导引;那些只有碎片化口传知识的人,练习的是“走样”的导引;

那些连碎片化知识都没有的人,根本不知道导引是什么。养护实践的阶层差异,并没有因为导引术的出现而被抹平,它只是从物质层面转移到了知识层面。

回到开篇的那个场景。院子里,槐树下,那个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收势了。他两手缓缓下按,回到身体两侧,膝盖慢慢伸直,眼睛睁开,吐出一口长气。

他练的这套动作,也许是从某本清代刊刻的养生书上学来的,也许是跟镇上药铺的坐堂先生学的,也许只是看邻居比划了几次就跟着练的。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套动作到底叫不叫八段锦,只是觉得练完之后身上松快些,腰不那么僵了,气息也顺了。他没有读过《养性延命录》,不知道华佗的五禽戏和《导引图》有什么区别,也不关心自己的动作是不是“正宗”。他只知道,每天早上起来这么动一动,比不动强。

这个朴素的判断,也许比所有的文本理论都更接近导引术的初衷。华佗说“人体欲得劳动”,他没有说“人体欲得标准化的劳动”。身体需要的是活动本身,而不是活动的某种特定形式。

他练的这套动作,是从镇上药铺的坐堂先生那儿学来的。说是“学”,其实也就是看了几回,问了几个要领,回来自己琢磨着比划。坐堂先生姓周,是个走方郎中出身,年轻时在川陕一带行医,后来年纪大了,就在镇子上落了脚。周先生教人导引,从来不讲什么“三焦”“丹田”,也不背口诀。

他就是站起来做一遍,让你跟着做。你做错了,他不说“错了”,只说“你再试试,手再抬高一点”,或者“这一下别憋气,吐出来”。他教的那套动作,和八段锦有几分像,又不完全一样。八段锦里的“两手托天理三焦”,在他这儿变成了“举天”——两手从两侧缓缓上举,在头顶合拢,然后翻掌向上推,推到胳膊伸直了,再慢慢放下来。他不说“理三焦”,只说“把胸口的闷气推出去”。

“左右开弓似射雕”在他这儿变成了“拉弓”——马步一蹲,左手握拳收在腰间,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往前一指,头跟着转过去,眼睛看指尖。他也不说“似射雕”,只说“把肋下的筋抻开”。

每一式都有一个通俗的叫法,每一个叫法都直接连着身体的某个部位、某种感受——肩酸了、腰僵了、胸口闷了、脖子硬了——动作就是针对这些感受去的。至于那些感受背后对应的是哪条经络、哪个脏腑,周先生不讲,问了他也说不清楚。他不是不想讲,他是真的不清楚。他的那套导引法,是年轻时在陕西跟一个老道士学的,老道士教他的时候也没讲理论,就是带着他练,练了三年,动作记住了,身体的感觉也记住了,可那些文绉绉的术语,一个也没记住。

这套动作在周先生的身体里存了几十年,传给他的人早已不知去向,他传给别人的时候,也只能用他自己的话来描述。那些话在文人听来,也许不够精确,甚至有些粗陋,可对于来学的人来说,反倒更容易懂。“胸口闷气”是什么感觉,谁都知道;

“肋下的筋”在哪里,伸手一摸就找到了。周先生用身体感觉来教动作,学的人也用身体感觉来记动作,知识在这一传一受之间,始终没有离开过身体本身。可身体感觉这个东西,恰恰是最难标准化的。一个人的“胸口闷”和另一个人的“胸口闷”,程度不同,位置也可能略有偏差;一个人觉得“筋抻开了”,另一个人可能觉得还没到位。

周先生教动作的时候,总是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做一些微调——腰不好的,马步蹲得浅一些;肩硬的,手臂抬得低一些;气喘的,动作放得更慢一些。这些微调在他自己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可它们意味着,同一种导引法在不同的人身上,练出来的样子本来就不一样。

这种因地因人而异的灵活性,是口传心授最大的优点,也是它最大的弱点。优点是它能让导引真正地贴合练习者的身体实际,不被固定的动作规范所束缚;弱点是它无法形成稳定的知识体系,一旦传授者不在了,那些微调的依据、那些身体感觉的把握、那些动作和呼吸之间的微妙配合,都可能随着传授者的离去而消散。周先生的师傅当年教他的时候,一定也做过类似的微调,可那些微调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它们只在师徒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传递过一次,然后就消失在时间里了。周先生现在教别人,他做的那些微调,将来能不能传下去,他自己也不知道。

与此同时,在离这个镇子不到二百里的府城里,另一个版本的导引术正在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学习着。府城东街有一家书坊,老板姓程,是个落第的秀才,平日里靠刻书卖书为生。他店里有一本《卫生要术》,是前朝刻的,纸已经发黄了,书角也卷了边。书里收录了一套导引法,配了图谱,画的是一个人在做各种姿势,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动作要领和呼吸方法。

程老板自己并不练导引,但他知道这本书卖得不错,每年总要卖出十几二十本。买书的人大多是读书人——县学的生员、衙门里的书吏、致仕回乡的小官——他们买回去不是为了自己照着练,至少不全是。有的是为了收藏,有的是为了引用,有的是为了在朋友圈子里显示自己懂得养生之道。

真正照着书练的人,有,但不多。因为书上的图谱虽然画得精细,可毕竟是平面的、静止的,一个动作从起势到收势,中间要经过好几个关节的变化,图谱只能画出其中一两个瞬间的姿势,剩下的全靠文字来描述。而那些文字——“引气下行”“意守丹田”“以意领气”——对于一个没有师傅指点的人来说,和天书差不多。

程老板自己就闹过笑话。有一年他犯了腰疼,想起店里那本《卫生要术》里有一式叫“两手攀足固肾腰”,就照着图谱试了试。图谱上画的人,两腿直立,弯腰向下,两手抓住了脚尖。程老板照着做,腰弯到一半就弯不下去了,手指离脚尖还有大半尺远,再使劲往下探,腰就疼得更厉害了。

他试了几次都不成,最后只好放弃,把书扔回架子上,嘴里嘟囔了一句:“画这图的人,怕是没长腰。”程老板不知道的是,“两手攀足”这个动作,本来就不是让人一上来就抓住脚尖的。它要的是循序渐进,今天弯到膝盖,明天弯到小腿,练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腰上的筋慢慢拉开了,手指自然就能碰到脚尖。这个道理,图谱上没画,文字里也没写——或者说写了,但用的是“徐徐引之”“不可骤下”这样笼统的话,对于一个没有练习经验的人来说,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

图谱和文字之间的缝隙,恰恰是身体知识最难用文本传递的那一部分。一个动作做到什么程度算“到位”?呼吸和动作怎么配合才算“协调”?“意守丹田”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些问题,只有在练习的过程中,由一个有经验的人在旁边看着、指点着、纠正着,才能逐渐找到答案。书本可以提供动作的名称、大致的方向和粗略的要领,但它无法替代练习者自己的身体感知,更无法替代一个师傅的眼睛和经验。可对于大多数普通民众来说,他们既买不起书,也请不起师傅。他们能接触到的导引知识,往往来自第三种渠道——民间抄本。

这类抄本在明清两代的乡村和小镇上颇为流行。

可一旦知识被写进文本、被赋予权威、被纳入传承谱系,形式的标准化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标准化带来了传承的便利,也带来了排斥的机制——不符合标准的形式被贬低为“野路子”,接触不到标准知识的人被排除在“正宗”的养护体系之外。导引术从静养到动养的转折,完成了一次养护理念的革命。

它把身体从被动接受外部药物和物理刺激的状态,推向了主动调动内部气血和筋骨的状态。这个转折的意义,在中医理论体系中尤为深远——中医将人体视为气、形、神的统一体,导引正是通过肢体动作(形)配合呼吸(气)来调和身心(神),使人体达到阴阳平衡而康复。

但这场革命的果实,并没有均匀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它被知识制度所筛选,被时间资源所限制,被阶层身份所标记。同一个动作,在文人书房前的庭院里练习,和在佃农茅屋后的泥地上练习,虽然肢体的屈伸角度可能相差无几,可它在社会意义上的重量,从来就不一样。

当身体通过动作被调动起来之后,另一个问题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肢体可以屈伸俯仰,气血可以循环周流,那么住在身体里面的那个“神”——那些情绪、那些思虑、那些日夜不停的心念——它们是不是也能被类似地“导引”和养护?身体动起来了,“心”要不要跟着动?还是说,“心”需要的恰恰是另一种功夫,一种在动的身体里保持静的定力?槐树下的人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他的身体是松快的,但他的眉头还微微皱着。那皱着的眉头里,藏着一些导引术解决不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