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习惯养成的暗面
2001年7月,纽约曼哈顿中城,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在温德姆纽约人酒店的外墙上安装了一块纪念牌。那天没有太多人注意这件事。酒店位于第八大道和第四十二街的交汇处,距离时报广场只有几个街区,路人的注意力通常被霓虹灯和电子广告屏分割殆尽——那些闪烁的屏幕,就像社交媒体上永无止境的信息流,不断吸引着人们渴望被认可的目光。纪念牌上镌刻着尼古拉·特斯拉的名字,引用了他1892年在这栋建筑里说过的一句话。
同一时期,在克罗地亚斯米尔扬——特斯拉出生的村庄——一座纪念中心正在筹备,将于五年后向公众开放。
特斯拉生前并不以善于经营著称。他发明了交流电系统,设计了尼亚加拉瀑布的水电站,但晚年穷困潦倒,独自住在纽约客酒店的房间里,痴迷于无线能量传输和一种他声称可以从空气中提取电能的装置。
1943年他去世后,联邦调查局没收了他的研究文件。有人说那只是战时对外国人财产的例行审查;也有人认为政府在寻找某种东西。
这些细节与本章的主题有什么关系?关系在于:特斯拉是一个被话语重新发现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他是一个工程师、发明家、失败的企业家。
在他死后几十年,他变成了一个符号——被硅谷创业者挂在嘴边,被电动汽车公司用作品牌名,被科普纪录片塑造成被埋没的天才。话语可以重新定义一个人,也可以重新定义一种技术。不是特斯拉本人,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话语转换——当行为科学的原理被翻译成产品设计的语言时,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从一个具体的文本开始。2014年,一本名为《上瘾》的书在硅谷出版。作者尼尔·埃亚尔曾在斯坦福大学商学院任教,也为多家科技公司提供咨询服务。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如何打造让用户上瘾的产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它成为产品经理圈子里的必读书目,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创业公司和大企业的设计团队中广泛流传。
《上瘾》的核心框架被称为“钩子模型”。它包含四个步骤:触发、行动、可变奖励、投入。第一步是外部或内部线索触发用户的行为欲望,比如手机屏幕上的通知红点。第二步是用户执行最简单的操作,比如滑动解锁、点击图标。
第三步是可变奖励——用户不知道这次打开应用会看到什么,可能是朋友的点赞、一条有趣的视频、一封重要的邮件,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第四步是用户在产品中投入一些东西——时间、数据、社交关系、个人偏好——这些投入使得产品在下一次触发时更具吸引力。
如果你已经读完了本书前面的章节,你会认出这个框架的来源。触发:巴甫洛夫的铃铛,斯金纳箱里的灯光信号。可变奖励:斯金纳的可变比率强化程序表,老虎机内部的随机数生成器。投入:行为心理学中所谓的“沉没成本效应”——人们倾向于继续投入资源来证明已有投入的合理性。整个钩子模型是对实验室发现的精确工程化翻译。
但《上瘾》这本书并不把自己定位为行为操控手册。它的语言是中性甚至积极的。埃亚尔在开篇就声明,他的目的是帮助产品设计者“养成”用户的使用习惯——就像养成刷牙的习惯、锻炼的习惯一样。习惯是好的。习惯让生活高效。习惯让用户不必每次打开应用都要重新学习界面布局。
他写道:“习惯养成技术可以用来帮助人们过上更健康、更有效率的生活。答案不是简单的语义学讨论。话语转换改变了我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理解框架。在实验室里,斯金纳箱中的鸽子啄击塑料圆盘以获得食物颗粒,我们称之为“操作性条件反射”。在赌场里,玩家拉动老虎机拉杆等待三个樱桃排列成行,我们称之为“赌博”。在手机屏幕上,用户下拉刷新信息流期待新的内容出现,产品设计者称之为“习惯养成”。这三个标签指向同一套神经机制——多巴胺预测误差、习惯回路、线索触发的自动化行为。
但标签不同,道德重音就不同。“操作性条件反射”是中性的科学描述。“赌博”带有明显的负面含义。“习惯养成”则带有积极的、甚至令人向往的色彩——它暗示着自律、效率、健康的生活方式。
这不是偶然的修辞选择。这是说服工程的一部分。“说服工程”这个词需要解释。它不是指说服别人同意某个观点——那叫修辞或辩论。
在数字产品的语境中,说服工程指的是利用行为科学和神经科学的原理来设计产品的交互方式,目的是改变用户的行为模式并让他们持续回返。这个词的核心张力在于:它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强制——没有人拿枪逼着你刷短视频——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自由选择——你的注意力在被系统性地导向设计者预设的方向。
Instagram的“无限滚动”功能是一个经典的例子。在2010年之前,大多数网页和应用都使用分页设计:用户看完一页内容后,需要点击“下一页”按钮才能继续浏览。这个点击动作虽然微小,但它创造了一个决策点——一个停下来问自己“我还要继续看吗”的瞬间。无限滚动消除了这个决策点。当用户滑到页面底部时,新内容自动加载。没有中断,没有提示,没有自然的停止信号。
这个设计决策不是偶然的。Instagram的联合创始人凯文·西斯特罗姆在接受采访时说过,他们研究过赌场老虎机的设计原理。老虎机没有自然的停止点——一局结束立即可以开始下一局。
无限滚动把信息流变成了类似的结构:每一条新内容都是一次拉动拉杆,你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朋友的度假照片、一条有趣的段子、一则广告、或者你前女友的订婚消息。可变奖励。
但当下大多数产品设计文献不会用“我们研究了老虎机”这样的语言来描述这个功能。他们会说,无限滚动“降低了用户的操作摩擦”,“提升了内容的可发现性”,“优化了浏览体验的流畅度”。这些是中性的、技术的、正面的话语。它们让一个本质上复制了赌博机核心机制的设计决策听起来像是用户体验的进步。这就是话语转换的力量。它不只是改变我们如何谈论一件事——它改变我们如何思考一件事,以及我们是否认为这件事需要被质疑。
让我们回到《上瘾》的钩子模型。这本书最值得注意的特征不是它描述了什么,而是它省略了什么。它描述了触发—行动—可变奖励—投入的循环如何让用户形成使用习惯。
但它没有讨论这个循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利用了多巴胺预测误差机制——大脑在不确定奖励面前会释放更多的多巴胺,驱动持续的寻求行为。它没有讨论习惯回路一旦形成,行为就会脱离有意识的决策过程,变成自动化的反应——这不是用户在“选择”使用产品,而是产品在激活已经固化的神经回路。它没有讨论耐受性——随着时间的推移,同样的刺激需要更大的剂量才能产生相同的满足感,用户需要刷更多视频、收到更多点赞、玩更多关卡才能获得与最初相同的愉悦。
最重要的是,它没有讨论自主性。整个钩子模型的设计目标是把用户的行为从有意识的选择转变为自动化的习惯。这不是一个隐藏的副作用——这是明确的设计意图。埃亚尔写道:“习惯养成技术的目标是让用户在使用产品时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思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前额叶皮层——大脑中负责审慎决策、长远规划、冲动控制的区域——被绕过了。行为直接由纹状体的习惯回路和多巴胺系统的奖励预测驱动。
这在某些领域是可以接受的——没有人想要每天早上重新学习如何刷牙。但当同样的原理被应用到那些设计者明知会消耗用户大量时间、注意力甚至金钱的产品上时,“习惯养成”这个标签就变成了一种责任豁免机制。它不是描述一个中性的过程;它是为一种特定的权力关系提供技术合法性。
这种权力关系需要被看清楚。在斯金纳箱中,权力关系是明确的:实验者设计程序表,鸽子执行行为。鸽子不选择是否参与实验;它被放进箱子里。
在产品设计中,权力关系被话语遮蔽了。用户被告知他们“选择”使用产品——他们可以随时停下来,没有人强迫他们。这在形式上是正确的。但在神经机制的层面上,一个被可变奖励和线索触发驱动的自动化行为循环,与有意识的自由选择之间的区别,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2018年,一群前谷歌和Facebook员工成立了“人道技术中心”,公开批评他们曾经帮助构建的产品设计实践。其中一位前谷歌设计伦理学家特里斯坦·哈里斯在国会听证会上作证时说:“这些产品不是中性的工具。
它们是被精确设计来最大化用户参与度的说服机器。”哈里斯的话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当行为科学被逆向工程为产品策略时,“工具”和“操控”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产品设计者并不坐在控制室里操纵每一个用户的每一个行为。他们设计的是环境——奖励的概率分布、线索的呈现时机、停止信号的缺失。用户在这个环境中做出自己的选择。但这些选择是在一个被精确调校来引导它们走向特定方向的环境中做出的。设计者不需要控制结果;他们只需要设置初始条件和反馈规则,然后让多巴胺系统完成剩下的工作。
这种间接性正是说服工程区别于传统强制的关键特征。它不剥夺用户的行动能力——恰恰相反,它依赖用户的行动能力来实现设计者的目标。每一次滑动、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刷新都是用户自己执行的。这正是让操控变得难以识别和难以抵抗的原因:它穿着自主选择的外衣。
让我们回到话语转换的问题上。“习惯养成”这个框架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借用了日常习惯的道德正面性。刷牙是好习惯。
锻炼是好习惯。阅读是好习惯。当一个产品设计者说他们在帮助用户“养成使用习惯”时,他们借用的是这种正面联想。
但刷牙和使用社交媒体之间存在一个根本区别:刷牙的习惯服务于刷牙者本人的长期利益;而使用社交媒体的习惯服务于谁的利益,至少是需要讨论的问题。当Instagram的用户每天平均花费五十三分钟在应用中时——这是该公司2018年内部数据泄露后公开的数字——这个习惯服务于谁?当用户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阅读超过几页书,因为大脑已经适应了每隔几秒就获得新刺激的节奏时,这个习惯服务于谁?当青少年报告说他们想要减少社交媒体使用却感到无法做到时——皮尤研究中心2018年的调查显示54%的美国青少年认为自己在手机上花费了太多时间——这个习惯服务于谁?
这不是在说所有的产品设计都是恶意的,或者所有的习惯养成都是操控。本书的立场不是反技术或反产品。这套框架的运作方式可以通过一个对比来看清楚。
在医学领域,“习惯养成”通常指的是帮助患者建立有利于健康的行为模式——按时服药、定期锻炼、戒烟。这些干预措施的有效性同样基于行为科学的原理:线索触发、奖励强化、渐进式目标设定。但它们与产品设计中的“习惯养成”有一个关键区别:医学干预的目标是由患者和治疗师共同商定的,服务于患者明确表达的自身利益;干预的过程是透明的;患者被鼓励保持对自己行为的觉察和反思。
在产品设计中,“习惯养成”的目标是由设计者单方面设定的——通常是更高的日活跃用户数、更长的平均使用时长、更多的广告展示次数。过程是不透明的——用户不知道他们的行为正在被哪些机制塑造。反思是被系统性阻碍的——无限滚动消除停止信号,推送通知打断当前活动,自动播放减少决策摩擦。
这不是习惯养成。这是行为工程。“行为工程”这个词听起来比“习惯养成”更令人不适。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习惯养成”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术语——它足够中性以避免引起警觉,足够正面以赢得默许,足够模糊以遮蔽权力关系的本质。
这种术语策略并非科技行业独有。它在其他领域也有先例。二十世纪中期,烟草行业资助的科学研究使用“吸烟偏好”而不是“尼古丁成瘾”来描述消费者的行为。“偏好”暗示着自由选择和个体差异;“成瘾”暗示着生理依赖和失控。术语的选择本身就是论点的一部分。
在数字产品的语境中,“参与度”是另一个值得审视的术语。当Facebook的报告显示用户参与度上升时,这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用户在与朋友互动,社区在蓬勃发展。但“参与度”的操作性定义通常包括打开应用的频率、停留时长、点击次数、滚动深度——这些指标与用户的实际社交满足感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一个用户可能花了一个小时无意识地滚动信息流,感到焦虑和空虚,但在数据表上贡献了良好的参与度指标。这就是话语转换的核心功能:它让衡量设计者利益的数据读起来像是衡量用户利益的数据。
2017年,Facebook前副总裁查马斯·帕里哈皮蒂亚在斯坦福大学的一次公开访谈中说:“我们创造的短期多巴胺驱动的反馈循环正在破坏社会的运作方式。”他说这话时已经离开了公司。在同一场访谈中,他谈到自己作为产品高管的感受:“我对此感到巨大的内疚。”
帕里哈皮蒂亚使用了“多巴胺驱动的反馈循环”这个神经科学的语言,而不是“用户参与度”或“习惯养成”。当他换回准确的语言时,道德重音立刻改变了。
这指向本章的核心论断:话语转换并非无害的术语更新。它系统性地模糊了说服工程与行为强制的边界,将用户锁定在持续回返的循环中,却让设计者免于承担操控的责任。“习惯养成”这个说法把一种本质上不对称的权力关系包装成中性的技术进步——就像把斯金纳箱称为“鸽子行为优化系统”,把老虎机称为“随机娱乐反馈装置”。
但这种批评面临一个重要的反驳。这个反驳值得被认真对待。反驳是这样的:用户不是鸽子。人有自由意志和自控能力。
如果一个成年人选择花时间在社交媒体上而不是读书,那是他的自主决定。把责任推给产品设计者是逃避个人责任——这是家长式的思维方式,低估了人的能动性。成瘾归根结底源于个体意志力的匮乏与品格上的不足,产品设计只是中性的工具。
这个反驳的力量在于它抓住了自由意志问题的核心困难:如果一个人反复做出某种选择,我们如何区分“他真正想要的”和“他被引导去想要的”?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我们可以从已知的事实出发。已知的事实是:多巴胺预测误差机制在人类大脑中的运作方式与其他哺乳动物高度相似——我们在第一章到第十章已经详细讨论了相关的神经科学证据。当奖励以不可预测的模式出现时,多巴胺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会发生变化,驱动更持久的行为投入。这个机制不是有意识决策的一部分——它在意识之下运作,塑造着意识层面的欲望和冲动。
另一个已知的事实是:习惯回路一旦形成,行为就会被转移到与有意识决策不同的神经通路中。
麻省理工学院的安·格雷比尔团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一系列实验表明,当大鼠学会在迷宫中找到食物后,它们的行为模式从目标导向转变为习惯驱动。即使食物被掺入让大鼠恶心的物质,习惯驱动的大鼠仍然会跑向食物位置——它们不再根据结果的价值来调整行为。
这些机制在人类大脑中同样存在。神经影像学研究反复显示,重度社交媒体用户在面对应用图标时,大脑的奖励系统会被激活——这与物质成瘾者面对药物相关线索时的脑活动模式相似。
这不是说社交媒体等同于海洛因;这是说它们激活了相同的神经通路。个人责任论的困难在于:它假设了一个能够站在神经机制之外做出自由选择的自我。但自我不是在真空中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是在特定的神经状态、环境线索和行为历史的基础上做出的。当一个产品的设计精确地针对多巴胺预测误差、习惯回路和线索触发进行优化时,它就是在系统性地缩小自由选择的空间——不是通过取消选择的物理可能,而是通过改变选择在神经层面上的权重分布。这不是说用户完全没有责任。
这是说责任不应该只落在个体身上——尤其是当个体的神经机制正在被大规模工程化利用的时候。把上瘾完全归因于个人自控力缺陷,就像把肺病完全归因于个人呼吸方式的问题而忽略空气污染一样。
2001年7月那块挂在温德姆纽约人酒店外墙上的纪念牌,引用的是特斯拉1892年的讲话。特斯拉在那次讲话中谈的是电气工程——如何将尼亚加拉瀑布的能量转化为电流,输送到数十英里外的城市。他理解能量的传导和转化。他知道如何把一种形式的力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力量。
话语也是一种传导系统。它把一种形式的权力转化为另一种形式。“习惯养成”这个说法把行为工程的权力转化为用户自主选择的表象。“触发”把巴甫洛夫的铃铛转化为用户体验设计的进步。“可变奖励”把斯金纳的可变比率强化程序表转化为产品功能的创新。“投入”把沉没成本效应转化为用户忠诚度的建设。这些术语本身不是谎言。钩子模型确实描述了行为形成的真实机制。
问题在于,这套话语系统性地只讲述机制如何运作,而不讲述机制服务于谁、代价由谁承担、自主性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克罗地亚斯米尔扬的特斯拉纪念中心,参观者可以看到特斯拉少年时期的生活场景复原——石砌的农舍、简朴的家具、他父亲的书房。解说词讲述的是一个天才发明家的故事:他如何设想交流电系统,如何与爱迪生的直流电竞争,如何最终赢得了“电流战争”。这个故事有一个清晰的叙事弧线:孤独的天才对抗怀疑的世界,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
但特斯拉的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他晚年痴迷于建造一种他声称可以从空气中提取电能的装置——“沃登克里弗塔”。他向投资者筹集资金,承诺无线传输能量将改变世界。塔建了一部分就停工了,资金耗尽,投资者撤出。直到今天,没有人确切知道特斯拉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实现无线输电,还是他也在用一套话语包装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这两个版本的特斯拉故事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区分远见与妄念、工程与操控、创新与剥削?
答案不在话语本身——话语可以被用来包装任何一种立场。答案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审视话语之下的机制:谁在设计什么、服务于谁的利益、代价由谁承担、权力如何流动。
本章不讨论具体产品的道德优劣。Instagram、Facebook、TikTok、YouTube——它们各自的设计决策需要各自的分析。本章剖析的是那套让操控变得“科学”且“正当”的解释体系本身。
“习惯养成”是这套体系的核心术语之一,但它不是唯一的术语。“用户参与度”“体验优化”“降低摩擦”“提升留存”——这些词汇共同构成了一套话语生态,在这个生态中,行为工程的权力运作被翻译成技术进步的叙事。
这套话语生态的后果不只是学术上的概念混淆。它的实际后果是:当用户感到自己无法停止使用某个产品时,他们更可能责备自己而不是审视产品的设计。因为他们听到的语言告诉他们,产品只是在帮助他们“养成习惯”——如果他们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行为,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这就是说服工程的最终效果:它让被操控者承担操控的责任。2019年夏天,一名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描述他与智能手机的关系。他写道:“我试过所有方法——屏幕时间限制、应用删除、灰度模式。但每次我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半小时后我发现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做意大利面的视频。”
他使用的语言是个人失败的语言——“我试过”“我发现”“我无法”。他没有使用“多巴胺预测误差”“可变奖励”“习惯回路”这些词汇来理解自己的处境。他不是行为科学家。他只是知道自己停不下来。
这就是话语转换的代价最具体的那一面:当行为科学的知识被封装在产品设计中却不对用户公开时,用户只能用意志力失败来解释自己的行为。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对手不是自己的软弱——对手是一套精确工程化的多巴胺劫持系统,它被包装在“习惯养成”这个无害的术语下面。
在克罗地亚斯米尔扬的特斯拉纪念中心,参观者走出展厅时会看到庭院里的一座青铜雕像——特斯拉站在一个交流发电机旁边,目光望向远方。
雕像于2006年揭幕,由雕塑家伊万·梅斯特罗维奇在1952年设计完成。从设计到揭幕隔了五十四年。话语的形成需要时间——但一旦形成,它就变成了景观的一部分,变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们忘记了它曾经是一种选择。当我们把“习惯养成”当作描述产品策略的中性术语接受下来时,我们就在做类似的事情:把一种曾经需要被论证、被质疑的权力运作方式变成了景观的一部分。而那个在纽约时报上写文章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这些术语,但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的身体知道。他的焦虑知道。他每天浪费掉的那些小时知道。这就是话语分析最终要落回的地方:不是术语本身的对错,而是术语遮蔽了什么、让谁付出了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