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财阀的电池赌局
时间倒回2010年秋天,一份标注着"仅供内部阅览"的评估报告在LG集团高层之间传阅。报告的正式标题是《二次电池事业中长期战略检讨》,由集团未来战略室主导编制,汇集了LG化学、LG电子和LG商社三家子公司的情报输入。报告的核心判断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电动汽车市场将在2015年前后突破临界规模,届时全球动力电池的有效产能将成为决定竞争格局的第一变量。报告建议LG化学在2012年之前完成韩国、北美、欧洲三大基地的产能布局,总投资规模不低于2万亿韩元。
这份报告本身并不起眼——韩国五大财阀每年产出的战略评估文件数以百计,大多数最终躺在档案室里蒙尘。但这份报告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所建议的投资时点,恰恰处于全球电动汽车市场最不确定的时刻。2009年全球新能源汽车销量不足1万辆,2010年特斯拉Model S还停留在工程样车阶段,日产聆风刚刚开始交付但月销量徘徊在三位数,通用的Volt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全年卖出不到8000辆。
没有任何一家整车厂向电池供应商给出过五年以上的确定性采购承诺。换言之,这份报告建议LG化学在需求信号几乎为零的时候,押下超过2万亿韩元的赌注。
LG集团批准了这份报告的建议。2010年12月,LG化学宣布在韩国忠清北道梧仓建设动力电池工厂,投资额约1万亿韩元。
四个月后,2011年3月,美国密歇根州霍兰市——荷兰裔居民聚居的密歇根湖东岸小城——LG化学的全资子公司Compact Power Inc.举行了第一座海外电池工厂的破土动工仪式。首期投资3.03亿美元,规划年产能可满足20万辆电动汽车的电池需求。同一年,LG化学开始与欧洲合作伙伴洽谈电池组装厂的选址,最终在荷兰确定了一个据点。
三个基地几乎同步启动,而此时LG化学手中唯一确认的量产项目,只有通用汽车Volt的电池系统供应合同。Volt在2011年的全年销量是7671辆。3.03亿美元的首期投资与7671辆的现实需求之间,横亘着一道几乎无法用传统投资回报模型解释的鸿沟。
要理解这道鸿沟为什么会被跨越,需要回到更早的时间线上,观察韩国财阀在消费电子锂电池时代积累了什么。1999年,三星SDI在韩国天安市建成了第一条锂离子电池量产线,初期产品供应三星电子和诺基亚的手机部门。LG化学的锂离子电池业务起步于同一年,但早期规模远不及三星SDI。到2005年前后,两家公司已经成为全球消费电子锂电池市场的主要玩家——三星SDI是全球最大的手机锂电池制造商之一,LG化学则是惠普、戴尔等笔记本电脑品牌的核心供应商。
这个位置带来的不仅是营收,更重要的是一整套大规模精密制造的能力体系。消费电子锂电池的制造难度,外行往往低估。一部手机里的锂电池容量不过几瓦时,但全球每年生产超过十亿颗这样的电池,每一颗都必须满足近乎苛刻的一致性标准——电压偏差不能超过几个毫伏,内阻偏差必须控制在极小范围内,自放电率的一致性直接影响电池组的寿命和安全性。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将正极材料的粒径分布、负极涂布的厚度公差、电解液的注入量、化成工序的充放电参数等数百个工艺变量,控制在统计学意义上的六西格玛水平。这意味着百万分之一级别的缺陷率。
三星SDI和LG化学在消费电子时代积累的,正是这套将化学配方转化为大规模工业品的能力。正极材料的烧结温度曲线如何影响晶体结构,隔膜的孔隙率如何调控离子传导速率,电解液中的添加剂配方如何优化循环寿命——这些知识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理论,而是嵌入在产线设备参数、质量检测标准和工程师经验判断中的默会知识。当动力电池的时代到来时,这些默会知识构成了韩国财阀最核心的竞争资产。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成为一个转折点。危机冲击了消费电子市场的增速预期,同时各国政府开始将电动汽车列为刺激经济和产业升级的政策抓手。美国奥巴马政府在2009年2月签署的《美国复苏与再投资法案》中,拨款24亿美元专项支持先进电池和电驱动组件制造。
韩国政府在同年7月推出“绿色增长”国家战略,将二次电池列为十大绿色核心技术之一,知识经济部随即启动了“二次电池产业培育计划”,承诺在未来五年内投入超过5000亿韩元支持电池材料和制造技术研发。
政策信号已经明确,但市场的回应仍然微弱。2009年全球电动汽车销量不足1万辆,整车厂的电动化规划大多停留在概念车和试验车队阶段。
在这样的背景下,电池供应商面临一个经典的先行者困境:如果等到需求明朗再投资建厂,将落后于竞争对手至少三年——电池工厂从破土动工到量产通常需要24至30个月,再加上客户认证周期18个月,从决策到交付的时间跨度可能长达五年。这意味着2011年不建厂,到2015年将无法承接任何主流整车厂的量产订单。但如果提前建厂而需求未能如期爆发,巨额资本投入将转化为沉重的财务负担。
松下选择了第三条路:深度绑定特斯拉,以内华达超级工厂的共建模式分担投资风险。比亚迪选择了另一条路:垂直整合,用自己的整车消化自己的电池产能。
韩国财阀的选择与两者都不同。2009年,LG化学几乎同时向两家关键客户提交了电池系统开发方案。一家是本土的现代起亚汽车集团,另一家是大洋彼岸的通用汽车。
向现代起亚的提案具有天然的集团协同优势——LG集团与现代起亚集团在韩国产业体系内部存在长期的高层沟通渠道,供应链关系早已在多个领域建立。现代起亚当时正在开发索纳塔混合动力车型和一款基于i10平台的纯电动试验车,对电池供应商的选择倾向于本土企业。LG化学拿下了这两个项目的电池开发合同。
但真正具有战略意义的突破来自通用汽车。通用在2009年正处于破产重组的至暗时刻,其Volt插电式混合动力车项目是公司电动化转型的唯一赌注。通用最初选定的电池供应商是美国A123 Systems公司——一家由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创立的磷酸铁锂电池企业。但A123的电池在能量密度和低温性能上难以满足Volt的需求,通用的工程师团队开始寻找替代方案。
LG化学以锰基三元材料体系方案介入竞争,凭借在消费电子领域积累的高能量密度电芯设计经验,最终获得了Volt的电池系统开发合同。现代起亚和通用的双线突破,给了LG化学一个关键的产业位置:它同时成为亚洲和北美两大整车集团的电池开发合作伙伴。
但这个位置的价值在当时并不确定。现代起亚的电动化计划规模有限,Volt的商业前景同样模糊——通用内部对Volt的销量预期存在巨大分歧,乐观派认为年销量可达6万辆,保守派则认为可能连1万辆都难以维持。如果按照传统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逻辑——拿到确定订单后再投资建厂——LG化学应该等待客户需求明朗化再做决策。
但财阀的逻辑不是供应商的逻辑。2010年LG集团内部的那份战略评估报告,其论证框架建立在一个关键判断之上:动力电池产业的竞争,本质上不是技术之争,而是产能之争。技术领先可以争取时间窗口,但真正决定市场份额的是谁能在需求爆发时拥有足够的生产能力。
这个判断的来源不是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韩国财阀在半导体和液晶面板战争中反复验证过的经验。1990年代初期,全球半导体市场被日本企业主导——东芝、NEC、日立三家合计占据了DRAM市场超过70%的份额。三星电子当时只是二线玩家,技术落后日本对手至少一代。
但三星在1990年代初期做出了一系列反周期投资决策:当日本企业在行业低谷期削减资本开支时,三星逆势扩大产能,用亏损换取市场份额。1993年DRAM价格暴跌时,三星的半导体部门亏损超过1万亿韩元,但产能扩张的步伐没有停止。等到1995年行业景气回升时,三星已经拥有全球最大的DRAM产能,日本企业再也无法在成本上与之竞争。到1998年,三星超越日本企业成为全球DRAM市场第一。
液晶面板产业的故事如出一辙。1990年代末期,日本夏普和松下主导全球液晶面板市场,韩国企业只是追赶者。
但三星和LG Display在2000年代初期的巨额反周期投资,最终将日本企业挤出了主流市场——当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冲击面板需求时,日本企业被迫削减投资,韩国企业则继续扩产,等到2010年需求恢复时,格局已经不可逆转。这套肌肉记忆深深刻在韩国财阀的决策基因里:在技术路线尚未收敛、市场需求即将爆发的产业早期阶段,产能本身就是一种竞争武器。先建产能的企业可以在需求来临时迅速放量,用规模效应压低成本,再用低成本优势获取更多订单,形成正反馈循环。后建产能的企业则面临一个残酷的现实:当它们完成工厂建设时,市场已经被先行者占据,而先行者的成本曲线已经下降到后来者难以企及的位置。
LG化学的动力电池投资逻辑,正是这套肌肉记忆的直接移植。2010年的战略评估报告判断,电动汽车市场将在2015年前后进入规模化阶段,届时全球动力电池的有效产能将成为整车厂选择供应商的第一道筛选门槛。
所谓“有效产能”,指的是通过整车厂认证、具备车规级质量水平的产线能力,而非纸面上的规划数字。而要建立有效产能,至少需要提前三年启动——一年建设、一年调试、一年认证。
这意味着2011年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窗口。如果错过这个窗口,到2015年将无法承接任何主流整车厂的量产订单。届时LG化学将被锁定在二线供应商的位置,只能争夺松下和三星SDI挑剩下的市场份额。
LG集团批准了这份报告的建议,但批准本身并不等于风险的消除。3.03亿美元的密歇根工厂投资,加上梧仓工厂的1万亿韩元,以及欧洲据点的前期投入,总规模接近20亿美元。对于一家年营收约200亿美元的化工企业而言,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松承受的赌注。
LG集团内部并非没有反对声音,有高管提出应该先与整车厂签署长期采购协议,再将投资决策提交董事会审议。但未来战略室的意见最终占了上风:如果等到协议签署再建厂,竞争对手已经领先了至少两年。密歇根霍兰工厂于2011年3月破土动工。
工厂的设计产能为每年约1吉瓦时,首期投资3.03亿美元中包括来自美国能源部“先进技术汽车制造贷款计划”的1.51亿美元低息贷款——这是奥巴马政府24亿美元电池制造补贴的一部分。工厂的建设周期约为24个月,计划在2013年初开始量产。但量产的前提是拿到整车厂的认证订单,而2011年的订单簿上,只有通用Volt一个确认项目。
三星SDI的动作稍晚于LG化学,但策略内核高度一致。2008年之前,三星SDI的主要业务是消费电子锂电池和等离子显示面板,动力电池被视为远期布局方向。2008年金融危机改变了优先级排序。三星集团启动了业务组合的战略重估,结论之一是动力电池有可能成长为与半导体和面板同等量级的战略性业务。三星SDI选择了一条与LG化学不同的进入路径:它没有直接向整车厂提交电池方案,而是先与汽车零部件巨头建立合作关系。
2008年9月,三星SDI与德国博世集团签署合资协议,双方各持股50%成立SB LiMotive公司,总部设在韩国水原。博世是全球最大的汽车零部件供应商,拥有深厚的整车厂客户关系和对汽车级产品认证体系的深刻理解。对三星SDI而言,博世是进入汽车供应链的理想向导——博世知道整车厂的技术标准、采购流程和质量认证体系,而这些知识是消费电子电池企业完全陌生的领域。
SB LiMotive的初期目标是为德国整车厂开发车用锂离子电池系统。博世负责电池管理系统和整车接口,三星SDI负责电芯和模组。
合资公司的第一个重要客户是宝马——2011年,宝马正在秘密推进i系列电动车型的开发计划,需要一个能够满足其严苛技术标准的电池供应商。宝马i3和i8是当时传统豪华车企中最激进的电动化项目。i3要求的电池能量密度比通用Volt高出约30%,同时整包重量必须控制在230公斤以内,这对电芯的能量密度和模组的结构设计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三星SDI以镍钴锰三元材料体系为基础,为宝马开发了定制的方形电芯方案。方形电芯的优势在于成组效率高、散热设计灵活,但制造工艺比圆柱电芯更复杂,对壳体焊接和气密性的要求也更高。宝马项目的技术要求,迫使三星SDI在汽车级电池的可靠性、安全性和一致性上建立了远超消费电子标准的质量体系。
消费电子电池的设计寿命通常为2至3年,充放电循环300至500次;汽车级电池的设计寿命要求8至10年,充放电循环至少1000次以上,同时要满足振动、冲击、温度循环、过充、短路、挤压等一系列严苛的安全测试标准。从消费电子到汽车级的跨越,本质上是一次质量文化的重塑——三星SDI需要学会用整车厂的思维方式来管理电池的设计、制造和验证过程。
但SB LiMotive的合资关系并未持续太久。2012年9月,三星SDI宣布以约9500万美元的价格收购博世持有的50%股份,将合资公司变为全资子公司。分手的根本原因在于双方对动力电池业务的战略定位不同。
博世视其为汽车零部件业务的自然延伸,追求稳定的投资回报和可控的风险敞口——博世作为一家年营收超过700亿欧元的零部件巨头,动力电池只是其庞大产品组合中的一小部分。三星SDI则将其视为可能重塑集团未来的战略性业务,愿意承受长期亏损和巨大的资本投入。这种分歧在2011年前后变得不可调和。
当三星SDI提出扩大投资、增设产线的计划时,博世的董事会表示了明确的保留意见。博世担心过快的产能扩张会导致巨额亏损,而三星SDI则认为产能不足才是最大的战略风险。双方无法达成共识,分道扬镳成为必然。
博世的退出恰恰解放了三星SDI的手脚。2013年,三星SDI做出了一个与LG化学两年前如出一辙的决定:在中国西安经济技术开发区启动其首座海外动力电池工厂的建设。西安项目首期投资约3.6亿美元,规划年产能可满足4万辆纯电动汽车的需求。工厂选址西安并非偶然——西安是中国西部汽车工业的重镇,比亚迪的大本营,也是中国政府“西部大开发”战略的重点区域。
三星SDI显然希望在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占据先发位置,同时借助西安的区位优势辐射中国中西部整车厂客户。同年,三星SDI还在欧洲启动了匈牙利格德勒工厂的规划。这座工厂的目标客户是欧洲豪华车品牌——宝马、大众、戴姆勒——它们正在加速各自的电动化进程。
宝马i3已于2013年正式上市,虽然初期销量有限,但宝马的电动化承诺给了三星SDI持续投资的信心。将LG化学与三星SDI的扩张时间线并列观察,一个清晰的模式浮现出来:两家公司在2009至2013年间,几乎同时在韩国本土、中国、美国和欧洲布局产能,而驱动这些投资决策的并非已经到手的具体订单,而是对产业趋势的战略预判。这种同步性并非巧合。
在韩国财阀的决策体系中,竞争情报的流动效率极高——高层管理人员频繁在集团之间流动,行业会议和政府政策吹风会上的信息交换密集而直接。当LG化学在2011年宣布密歇根工厂计划时,三星SDI内部必定收到了详细的分析报告;
当三星SDI在2013年启动西安项目时,LG化学的中国战略也随之调整。但这种同步扩张也意味着两家韩国公司将在同一个狭窄的市场窗口内争夺同一批客户。
2010年代的全球主流整车厂——大众、通用、福特、宝马、戴姆勒、现代起亚——正在小心翼翼地规划各自的电动化路线图。每一家都希望在电池供应商的选择上保持多样化和议价权,避免被单一供应商锁定。LG化学和三星SDI的多点下注策略恰好契合了整车厂的这种需求:它们可以提供比松下更灵活的合作条件——松下深度绑定特斯拉的模式让其他整车厂担心供应链安全;
比比亚迪更开放的供应关系——比亚迪的垂直整合意味着它的电池不会供应给竞争对手;比A123等初创公司更雄厚的资本实力和更成熟的大规模制造经验。到2014年底,LG化学的动力电池客户名单已经覆盖了通用、福特、现代起亚、雷诺和大众等近十家主流整车厂。三星SDI的客户版图则包括宝马、克莱斯勒和大众。
两家公司的产能布局也初具规模:LG化学在韩国梧仓、中国南京、美国霍兰、波兰弗罗茨瓦夫拥有或正在建设电池工厂;三星SDI在韩国蔚山、中国西安和匈牙利格德勒同步推进产能扩张。在全球动力电池出货量排名中,LG化学和三星SDI分别位列第二和第四位,仅次于松下。SK innovation是第三个进入赛道的韩国财阀。SK集团的动力电池业务起步于2012年,远晚于LG化学和三星SDI,但其扩张逻辑与两位先行者高度一致。SK innovation原本是韩国最大的炼油企业之一,旗下拥有石油化工和润滑油业务,与电池产业并无直接关联。
但SK集团决策层的判断是:动力电池的核心技术壁垒在于隔膜——一种夹在正负极之间、防止短路同时允许锂离子通过的高分子薄膜——而SK在化工材料领域积累的高分子技术可以迁移到隔膜制造。SK innovation自主研发了锂离子电池隔膜技术,并以此为基础进入了动力电池制造领域。
SK innovation的第一个重要客户是现代起亚。2012年,现代起亚开始在其部分车型上搭载SK innovation的电池。此后SK innovation逐步拓展客户版图,向戴姆勒和大众提交了电池方案。到2014年,SK innovation已经在韩国瑞山建设了动力电池工厂,并开始规划中国和欧洲的产能布局。三家韩国财阀同时在动力电池赛道上押下重注,其背后的资本逻辑需要仔细拆解。在正常的市场经济中,一家企业如果持续亏损多年,将面临融资困难、信用评级下调、股东施压等一系列约束。
但韩国财阀的内部资本市场打破了这些约束。LG化学的动力电池部门在2009至2014年间几乎没有盈利——研发投入、工厂建设、产线调试、客户认证的前期成本远远超过了来自少量订单的收入。
但这些亏损被集团内部的其他利润中心所吸收:LG化学的石化业务在同期贡献了稳定的现金流,基础材料和信息电子材料部门的利润也为动力电池业务提供了交叉补贴。
交叉补贴的具体机制值得解剖。在LG集团内部,动力电池业务的资本支出可以通过多种渠道获得低于市场利率的资金。集团层面的财务公司——LG CNS的一部分职能——为战略业务提供内部贷款,利率通常比商业银行低100至200个基点。集团的信用评级使得外部融资成本也远低于独立电池企业——LG化学作为一家年营收超过200亿美元、信用评级为A级的化工巨头,发行公司债的利率比一家独立的电池初创公司低得多。
在原材料采购上,LG化学的正极材料部门本身就是动力电池业务的内部供应商,这使得它在与外部正极材料厂商谈判时拥有成本参照优势——外部供应商的价格如果高于内部成本,采购就会转向内部;外部供应商想要拿到订单,必须把价格压到内部成本以下。
三星SDI的情况更为典型。三星集团旗下拥有三星物产、三星精密化学、三星电机等一系列关联公司,它们构成了一个环绕动力电池业务的内部生态系统。
三星物产负责海外矿产资源的投资和贸易——锂、钴、镍这些关键原材料的采购可以通过集团内部的贸易渠道完成,降低交易成本和信息不对称。三星精密化学涉足电解液和隔膜涂层材料的研发生产,为三星SDI提供关键材料的内部供应。三星电机的电子元器件制造经验可以迁移到电池模组的设计和生产——模组中的电压传感器、温度传感器、电池管理系统中的电路板,都是三星电机的传统优势领域。
当三星SDI需要扩大产能时,这些兄弟公司可以提供从设备采购到原材料供应的全套内部支持。设备采购可以通过三星物产的全球采购网络完成,原材料的品质检验可以借助集团内部的检测平台,工厂的信息化管理系统可以由三星SDS提供解决方案。
这种集团作战模式大幅降低了交易成本——外部企业需要花费数月谈判的供应合同,在集团内部可能只需要几周的内部协调;外部企业需要支付市场价格的原材料,在集团内部可以以成本加成的方式结算。但这种模式也有其结构性弱点。交叉补贴遮蔽了真实的成本结构和盈利能力。
当一个业务部门长期依赖集团输血时,管理层可能会失去对成本控制的敏感度,投资决策也可能偏离严格的资本回报率约束。当集团输血能力受到外部冲击时——例如石化行业周期性下行导致LG化学的主营业务利润萎缩,或者三星电子的智能手机业务遭遇竞争压力——被补贴业务的脆弱性就会暴露出来。
韩国政府的角色同样不可忽视。2009年至2015年间,韩国知识经济部(后更名为产业通商资源部)通过“二次电池产业培育计划”向电池材料和制造技术研发提供了超过5000亿韩元的专项资助。这笔资金的具体分配方式值得注意:它不是以直接补贴的形式发放给企业,而是通过韩国能源技术评价院设立的技术路线图项目来引导产学研力量聚焦于特定方向。
高能量密度三元正极材料、耐高压电解液、陶瓷涂层隔膜、下一代固态电解质——这些技术方向的选择并非完全由市场驱动,而是政府在咨询产业界和学术界后确定的优先领域。韩国进出口银行为电池企业的海外工厂建设提供了低息贷款和政治风险担保。
当LG化学在美国密歇根州建厂时,韩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了部分融资支持;当三星SDI在中国西安建厂时,类似的金融工具也在发挥作用。这种政商协同的密度,在当时的全球动力电池产业中独一无二。日本的经产省虽然也有类似的政策工具——例如2009年设立的“下一代汽车电池技术开发项目”——但其力度和执行效率不及韩国。
中国政府的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虽然规模庞大,但在2015年之前主要惠及整车购买环节,并未直接支持电池制造环节的投资。美国奥巴马政府的24亿美元电池制造补贴则因A123 Systems等受资助企业的后续破产而遭受政治质疑,未能形成持续的政策推力。
政商协同的背后是韩国产业政策的一个深层逻辑:将国家资本定向注入少数几家财阀集团,由财阀承担产业培育的风险和执行功能,政府则在技术研发、出口信贷和海外投资保护上提供系统性支持。这种模式在半导体和面板产业中已经反复验证其有效性,动力电池被视为下一个可以复制的赛道。但这个模式的隐含前提是市场的持续开放。
韩国国内市场容量有限——现代起亚的电动化规模远不足以消化三家财阀的电池产能——这意味着韩国动力电池产业从一开始就必须面向全球市场。当全球市场保持开放时,财阀的先发产能优势可以转化为市场份额优势;
但当关键市场出现制度壁垒时,已经建成的产能就会从资产变成负担。到2015年初,韩国财阀的动力电池赌局似乎正在接近收获期。LG化学的全球产能布局已经覆盖了北美、欧洲和中国三大市场,客户名单囊括了通用、福特、现代起亚和雷诺等主流整车厂。三星SDI凭借宝马i系列项目的成功交付建立了高端品牌的客户口碑,同时在中国西安和欧洲匈牙利的工厂建设稳步推进。SK innovation也在现代起亚和戴姆勒的供应链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收获期的前提是市场的持续开放。2015年的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正在经历爆发式增长——当年新能源汽车销量达到33万辆,同比增长超过300%,中国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电动汽车市场。
对于已经在南京和西安建厂的LG化学和三星SDI而言,中国市场本应是其全球布局中最具增长潜力的板块。然而,一份即将在2015年6月由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的文件,将彻底改变这些投资的商业逻辑。这份文件的全称是《汽车动力蓄电池行业规范条件》,它本身只是一份技术标准和管理规范,但其配套的目录管理制度在实践中产生了一个深远后果:只有进入目录的电池企业,其配套的新能源汽车才能获得政府补贴。而2015年发布的第一批目录中,没有一家外资电池企业入围。
这意味着LG化学南京工厂和三星SDI西安工厂生产的电池,将无法进入中国新能源汽车补贴体系覆盖的市场。在一个补贴占整车售价比例可能高达30%至40%的市场中,这一壁垒几乎是致命的。2015年初的LG化学南京工厂刚刚完成了设备安装和产线调试,准备向中国本土整车厂批量供应电池。工厂的规划产能为每年5吉瓦时,投资额超过2亿美元。
三星SDI西安工厂的情况类似,首期产线已经具备量产能力,正在等待客户订单的释放。两家公司的管理层在2015年第一季度仍然对外保持着乐观的表态,但内部的风险评估报告已经开始闪烁警示信号——中国政策环境的变化速度超出了预期,补贴目录的管理方式可能对外资企业构成系统性排除。这恰恰是韩国财阀扩张模式最脆弱的时刻:产能已经建成,资本已经沉淀,但市场准入的大门正在关闭。
此前依靠集团信用和国家支持建立起来的先发优势,在制度壁垒面前瞬间转化为先发劣势——沉没成本越高,转身越困难。
回头来看,LG化学和三星SDI在2009至2015年间的全球扩张,完成了一个关键的产业功能:它们在动力电池产业的早期形态末端,以财阀特有的资本纪律和集团作战方式,锁定了欧美主流整车厂的早期电动化平台。当中国市场的白名单政策在2015年下半年正式生效时,韩国企业已经拥有了通用、宝马、福特、现代起亚等客户的全球订单基础。
这些订单构成了一个缓冲垫,使得韩国电池企业在失去中国补贴市场后不至于无路可退。但缓冲终究只是缓冲。失去全球最大电动汽车市场的准入资格,意味着失去了规模效应的最大杠杆——而规模效应,恰恰是电池成本下降曲线上的核心驱动力。LG化学的南京工厂和三星SDI的西安工厂,两座耗资数亿美元建成的生产基地,即将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产线已经就绪,工人已经培训,但产品的市场通路正在被一纸公文缓缓切断。2015年春天的首尔,三家财阀的动力电池部门负责人各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同一道难题:当制度高墙在最重要的增长市场前竖起时,此前所有的产能豪赌,是否押错了方向。